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虽然失去了双眼，却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

　　　我可以不用在惧怕剑锋插如人身体时，对方惨痛的表情和凄厉的眼神，那种寒入骨髓的怨；我可以达到武学的登峰之境——心神合一，我不再因污血的腥红而战栗，尽管从前也掩饰地很好，除了自己不会有别人知道。哼！我不相信会有哪一个剑客可以在杀人后无动于衷，不是人人都对别人有同情心，但对自己，每个人都会。在你杀人的时候你无法不想到，总有一天你会和他们一样被人杀戮，有同样的痛苦表情，呵呵，这便是我们的命运。有些人可以冷血冷面，不过是不愿不再去想，即使已经麻木，亦抹不去血液中本能的惊悸。所以我们喝酒。尤其在杀了很多人之后。酒越喝越热，惟有燥热才能暂时驱散内心的寒意。

　　听闻她为了逃脱贼人的逼婚自毁容貌。好傻，不是吗？可惜了那倾国倾城的玉颜。那白莲碧泓般的眼神应该依然如故吧……这一切已与我无关，我亦无憾。试问世间除了我还有谁能清晰记起她为爱人绽放的最甜美的笑？我屏息时就可闻到她身上独有的清幽莲香，如雾如烟，缭绕在身畔。或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我已经死了。她的美只有我一个人能够永远拥有。她的心和我一道尘封。这世上同时消泯了两颗心，锁着的。我们都不复存在。

　　谁会知道，万丈崖底有个衣不蔽体的瞎子，餐风饮露却苟活至今。面前一棵古槐。叶落不断，每一片的飘落便在地面划开一道裂罅，花儿纷飞，落入，掩埋。

　　 崖很深，荆棘丛生，以至连当日暗算他的人都确信他必死无疑。他在坠落的过程中，突然有种释然的平静，不再苦苦挣扎。复仇的念头尚未滋生已然泯灭，爱与恨已不再重要。生死之间，他以为会想起最深爱的人，然而没有。眼前只出现了儿时常去的海边。那片沙滩，那个沿海拾贝的小孩，在海风中逐浪，一心只想寻着最美的珠贝；接着是那座山，他满身伤痕站在山之巅，以为自己已攀上了顶峰。却望见了远处的层峦叠嶂，山头在云端矗立，相形之下，足下的充其量不过一个土坡罢了……也罢也罢，再不用劳心去寻去追，眼前仅有的是黑暗。

　　 其实手里好象握住了一截木桩，可惜在下落时他已不愿思考，于是，坦然放手，不管曾经握住过什么，无论得到与否，现在都该放手了。

　　不断坠落的是身体，一种东西却在上升，从倒悬的头顶至足尖，穿透全身，欲喷薄而出。经脉已乱，于五脏间窜流不息。在人的生命接近尽头的时候，也是生命运动的极至。无论意识是否察觉，身体都在做最后一搏。

　　　活的太久未必是件好事，有情有义也未必是件好事，爱与被爱更加令人痛苦，泥足深陷便不能无欲无求，无眷无恋。缱绻中的反反覆覆以为能放，不过是愈陷愈深，愈缠愈紧。真正的放手惟有心死。那坛“醉生梦死”酒原本不过徒增悲愁，最想忘却的便是最难割舍之情，倘若风去无痕，何需忘却？

　　命未绝，尘缘已了。修为已臻何境？刀光剑影早已不见于目。惟有风起日落之间的物动，内蕴翻山倒海之势，却内敛至此。每日的斗转星移，有几人能晓？人们多被双目蒙蔽，见小而不见大，所见不出琐碎。拳头般大小的心，能承载多少这般的零零种种？

　　 我，一个失明的剑客，曾经殷红的剑身已化为尘埃。夜凉静坐幽谷时，谷底飞舞的漫天白色槐花，是我挥舞的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