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　成虫


　　引子：愿耶和华我们的神与我们同在，像与我们列祖同在一样，
不撇下我们，不丢弃我们，使我们的心归向他，遵循他的道，谨守他
吩咐我们列祖的戒命，律例，典章。
　　　　　　　　　　　　　　　
　　来的时候也是我一个人，就像现在离开。
　　一张车票，一只箱子，一个人和一列即将向南方开出的列车。所
有的美好和曾经经历了365 个日夜的思念就要在一声汽笛声中离我远
去。
　　站台上充满了告别与嘱咐，眼泪是他们最真诚的表达。而我没有，
没有一滴是属于我的，我只是一个外乡人。
　　走了也就没有什么了，可是不甘心的头却不争气地要往人群中看，
希望他突然出现，哪怕就轻轻地说一声再见。
　　我知道我们已经不能再见。就像香山的红叶挽留不了南去的鸿雁。
　　北京对我已经没有意义了。繁华的街道，庄严的建筑还有那让我
痴迷的小屋都将在南去的车轮声中淡去。
　　我不想当他的面流泪。不想因为眼泪会让他负疚，让他心碎。爱
是付出，爱他是出自我内心深处的。我愿意看到他的笑，愿全世界所
有的美好都能围绕着他。何况北京已经有这么多的美好。那就把眼泪
留给自己吧。伤心毕竟不是一件美好的东西。
　　　　　　　　　　　　　　　
　　我爱北京是因为他，离开北京也是因为他。
　　记得来的时候是夏天，第一天下火车只有火一样的风迎接我，而
他告诉我要加班。我倘佯在北京蜘蛛网一样的街道上，看穿着四片布
小褂子的汉子幺喝着西瓜；听树上的知了唱歌。我盼望着太阳快点下
山，这样我就能见到我的他。
　　在我的最后一滴汗水差不多要被太阳榨干的时候，我看到了他瘦
高的身影，于是汗水跟眼泪模糊了我的视线。他看看我周围的矿泉水
瓶，然后拉起我的手：“我们回家吧！”我像一朵向日葵一样被他牵
引着来到了“我们”的家。
　　看着满地的脏衣服，我心碎了，第一次用眼泪洗完了整盆的衣服。
而他像个做了坏事的孩子在一旁使劲地抽着烟一声不响。
　　晚上我们坐在街边的排档里，他举起酒杯：“欢迎来北京！”可
他的声音是浑浊的。往日他清澈而带金属摩擦的声音消逝了。“谢谢！”
整晚我们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有200 烛光的灯泡和天上高深莫测的星
星在交换着眼神。
　　回到家里，他冲完凉拿起毛巾被走向外间，对我说：“早点睡吧，
路上累了！”于是他带着我十八个小时的旅途疲劳进入了梦乡，而我
却不能不在他的床上盘点窗外的星星。
　　我们第一次约会是在去年初夏的南湖边，他拉着我的手对我说：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但我是爱你的，三年后我会拥有一切，我要把
一切都给你！”
　　我苦苦地笑了。他傻得可爱，其实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他。只
要看到他健康地生活着，看到他开心地笑，听到他轻轻地哼着莫名其
妙的歌。三十五寸平面彩电固然重要，可要牺牲所有的欢乐这并不明
智。尽管这是一个极其简单明了的事实，可他为什么就是不明白！
　　我佩服他的执着，就像他常说的：做千古雄鬼死不还乡！可成功
的道路不止一条。成功又能怎样？人生只有短短的几十年，就像昙花
一现，爱与被爱，关怀与被关怀，用心做好自己的每一件事，不也是
不虚此行吗？
　　何况在我们家乡珠江三角洲这样一个富得流油的地方，钱对很多
家庭来说，只是一个数字的概念。我倒是认为家乡的人更应该考虑的
是怎样花好自己的钱。
　　毕业已一年了，他在外闯荡得怎么样我也不清楚。只是从他给我
的依妹里找到一点消息。打工，学习和思考。他是一个内向的人，话
不多但勤于思考。只有在高兴的时候才会哼几句小调但谁也不知它们
的出处。
　　男人哪真是令人费解。
　　第二天，我找到了菜市场买了一些菜和煲汤的原料。这一煲冬瓜
老鸭汤整整煲了六个小时。我等呀等，电视节目也从新闻联播看到连
续剧结束，他还是没有回来。我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可能是他狼吞虎
咽的吃饭声惊动了我，我睁开眼睛就看到了他贪婪的谗相。我默默地
看着他瘦瘦的背影，泪水再次淹没了我。
　　他大口地喝着汤，仿佛从未喝过汤一样。他喝着喝着，忽然停住
了，慢慢转过头来，我们的目光对接了。他尴尬地咧咧嘴：“你煲的
汤味道真好！”
　　“很久没有喝到家乡的汤了！”
　　我也看看他，努力地对他笑了一笑。他也难为情地笑了一下。他
的小虎牙在灯光下闪了一闪，我的心被波动了，就像夏天雷雨前的池
塘飞过雨燕。
　　爱一个人好难，尤其当你是一个女人。你要维护男人的尊严。在
你看来本是很简单的问题，可到了男人那里，就会变得很复杂。你不
能点破他，只能装作比他还要不懂，一任他胡闹。在他精疲力竭时，
给他安慰，给他疗伤。用不经意的话题引导他的思路，让他明白应该
怎样做。等到他恢复时，又眼巴巴地看他雄心勃勃地去搏杀。也许这
就是男人之所以存在的价值吧！
　　我等待着他的关注。
　　我买了一部单车一份地图，开始了我的北京旅游。
　　每天我给自己安排一个行程，看天安门，游北海，去中关村电子
市场，泡网吧，看景山，逛秀水。总之我跑遍了北京的大街小巷。
　　最得意的一次是在国庆节后的一个下午。那天，天空蓝蓝的，太
阳也格外精神，把金色笼罩着整个北京城。我买了一个汉堡坐在人民
英雄纪念碑旁，风拂动着我的长发。广场上孩子们在大人的搀扶下摇
摇晃晃地学步；空中放飞着风筝，此情此景引得一群信鸽跃跃欲试，
他们在天安门广场上空盘旋，把悦耳的哨声撒遍了每个角落。
　　我被这天人合一的景象深深地打动，久久不能自已。我从未想象
过这么美好的画面；也从未听过这么传神的音乐。而这一切都归功于
他。
　　日子就在我的幸福中流逝，转眼就快到十一月中。除了有时也感
到他的沉默寡言和心不在焉隐隐地刺痛了我。
　　我有时也感到委屈，他每天都要很晚回家，不是加班就是进修。
总有那么多干不完的事。我来北京后，只有屈指可数的几天他是在家
吃晚饭的，其中包括我来的那天。对我每天为他准备的鲜花视而不见；
连我用手机向妈妈讨教来的红烧牛肉他也支支吾吾。不过总算他还有
点良心，对我每天给他煲的汤还没有过怨言。要不然，哼哼……
　　导致我们分手的那次晚会让我记忆犹新。那天是他的生日，我下
午上街给他买了生日礼物，同时在长城酒店订了烛光晚餐。为了让他
开心，我把从家带来的黑长裙穿上，把头发盘起，带上了妈妈送的钻
石项链及耳环，还淡淡地化了点妆。
　　七点钟的时候，他及他的四位同事到了。开始大家玩得挺开心的。
他将我介绍他的同事。我们一起喝香槟，聊他们公司的趣事。蛋糕来
了，我们帮他插上蜡烛，他上来许了心愿吹灭了蜡烛。当他切生日蛋
糕的时候，我给他弹“祝你生日快乐”而他的同事们及我一起唱。唱
完后，我送上生日礼物，递上我的生日贺卡。我在上面写道：“给我
的黑马王子：祝你生日快乐！能赐给我一个吻吗？我愿在此之际分享
你的快乐！永远爱你的她”
　　在大家的催促下，我不得不将我写的内容公开。所有人都叫嚷着
要他亲我。我伸出脸闭上眼睛，静静地等待着。可终于没有等到他的
亲吻。他的同事方莉解围说让他回家补一百个吻，才解脱了我的尴尬。
　　由于酒的作用，气氛得到了缓和。我举起酒杯对他笑着说：“祝
你生日快乐；事业有成！”他笑了笑答道：“谢谢你的好意，我想有
一天我会的，而且这一天不会太久的。干杯！”我们一口喝干了自己
杯中的酒。李钢建议他打开我的礼物。他似乎有点不太愿意，但他还
是做了。打开后，大家都拍手叫好。我送给他的礼物是“Tommy ”牌
的休闲布衬衫和牛仔裤。他看了一会，抬起头来对我说：“这么贵的
东西。再说我也穿不上呀，你知道我上班都要穿西装的。”
　　我屈辱的泪终于冲破了我最后的防线。我忍住颤抖的声音，一字
一句地说：“对不起，我破坏了你的生日气氛。非常抱歉！我想我该
走了。对不起！”
　　我想当时我是逃出来的。
　　背后听到他的同事韩勇责备道：“你喝多了，瞎胡闹。这么漂亮
又对你好的女孩到那里找，哎！”
　　他有点含糊不清地说：“让她走。不要拦她！”
　　琪琪在后面追我，可我慌忙地上了出租车溜进了北京的冬夜。
　　那一夜北京没下雪，可我的心已被冰冻。
　　　　　　　　　　　　　　　
　　火车还在往南方疾驰，可我的心却越来越冷，也越来越痛，我的
窗前一片模糊。可我知道我的眼睛是向着北方的，因为那里有我的爱，
有一个让我流泪的人。
　　为什么他这样残酷，为什么这样冷漠？
　　难道你真的不知道我是多么爱你吗？
　　眼泪还是眼泪，除了流泪我还能做什么？
　　时间伴着泪滴在流淌。
　　仿佛中我听到有电话铃声在响。旁边一位大婶拉拉我的衣袖：
“姑娘，你兜里的闹钟老是闹。”我拿出电话打开，就听到他嘶哑的
声音：“毛毛，你在哪？”
　　我迟疑了一下，用比他还要难听的声音回复：“我也不知道。”
　　“你怎么啦？到底在啦？毛毛？”他用比哭还难听的声音焦急地
问。
　　“我，我在回家的火车上。”
　　“别离开我。对不起。回来吧，你知道我需要你，毛毛！我一定
会好好地待你的，你知道，是吗？”
　　“我找了你一夜。你就是不接我的电话。回来吧，我都听你的，
我不让你一个人呆着，相信我。”
　　要是电话能传输眼泪，那我一定会被他的眼泪淹没。我感到心开
始跳动了。
　　广播里传来广播员暖暖的声音：“前方到达站是济南车站，有到
济南下车的旅客请做好准备。”
　　窗外的灯光冲破风雪把车厢照得透亮。严冬使人沮丧，但经过寒
夜才知道春天的可贵。
　　既然光明能战胜黑暗，那还有什么不能希望？
　　既然再见是再次见面，北京为什么不能再次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