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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根“稻草”

　　我总觉得，把契约和婚姻搅在一起，是在爱情的眼睛里揉进了沙子。当然，我在新旧观念的夹缝中长大，把婚姻视为爱情的继续，这样落伍的想法，想必要为新新人类不齿。

　　现代人不再说爱，他们说喜欢，像糖尿病人只能吃代糖，现代人似乎经受不起爱的甜蜜刺激，或许，他们不愿意付出代价。我们的婚姻，越来越与爱情无关。金钱，名利，权力，这些邪恶而美丽的花朵，都可以结出婚姻的果实，唯独爱情，常常苍白地开放在枝头，碾落为泥。

　　婚姻是感性的，爱潮汹涌，山水含情；契约是理性的，条分缕析，黑白分明。西方人可以一边说我爱你，一边同去律师楼做婚前财产公正，他们向来心口如一，直来直去，所以他们能把感情和物质成功剥离。中国人，什么时候刺刀见红过？我们不习惯开门见山，从诗经时代起，我们就妙用比兴，赞美新娘都要从″桃之夭夭″说起，拐个弯才奔主题。春秋笔法烂熟于心，练就了一身曲线救国的本领，现在倒要大鸣大放了？发廊师傅练手艺，还知道先在冬瓜上面试试刀法呢，就算现代人要直抒胸意，实话实说，也不见得第一刀就朝婚姻扎下去吧？再说，如果真心爱着他，用他的钱也是理直气壮的吧？就连张爱玲这样亮烈难犯的人，接了胡兰成的钱也会欢天喜地，赶着去做新衣服。

　　莎翁的剧作中，吝啬的夏洛特要求赔偿，他想割下别人的一磅肉，结果却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白纸黑字的契约，尤其涉及财产分配内容的，就是婚姻生活里的一把刀———刀刀见血，割的是感情的肉。我虽然赞成财产公正，但必须承认，心里从此会有一根刺。

　　说到底，婚姻是一种形式，在婚姻的形式上，再加上契约－－另一种形式，真是百上加斤，想着都觉得吃力。即使契约写明分担家务、女人理财，又能怎样呢？这些问题变数太多，只能是纸上谈兵。

　　其实，女人也明白，契约不过是又一根稻草，她们千方百计要证明的，无非是男人对她的爱———婚姻的保证并不足够。婚姻把爱情蒙上保鲜薄膜，放进冰箱冷藏。可是，停止生长的爱情，会像凤梨罐头一样过期，冰箱里也会滋生出霉菌。男人永远不会了解，女人对爱是多么的耿耿于心，连那些为钱结婚的女人，也希望得到爱的利息。

　　男人和女人，本是两种动物；稻草救命？完全是自欺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