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上了那个拉黄包车的男人。
她是个夜总会的歌女。在霓虹闪烁的夜京都，每一天晚上，她用指甲油把手指甲染成艳色的大红，以一个月白色的簪子挽出一个成熟女人，再用黑碳笔勾勒出一个弯月的眼型后，就把淡红的胭脂涂在嘴唇上——这样对着灯光的时候就会反射出一种幽暗的光彩，象是在诉说什么，更可以掩藏起她眼睛在歌唱时的光辉。
她把自己画丑了才可以出镜。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变成歌女了。白天的昏睡之后，是夜晚里必有的歌唱，是的，选择歌唱似乎是因为她只有在唱歌的时候才感觉到自己是活的——人们说她唱歌的时候象个幽灵，平时她就很象了。如果不是歌厅的老板看人们对她的姿色和音色不舍，她早已被轰出这酒绿灯红的地方了。
拉黄包车的男人很象一个人，她只记得那个男人血迹模糊的脸，也许是她刻意的在忘记。所以一开始她见了这拉黄包车的就有一种恐惧攥住了她，而那恐惧的，熟悉的，甚至是温馨的感觉让她似乎吃了鸦片似的，是扯动她的感情的唯一线绳。遇到他以后，她开始有了由她而起的悲喜。悲喜的感觉于她已经暌违许久了。所以，她用一个月唱歌的钱包了这拉黄包车的男人的半年，她只想坐他的车，她想感觉自己是活着的。

每一天，她都痴痴的看着车夫的背影发呆，有时候车夫转过头来和她说话，一口白牙就在黑暗里闪光，她就觉得是那个男人的魂魄回来了，就更呆些，对车夫傻傻的笑，笑容里居然有分羞涩，车夫就会红了脸，多么美丽的女人呵，他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变成歌女，可是她坐在他车上的样子是那么安详，月光照在她还光洁的脸上时，她的脸庞看起来是那样的圣洁。这使车夫看见她的心就会醉了酒似的安畅。

天渐渐地凉了，她用一个月白色的毛围巾围住了大半边脸。没有人见过浓妆下的她，美丽是危险的，虽然她的神志不是很清楚，但是她知道这一点，因为那男人对她说过：如果她不掩藏她的美丽早晚有一天他会死在她的美丽里。是的，美丽很危险，她记得一次她没化浓妆和他出去时，他们被几个男人一直跟了整个戌远街，所以她一直记得化厚厚的妆，不让谁看见她真实的样子。
树的叶子开始飘下来，好几次，车夫要扶她下车，她却看着那飘落的黄叶发呆，动也不动，不肯下车，眼神迷梦似的，染着氤氲的雾气，使她看起来不真实的也象有缕烟似的。年轻的车夫于是叹了口气，就也呆呆的陪她看那叶子随风飘零，在风里转了几个圈，坠了下去。他不明白她为什么发呆，可是每逢她发呆，他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压抑感。他感觉的到她的痛苦是为着一个男人，这想法，使他莫名烦躁，想起来，脚下就疯似了的猛蹬起来，黄包车于是就一溜烟儿似的在那古巷子里跑起来，车上的女人水似的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前面男人的起伏的黑脏夹袄，雕塑一样的，任风吹的发丝飘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