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
子安
景者,往往都做景外之人,不在其中谋生计,与自身境遇无关。观景者于悠然惬意中,自然别有一番超然的美感。
望大漠茫茫,看戈壁无际,仰视天之广、极目地之阔的时候,饮着矿泉水,无口干舌燥之忧;肠胃里装满鱿鱼海参,无挨饿之虞;头上有遮阳伞,不怕骄阳如火。于是诗性大发,壮美呀,雄浑呀,奇伟呀,浩瀚呀……一连串华美的词语涌了出来,也许还联想到古人“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一类的诗句。可是一点也没有想到在这寸草不生的地方,绿洲的出现何其艰难,这里的人们怎样生存,他们的生活环境多么严酷!
望山岭重重、看梯田层层、赏山路蜿蜒、观土屋窑洞时,坐在软卧车厢,不知腰酸腿疼,品着烤鸡鲜果,不知饥渴滋味。于是大发感慨,来一番抒情:谁说北方迷人,黄土高坡景色新;山路弯弯有人家,层层梯田接白云,农人在画中呦,画中有农人……抒情者全然不知这里春播秋收的劳累,不知那弯弯的山道是汗水冲出来的,不想这里的人们怎样生活,其经济来源是什么,他们是如何之艰难,如何之贫困。
望云贵深山郁郁葱葱、看九寨沟仙境般优美听瑶寨笙笛悦耳赏阴山下风吹草低时,往往陶醉于异地美景,迷恋于独特的风情。但是,如果问这些陶醉而后迷恋者:请你离开你所在都市那装有空调、铺有地毯、摆有高档家具的住宅,到沙漠深山的蒙古包或小竹楼里过一辈子;请你离开交通便利、信息密集、舞会酒会不断的花花世界……一句话,让你离开可以享受现代精神和物质文明的地方来到落后七八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地方过一辈子,你愿意吗?回答必然是否定的!道理很简单,许多观景者的陶醉和迷恋,往往有其优越的生活条件为人生垫底,如果让他失去即得的一切,作为他欣赏的风景的主人,他就没有欣赏的心情了。
望长城之雄伟、看皇宫之巍峨、仰古刹之恢宏、赏兵马俑之壮观时,观赏者往往只着眼于眼前,作为浅薄的客体,感叹一番悠久和伟大。如果要问起谁是伟大—是帝王们伟大,还是创造这些古迹的千百万白骨伟大?大发感叹者可能就为难了:要说帝王们伟大,那么说是古代那千百万白骨伟大,那你愿意同曾在皮鞭之下创造伟大的白骨们一起去创造伟大吗?如果既不羡慕帝王,也不愿用自己的白骨去堆砌伟大,那么,你所感叹的伟大又是什么呢?
人间的许多景观背后,往往少不了现实或历史的沉重。面对这些景观,如果仅有陶醉感或超然感,那么不仅仅是一种浅薄,还是一种自私。用现代写作者的话说,这叫缺少人文关怀;用老百姓的俗话说,饱汉不知饿汉饥,骑马的不晓得抬轿的苦。这种观景者心态,容易形成知识分子的客体意识,逃避了对人间正义和苦难的担当。这大概是我们没有卢梭和缺少鲁迅的原因。
读罢此文,有人可能以李白的风景诗来否定笔者。其实,只要细读李白的风景诗,就会发现李白并不是盛景的旁观者,写景抒怀,总喷涌着可敬的人文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