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
子安
我中学毕业被分配到工厂去做学徒,正是“文革”年代,工人阶级领导一切。工人可是最崇高最体面的职业,和上山下乡的同龄人相比,我的分配还算幸运,尽管我心比天高。
师傅农民出身,家住上海郊区。记得恭恭敬敬去师傅家里拜见师母的时候,提了一个水果篮。那时候的水果篮可不是现在花花哨哨的傻样,它是用朱批遍的,简易朴实,俗称“黄篮头”是很重的礼品了。那天师母很热情,聊了不少家常,一留再留,午饭后紧接着就是晚餐。说实话,吸引我的是灶头里的柴火,它时而温顺时而暴烈。火的呼吸令我这个城里人着迷。我跟在师母后面学着在灶火烧水。和火有了一次面对面的交流。
当柴火刚刚点燃的时候,这是火的童话。它的呼吸是轻柔的、活泼生动的,有时候它躲在柴火里,你以为它熄灭了,冷不防它又蹿出来,在干硬的柴火中显露出它纤细的身姿。和人类一样,火最壮美的时候是它的青年时代,它熊熊燃烧努力向上,一往无前。这时候它的呼吸是猛烈的、气壮如牛的。火最动人的时刻却是它即将熄灭的时候,但见燃烧后的柴火通体发红,火匍匐在柴火上,仿佛倦怠的美人斜靠在卧榻上,周围的一切似乎都消失了,只留下一种单纯。这时候的火已经和柴火融为一体了。
菜肴端上桌的时候,天也已经黑了。师歇点亮了油灯,农民家的墙头上顿时晃动起师母忙碌的身影,有时候竟占据了整整一堵墙。凝望着油灯橘红色的火苗,满满一屋金色的光亮犹如师母唠叨的絮语,涓涓细流。晚餐便在这样难忘的暖色调中进行。师傅端着酒杯,满志的踌躇。
收拾了一桌的残盛后,我信步跨出门槛,户外的夜色令我惊异。只见渔火般的火光星星点点漂浮在农舍和田野间,这是农家的油灯。和电灯光、日光灯的张扬、眩目不同,油灯的火光内敛、含蓄、温顺,这也仿佛江南农民的性格:勤恳、憨实、平和。在油灯的光亮下,一幢幢低低的瓦房安安静静地立在夜色里,远处整齐的田垄伸展着锋利的边缘,直指地平线。此时湿润的空气中饱含着亲切、融洽。眺望着幢幢农舍满出的油灯的I亮,它和人类祖先脱离野蛮的历史一样悠长。我为自己能够目睹这种古老的生活方式而感动。
多年以后我又有机会去拜见师傅、师母。正是晚上,那个小小的村庄早已通了电灯,家家都有了电视机、液化气灶,晚上和城里一样亮堂堂的。师母已经老迈,但依然康健,她忙乎着打开电视待客,递水倒茶地满屋跑,只是墙头上再也没有她晃动着的身影,_没有当初那种秉烛叙谈的情调了。大工业的发展已经无孔不入地侵占了小村原先的土地,结构拙劣的厂房取代了无限伸展的田垄。农民们为了节省土地,也为了炫耀自身的财富,纷纷盖起了三层高的小楼。大概是为了表示对土地彻底的唾弃吧?农家小院全都是水泥地坪,寸土不留。
过去已经销声匿迹。
我为师母他们的新生活而感到由衷的高兴,也为失去一种悠闲的生活方式而暗自惆怅。那晚离去师母家,我不自由自主地驱车去了附近一家乡村酒吧。酒吧是用原木搭建的,就一层,朴实无华,却拥有众多的常客。深深吸引我的是那一盏盏漂亮的小油灯,油灯烘托出质朴的安静。我把油灯移近,油灯的火苗在微风中晃动。“小心火!”待应生提醒我。我无言。
我坐在桌前,和火默默交流。我说火呀,你是人类以身相许从上帝那儿偷来的的圣火,什么时候你变得不可接近了?你甚至成为火警,令人类心惊肉跳?我似乎听见火的低语:因为疏远才有隔阂,才有彼此的逃避和恐惧,你看我现在多么温顺!我更近地端详油灯的火苗,它果然是那么娇弱,那么执著。当你却又出人意料地轻舞飞扬。我在酒吧坐了很久。我忘不了多年前的那个晚上:我坐在农家的油灯下,墙头上晃动着巨大而亲切的师母的身影。在那个特殊的年代里,每个人都有自己辛酸和压抑的遭际,但是种种的不快乐,都在这个平常的日子里得到片刻的消解。
离开酒吧的时候我和老板商量,带回了一盏小小的油灯。
那油灯后来就放在我的新居里。我的新居在上海郊区的一个新建小区里,房子并不高贵,难得的是一条天然小河从楼前蜿蜒而过,河边宽阔的草地一直延伸到底层我家的庭院里。晚上偶尔兴起点起油灯,在淡淡的火苗下三两好友相聚,谈天说地,任小河潺潺,是一大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