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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岛诗歌6首

布拉格

一群乡下蛾子在攻打城市
街灯，幽灵的脸
细长的腿支撑着夜空

有了幽灵，有了历史
地图上未标明的地下
是布拉格粗大的神经

卡夫卡的童年穿过广场
梦在逃学，梦
是坐在云端的严厉的父亲

有了父亲，有了继承权
一只耗子在皇宫的走廊漫步
影子的侍从前簇后拥

从世纪大门出发的轻便马车
途中变成了坦克
真理在选择它的敌人

有了真理，有了遗忘
醉汉如雄蕊在风中摇晃
抖落了尘土的咒语

越过伏尔塔瓦河上时间的
桥，进入耀眼的白天
古老的雕像们充满敌意

有了敌意，有了荣耀
小贩神秘地摆开一块丝绒
请卖珍珠聚集的好天气


写作

始于河流而止于源泉

钻石雨
正在无情地剖开
这玻璃的世界

打开水闸，打开
刺在男人手臂上的
女人的嘴巴

打开那本书
词已磨损，废墟
有着帝国的完整


古堡

那些玫瑰令人羞惭
像这家族的真理
让你久久逗留

喷泉追溯到生殖
黑暗的第一线光明
死水吞吃浮雕上
骄傲的火焰

松裹的迷宫是语法
你找到出路才会说话
沿着一级级台阶
深入这语言的内部
明门暗道通向
巨型回声般的大厅

你高喊，没有回声

在环绕你的肖像中
最后一代女主人
移开她老年的面具

在情欲之杯饮水
她目送一只猫
走出那生命的界线
零度，琴声荡漾
他人的时刻表
不再到达的明天

1916年．战争箭头
指往所有方向
她铺上雪白的桌布
召唤饥饿的艺术
当最后的烛火
陈述着世纪的风暴
她死于饥饿

井，大地的独眼

你角触摸烛台
那只冰冷的手
握住火焰
她喂养过的鸽子
在家族的沉默作窝

听到明天的叹息
大门砰然关闭
艺术已死去
玫瑰刚刚开放



练习曲

风，树林的穷亲戚
去天边度假
向巨钟滚动的河
投掷柠檬

摄影机追随着阳光
像钢琴调音
那些小小的死亡
音色纯正

写作与战争同时进行
中间建造了房子
人们坐在里面
像谣言，准备出发

戒烟其实是戒掉
一种手势
为什么不说
词还没被照亮



代课

沉船和第六街退休的
将军因阻挡过风暴而嗜睡
我被辞退，一封信
带着权威的数字
让我承认他们的天空
是的，我微不足道
我的故事始于一个轮子

白桦林整齐的琴弦
一起搭向骏马的脖颈
游说于地图的歧路
穿过记忆时染上了颜色
图书馆已关门
那些被分类的证人
等待着逆时针的爱情

我为一位老师代课
她到丛林去生一本书
我扑向比夜更大的黑板
鸟在其中藏起粮食
窗外，草地发蓝
从卖气球的人那里
每个孩子牵走一个心愿



开锁

我梦见我在喝酒
杯子是空的

有人在公园读报
谁说服他到老到天边
吞下光芒？
灯笼在死者的夜校
变成清凉的茶

当记忆斜坡通向
夜空，人们泪水混浊
说谎——在关键词义
滑向刽子手一边

滑向我：空房子

一扇窗户打开
像高音C穿透沉默
大地与罗盘转动
对着密码——
破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