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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像（组诗）
史幼波

我们从背景里渐渐清晰起来----题记

华北的冬天

我们走在一根微微发烫的树枝上
小心翼翼。整个华北的冬天
仿佛被内火熨热，半年没有落下一滴雨
一片雪。太原的大街正被一层绒细的煤尘
覆盖，有点像我们内部的脉络
正被这时代运作后的残剩之物阻塞
变得日益黯淡、荒凉，而又拥挤不堪
天光乍现，黑暗产下的黎明
原还显得有些暧昧，熹暖的人群
又怎能敌住正日渐强劲的疫风？哎----
我不知道这蓄势已久的光阴该如何演变
没有雨雪的冬天，总令人有些失神
和我们走在一起的人，既远在天边
又仿佛就在跟前----“走吧，在这样的夜里
让我们相携着，一起往前走吧。”
“哦，那宇宙！那运行不息的力量！……”
----我们都是那种祈愿驯服于力量的人
我们相信内心的雨滴，会唤醒
沉默已久的露珠(那些从往昔和未来
转生现世的人们)。他们正埋首于尘土
与我们一样生活着，替我们微笑、流泪、沉默……
只有当我们自己开始洗涤罪孽，用灵魂
忏悔，才能看见我们身后的一切
并从干燥的城市上空，倾听源自隐忍之人
的密语，那訇然垂临的大悲心陀罗尼！

99.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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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

一个梦居然会替我偿还前世的罪孽----
当烙铁鲜花一样吻遍我的面颊、前额
您的名号声里，一切又变得清凉而惬意
仿佛皮肤被灼出了春天黑泥的醇香……
那时，我们还庶居在一个古远的山谷间
粉红的蠓虫把我们的茅屋高高驮起
载入茫茫虚空……也许是叠现的事物太多了吧！
瞬霎之间，你竟然看清了我的前世，那尚未
开化的面孔（猛犸，还是皮质粗厚的恐龙？）
我知道你离去后留下的空缺必须由自己填补
我必须像一个诚实的农民回到土地
回到自己焦黑一片的屋基。我等待着
一个魔法师的出现，他将用乌木打造的十字架
把我捆缚，剜出我那热力四溢的心……
----平素的我，就时常觉得自己
像一个被早已选定的祭品，而今天
才发现事情远非如此简单。就说这节气吧
本来它是要我变成雨水回到土地的肺腑
但烈火却让我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是您，让我必须延续这慧命传灯的家族
风一样回到镜子的背面，万物隐秘的内心……
从梦中醒来，我感觉自己的形体
正溶化着，消失于您伟力无边的黑暗里
那盘木香尚未燃尽，袅袅上升的清烟
裹缚着我们，以及四周静静老去的灰尘

99.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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坍　塌

饿了一天的肚子又开始屯积热量
光阴却愈来愈凉。厚厚的冰层
把视野之内的世界全都攒聚在一起
河道两旁，是一片广阔的深丘----我知道
我们和大多数事物一样，都只是刹那间生
刹那间灭，如同那石壁断裂，空余陡峭的悲鸣
我们的故事将变得含蓄、古老，甚至
有人会觉得像神话一样幽秘而荒谲
黄河还在故道上沉睡。一群转阳的人
正愉快地拍打她的肚皮（也可以这样说
他们正塑抹着济南这座城市的面膜）
现在，世界缩小得只剩下骨架。时间迅速坍塌
那些走在最前面的人，不小心又折回原路
那些被河沙掩埋着的骨头，也与春汛
呼应，定期泛出蓝光。----我花了一天时间
游览曲阜，想把那里居住着的灵魂带走
他曾无数次进入过我们的躯体，多少年后
仍带着苦艾青涩的焚香。……但这次
已经不太纯净了，那么多不相干的人群
像黄蜂涌至，在坟头碑林间泼溅黑汁……
回转的车上，我只希望附近森林的影子
会悄悄跟随，还有那条单车碾压过的土路
夜深人静的时候，它会渐渐隆起于我们寄居
的尘世，在拔扈的街面，用寂静指点迷津
上升，带我们巡回到旧时的天堂

99.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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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的限量

黑夜已显得过于奢侈。在一个即将
成为故人的门前，我默默祈祷着
来世的清洁。噩耗不断传来。一个预言
因不断加入的变数而急遽扩张----
是的，时间在某个轮回中已达到了它的限量
而现世的一切，也都处于饱和状态之中
这种时候，一切都可能在一场疾雨中
发生。结束？抑或是重新开始？
----那声音，那纠正这场游戏的声音
尚不太明晰；那粉尘、那光阴的隘口……
我们头顶上空的暗格会一直旋转下去
那曾经带给我们幻想的时辰，也悄悄
收摄起它魅人的腰身。一些消息
不断往里灌。黄昏，固着一体的事物瘫软了
残缺。到处都是残缺。凄淡……
我们看到的，可能是已经风化得分崩离析
的时间。只有岩石能储存那些记忆
储存下些许的未来。生活。停滞之中
那必然的停滞？……我们是否还有时间
看见海水上涨，大块大块的陆地，被吸入
某个疯狂预言的中心？----在这时出门游荡
总会留下疤痕。那是时间的真相
让我们在未来的某个时辰继续显形吧！----
我知道这世界并非第一遭，而我们
降生于世，也远远不是最后一遭……

99.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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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　化

远处的山头已铺上了斑驳的雪迹
空气清新，丝丝寒意包裹着满街的洁癖……
这骤然的变化似乎来得过于轻易了
当我们还在等待着一场剧变的时候
时针却指向了春天明亮的早晨
但有些地方仍有“隆隆”的炮声，烈焰
群舞，像横空出世的天魔，层层包裹
那些衣衫褴褛的人丛----这静谧的春天早晨
让我想起了若干年前的一天。那时节
我们离彼岸很近，每时每刻都迷失于内心
的幻像，那自上而下的光芒。朋友们
走马灯一样来了一槎又走掉一槎
而我却依然如故，像安分守纪的邮差
准时递送一个又一个日子，一个又一个
朦胧预感。----今天，细密的粉雪
终于结束了干燥的冬季，人群中
又开始流行往年的歌曲。候风转了一圈
再次巡回到这块粗砺的大陆；冰花
被悄然遣返，重又飘聚于北部的城邦……
我想，一个达观的人有时也会被一两次
微不足道的发现麻醉。我在讲话时
已经察觉到了这一炎症。我们还太年轻
我们面对的是那具僵麻，但老奸巨滑的病体
另外，夜路岌岌，必须相互依携。要小心
且必须保证，要让内心的种籽在秘密中长成

99.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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暧昧的春天

春天仅仅延续了十天，跟着便是
物候的成熟。窗外的空气已经返青了
但一些雾霭，却始终纠缠在南山的腰间
久久不愿离去。----我们没有料到
世界会这么快地朝那个时点推进
远方有一些焦灼的贫铀气味不时飘过来
那是一群白种人酗酒之后产下的铜铁
在春天发芽，并冒出腥恶的硝烟
----这是一个暧昧的契机。就说今天
的雨水罢，它几乎搜去了整个中国的干渴
而上午我还看见天色阴晦得如同黑夜
疾风浪头一般，阵阵摧迫着窗棂----
难道那成排的风是某种隐匿的力量
在这重空间的直观显像？它仿佛就要突破
这层生冷透明的硬壳，与一颗赤裸的心对撞！
我感到了一丝恐惧，但同时也知道，这
就是光阴对我们的召唤！----它召唤着
每一个人，包括我的朋友、年世已高的父母
独自在幼儿园沉沉午睡的女儿
接下来的雨水与这个春天的气候有些反差
我听到了雷声，浑沌但不沉闷
它和雨水都准时抵达了尘世。我可以
毫不讳言地说，是它让我离开了禅静已久
的躯壳----那也是召唤，不是来自
天上，而是发生在某个更深厚的地方

99.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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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某人失约

我没能在这个时候准时赴约，尽管
他来时带着满身的雨水和黑铁
被高温烘焙的心脏，拖着时光尖唳的尾巴
上一次相聚的时候，他的前额乌青
正闪现着星光，与我想像中的断臂者
有着同样高贵的傲气和慈悯。当时
我正从某个高处往下坠落，时光
也随之下滑。亲人的面孔不断从身边
闪逝：有的面带笑容，有的却遍含哀愁……
我是幸运的。人有时就是需要
坠入谷底，才会明白真实的处境
就在那时，在那张前世织就的幻网里
我结识了这样一些人：一块石头、乌木锄柄
生长着的桤树（两棵）、草甸、杜鹃……
最近的夜里，我还亲眼目睹了
两艘十字架飞船----它们向我逼近
那光荣的闪电船舷，把我在瞬霎间击晕！
----惟有他，是先诞生于我的想像，然后
才又像其他故人一样眨着狡黠的眼睛
他与大家同时涌入了我的脉搏
在血液里栖居，并时常以他最惯用
的伎俩，使我相信我们总在一起
现在，我过着与以前截然不同的另一种
生活，安详、自足，亦不缺乏变化
有时也显得狡黠，但大多数时候沉默

99.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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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域的雪

那声音来自雪线，金星般披散着发丝……
这相识来源于一场雨（与现在窗外
正落着的这些雨点毫不相干）
那是一个能勾起人们相互倾诉的深夜
然而直到黎明，她看起来都像一个
来自异域的精灵，既神秘莫测
又简单幼稚。也许是雪山的压力太过冷峭了吧！
以致那些先天带有灵性的使者，也不得不
转世于人迹罕至的旷野，像机敏的藏羚
啃噬雪坡上的光阴。----她有时
会借着玛尼堆的白光向外界说话；有时
又会附身于幻觉中的庙宇、经幢。“我永世
也不会踏出这雪山半步。”“在这里
我足不出户，便可到云层中清修……”
----当我收到那夹杂着丝丝雪气的笑声时
我想，我应该感到寒冷。这是温热的
另一种形式，而且还谕示我们之间
某些共同而执拗的根基。古书上说金生丽水
这表明印度洋上的暖湿气流会先到那里
然后才会注入我所深陷的这块盆地
----我想像着，她会俯瞰积雨云掠过
盆周山区，进入这片平坦的腹地
然后，雾气会渐渐升起，与众山平齐
遮住她潮湿的眼睛，像那古书中满心玄机
的占星士，在自己预言的世相中悄悄迷失

99.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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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　从

那些日子，诵读经书几乎成了生活的一部分
我不想再把幻像带入生活。白天
我愿只是一个憨实的农民，埋头耕种
土地，像树桩一样等待收成，永远站在
泥土和粮食的一边；夜里，我愿倾听
星群们交谈（那来自诸天之上的音乐）
我会听任它们把我的灵魂带走，远远地
像过夜的鸟儿惊飞，刹那间脱离树檩----
它们前来的时候,总会有一些预兆：
譬如事先通知雨水暂缓；或在黄昏时分
让一小群磷火先期抵达窗棂，并在
蒙尘的前额，清扫出另外一只眼睛
----它们总会有办法让我相信这是真实的
甚至，我会觉得它们神奇的演奏
正是对我们白天耕种的回馈！……
现在，大家已很少写信，相互间的走动
也日渐稀少。我希望这是正常的
我们正处在某个不灭神话的传承之中
“像是又回到了封神演义的时代……”
“这种时候，顺从是必要的。”----当妻子
再三叮嘱我“保持正常”的时候
我告诉同事们，顺从妻子就是顺从天命
我的态度是严肃的。因为在必要的时候
蚂蚁也会发出神的声音：“快迁到树冠上去！”
“他会借助我们的口，像农业借助于阳光……”

99.4.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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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之火

黄金的麦田里，蛰伏的人群正悄悄燃起
温柔的大地之火。我是在五月的一个清晨
才与这团火焰单独相聚的。此前的他
总是带给我满心的喜悦、疼痛；总是
令我在遥远的异地深夜，神游故里----
我相信那就是神的本性：湿润的、蔓延至
整个天空的颜色。那郁郁生长的、疼痛的黄金！
当时，我看见满目燃窜的霞彩，熔化了土地
人群；看见风（那只无形的巨手曾把我们揉碎）
也被劳动炼化为滴滴至纯的液汁
“多么淳厚、善良的五月啊！……”
“空气！阳光！风中的上帝，那黄金的灵！”
“让我们恢复对古老土地的原始情感，直接面对
天空，那原旨的主宰吧！我们的双重母亲
将像熹光一样重临，在这片油脂闪亮的
土地上，在黄金一样澄澈、明亮的作物中！”
----那天晚上，我们相约在大地上奔跑
即使云生脚下，神灵送来轻炫的翅膀
我们也绝不会高过那些被露水打湿的苦楝
芸芸待割的麦芒。……我们的一生
注定要与卑微之物，相携着远行，在那
钢蓝色的地平线上，将不断地凝聚、消逝……
而钟声会准时敲响，后来的人们会为此
作证：只有当世界恢复它古老、平凡的面目
我们才会重返天空，梦见火焰在星际间滚涌

99.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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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魂，掀动……

深夜，我们相互打量着----白净、清癯
流水一样的目光洗净了残存的阴影
“那里，连雪也下得晴朗……”
“没有一丝阴影，可以在那里存活！”
----从迷信的角度讲，我们的相认肯定与前世
的修行有关。那时，冈仁波齐的雪线上
正聚集着我们，雪光幽幽的暝灵
而玛旁雍措，那圣洁的湖面镜子一样
微笑着，看不见的潮水，阵阵轻拍
她日渐丰隆的肚腹。我知道所有灵魂转世
最终都会与他们相关；我们同时看见了
双重幻映的彩虹、宫厥、鎏金的岁月和人群……
今夜，窗外所有的事物都在审视我们
它们在黑暗中吐出密语，只需要凝神屏息
便能听到夜空、岩层，听见那微微心悸的震鸣
“别轻视尘土，正是他们的卑贱和殒落
才承担了本属于这个时代的罪孽。”
“灵魂世界里，我们有太多值得修葺的工程……”
也许这个末世并不适宜于我们扎筏自渡
那么，就让我们都留在岸边吧！
虽然满目的浑浊会很快漫过头顶，光阴
险恶，天空早降示了诡异闪熠的徵兆----
“这块盆地肯定会渗漏出某种……”你这样说时
黎明已悄悄掀动窗户，还没等听清
下面的词语，一轮红日便蓦地涌上喉头

99.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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趺坐幻网

当他一下子黑暗下来，当那些光芒
一下子被摄入沉寂已久的钟声，我看见
这个暮春的傍晚，天光恍惚。乌云
把所有的陡峭和严峻，都聚拢到这里----
一座青蓝色宫观、紫气环绕的高峭檩楣
啊，与一阵铁红的钟声相处，时光多么短促！
……窗外的雨水渴望着深入这陋室，深入
我们交谈着的事物的核心。而那里
原本干燥着，隐藏着硝石和令人不安的
火星，稍有不慎就会触发灾情。我们坐在一起
时间不多了。远方，有太多的事物
正向我们靠近。它们一度曾燃烧得如此旺盛
仿佛真的会一路燃毁下去，直到一切
都变成“灰烬，那玫瑰色的灰烬！”
----“那座宫观的主人有着一张厚实的面容
一文一武的两位护法，俨然是两尊彩塑。”
“一位远方的怪客居然也震慑于他的名号
仿佛真有火珠，从那符谶里迸出……”
看着他黑红微泛的脸膛，我很清楚
其间敛藏起来的光芒，是不会轻易俯就
那天凌晨，寂静。从未有过的忧伤
击穿了我们。月光刚刚把颤探不已的兽头挑檐
清洗了一遍，我看见他趺坐在旋烁周流的
幻网里，全然不理会我们，包括窗外
悬游的尘粒、道路、那晦朔不宁的光阴……

99.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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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　道

我们一同去了那座雄阔的大殿。他小心地
触及着高不可攀之物，内心仍狂奔不已……
从那里出来，我们进入了另一片圣域
同行的几个友人，全部都缄口不语
庙宇的后院，是一座现代茶楼。茶水师傅
不住用眼角打量我们----这伙口音
怪异的陌生人，居然也谈佛论道
且其中一个气象不凡，面如金玉
酷似那高邈之处，天然形成的檀木大士！----
那天，我们谈了许多本该禁忌的话题
青花瓷杯上，也悄悄浮出数道擦洗不去的水纹
“譬如流星匝地……”“在河套地区
居然一夜之间，涌出了朵朵红莲……”
----我想到将来的一切，肯定都由不得
世人做主，而我们的一举一动，又都与此
休戚相关。他静坐在袅袅飘升的茶汽里
脸色由于激动而变得青紫。“梦……”
“又一个梦。”“静止。残剩的时间……”
“祭师！祭师！……”他说话的时候
我感到身体在微微飘动，可能是
茶水沾了些灵气，或者有什么东西
正从暗处醒来，晃动了我们置身的根基
同去的另一人面色铁乌，一言不发
他虽年纪尚轻，尘缘未尽，但却执意祭献
为世人，为了那不堪重负的心灵

99.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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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近黄河

花粉在砂页岩上刻下印痕。从远处看
它们是一个个小小的十字，走近些
才发现是两个人的生活。黄河正平躺在
一片细软的沙滩上。我靠近他们俩的同时
也靠近了黄河的衰颓。真不容易
命运把我们摆放在同样的十字路口，而选择
却早已丧失。----昨天夜里，长街笔直
蓝萤萤的墓群在城市尽头浮动。一支水银计
刚刚上升了一小格尺度，便被插入街心
仿佛正测量着这座城市焦燥的体温
----他们说有些景物是由时间折叠而成
而另一些，又属于磷火煅冶。当碑铭们
从地底吐出一团团火球，当我们相约于午夜
腾空而起，那些盘旋于万物头顶的符码
是否正灵力四射，呵护着这座城市
以及那些熟睡的人们，并把一群
无家可归的流浪汉（生活于城市钟楼的鸟群）
小心遣返，运回虚空那茫茫黑暗？……
在古老的黄河岸边，我看见一些灰白的东西
在我们身体周围丝丝躲闪。一座废弃
的铁桥下，我们席地而坐，交谈中
河床渐渐皱缩，散发出老年木讷的晕辉……
好在我们已经留下了足够多的痕迹
就像一头老死的印度豹，影子依然在丛林
游荡、闪露，甩出骨头的黑焰与芳香！

99.5.18


啊，大海！----

您养育了那么多的孩子，不仅在过去
将来会更多！除夕，我们恭敬地坐在床沿
听您课诵天经----和暖、清亮，不时震慑着
寒舍四壁的黑暗、簌簌降落的浮尘……
（今天，已经有那么多孩子爱着您啊！）
一列火车从屋后滚滚碾过。多年来
它呼啸而过的黑暗与力量，居然丝毫未能
撼动这小屋半点基石！----您说到善良时
莲华刹那间涌出大地；您说到虔诚时
我们仿佛置身夜空，亲自参与那星流的棋局！
“要爱周围的人，那些喜欢和恨你们的人。”
“要一辈子互相帮助，恭顺父母……”
您告诉我们，光阴已在您的眉梢上
静止下来，同时静止的还有夜色中的力量
世界的血液和肺腑。----我能明白您
明白这些奇迹来源于心灵的调控，或者说
那是爱的力量！……这么多年，我才第一次
认识了您，亲眼目睹了一个平凡的人
让这个世界变得多么生动、清晰！
当我们这些孩子即将远去，回到异地生活
您是那么从容、平静，一个不经意的微笑
已经把灵魂交付给我们，移植到陌生的乡土
我们热爱着您，已经不是孩子热爱母亲
而是一条小溪热爱着大海，热爱那
宽广、仁厚、伟大而湿润的灵魂！----

99.5.21

一九九九年二月至五月初稿
一九九九年七月二十日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