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亦非的野心
——读《诗歌与人》2001年卷随想之四

安 琪

仿佛是对我曾经下过的“他的理论比他的诗歌强”的反驳，梦亦非突然甩出了近六百行的长诗《苍凉归途》，这是一首包容巨大野心的诗篇：历史、传说、现实、神话交相辉映、缠绕，正歌、副歌在深奥和浅显之间穿插迂回。人物纷纭，时空迷离。有血影刀光的民族情，也有求之不得的现代爱情故事。《苍凉归途》不是可以一目十行的，也不是可以随意放过的。就我自己，大约是用了一定耐心把它至少阅读一遍，其间不免有些停顿和跳跃。
1975年出生的梦亦非令人难以想象他的宏伟抱负，他似乎想在这样一首宏篇巨制中还原一个民族的根源脉络，诗中大略可辨有两条线索：其一为古部落首领睢的创世神话，其二为今人“梦亦非”的追踪记录。两者之间时而平行时而重叠构成互文效果，与正歌副歌的引导叙述相辅相成。同时，诗人梦亦非又不断地出入诗中，与诗中的“梦亦非”秘密结盟，凭借“伟大女性”巫女的灵感，出生入死，在纸上展开睢的排兵布阵。诗人梦亦非作为旁观者和参与者的身份，时常在一段或一节描述铺陈之后用感叹的形式吐露自己的价值判断和思考理念。例如，在写到“整个部落蜗牛般蠕动，往每一茎绿色”之后，即来一句断语：“而时间却急躁地将他们远远抛下/生命以十倍的速度衰老。”这是诗人同时也是诗中人物梦亦非的苍凉心态写照。
正当匆忙于俗世的诗人们为着一些蝇头尖的琐事烦恼不休之时，26岁的梦亦非却能沉下心来，细细研读一个民族的创业史，详加搜集民间歌谣，把诗写的目光投注到无限的历史流程，这不能不让人叹服。大境界自然造出大语言，梦亦非从以前的小情小调中脱胎换骨出来，这不能不说是他的造化。在《苍凉归途》中，遍布着语言的转换、涵盖、意境、哲思和盈富。几乎每一段都可找到让人心思一荡的句子，比如：“他懂得诗人的那句话：‘虚幻感终有一天/变得充实、宁静。’写作者储蓄了时间。”比如：“让散尼花被十个太阳的影子绊倒，阳光，阳光/……粘稠地堵住他的归途。”类似包含血性的原生质句子在诗中比比皆是，迥然不同于常见的口语或书面语，或者换个角度来说，它正好是口语和书面语优秀结合的产物。
《苍凉归途》指证了梦亦非胸有大志的“野心”。当他退隐山林，在一个不通电话的小山村阅读、苦想、狂写时；当他立志搜寻民间风情，脚踏贵州这方因为荒凉而蕴涵无穷潜力的西部冻土时。梦亦非身上有一种不顾一切破斧沉舟的勇气和行动意志，并且难得的是有实现这一切的知识储备和少年老成的才气与傲气。《苍凉归途》对梦亦非而言完全是一个顶峰，对70后诗群在文本上的相对薄弱现状也是一个挽救（这是我的一家之见，但愿不会为梦亦非树敌）。同时它的弱点也是一望即知的，它基本上是一个诗化的历史故事摹本，或者说没有跳出史诗常见的写作途径。拿荷马史诗或者印度史诗来要求自然是所求太苛，但我相信梦亦非是不会介意用后者的标准来比照自己的。因为，不论是作为诗人还是诗论家，梦亦非始终是富于野心，并且时时预备着再甩出一家伙让人目瞪口呆。
以此勉励梦亦非小弟并自勉。

2001。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