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赫的贵族
庄司武彦是个二十五岁的未婚青年,他父亲是银座有限公司的京丸股份公司的董事
长。京丸是战后发迹的美术古董商,他为了扩大经营,组建了京丸股份公司。武彦的父
亲是这家公司的股东。武彦去年毕业于大学的文科,至今也没有找工作。他也不愿在父
亲的公司做事,但又不是游手好闲之辈,所以整天闷在家里看书。他可以说是个文学青
年,但只爱好一般的文学作品,尤其对推理文学有着特殊的兴趣,是文学青年中为数不
多的侦探小说迷。
武彦的父亲由于生意上的关系,和战前的侯爵大河原有些交往,因此就劝说他到侯
爵家去做秘书。他考虑了两天,决定去试试。
在战前,大河原义明侯爵是个年轻有为的青年。曾当选为贵族院议员,对政治怀有
浓厚的兴趣。但是,在战败之后受到革职,他从此脱离了政界。现在,兼任几家产业公
司的经理和董事长,在实业界独占一方,有着特殊的地位。
大河原家原来是北陆的大名。在战前贵族几乎全部没落的今天,只有他们这一家奇
迹般地幸存着。非但幸存,其势力与资产比战前还要大还要雄厚。这当然是凭借着户主
精明的非凡才干,但同时也有一家几代的管家,现在被叫做经纪人的黑芝源藏老人的财
政手段。战败后他们那被削减得所剩无几的资产,在这数年间党预想不到地成百倍增长
起来。
位于现在的港区,过去是麻布区的宏伟建筑,是大河原家的宅邪。过去曾一度被占
领军使用过。现如今早已物归原主,修葺一新,成为东京罕见的古朴典雅的大贵族宅院。
然而,庄司武彦决定来做秘书,并不是看中大河原家的门第与势力。他对身为实业
家的大河原几乎没有什么特殊的兴趣。这个五十六岁的大贵族,很喜欢读英国风格的侦
探小说。这一点庄司武彦是知道的,也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他才决定来做秘书。
大河原义明喜欢侦探小说已广为人知。报纸曾大篇幅地登载过著名的侦探小说家来
访大河原的消息。他们就侦探小说可以促膝交谈几个小时。大河原谈到了鲜为人知的西
洋犯罪史,和古典侦探小说,使那位侦探小说家都瞠目结舌。
武彦在跟随父亲一起参加的一次宴会上,父亲把他引见给大河原,他们谈过一两句
话。那时,武彦的父亲对他说:大河原先生得知你也是个侦探小说迷,所以有心让你去
做他的秘书。这也引起了武彦的兴趣。
这位战前的侯爵还是某业余魔术俱乐部的会长。在每年一度的俱乐部魔术表演大会
上,他总要亲自登台表演许多魔术。他还有一个爱好,那就是用显微镜和望远镜观察动
植物和场景。也就是说,他爱好凹凸镜所具有的魔术性。显赫贵族的这些孩子似的病好,
深深地吸引着庄司武彦。
武彦的父亲十分仰慕大河原义明,而且像口头禅似地经常说:
“如今,像个贵族老爷样子的人物已经没有了。就连皇族也全成了了不起的平民。
你到那以后就会发现,大河原先生就是过去的老爷呀。现在的人是不知道贵族的好处的。
老爷的见识、造诣、为人,等等,都是无法形容的。封建的一切都成了坏的,腐朽的,
可是,如果没有封建,哪里还会产生这些特殊的人物啊。绘画和雕刻也是同样的呀!过
去的贵族和西方的王侯们不是为了买卖而珍藏绘画,这实际上是具有一种可贵而高尚的
气质。所说的雕刻也是这样。与此相同,在封建时代,尊居万人之上的贵族,也有着一
般的庶民所无法比拟的高尚品质。大河原先生就是这种特殊人物的最后一位。把他称作
‘老爷’你可能要笑话吧,但是,他才是适合这种称呼的人哪!
“还有他的夫人,也是位文雅娴静的贵族小姐。这位夫人是大河原先生后娶的。他
们尽管年纪上相差悬殊,却是一对十分般配的夫妻。先生是很有福气的呀!你到这样的
一个家庭里做事,言行举止会变得更有修养。这对你的将来决不会有损失。”
然而,事实证明,武彦的父亲的这种美好愿望完全没有实现。武彦刚到大河原家做
秘书不久,就被卷进了奇妙的犯罪旋涡,尝尽了噩梦般的恐怖。
初秋的一天,庄司武彦欣喜地来上任当秘书了。他为成为大河原家的一员,叩响了
大河原宅项的大门。这幢宏大的建筑分为日本式和西洋式两部分,来的客人大多是在日
本式建筑前的台阶上叫门。
武彦站在那古式的台阶上,按了一下门铃。不多时,一位身穿崭新的藏青色制服、
约摸有十四五岁的少年,出现在门口。他十分有礼貌地垂手问道:“请问您是哪一位?”
武彦递过父亲的手信,并报了姓名。少年说了声“请稍候”,又消失在里边。过了一会
儿,他返回来说:“请跟我来。”说完,便向里边走去。
武彦脱了鞋,放在台阶上。他跟在少年的身后,拐过两个走廊,来到了一个宽敞、
典雅的西洋式房间。房间的一面,靠墙放着一个顶篷的大书架,上面装满了外文书籍。
这里不像是接待室,倒像是主人的书房。
他刚在长凳上坐下,身穿结城茧绸便装,系着腰带的大河原便走了进来。武彦急忙
起身施礼,大河原向他摆摆手,表示不要客气。自己不紧不慢地在安乐椅上坐下,说道:
“我们不是初次见面了,而且,我也常从你父亲那儿听到你的情况,所以我还是先
把工作的事说一下吧。所谓秘书并不是很难做的工作,你把自己看作是我们家中的一员,
随便帮我做些杂事就可以了。例如:写信。整理书籍、跑外差,大致也就这些事吧。另
外,如果有客人就和我一起接待。我公出的时候也陪着一起去。噢,还有,夫人有时也
许会有事让你做。”
大河原的身材中等健壮。他长得四方大脸,皮肤也很洁白光润。头发有些花白,留
着背头。武彦看着他那剃光了胡须的上唇和下巴无所顾忌地活动着,心想:真是一副老
爷的面孔啊!措词用语都是习惯了的命令型,一种毫不在乎的腔调。
“一会儿,领你见家里的管家,顽固的黑岩老头。他来安排你的房间等一切事情。
你的行李呢?”
“过一会儿脚夫会送来的。噢,还有,我父亲要我替他问候您。”
“唔,是吗。工作的事就这样了。”
大河原说着从桌上的银制烟具中取出一支香烟,拿起打火机点上火。之后,他耐人
寻味微笑地看着武彦。武彦心想:“哈哈,这就来了。”果然不出所料,大河原提起了
侦探小说的话题。
“我有幸见过江户川乱步先生两三次。他也到我家来过一次。无论从哪方面说,他
都是一个平凡的男子。他的内心似乎隐藏着某种有趣的性格。你见过他吗?”
“没有。不过读过他的作品。先生呢?”武彦不知该如何称呼兰人,所以姑且称之
为先生,发现对方没有什么异样的种情。又继续说道:“究生认识私人侦探明智小五郎
吗?”
“知道这个名字。没见过。你呢?”
“我经常到他那儿去。也可以说是熟人了。那次我和父亲一起参加宴会见到您时,
记得和您说起过。”
“噢,是的。我忘了。唉,那个有名的私人侦探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江户川乱步过分地夸大了小五郎的神通,听说有一半纯属虚构的。不过风度和性
格倒完全像乱步写的那样。他个子很高,身体瘦弱,一头卷发,是个美男子。”
“已经过五十了吧?”
“是的。不过看起来很年轻。也很潇洒。乱步笔下的小五郎总是面带微笑的,而实
际也是这样,不过那笑脸总有点令人敬畏。无论怎样美化他,都是一目了然的。”
“畸,是个很有趣的男子。真想见他一面呢。”
大河原吸着烟,沉默了一会儿,又微笑着说:
你读过乱步君的《阴谋集成》这本书吗?”
这位贵族连这样的书都读过,很使武彦吃惊。他回答说:
“读过。其中收集了各式各样的计谋,不过我认为那也只是一部分,就种类来讲除
此以外还有很多。”
“是啊,的确还有很多。我工作疲倦的时候就读侦探小说,不单单是读,自己也分
析设想。这是很好的大脑按摩法。乱步君的计策表里没有列入的,我也想出来不少呢。
只是一般人只限于当时的一瞬间,过后也就全忘了。计策表中奇怪的犯罪动机一章,我
看很有意思,不过类似这样的动机还有啊。谁也预想不到的诡计也是常有现实中发生的
呀。侦探小说家的视野意外地狭窄。”
武彦望着眼前这位四方大胜的贵族,惊叹他的奇怪兴趣。“真是太妙了!无论是西
方的还是日本的,侦探作家们都苦于计策已尽……先生考虑到的计策什么时候能让我听
听啊。”“嗜,好。今后会经常有机会和你谈侦探小说的。现在我去叫黑岩到这儿来,
这会儿你先看看书架,这里西方古典侦探小说和犯罪史关系的书是比较全的。”
大贵族说着站了起来,向另一个房间走去。
武彦怀着强烈的好奇心,站在书架前,依次看着书脊上的文字。使他羡慕的书不计
其数。从沃波尔的带有古典色彩的侦探小说开始,一直到拉德克利夫、刘易斯、马丘林
等人的古典爱情小说各册,狄更斯、波库柏、科林斯等人的古版著作全集。
有关犯罪关系方面的书籍,整齐地排列着:汉斯·歌洛斯的预审官必携入《犯罪心
理学》,威尔逊的《犯罪心理学》,伦茨的《犯罪生理学》,隆布洛索的《罪犯论》,
比伦巴乌姆的《犯罪心理学》,弗莱的《犯罪社会学》,埃宾格的《犯罪心理学》,一
直到埃利斯的《犯罪者》等英、德、法、伊的原版书。另外,有关犯罪史方面的著作也
十分齐全。其中有:榜名的犯罪故事料和近年来英、德的法庭记录丛书,等等。武彦看
着这些书目,不由地想起了达因的小说《格林家的杀人事件》一书中的“在被封存的书
库里”这一章节的脚注里,列入的那些众多的有关犯罪珍奇的书目来。
除此以外,使武彦咂舌不已的珍本还有很多。例如:叫做W·A威斯罗的僧侣所著的
《罗马的地下墓场》,W·H马休茨所写的《迷路的历史》等大部头的著作。另外还有魔
法和恶魔学各册,西方魔术史、魔术师传记等各册。
日本的书籍当中,除了各权威的法医学著作和犯罪学著作之外,还有花并单藏的
《法庭论丛》,南波兰三郎的《犯罪调查法》正续,江口治的《侦探学大系》,恒冈恒
的《侦探术》等等。江户乱步的随笔评论集六册也整齐地排列在书架上。如果有钱什么
样的书都能弄到手啊!武彦感叹着,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简直看入了迷。突然,感到身后像是有人,回头一看,只见一个身穿仙台平和服
的严肃老人站在那里。老人那满是污垢的微黑色的四方脸上,深凹的双眼闪着锐利的目
光,粗重的眉毛像八字胡似的,显得有些威严。尽管是年逾六十的老人,但仍是一头黑
发。这就是过去的侯爵家的管家,现在的经纪人黑芝源藏者人。
秘密结社
最初发生的奇怪的杀人事件,是在庄司武彦来大河原家一个多月以后。在这一个月
里,他对大河原家的家族成员、常来的客人以及宅内的一般情况都大致熟悉了。
纯属于大河原家的人只有主人和他后娶的年轻夫人,前妻没有留下孩子就病故了,
现在的夫人虽已过门三年,也还没有添子。大河原义明也没有亲戚或朋友在他这儿。经
纪人黑岩老人另外有家,每天来回倒勤。他和年轻夫人从娘家带来的奶娘可以算做是家
庭成员了,因为这两个人已分别跟随主人多年,是终生都不能解雇的。剩下的人有:主
人身边的两个佣人、看门的少年、汽车司机夫妇、厨师和几个女佣人以及照看庭院的老
人,这就是大河原家的全部成员。
年轻的夫人叫由美子,是战争期间没落的贵族名门之后。双亲由于战后家境衰落,
相继病死,只留下了她和哥哥两人。她与大河原结婚以后,这一家得到了复兴。由美子
的哥哥也娶了妻子,过上了丰足富裕的生活。
二十七岁的由美子比大河原年轻一半还多。武彦初次见到这位夫人的时候,她的美
貌几乎使他惊呆了,以至羞得他面红耳赤。由美子和战后派风格的漂亮女人有些不同,
但也不是内向的不为人知的大家闺秀型。她善于交际,活泼而不失于文静,落落大方而
又不流于放荡。油黑的眉毛,再加上洁白如玉的芳容上汗毛较重,严然像一个英俊的美
少年。夫人把大河原当作父亲一样敬爱,主人则强有力地保护这位美丽娇柔的夫人。夫
人那撒娇似的任性都使他感到一种无以伦比的魅力。
由美子受丈夫影响,狂热地喜好凸凹镜的魔力。她喜欢用放在西式房间二楼的简单
的天体望远镜观察天上的星星和月亮,也喜欢用放在日式房间窗边那架带三脚架的倍率
很大的望远镜观察庭院里的花草和蚁虫,她感到这是一种奇妙的兴趣。这并不是谁教给
她的,而是她自己发明的游戏。
“快来看呀,那砂地上的蚁穴有趣极了。蚂蚁想爬上来可怎么也上不来,都滑下去
了。这时从砂土中嘈地飞出一个可怕的怪物,用它那大夹子把蚂蚁夹起来拖回砂土里去
了。”
夫人说道。武彦感到话语十分亲切,便顺从地把眼睛对准了还留有夫人余温的望远
镜。
一群蚂蚁就是用倍率很小的望远镜观察也是很大的。用肉眼看是黑色的蚂蚁,用望
远镜一看,头和躯体的中间部很细,脚关节有些呈红色,大大的屁股上有着像长颈鹿的
花纹似的条纹,而且脚上长着像刺一样的很粗的毛。看到砂土中猛地飞出来的那怪物的
巨大夹子,使人联想到有历史记载以前的原始动物。
武彦看完,夫人又接着观察起来。她调了一下角度,观察着庭院的四周,突然,夫
人那美丽的小嘴“啊!”地低叫了一声,一下子把眼睛从望远镜上移开。
武彦急忙对准望远镜一看,也吓得面如白纸。映入他眼帘的是一个绿色的巨兽,那
三角形的脸上向外凸出的复眼像堆积的肥皂泡似的,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这边,乍一看,
令人毛骨悚然。然而仔细一看,那不过是一只螳螂的头部。
“我非常讨厌那东西,怕得要死。打死它……光追是不行的呀,它还会飞跑的。”
武彦跑到庭院,想踩死螳螂,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像绿色矮竹叶似的螳螂突然展开
羽翼飞了起来,并朝着窗边飞扑过去。武彦心想:夫人不知有多么害怕呢。他发疯似地
奔到窗边。当螳螂飞撞到玻璃上往下滑落的一刹那,武彦的手也打上了它。他赶忙把落
在地上的螳螂踩死,这时他感到夫人那温暖的身体紧靠着他的双肩。顿时,他被无法形
容的芳香和触及柔软肌肤的感觉溶解着。他一阵冲动,像突然受到了严寒的袭击一样浑
身颤抖着。
“哎呀!真对不起。我像个神经病吧。不过,只有这个虫子我真的很害怕,蛇啦什
么的我却不怕,可是……”
夫人一边说着,一边移开了身体,羞涩妩媚地笑了。美丽的面容又恢复了平日的红
润。武彦突然想起了人们常说的一句话:在理包衣的土里,爬出来的虫子是最可怕的。
然而他最怕的是蜘蛛,尤其是伯朦朦胧胧的来回爬在破旧墙壁上的灰色的扁平而巨大的
蜘蛛。
出入大河原家的客人令人惊奇地多。尽管主人兼任几家公司的经理和董事长,但他
并不是每天都到公司去,他大多是在家里接待各公司的汇报。除了这些因公事而来的客
人之外,还有政治家、宗教家、社会活动家、画家、茶道师傅。筝曲大师以及实业界的
许多熟人、朋友。由于经常接待形形色色的客人来访,做秘书的武彦竟在短短的时间里
大开眼界。似乎突然间变成了一个大人。
此外,还有一些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只是隔两三天就要来玩一次的男男女女。这其
中引起武彦注意的有两人,他俩都是大河原任董事长的公司里的少壮职员。由于经常到
大河原家里来玩,所以受到了像一家人一般的接待。
其中的一个叫姬田吾郎,是日本制纸公司的模范职员。二十七八岁的美男子。他长
着女孩子似的长长睫毛,眼睛也像化了妆似的黑黑大大的。性格上也有点女性化,是个
爽朗和蔼的外向型男子。
另一个叫村越君,是城北制药公司的优秀职员。年龄和姬田相差不多,但与姬田相
比却是个沉默寡言、不善交际的内向型性格的人。平时总是一副苍白而严肃的面孔。两
人都尚未婚娶,过着单身汉的生活。
他们两人以各不相同的特点,深得大河原的宠爱。做秘书的武彦无论看到这位过去
的侯爵把他们两人中的谁经常带在身边,都十分嫉妒。姬田和村越之间的关系也不十分
融洽。最早出入大河原家的是姬田,大约是从半年以前开始的,后来又出现了村越。但
村越还是深得大河原的赏识的。而且,从最近两个月以来,村越频繁地出入大河原家,
主人变得很偏爱这个言语不多的青年。为此,姬田暗暗地十分嫉恨村越。这种嫉恨免不
了要溢于言表,村越也开始敌视起姬田来。两人的关系很紧张。
在武彦被任命为秘书后大约十天左右,他在自己的工作室,一间西式的房间里面窗
座着,突然看到了发生庭院里的一个奇怪的情况。
大河原宅邪的庭院,是模仿明治时代的配酸三宝院的林泉而修建的,景色十分优美。
在武彦工作的房间,隔窗只能看见庭院的一部分。在距他房间的窗下二十米左右的正面,
有一棵很大的榆树。他看见姬田和村越相对站在那棵粗大的树干下。因为是夕阳西下的
黄昏,他俩似乎没发现这边房间的武彦,他们正在为什么事而激烈地争吵着。争吵的内
容虽听不见,但偶尔能听到很高的声音。
看起来,脸色苍白的村越占着优势。他一副轻蔑而冷酷的表情,步步紧逼对方。姬
田的脸颊也失去了往日的红润,和蔼温良的笑容也不见了。他被村越的齿锋舌剑攻得踉
踉跄跄地退缩着。一看便知他是处于极劣势的地位。
然而,一眨眼的工夫,主次完全颠倒了。一直处于劣势的姬田,突然向前跃出一步,
右手握着拳头猛地一下向村越击去。村越慌忙用手捂脸,跌坐在地上。看来姬田的拳头
打得不轻,村越连马上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他还没有站起身,姬田就扬长而去。
过了半天村越才好不容易地从地上爬起来,那奇妙的表情,在武彦的眼前许久不能
消失。那浮现出的简直是一种恶魔的嘲讽。他那薄薄的嘴唇扭曲着至今未在人脸上见过
的十分可怕而残忍的曲线。双唇慢慢地启动着,在昏暗之中张开的大嘴像一个黑色的洞,
嵌在他那苍白的脸上。他发出一阵十分怪样的狂笑。
武彦再次得知奇怪的情况,是在这以后的十二三天左右。在这期间,村越和姬田在
大河原家碰到一起的机会不多。可是,两人如果同席而坐,尽管装作若无其事,但强烈
的相互憎恶之情是瞒不了目睹了庭院中那场搏斗的武彦的。然而,同坐的大河原和由美
子夫人似乎对两人间的敌意没有丝毫的察觉。
在庭院搏斗过去十二三天后的一个晚上,武彦由于家里有事,在晚饭后就一个人走
出了大河原家的大门。这时,只见姬田站在黑暗处,看到他出来便跟了上来。
“我现在正要回家,你也坐电车吧?”
“是的。”
“那么我们一起到车站去吧。”
到电车站要经过几条僻静的小街。在几乎无过往行人的黑暗街道上,两人边走边谈
着。
“秘书这工作怎么样?有意思吗?”
“不像预想的那么难。我和先生一起能够接触到各个方面的知名人士,现在我感到
很有意思。”
“你也很喜欢侦探小说,这点很中焕爵的意吧。”姬田把大河原称作侯爵,“侦探
小说涉及秘密结社的有很多吧。如柯南道尔的《五粒桔种》,我在中学时的英语教科书
上读过的。”
“有是有,不过我对秘密结社这种题材的侦探小说不太感兴趣。实际上可能很有意
思,但侦探小说以此为题材的没意思的很多呀。像美国的‘三K’这样秘密结社的余党,
我想现在也是有的。他们的头上裹着白色的三角巾,只露出眼睛和嘴。身上穿着白色的
肥大衣服。结社的社员相互都不认识,一般集中在秘密的地下室里召开杀人会议。如果
把这些东西写进侦探小说,我认为是没意思的呀。”
“是啊。可是,如果在日本也有这样的秘密结社,你不认为很可怕吗?而且,那种
恐怖是侦探小说远远没有涉及到的,你不认为其中可能有令人十分感兴趣的东西吗?”
无论怎么说,这种看法是有些独特的,武彦很吃惊,黑暗中他望着对方的侧脸,问
道:
“你知道这种结社的什么事吗?”
“不知道。只是有某种预感。你怎么认为呢?在日本有没有这样的杀人秘密结社
呢?”
“听到过一些传闻,说左翼和右翼都有。目的是要让坏人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在苏
联,政府的秘密警察大规模地行动,除掉那些贪赃枉法的高官。听说这种小规模的,类
似秘密结社的组织在哪个国家都有。关于这些说法也并不一定准确,随便乱造谣的人也
是有的。不过,人们完全意想不到的事,在世界上也是存在的呀!”
“即使不是杀人的秘密结社,但是,秘密的集会在日本悄悄地进行的事,我还是知
道的。这种集会带有浓厚的宗教色彩,黑布上绣着十分考究的金字,贴在有雕刻花纹的
薄板上。开会时,大家都穿着华丽的像袈裟似的服装。会场上布置着烛台,点着蜡烛。
听说他们的会议多半是聚集在地下室里召开。袈裟似的服装,根据会员的等级也各不相
同。相当于组织的支部长地位的人,穿的是最高的僧侣才穿的那种袈裟似的很气派的服
装。我以前弄到一件黑底闪着金光的袈裟似的服装,现在还保存着哪。不过,那不是位
高的人,而是中等地位人穿的,但那已经十分华丽了。这种秘密集会在日本有所活动的
事,很多人还是不知道的。但是,却实实在在地存在着,我那件袈裟似的服装就是充分
的证据。因此说,所谓的杀人秘密结社不能说绝对没有啊。”
他们说着说着,不知不觉来到了车站,可两人都没有就此告别的意思。姬田指着车
站对面的小公园说:
“喂,我们到那里去坐坐,再谈一会儿如何。”
那是一片小规模的绿化地,称不上是什么公园。里边的树木十分稀疏,隐约可见二
三排木椅。高高的铁柱上的街灯洒下冷清的光,昏暗地照射着这一带。两人来到一张长
椅前并肩坐下。
“庄司君,有个东西想让你看看。你看这是怎么回事?”
姬田说着从兜里取出一个信封,递给了武彦。
借着昏暗的街灯,武彦看到信封上写着姬田的住所和姓名,却没有发信人的地址和
署名。信封里装的不是信,似乎装着一个软糊糊的细长的东西,使人感到毛骨悚然。伸
手拿出来一看,是个白鸟的羽毛,形状像过去写字用的鹅毛笔。除此以外,信封里没有
其它东西。
“只有这个吗?”
“是的。没有信,也没有寄信人的署名。邮戳是’日本桥。’你怎么解释呢?这只
是一般的恶作剧吗?还是……”
“大概是谁和你开玩笑吧。你想不出可能搞这种恶作剧的人吗?”
“在我的朋友中,绝没有干这种蠢事的家伙。所以我感到有些害怕,想起了柯南道
尔的《五粒桔种》。”
“这是用活人做供品的白羽之箭哪。”
“只是这个意思吗?我在侯爵家经常见到左翼或右翼的人,而且发表过议论。也许
无意中什么地方说走了嘴,得罪了他们,或许是听到了一些我不该听到的秘密。可是,
我想来想去心中一点没数,不过……”
“决不会是这个原因。来大河原家的人谁能泄露出重要秘密,让你听到呢。”
“我也这么想,可是又没有其它解释……如果只是恶作剧倒还好,但我总有些不祥
的预感。老实说是害怕。”
在街上昏暗冷清的灯光下,姬田完全像变了一个人似的,铁青着脸,一副被吓得瑟
瑟发抖的样子。
这时,武彦突然想起一件事,断然问道:
“会不会是村越君的把戏呢?你和村越君好像闹翻了吧
“嗯,村越并不是不恨我。但他这家伙干这种欺骗孩子似的勾当的可能性很小啊。
那个先哲似的人物,干这样愚蠢的事,实在令人难以想象。”
此时,庄司武彦的脑海里又浮现出一件奇怪的事。一次,某右翼的政客来访大河原,
当谈到国家目前的现状时,大河原激愤地慷慨陈词说:
“英雄,如果不出现一个英雄,是无论如何也不行的。不是过去那种与敌人进行战
斗的英雄。我认为,如果不出现一个即使不用武力,国家也能完全统一的英雄之上的英
雄,是无论如何也不行的。”
武彦把大河原当时激昂的腔调和白羽之箭联系了起来。而且,在他的眼前,渐渐地
浮现出了只露眼睛和嘴巴的蒙着奇怪面纱的大河原。武彦心想:这真是些滑稽的胡思乱
想。决不会有这样愚蠢的事的。可是,尽管如此,白色的遮面巾、白色的肥大衣着、阴
森恐怖的地下室、闪着微光的红色蜡烛,仍像电影的一个个镜头似地在武彦的眼前晃动
着,扩展着。如果姬田得知了大河原的可怕秘密的片鳞半爪,大河原送他白羽之箭不是
理所当然的吗?姬田谈到了秘密结社,是否他已有什么察觉呢?尽管有些胡思乱想是离
奇的,但这种想法也使他产生了一种深深的迷惑。
“庄司君,你的脸色很可怕,到底在想什么呢?”
姬田恐惧地问道。
“不,没有什么。都是些不着边际的胡思乱想。我也许是看侦探小说中毒了,常常
好陷入荒谬的想象之中,请不要介意。没什么。没什么。”
“真让人讨厌哪。这是恫吓……呀懊,对了,听说你认识业余侦探明智小五郎的。”
“嗯,有时去他那里拜访。”
“那么,你请小五郎先生帮帮忙,他这样的名侦探如果看到这个信封和羽毛,也许
能分析出什么线索。把这事交给警察可能不会被理睬,还是请教一下私人侦探的好。”
“的确,这种想法是对的。不过小五郎到关西去了,可能是又接受了什么案件。还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如果回来了和他谈谈是可以的。”
“那就拜托了。这信封和羽毛也放在你那儿吧,小五郎先生回来后就请和他谈谈。”
庄司武彦因此拿来了这封邮寄人不明的信封和羽毛,然而,一切都已经晚了。还没
等明智小五郎从关西回来,奇怪的惨案就发生了。
胎内愿望
姬田吾郎所托之事,庄司武彦竟不知不觉地忘记了。秘书工作意外地忙乱,他要整
理自己生疏的商业上的各种文件、写回信、随时陆主人外出,这些繁杂的事务使他很伤
脑筋。他打发着忙忙碌碌的一天天。
除了这些实际工作以外,还有一件事常使他焦躁与苦闷。只要一得空闲,这件事便
占领了他的全部身心。当然,他对姬田的“白羽之箭”抱有强烈的好奇心,但更有另一
件事足以使他把“白羽之箭”忘得一干二净。这件事具有一种奇妙的威力。
武彦自与主人大河原的年轻夫人由美子初次见面以来,夫人的美好形象便在他的心
目中与日俱增,几乎占据了他全部的内心世界。夫人的形象不断在扩大,由最初的小小
的胚胎长成了一个可怕的美巨人,简直要撑破他的意识,搅得他心神不安。美貌的夫人
木仅是占据了他的整个内心世界,而且几乎是从侧面包溶并摇动着他的全身。
庄司武彦在性格上的痛处是:喜欢被对方融解,而不是融解对方。在很小的时候,
他喜欢用自己所有的玩具和小木箱什么的在房间的一角围成一个小圈,自己坐进去。像
这样把自己与外界隔绝起来,心里就很高兴,感到温暖、静谧。在少年时,他经常患病,
患了病就喜欢用被子包裹着自己。由于喜欢独处在被包围的状态之中,他甚至很愿意得
病。到了青年时代,他喜欢把自己关进一间小屋里看书。屋子越小他越高兴。看到西方
人把旧汽车固定到地面上,当作房屋来_居住的照片时,他羡慕得不得了。人们说:喜
欢住在马戏团带篷马车里的人,和住在和式船船头的人们,那种狭窄、拥挤的生活带有
某种甜蜜的乡愁感。
然而,三年前武彦看了一本有关精神分析方面的著作,得到了异于乡愁的一种解释。
认为这是一种“胎内愿望”或者叫“子宫内幻想”。婴儿尽管已出了胎内,但还想缩着
手脚,把自己变小,这是一种胎内的延续。是一种对空旷的外界感到恐怖,想要回到原
来那窄小黑暗、温暖安静的胎内的愿望。他看着“胎内愿望”啦“子宫内幻想”啦这类
字眼,突然萌生出强烈的厌恶感。那是对自己的秘密被人看穿的厌恶。然而,越是厌恶,
那种愿望就越强烈。因此,他变得烦躁厌世,形成了自我厌恶的性格。
他幻想的女性是能够永远包围着他的。但不是在黑暗的胎内,而是用白色的温暖的
具有弹性的肉体包围他的全身。在少年时,他就幻想着在广辽的空间有一巨大的女体。
而且,常常感到有一种想要钻进那女体的冲动。并幻想那美丽的巨人把他吞下去,他要
钻进她的肚子里。
在他看来,世界的女性可分为两种:包围融解男性型的女性,和被包围融解型的女
性。他只喜欢前者,后者无论如何美丽动人,都激不起他的欲望和冲动。
大河原由美子是属于前者的典型女性。武彦在与她初次见面时就感觉到了。也正是
为此,才使他羞臊得面红耳赤。随着由美子的形象在他的心目中越来越大,他更加感到
她是个不可思议的谜。她渐渐地变得使他难以理解,简直成了遥远世界中的外星人。
“庄司君,请把那个拿到走廊上来。”
在走廊上他俩碰到了一起,夫人微笑着跟他说道。她的笑脸似盛开的鲜花一样艳美。
武彦全身的血液几乎凝固了,腋下渗出了冷汗。
所说的“那个”指的是那架常用的望远镜。自从有了那次螳螂的惊恐以后,由美子
似乎把每次拿望远镜的差事都交给了武彦。完全可以让身边的佣人做的事,反而特意让
他来做,他有说不出的高兴。
他很快来到了约可铺十五张铺席的日式房间,把放在棚架上的带三角架的望远镜拿
到走廊上。他看着站在旁边的夫人的眼色,按照她无声的命令调好了三角架。然后,她
坐下来,像往常一样观察起院里的小虫。
她没有命令他离开。他尽管站在一边,可她完全被小虫迷住了,似乎忘记了他的存
在。他很失望,但是却没有灰心,仍呆呆地站在那里。很不凑巧,这时走廊上传来了脚
步声,主人大河原出现在他们面前。
“又开始了,你也成了望远镜迷了呀!”
“哎呀,是你呀。你不是老师吗?您自己不也是总看望远镜啦天体望远镜啦的…”
这对年纪相差得十分悬殊的夫妻,互相望着,绕有兴趣地说笑着。他们尽管年纪悬
殊,却是一对般配夫妻。大河原有着豁达贵族的翩翩风度,由美子有着羞花闭月的芳容。
这两个人对于武彦来说都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外星人。
“喂,你还站在那儿?已经没你的事了呀。”
由美子发现武彦仍站在那里,马上板起面孔,像完全对待一个陌生人似地说道。
武彦很不自然地笑了一下,讪讪地走了。他一边走着,一边感到冰冷的泪水滴滴略
略地掉在空旷的肚子里。认为夫人对自己有好感,而自鸣得意的他,这时羞愧得无地自
容。自己刚才的样子不知是何等的呆傻。想到这里,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摇摇晃晃地
几乎跌倒了。这一天,他由于绝望。羞愧,没有心思做一点事。
武彦最讨厌的是主人夫妇在晚上与亲近的来客打桥牌。而且,很多情况下,其中不
是有姬田,就是有村越。武彦很不擅长胜败之事,就连玩扑克牌也一无所知。即使会玩,
有姬田和村越在场,他也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雇佣人,得不到平等的待遇。
因此,每当这时他就钻进自己的房间里看书。可是,书虽然翻开了,眼睛也盯在上
面,但怎么也看不进去。映入眼帘的满是羡慕和嫉妒,由美子如花似玉的芳容充塞着他
的脑海。他坐卧不安,心烦意乱。
可是,由美子也的确表示过对他怀有好感的好奇心。
“庄司君,你和你父亲的关系好吗?”
他到书房去,碰到偶尔在那里看书的由美子夫人,她总是抬起头来搭话。
“嗯,关系很好。”
武彦意识到自己傻呆呆地看美丽夫人的容貌,所以慌乱中糊里糊涂地答道。
“那么你也是封建主义啦,你没有阶级意识吗?”
他不知如何回答是好,于是说道:
“把我们看作是主人,你是雇佣人,你能作这样的退步吗?”
她虽然知道这不是恶意的问话,但也没有作正面的回答。她说道:
“我们大家都是平等的。无论是主人,还是你、我、村越和姬田,大家都是一样的
呀。所以你根本不用放在心上。”
她尽管表面上这样说着,但用词上仍使用主人等这些旧式的称呼。然而,武彦还是
高兴的,他想:这也是向自己表示的一种好感吧。
“你读过这本书吗?”
她手里拿着汉斯·哥洛斯的《犯罪心理学》的英译本。
不,没读过……”
“像是你喜欢看的书呀。主人都看了,许多地方还添注了呢。你看一看吧,英文也
比较简单。”
由美子二十七岁,武彦二十五岁。然而,不管是怎样年轻的小姐,一站在夫人的地
位上就完全像个大人似的。何况由美子夫人和一般的小姐还不同。武彦感到在这个人面
前自己简直是一个孩子。他搞不清其中的原因。
夫人没再说什么,把书递了过来。他伸手去接时,触到了夫人那纤细的手指,他像
触电似地慌忙缩回手。夫人也显得很慌乱,书差一点落到地上。为了避免再一次出现这
种麻烦,又一次递过书的夫人的手,用力地握了一下武彦的手。只是一刹那,书就放到
了武彦的手上。可他那被握过的夫人手指的触感却久久地留在他的心里。他感受到一种
令人震颤的冲击。
夫人的举动不像是无意识的,可是,她却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或许她认为雇佣人
武彦不是男子,也可能是为掩饰这种有意识的行为,才故意装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
武彦的心怦怦地狂跳着,他心想:这样近地和夫人面对着面地待着,也许会发生什
么预想不到的后果。于是,他急急忙忙地逃出了书房,跑回了自己的房间,可心仍在激
烈地跳着。
他把哥洛斯的书抱在胸前,在狭窄的小屋里来回走着。不计其数的一个个奇怪的念
头,以令人惊奇的速度在心中出现了又消失,消失了又出现。
武彦还不十分了解女性。因循守旧的,整天闷在屋子里的他,不像同龄的青年那样
与女性交往很多。他至今只接触过一个街头的女人。
那个女人的相貌、身体以及所有的部位,像瞬间而过的电影镜头一样,在他的冥思
中飘来荡去。肮脏,多么肮脏啊。从由美子夫人的手指竟会产生如此联想,那是令他厌
弃的事情。他感到有些恶心。
可是,思绪却恣意地在他的头脑里翻涌着。
那时,他刚刚二十三岁。也就是在二年前的一个暮春。深夜,他走在东京中心区的
某大桥下面。在幽暗之中,微微地闪现出一个白色的东西。他走近一看,见是个穿着鲜
艳红色衣裙的女人,嘴唇上涂着十分浓艳的口红,相貌还算说得过去。
“喂,可以吗?”
那女人微弱地甜甜叫道,并跟在了他的后面。
“到哪儿去?”
“有好地方的。就是前面那个旅馆。”
他抵御不了这种诱惑,决定作有生以来最初的一次尝试。可是,他没有带多么钱,
有些担心起来。但如果说出来,他知道肯定会得到对方谅解的。可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个
担心。于是,黑暗中他变得大胆起来,说道:
“我怕自己不能成功。”
女人听罢,怪声怪气地笑了起来,并告诉他有很简单的预防办法。女人在黑暗中也
毫不隐讳。
只这两句简短的一问一答,就已使他十分扫兴,简直要吐,但此时他的意识已经支
配不了肉体。他像一个已跨入人家门槛的小偷,灰心丧气起来。他无可奈何地跟在女人
的身后。
旅馆的小屋有些脏乱,昏暗的灯光下,裸露的女体也变得无半点美感。长相也和在
桥下面昏暗处看到的那个不一样。而且,这个女人也不是融解型的,而是被融解型的。
这次性事不过是一次机械的交往,在生理上没有留下丝毫的留恋。他几乎在将要呕吐中,
逃出了旅馆。
他不想在第二次再遇到这样的女人了。到大河原家来之前,他成了一个书虫。对国
内外的侦探小说爱不释手,沉醉于那些空想的犯罪之中。不喜欢运动的他很少外出,朋
友们都认为他是个怪人。
由美子夫人是他有生以来遇到的最令他爱慕的女人。他甚至想象不到世界上还有这
样的女性。像他这种内向的性格有如此的爱恋之情,不能不说是一种奇迹。
然而,由美子是出身高贵的小姐,大贵族的夫人。他的爱慕也只能局限于爱慕而已,
除此之外的举动是不被允许的。在封建父亲的教育之下成长起来的他,存在着一种用理
论难以说明的恐怖。是由生俱来的对封建戒律的恐怖。在那些达官贵人的面前,他只能
钻进空壳里,在空想的世界里寻求解脱。习惯于逃避的他不知道自己能否抵御目前自己
心目中萌发的这种情丝。
他正处于这种情绪之中的时候,大河原夫妇决定去热海的别墅小住,武彦受到了当
陪伴的指派。在那儿,他们遇上了第一桩怪事。
望远镜
中秋时节,正是游玩的好季节。大河原夫妻利用星期天和祭日的连休,为避开都市
的嘈杂,来到了热海的别墅。
走出靠近海岸的温泉街,大河原家的别墅就位于鱼见崎南面的山腰。那一带是人烟
稀少、环境优美的旅游胜地。背后是绿色的群山,眼前有一道与人烟相隔的峡谷,对面
是一望无际的蓝色海洋,左侧依稀可见鱼见崎的悬崖峭壁。
别墅是座具有东西方风格的双层建筑。看别墅的老年夫妻菜做得很好,他们的女儿
代替了佣人的工作,因为这次出来没有带佣人。秘书武彦和主人夫妇共三人,在东京坐
的电车,先到了。轿车司机一个人开车走公路,要晚到一些时候。三人在这里待一周会
感到很乏味的,他们邀请了一些平日常来往的青年到别墅来玩。
在别墅二楼可望见海的西式房间里,放着两架望远镜,这说明大河原夫妻是十足的
凸凹镜狂。只要到这个别墅来,他们每天都要尽兴地远眺、近望,这已形成了习惯。武
彦到这里以后,马上发现了望远镜。他多少也感染了些主人夫妻的癫好,立刻用它到处
观察着。不愧为是望远镜狂的所有品,那清晰度和信率是他从未见到过的。
用肉眼几乎看不到的漂荡在遥遥海面上的渔船,和船上的船夫,在望远镜的视界里
近得犹如能用手触及到。就连遥远对岸的旅店招牌上的小字也清晰可见。调近镜头再一
看,只见从别墅前的坡道上向这边走来一个少女。那少女的脸似乎与自己只有一缝之隔,
她面带微笑地看着这边,他以为那少女发现了自己在窥视她,吓得嘈地一下移开了视线。
然而,用肉眼一看,少女的脸像个小点似的。他这才恍然大悟地意识到:她是不会发现
这里的望远镜的。
到别墅的第二天,武彦又在用望远镜观察的时候,突然感到有人来,紧接着,耳边
就响起了由美子的声音:
“又在看吗?你也快成了望远镜迷了呀。”
他回过头来一看,只见刚刚洗完澡的夫人穿着浴衣站在他的身后。她的脸上闪着浴
后的红润光泽,令人心荡神驰的小嘴正冲他微笑着。由于一点也没有化妆,她的双颊显
得十分娇嫩,似出水芙蓉一般。他一阵心血沸腾,简直无法相信世界上竟有如此美貌的
佳人。
“用肉眼完全看不见的东西,在望远镜的视野里竟会那么大,真像是魔法呀。特别
是从下边坡道上走来的人的脸,就像在眼前一样,看起来很可怕的。而对方一点也不知
道自已被人看到,表情很随便。是没有意识到他人目光的本来面目。而且,连脸上的道
道皱纹也看得清清楚楚。真像是看到了少女无论如何也不愿让人看的东西似的,还真有
些害怕呀。”
武彦对于这新发现的趣事,感到很兴奋,他在美人面前兴致勃勃地说道。
“呀,你也进入凹凸镜迷的行列了。是这样吧。其实,这是罪孽很深的娱乐呀。我
小时候经常听祖母讲:过去,有一个喜欢登上房顶,观察来往行人的老爷。这位老爷每
天都要上房,管家十分担心他摔着,就劝说他。我们也许是这位老爷的后代呀。”
和这个美人谈得多开心啊。他自从认识由美子以来,这样快乐的时刻还是第一次。
夫人似乎也很高兴,话变得更加多起来。
“无论什么时候到这来,丈夫和我都各对着一个望远镜。瞧,就是对面那座别墅的
窗户,我们每天都要看的。是用眼睛偷东西呀。”
夫人说着,微耸了一下披着浴衣的双肩,像个调皮的孩子似的很神秘地笑了。武彦
不由得想起了孩童时玩“捉迷藏”,他和自己喜欢的小女孩藏进黑暗的仓库时的甜蜜情
景。
“是看窗内人的活动啊,我想谁也没看过的。各式各样的人做着各式各样的事,是
偷看他们的秘密呀。和读告白小说是一样的。无论是丈夫还是我都被迷住了,每天都要
看窗内合白小说的续集。你认为我是个坏女人吧?”
“不是的。不过我觉得你倒是个怪癖的人,我很喜欢和夫人谈话。你有和我相同的
古怪性格,我也很喜欢夫人
武彦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可他并没有完全失去理智。他很想诉说心曲,简直是
要流着泪一遍遍地倾诉。但又怕夫人因此而不再理他,他痛苦地抑制着这种情感的冲击。
“庄司君,你看到月亮了吗?”
他的耳旁突然响起这毫不相干的问话。他意识到夫人有意岔开了话题,就在他怔怔
地发呆的工夫,夫人从他的手中夺过了望远镜,对准镜头向上望着天空。
在湛蓝如碧的天空上,白天的月亮呈微白色大大地浮现出来。
“月亮像个碎片似的,正好是一半。上面的麻点看得很清晰呀!真像是用天体望远
镜观察的。哎,你来看看。”
武彦接过夫人递过来的望远镜,看起月亮来。望远镜上仍残留着夫人的余温。他的
右侧脸颊也感到了一种温热,夫人那沐浴过的脸颊和他的侧脸只有不到一寸的间隔。
那暖意,那温泉般的清香,那残留着的往日的香水的芳香,以及女人的体香掺杂在
一起,似一股诱人的轻风微微地飘荡在他的脸颊周围。
巨大的月牙放射着银色的光辉,充满了整个望远镜的视野,但他无心观赏这一切。
他的全身只感到在浴衣的包裹下的夫人的胳膊,暖融融地紧挨着他的胳膊。这种触摩感
像一股强烈的电流冲击着他的整个神经,他神魂颠倒了。
可是,仅此而已,再没有出现别的什么令他心醉的举动。过了一会儿,夫人显出对
望远镜的谈话已很乏味的样子,有些唐突地走出了房间。武彦又一次感到她是有意地回
避。也许夫人根本没注意到胳膊的触摩,可是,说这样敏感的女人是无意识的,无论如
何都有些解释不通。夫人也许比他还敏感,或许是她又感到了某种难为情,才放作镇静
地走开。
整整一天,武彦都在反复琢磨当时那些细微的情节。他把那一瞬间的动作像电影中
的侵镜头似地在大脑中放慢,分出所有的细小部分,细细地品味。他渐渐地终于悟出了
一点什么,但还是没有得出理想的结论。由美子越发使他难以理解了,她依然如同不可
思议的外星球怪人一样。她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是他的思考力所无法理解的。
第二天,姬田吾郎利用两天的连休,从东京来了。他预先打来了电话,大河原夫妇
做了一些招待他的准备。别墅里多了一个像女人似的说个不停的姬田,顿时热闹起来。
白天,姬田陪着大河原在附近散步。晚上,他们打起了武彦很讨厌的桥牌,主人夫妇、
姬田、轿车司机,他们都很爱玩,只剩下孤零零的武彦一个人无人问津。他除了钻进屋
子看书以外无事可做。可他又十分嫉妒由美子夫人和姬田在一起开心地说笑,夫人的形
象变成了幻影,浮现在书上,遮住了他的视线。
第二天的早晨,大家都睡了懒觉。然而,大河原由于和从东京来的高尔夫球的朋友
们有约会,所以天一亮他就自己驱车到川奈的高尔夫球场去了。
轿车司机有了空闲,他一个人也到什么地方玩去了。剩下的由美子夫人,和姬田、
武彦两人交谈了一会儿,感到没有什么新鲜有趣的话题,索性回二楼自己的房间去了。
楼下大厅里只剩下姬田和武彦两人时,姬田像有什么心事似的凑到武彦的身旁。姬
田从上午起就一直显得闷闷不乐,脸色也十分苍白。由美子感到乏昧无聊的主要原因,
是由于姬田的满脸不悦。他像女人似的总是说个没完没了,而今天却奇怪地沉默不语。
他似有某种用意地来到武彦跟前,一边扫视着客厅的四周,一边低声说道:
“今天又来了呀!”
他说着,从口袋里取出一个淡蓝色的双层信封。是和以前那个一模一样的,武彦马
上明白了他的意思。
“是那个吗?还是白色羽毛吗?”
“是的。而且是知道我在这儿,特意发到别墅来的。”
姬田从信封里取出白色羽毛。和以前的完全一样。信封上仍是没有寄发人的署名。
“你和小五郎先生说了吗?”
“不,还没有。我们到这儿来的时候,他还没回来。”
“是吗。真难办哪!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交给警察局还担心不会有结果,可我
又想不出别的办法。如果说是什么人的恶作剧,也是用心险恶的恶作剧呀!我总有一种
奇怪的预感。自从接到这个东西以来,就奇妙地坐卧不安,六神无主。”
上一次,也许是在深夜的小公园的缘故,当武彦看到这样一个白色羽毛时,有些毛
骨悚然。可是,今天是在白天的明亮的房间,姬田的不安并没有引起他的恐怖。是什么
人干的呢。这种欺骗孩子的恶作剧只表现出无知和滑稽。
“邮戳是哪儿?”
“还是日本桥。”
“你想想看,会不会是朋友的恶作剧呢?”
“决不会的。我认真地想过了,无论如何都找不出原由,我感到事情很麻烦。搞不
清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焦躁得很哪。岂止是焦躁,实在是很害怕呀。我第一次遇到这种
怪事,很恐怖。”
姬田说完,陷入了沉默。过了许久,他突然站起身说:“我出去走走。”不等对方
回答,就急急忙忙地走出了大厅。
别墅里倏然间变得死一般的沉静。大厅里有一然带扶手的西式楼梯,从楼梯下面,
可以看见二楼的由美子夫人的房间。只见她房间的门紧闭着。不多时,房间里传来了悠
扬的钢琴曲。武彦不了解西洋乐器的知识,但听得出像是弹奏着一支很长的练习曲。琴
声在鸦雀无声的大厅里久久地回荡着。
看守别墅的老人夫妻住在厨房旁边的屋子里,他们也许在面对面地坐着喝茶,听不
到他们那边有一点声响。老人的女儿早晨报早就出去了,像是还没回来。大概是到哪个
朋友那儿去玩,光顾了说话。那姑娘年轻活泼,若是回来了,一定会听到那边的响动和
她尖尖的话语声。
武彦看了一下表,时辰已过了三点半。他无所事事,白色羽毛之事随着姬田的离去,
他也就忘到了脑后。与此相反,由美子夫人的形象倒是在他的脑海里不停地翻滚着,他
怎么也抹不掉这种甜蜜的烦恼。
他很不能马上跑到二楼,叩开夫人的房门。然而,他是雇佣人。主人不在家,自己
又没有事情,他没有勇气和胆量进入年轻美貌的夫人的房间。况且,还没有到那种亲密
的程度。他只能站在大厅里苦苦地等待,期望着夫人早一点弹腻了琴,走下楼梯。可是,
他的运气不佳,钢琴声一直钦绕在空旷的大厅里。
除了看书无事可做,他回自己的房间拿来了夫人劝他读的汉斯·哥洛斯的(犯罪心
理学),坐在大厅一角的小桌前,开始读了起来。他不愿离开大厅回自己的房间。隔着
楼梯,他不时地向夫人的房间张望。
开始时,美丽夫人的幻影还和英文铅字叠印在一起,使他无法看下去。可渐渐地他
被书中妙趣横生的情节吸引了,不知不觉地看入了迷。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从大门外传来了别墅看守的女儿的尖叫声,她在和刚从外面回
来的主人打招呼。武彦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不多时,身穿高尔夫运动裤的大河
原出现在大厅的门口。这时,夫人也下来了,大概是主人与武彦说话的声音传到了二楼。
大家从谈论高尔夫球朋友的话题开始,叽叽喳喳地谈了起来,别墅里顿时恢复了活气。
大河原换上了洗澡穿的和服,领着夫人来到了二楼的观察室,完成两人的一天一课。
在别墅期间,凹凸镜迷的夫妻每天必有一次在一起用望远镜观察外面的景物。今天还一
次没看呢,所以趁着天还没黑下来完成这一课。
如果主人回来了,做秘书的武彦就可以明目张胆地跟在两人的后面。
夫人首先对准了望远镜,她从右侧的海角到左侧的海角,慢慢地来回观看着。突然,
在左侧的海角上,也就是在鱼见崎那一带,她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对象似的,把望远镜
的镜头一动不动地停在了那个方向。
“哎呀!那个人干什么哪,站在那么危险的悬崖上。”
大河原听到夫人有些失声的叫喊,急忙取下旁边桌子上的望远镜,从和服袖子里取
出手帕,擦着镜头。在用望远镜之前,他一定要先擦镜头,尽管镜头上并没有灰尘,但
这已形成了他的习惯动作。他一边擦着一边把镜架推向窗边、和夫人肩并着肩,向她指
的方向望去。由于急着看,想要放进和服袖子里的手帕从手里滑落掉,飘飞到窗外。
“呀!糟了……喂,你说的人在哪儿呢?”
手帕掉下去了。他又急忙对准了望远镜。
“鱼见崎的悬崖上啊,松树的下面。”
武彦没有望远镜,他弯着腰,在两人的后面用肉眼也向那个方向望去。他只看见一
棵枝叶从悬崖上一直扩展到海面的松树,看不见树下的人。
“晤,有,有,在树下,怎么去那样危险的地方。”
大河原说道。两组望远镜同时注视着那棵树下。武章虽看不清,但也用肉眼努力向
那里望着。太阳就要落山了,海面被暮色笼罩着。那树的周围也有些微暗,看得不十分
清晰。
就在这时,他们夫妻几乎同时惊恐地“啊”地叫了一声。武彦的肉眼也看到了一个
黑色的豆粒似的东西,从峭立的断崖上跌入了遥遥的海面。
两组望远镜十分清晰地印下了这一幕:一个身穿灰色西服的男人头朝下,中途碰到
了凸向海面的岩角,落入波涛滚滚的海面。
鱼见崎是跳海自杀者的有名场所,尤其是选择在那棵树的周围。那一带的悬崖一直
伸到几十米以下的海面,几乎没有任何阻挡。断崖的三分之一处被灌木和杂草覆盖着,
往下是直立的岩石。在接近海面的地方有一很大的洞穴,像张开的令人可怕的黑色大嘴。
白色的海浪不停地拍打着那前面的大片岩礁。
刚才那个男人大概也是自杀者之一。掉进悬崖的幸存者连万分之一都没有。望远镜
虽没看到最后的一刹那,但那个男人撞到岩石,落入翻涌的海水中也就绝命了。
“庄司君,鱼见崎有人跳海了,一定是自杀者。马上给热海警察署打电话,除了我
们也许还没有人发现呢。”
庄司武彦给热海警察署打了电话,他们没费多大劲,就在悬崖下的大海里找到了那
男人的尸体,热海警察署对鱼见崎的自杀者已习以为常。在那里每月至少发生一次类似
事件。带马达的日式船常用于打捞死者的尸体。船夫和警察们也很熟练,一般情况下都
是很顺利地找到自杀者的尸体。
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船打捞起尸体,运到了热海警察署的地下室。很快就查明了
死者的身分。西装内兜里的名片夹完好无损,根据名片得知,自杀者是住在东京都目黑
区上自黑的日东制纸株式公司的职员。
调查物件时,发现了装在西服口袋里的被海水浸泡得粘糊糊的信封。信封里装着白
色羽毛。他们感到很不解,就把信封贴到一个板面上,看出了上面的文字,得知了鱼见
崎对岸的大河原先生的别墅。打电话报告看见自杀者的也是大河原家。由此判断出死者
一定是大河原的熟人,同时得知这位过去的侯爵正逗留在别墅。警察署署长特意开车来
到侯爵的别墅,请大河原前去辨认死者。
大河原和秘书武彦一起,坐着署长的车来到了热海署。看了地下室里的尸体,确认
是他任董事长的日本制纸株式公司的职员——姬田吾郎。
他自杀的原因不明。姬田是公司里的模范职员,家庭也十分和睦,而且没有关干恋
爱问题的传闻。其中只有一个线索,那就是邮寄人不明的装有白色羽毛的信封。关于这
方面,侯爵的秘书庄司武彦把他知道的所有情况都作了说明。但情况本身并没有可作为
破案线索的东西。警察署一筹莫展。他们产生了一个怀疑,假设白色羽毛不是恶作剧,
姬田会不会是被人推下悬崖的呢。
在大河原他们回去以后,警察署又派人到别墅来,详细地寻问了他们夫妻用望远镜
目击时的情况,结果还是没弄清什么。大河原夫妇只说当时悬崖上除姬田以外没看到其
他人,关于悬崖的树木繁茂处人能不能藏身,他们既不能肯定也不能否定。
警察署的人走后,大河原和由美子夫人不安地相互看着,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
“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姬田君会自杀啊。”
“你看望远镜的时候,有没有姬田像是被人推下去的感觉呢?”
“我也说不清呀。不过,从跌落的姿势看再没有其它姿势了吗?”
“嗯,有的。但根据跌落的姿势是很难判断出是自杀还是他杀的。那只是一瞬间的
事,现在的记忆也都很模糊了,哪一点都说不准确啊。姬田没有自杀的动机,那也只有
认为是他杀了。但这也不能断言哪。”
“听说警察正在对悬崖和东站的工作人员进行调查,如果在悬崖上发现什么线
索……”
“悬崖是留不下足迹的地方,很难哪。是调查车站的工作人员吗?热海是个大城市,
来往乘客很多,要工作人员记住每一个乘客是不可能的。”
庄司武彦在旁边听着两人的对话,他自己当然做不出什么推断。他嘴里嘟哝着“五
粒桔种”,那天晚上,面色如土的姬田的不安神情又浮现在他的眼前。
目击者
姬田吾郎从鱼见崎坠崖而死的翌日上午十一时左右,热海警察署的主任刑警来到大
河原的别墅。
姬田是公司年轻有为的职员,身为董事长的大河原对他十分爱惜,他的莫名坠崖更
引起了爱好侦探小说的大河原的极大关注,他赶忙把刑警让进了接待室。秘书庄司武彦
也在座。
姬田坠崖的时间是在昨日傍晚五时十分左右。武彦给热海警察署打电话的时候,曾
看过表,是五点十分过一点。大河原也记得当时房间里的表也是这个时间。
警察署根据当时的时间,进行了调查,但至今也没发现什么线索。
在鱼见崎的公路旁边的高坡上,有一家茶店。茶店过五点关门,警察们对那里也进
行了调查。从茶店看不到姬田的坠崖地点,那是在一棵凉棚似的松树下面。事件发生在
五点以后,不用说茶店的人,就是在那儿休息的客人也是发现不了的。
“那条公路上的行人似乎很多呀。”
大河原说道。刑警点了点头,说:
“是的,可以说络绎不绝。但在公路上看不见树下的出事现场。不走到通往悬崖的
小路前围有禁止入内的栅栏处,是看不到的。而一般的行人很少到栅栏前面去。”
悬崖那一带是自杀者出名的地方,热海市特意在通往那里的小路前,立了一块“到
此为止”的标牌,并用栅栏围了起来,意在阻止向那个方向去。可栅栏十分简陋,只要
想进去无论谁都能过得去。
“避开公路,在距茶店不远的南侧,沿着小道走也能到达现场。孩子们经常在那来
回走,是自然形成的一条小路。走这条路像从公路上突然下到了一个陡坡,树木十分茂
密,公路上是看不到的。这条小路只有当地人才知道,当时考虑即使不用围栅栏也没关
系,所以一直无人问津。”
“你是说姬田走的是这条小路了。”
“很有可能。假设谁都没看见。——
“警察署怎么认为呢。姬田没有自杀的动机,又先后两次收到奇怪的白色羽毛,从
这一点来看,警察署只能认为是他杀了吧。”
“是的,警察署正在召开会议研究此事。我认为在东京搞调查是捷径,案件大概要
交给东京的警视厅。这里没有目击者,也没有发现嫌疑犯的线索。除了在东京彻底调查
姬田的家庭和朋友关系以外,没有别的办法。在这里想先了解一下你所知道的姬田的朋
友情况。”
姬田是日东制纸株式公司的业务员。大河原把他的工作性质,科长的姓名以及在他
家里结识的比较熟悉的朋友的名字都—一作了介绍。其中当然少不了村越,刑警把这些
情况都记在了本子上。
“昨天已和署长说过了,姬田的双亲仍健在,父亲在日本桥开一家绸缎商店。他已
得知了这个不幸的消息,马上就会到的。他到了以后我立刻和警察署联系。姬田的尸体
什么时候能运走呢?”
“我想傍晚就可以了。对血液和胃肠进行了化验,没发现有异物。头部撞到了岩石
上,那大概就是致命伤,落到海里时也许已经死了。”
这之后,他们又随便地交谈了几句,刑警便告辞了。他总的意思是;不能轻意地断
定自杀还是他杀。假设是他杀,至今线索皆无,今后的调查工作若单靠热海署的力量是
无法进行的。
过了不多时,姬田的父亲带着一个店里的帮手赶到了。他要到警察署接受各方面的
寻问,并商量领回尸体等事。大概也要在午后三点左右才能回来。
大河原决定利用这段时间,和武彦一起到事件发生的现场看看。从早晨起这两个人
就迫不及待地想去出事现场,而苦于没有时间。
两人最先来到鱼见崎的茶店,在桌前坐下,要了饮料。他们抓住女招待或是老板娘
模样的人,就对那天发生的事件问个没完。然而,除了方才刑警说的那些情况,没有获
得一点新鲜的材料。
可是,武彦并没有灰心,他想起了克罗夫茨的小说中,法国侦探的作法。他瞄准了
一个大眼睛的像是很机灵的十六、七岁的女招待,用周围人听不到的低低的声音,固执
地追问道:
“昨天的四点半到五点半中间,在茶店休息的人有没有样子有些奇怪呀。你回忆一
下看看。不是当地人,当然是个旅游者。多半是从东京来的。”
女招待望着天,沉思了一会儿,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生气勃勃地说:
“嗯,有的。这么说来有一个人比较怪。大约在四点半以前,我没看表,不太清楚
具体时间,不过像是在四点或是四点刚过一点的时候。那个人戴着压得很低的礼帽,戴
着眼镜,身穿灰色大衣,留着黑黑的小胡子。”
“大约多大年纪?”
“有三十岁左右吧。高高的个子。”
“他怎么怪呢?”
“不管怎么说都有些奇怪呀。他好像很口渴,喝了二杯桔子水。而且总是看表。我
还以为他在等人,可不是的。怎么说好呢,我感到他不是在等人,倒像是在休息,消磨
时间。等时间一到,他急急忙忙地走了……这很奇怪的。他不是朝热海那边走,而是从
这条路向南面的方向走去。如果是别墅的客人,不会拎那么一个很重的皮包。从这条路
向南去,大概是到新热海或纲代。若是这样,提个大皮包是走不动的。这是奇怪的呀。”
“皮包?什么皮包?”
“像皮箱似的,上面有拉锁。四个角包着皮子的大皮包。”
“像是很重吗?”
“嗯,似乎很重。那人衣冠楚楚又拎着很重的皮包,却不坐车,这是最令人费解
的。”
“他向那边走后,再没有回热海街吗?”
“我们五点一过就关门,以后的事就不知道了,不过关门以前没看见他回来。也许
在我们没注意的时候走过去了。”
“过五点关门?昨天是五点过几分关门的?”
“昨天的客人到很晚还有,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刑警也来问过,五点十分左右有人
坠崖我们注意到没有。昨天五点十分我们还没关门呢。”
女招待知道的只有这些。她说的那个人也许与案件没有丝毫关系,但这个聪明的小
姑娘的印象是不容忽视的。武彦的脑海里久久地亲绕着那个拎皮包的男人形象,和乡下
小姑娘那天真烂漫的神态。
大河原和武彦感到在这儿不会有别的收获了,于是两人走出了茶店,向公路的南端
走去。他俩打算沿着刑警说的小路,到悬崖上的出事现场。
“的确,从这儿看不到那松树篷似的地带。对自杀者来说,这里真是个理想的场所
呀!”
大河原一边感慨着,一边走到刑警说的那条小路。他站在那儿,从肩上背的皮包里
取出望远镜。仍是老毛病,他用手帕擦着根本不脏的镜头。然后,眼睛对准望远镜向自
己的别墅方向望去。
“啊,由美子站在二楼的窗前。她也用望远镜在看这边,还向我们摆手呢。她知道
我们到这里来了。”
用肉眼是看不到对岸的,大河原把望远镜递给了武彦。由于望远镜的倍率不高,武
彦几乎分辨不清由美子的美丽面容。但一看那娇美苗条的身姿,便知道那是由美子。她
手里摆动的手帕看得十分清晰。
这条所谓的小路,不过是顽皮的小和尚以冒险为乐事,踏平杂草,踢开岩石而留下
的一道痕迹罢了。自杀者大多是从茶店的后面,越过栅栏走那条通往悬崖的路,而这里
几乎没有被人利用过。
小路很陡,如果不用手扶着是无法下去的。他们钻进灌木丛,避开人的眼目,向那
棵松树下走去。
不称其为路的路面上,灌木丛生,杂草覆盖。大河原又站住了,他对准望远镜,从
这里已经看不到别墅的屋顶。位干鱼见峡南侧的房屋建筑和旅馆也都看不见。如果真存
在着罪犯,走这条路是最安全的选择。
又走了一会儿,他们的眼前出现了松树棚似的,五坪左右的平地。这片地带的岩石
上覆盖着一层黑土,生长着低矮的灌木和杂草。站在这里看不到悬崖峭壁,满目是一望
无际的空旷大海。
大河原还在用望远镜眺望着,从这儿仅能看见别墅窗户的一部分。由美子已经离开
了窗前。昨天事件发生时,即使杀害额田的犯人在这里,根据位置来看,从别墅的窗户
也是发现不了的。
“实在是高明啊。即使是巧合也太妙了。有这样有利的隐身之地,存在着罪犯的可
能性也就暴露出来了。你曾说姬田很害怕秘密结社,这的确像秘密结社的巧妙手段哪。”
大河原自言自语地嘟哝着,忽听后面小路的草丛中有喀呼喀呼的声音,紧接着,慢
慢地走出一个人来。是个穿着运动衫、当地人模样的青年。
青年看到自已被这两个人发现,脸上显出一副极不自然的神情。像有什么事似的,
索性向这边走过来。看到这情景,大河原突然想起什么似地和青年搭起话。
“你像是当地的人哪。”
“当然了。”
青年很生硬地答道。
“那么你知道昨天在这儿发生的事件唆。”
“知道。我想不能让那样的事再发生了,所以就跟在你们的背后。”
“哈哈哈,你认为我们也要从这儿跳下去吗?”
“哎呀!是吗。先生是大河原别墅的主人哪。您是来调查现场的吗?”
青年的语调马上变得毕恭毕敬。
“是的。我叫大河原……你像是知道什么情况啊。昨天那个落海的叫姬田的人是我
的朋友,能把你知道的情况告诉我吗?”
“谈不上知道什么情况,我只是有点怀疑。”
“怀疑?是什么。”
“他不是自杀,也许是被人推下去的。”
“噢?你到底看见什么了,详细说说。”
无论是大河原还有武彦,两人的表情都很严肃。
“这条小路有一处树木十分繁茂的地带,在那后面有一个像洞穴的地方。钻进里面
任何人都不会发现的。那里也是晒太阳的好地方,我昨天傍晚时在那儿了。”
“那里不太适合年轻人晒太阳啊。你刚才也是从那里出来的吗?”
“噢!”
“你经常在那儿晒太阳吗?”
“嗯……啊,是的。
青年支支吾吾地说道。脸刷地一下子红了。
你在洞里干什么姑且不提,你说说昨天在这儿到底看见什么了。”
青年的脸还在发烧,他掩饰似地勉强回答说:
“因为有树挡着没太看清,只看到两个男人顺着小路向这边走来。其中的一个一定
是叫姬田的。”
大河原和武彦听到这儿,不由得互相看了一眼。他们遇到了意想不到的重大线索。
“你怎么知道那是姬田呢?你刚才不是说没太看清吗?”
“没看见脸,但衣服的条纹看得很清楚。是很时髦的条纹,我记得很清晰。昨天晚
上在海滨,我从人群的背后看见了打捞上来的的尸体,那穿着的条纹西服和我看见的完
全一样。穿那种条纹西服的人不会有两个。从我面前过去的那个人跳崖了。不,是被人
给推下去的。”
“另外一个男人是什么样的?”
“戴着灰色礼帽,几乎遮上了眼睛。穿着同样灰颜色的长长大衣。脸没看清,像是
还戴着眼镜。”
“留胡子没有?”
武彦想起刚才茶店小姑娘的话,便插嘴问道。
“可能有,没太注意。”
“穿灰色大衣的男人没有拎提包吗?很大的四方提包。”
“没有,什么也没拿。的确是什么也没拿。”
“你可以肯定吗?”
“两人并肩走的背影我看得很清楚的,不会错。两个人都什么也没拿,小包也没
有。”
也许把包放在了什么地方,一身轻地到现场来的。那个男人和在茶店休息的人不是
同一个吗?
“后来怎么样了。你听到两人的争吵声了吗?”
“没听到。我待的地方离这儿比较远,是听不到说话声什么的。”
“再后来呢?你又干什么了?”
“什么也没干,我回家了,完全没想到会发生那样的事。我很后悔,如果是那个穿
灰色大衣的家伙子的,我跟在他们后面扰乱他就好了。”
“所以你想今天不能让那种事件再发生,就跟在我们后面啦。”
“是的。
“你看到那个穿灰色大衣的男人从这儿走了吗?”
“后来我就回家了。我只知道这些情况。”
真是太遗憾了。
除此以外,青年没有什么可提供的了。
大河原问了这个青年的姓名和身份。青年是鱼见崎附近的农家子弟,二十四岁,叫
依田一作。中学毕业后在东京的玩具店工作,现在失业回到家里,帮助干些农活。对这
个青年提供的情况是没有理由抱有怀疑的。
大河原和那青年说完,向遮阳棚似的树下走去。他趴在地上,想要俯视一下悬崖下
面的海面。悬崖和海面之间高得令人眩晕,武彦跑过去按住他的腿。按腿的同时,他的
脑海里突发出一个奇怪的念头:如果这样用力推一下,这个大贵族的身体就会顷刻间掉
入悬崖,落得和昨天的姬田同样的命运。他感到有一种要抬起那腿的奇妙的冲动。
大河原一边探头向下望,嘴里一边嘟吹着什么。声音听起来像是从古怪而遥远的地
方传来的。
“太高了。眼前一片空荡荡的,真吓人哪。你也看看吧。从这里掉下去简直是容易
极了,无论是自杀还是他杀都是绝好的场所呀。”
大河原说着,慢慢地爬了起来。这回该轮到武彦看,大河原按腿了。让这样~位大
贵族为自己投腿,武老有些过意不去。而大河似乎没有注意到什么,他那暖烘烘的手掌
使劲地按住了残彦的大腿。
眼下是一片虚无浩渺的大海,几乎垂直的岩壁一直伸向海面,依稀可见海岸的汁线。
在距悬崖顶端三分之一左右处,有一凸出的很大的岩石。让人感到从这里跳海的人一定
会碰到这块岩石。姬田头部的致命伤一定是由于碰到了这块岩石。从那儿往下再看不到
平直的岩壁了,遥遥的底部堆积着许多凹凸不平的岩石,与碧波荡漾的海面连成了一体。
武彦正对着眼前的景色发呆,忽然感到腿有些发痒。紧接着,后面传来了大河原的笑声。
“晤,哈哈哈……昨天那两个人也许就是这样看海,另一个男人把姬田从这儿推下
去了。其实是没有什么原因的,只要抬起这两条腿就行了。”
武彦感到大河原就要抬起他的腿,他吓坏了,急忙爬起来。这位先生也有和自己同
样的想法,而且认为杀人是不一定有原因的。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不由自主地逃离了
崖边。
两人仔细地观察了一遍四周,没发现遗失品和足迹。从这儿一直到公路的途中,武
彦左右寻找着。他认为那个穿灰色大衣的男人的皮包,也许就藏在这里。或许是精神作
用,他总觉得那大皮包就在某杂草繁茂处。
叫依田的青年跟在他俩的身后,当来到公路上时,他指着远处树林中的几栋农房,
说:“从这儿就能看到我家了。”青年在这儿和他二人分了手。
当天傍晚,姬田的尸体领回来了。但由于要办运往东京的手续,姬田的父亲第二天
的早晨才能运走尸体。别墅里顿时充满了阴森可怕的气氛,大家已无兴致再继续住下去
了。大河原一行人也于次日返回了东京。
临出发前,他们又去了热海警察署。找到主任刑警,汇报了鱼见崎茶店女招待和叫
依田的青年提供的情况。主任刑警听了这些报告,十分高兴,并向他们表示了谢意。但
从他的口吻里也听出:在热海无数的临时住客中,找出穿灰色大衣的男人,并不是件容
易的事。
暗号日记
十一月下旬的一个傍晚,姬田吾郎的生前好友,日东制纸公司的同事杉木正一下了
班。他刚走出圆形大楼的出口,见西装外套了件大衣的蓑浦刑警站在那里。他们早就已
认识了,蓑浦见他出来,便招呼道:
“直接回家吗?”
“噢!”
“那么我跟你一起走到车站,有些事想了解一下……”
蓑浦是警视厅一科的老警长。四十出头的年纪,一副经过风吹日晒的黑红面孔。讲
话总是十分认真,谨慎,很像一个老练的刑警。在事件发生后,他曾到公司来过一次,
杉木在那时认识了蓑浦。
“不到我宿舍坐坐吗?”
“嗯,这倒是个好主意。你还住在中野吧。”
两人一起上了电车,在到公寓的这段时间里,蓑浦只字未提有关案件的事。他恰到
好处地谈了些无关痛痒的家常话。
杉木住在距中野站不远的外型是西洋式建筑,里边是日本式风格的公寓里。打开十
二号房间的门,还有一个窄板似的拉门,里面是个约可铺六张铺席的房间。房间里十分
干净,收拾得井井有条。
杉木请蓑浦刑警在桌边的坐垫上坐下,自己拉开了壁橱似的厨房门,取出咖啡壶放
到煤气炉上。他穿着西服在桌前坐下。他们边吸烟边闲聊着的时候,咖啡开了。他很麻
利地把咖啡分别倒入两个杯里,端到桌上。
杉木比姬田进公司晚,是个还不到二十五岁的青年,去年刚从大学毕业。他长得很
清秀、和蔼,戴着一副很时髦的金丝边眼镜。不知什么地方长得像女孩子。住在公寓他
似乎很新鲜,就连给客人倒茶都感到很有趣似的。
“我从姬田君父亲那里借来了姬田的日记,抄下一些要点。”
蓑浦刑警一边很有味地喝着热咖啡,一边进入了正题。
“从日记中得知,杉木君是姬田的好朋友,所以今天来是想和你坦诚地谈谈,听一
听你的意见。我先把我的工作情况作一下说明,…现在的犯罪调查是合议制。对于每一
事件都要召开调查会议,根据会上决定的方针,大家分别进行各自所分担的工作。不允
许像小说中的侦探那样,抢个人的功名。
“这是基本的原则。然而,现在搜查一科科长安井另有一个想法。这段时间,不断
发生重大案件,大多数人对某一案件的调查次数都十分有限。像这样自杀还是他杀不明
的案件,尤其是发生在外地而要在东京搞调查的,在调查期间总要受到其它重大案件的
干扰,所以很容易产生疏忽。因此,对于这类案件,第一次决定专门指派一个刑警来干。
一切都听任这个刑警的自由裁决,无论是二个月还是三个月,可以进行耐心、细致的调
查。其实工这种办法并不只局限于那些小的案件,对于陷入迷宫的重大案件也是可以远
见的手段。在实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下,专指派一个或两个人进行认真、深入调查的这种
办法,就不是合议制了。这完全是依靠个人的才智与能力,有个人自由行动的特点。我
接受了三个这样的案件,其中姬田事件最使我感兴趣。
“我认为这一定是他杀,犯人大概就是茶店女招待和叫依田的乡下青年看见的那个
穿灰色大衣的男人。可后来的情况一点都不知道,我想那个男人一定是化装溜掉了。眼
镜和小胡子很值得怀疑。如果他拿掉这些,样子肯定变了,茶店女招待是认不出来的。
何况,在那么多的热海温泉旅游者当中,找出那样的人也如大海捞针一样。
“跟你谈话我毫不隐瞒,关于这次案件的搜查有三个线索:第一,是热海的出事现
场。现在热海警察署正在调查之中,不过今天像是还没有发现什么新的情况。第二,是
姬田说过的那个白色羽毛的送主秘密结社。警视厅的另外一个科负责调查这方面的情况,
现在也没有线索。第三,是婚田的家人、亲戚、朋友。我负责这一方面的调查工作。
“时至今日我已经调查过二十余人,寻问了各种情况。和姬田君的父母也谈了多次,
再就是他的亲戚,朋友们。刚才我已经说过,我有姬田的日记,所以了解他的朋友情况,
我以此为出发点进行了—一的调查。除此以外,我走访了大河原和他的夫人。我与有名
的业余侦探明智小五郎有着多年的交往。也去听取了他的意见。小五郎先生聪明过人,
值得我学习的地方很多。安井科长和小五郎先生也很熟悉。
“有一种叫‘脚功夫侦探’这样对刑警的挖苦话,我就是这样的靠脚功夫的侦探哪,
像保险公司的外勤员。我常年接触犯罪者,对于调查、探访还有一定的经验和判断力。
小五郎先生经常说:‘你这样的侦探是能够取得最后的胜利的。’其实这是因为他的作
法和我完全相反,才反而产生这种感觉。”
蓑浦刑警充分表现出了他那耐性很强的性格,说起话滔滔不绝。但杉木并没有感到
厌烦。他平日里很少知道与己无关的侦探的情况,所以他对蓑浦刑警的这些话听得津津
有味。
“至今为止我调查过的人都有不可能成为凶手的证据。也就是说,在十一月三日的
午后到傍晚,他们都没有离开过东京。在热海作案后再返回东京,至少也需要五六个小
时。离开东京这么长时间的人一个也没有。对于这方面我还有今后的行动方针,在此放
且不提。我要说的是另一件事,想请你帮忙。那就是有关姬田的日记。”
蓑浦刑警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日记本,在手上吐了点唾沫,一页页地翻起来。
“噢,在这儿,记在这儿了。姬田的日记从今年五月初一直到最近,记着一些日期,
有些地方还标有奇怪的暗号。把这些日期按先后顺序,我抄在了本子上。”
他一边说着,一边翻到了日记上记着日期表的那一页。
“这些日期后面的数字不像是金额,很可能是时间。在两位数以后基本都是零,有
的是30,把它认定为是表示的三十分钟是贴切的。这样的话,表上有一点到七点的时间,
这个时间大概不会是午前的。看作午后是妥当的。如果表上的数字表示的是时间,那么
表上的英文字头很可能是人名或场所的缩写。记载的是何时何地与什么人秘密会合的情
况。对方也许就是秘密结社的人。但是,有关这些疑问让另外的人作了调查,根据从姬
田的家人和朋友那儿了解的情况看,姬田似乎又不是与危险的秘密结社有关联的那种
人。”
“是的,我认为也不会有这种事。我相信无论是友还是右,姬田没有那种过激的思
想。”杉木很有把握地说道。
“如果不是这方面,那就是情场关系了。外面有很多情场方面的秘密俱乐部。可是,
假定字头是那种俱乐部的名称缩写,时间上又有些不大对头。白天的两点或三点进行那
样的会面是不可能的。若看做是深夜的二点或三点,仍是不可思议的。
“若把数字看做是幽会的时间,字头是幽会女方的名字来考虑,可表上出现了八个
不同的字头,姬田能操纵如此之多的女性,他是那条道上的老手吗?”
“这也不对。”杉木说道,“关于恋爱之事他即使不对我讲,如果真的恋爱了,恋
爱对象也肯定是一个。姬田不是那种浪荡公子。”
“是啊,其他的朋友也都这么认为。所以我当时也想如果不是女性的姓名缩写,也
许是幽会的场所缩写,在八个不同的地方约会。我想大概是电车站的站名,于是就作了
—一的调查。可结果还是不能令人满意,那也不是站名。如果是旅店或是宾馆的名称缩
写,在表上一点二点三点这样的时间很多,无论午前还是午后,在这样的时间里约会都
是奇怪的…顺便问一下,你们公司没有长时间的暑假吧?”
“没有,除了星期日和节假日以外,全年只可以请十天的假。没有暑假制度。”
“是这样。那么把姬田表上的日期和今年的日历作一下对照,就会发现一个很有趣
的情况……从最初的五月六日到七月十三日,和从九月五日到最后的十月十日,这中间
的所记日期都是工作日,节假日或星期天一个也没有。而从中间的七月十七日到八月二
十一日的这段日期,全部星期日。这里边似乎有点文章。因为是很热的时节,大概是到
东京都外的什么地方去了。外出必须在星期日才行啊。”
“就算是外出,二三点这样的时间也是难以理解的。如果说利用难得的休息日早一
点出发的话,也未免太早了。”
“是的,我也有同感。我对这些记号还没有做出断定,所以先来听听你的意见。除
了刚才谈的情况,你还有什么可提供的线索吗?”
“很报歉,没有什么了。不过,如果认为那是约会时间,又是在午后,可以核实一
下那些日期的那一时间,姬田是否在公司。”
“对的,我就是要拜托你这件事。你看看这张表,在你的记忆中这些日期的所记时
间里,姬田是否在公司呢?”
蓑浦刑警从兜里的香烟盒里取出一支烟,一本正经地按到烟斗上,点着了火。他一
边慢慢地吐着烟圈,一边眯起眼睛瞧着杉木的脸。
杉木看着日记上的表,沉思了一会儿。突然,恍然大悟似地说道:
“晤,这天他确实不在公司,就是最后的十月十日呀。这天因公事我俩一起从公司
出来的。在外面吃过饭以后,大约一点半左右。姬田君说他还有事,就和我告别了。他
回社的时间大约是四点左右,也就是说,有二个小时不知他到哪儿去了。也许另有我不
知道的公事。”
“你们是在什么地方分手的?”
“新桥站附近。因为是在那一带吃的饭。”
蓑浦刑警从杉木的手中拿回日记,在上面记了些什么之后,又递给了杉木。并催促
道:“再想想看,没有别的了吗?”
杉木想了想,没能回答出什么。只说道:
“明天我上班后委婉地问问大家吧。姬田君跑外的工作很多,经常外出的。我想在
这个表上的时间里,他不在公司的情况会比较多。因此,是公事外出还是约会,现在看
来很难查清。不过我会尽力而为的,了解了情况就通知你。”
“能这样做我非常感谢。我抄一个表放在你这儿,请多多关照。”
刑警说着在本上撕下一张纸,借来杉木的笔,认真地把表抄了下来。又从衣兜的名
片夹中取出一张名片,和抄好的表一起交给了杉木,并说道:
“名片上警视厅的电话号码旁边,是我家里的电话号码,拜托了……事件的情况就
这些了。我还想提另外一个问题。”
蓑浦刑警显出给人家添麻烦后的歉意似的神情,又坐了下来。继续说道:
“还是这张表上的日期之事,如果说这是约会的时间,最初的五月六日是第一次。
之后的五月、六月各三次,七月有五次,八月、九月各有三次,十月减少到一次。最频
繁的是七月。从九月十三日到十月十日,几乎中断了一个月,一直到姬田君死的十一月
三日,这么长时间没有联系。约会的次数表明了爱情的程度。如果这是他和情人的幽会
日期,你是他的好朋友,我想应该从姬田的言行、神色中察觉到什么的。”
蓑浦刑警又取出一支烟,插到烟斗上,慢悠悠地划着了火。
“的确,如此说来和这张表一致的情况不是没有。”
杉木看着那简单的日期表,浮想联翩,他自己简直都有些吃惊。
“从五月开始,我的确感到姬田有些心神不安。在这几个月里他像被什么迷住了似
的。我想他可能在谈恋爱,就经常开他的玩笑,逗他讲出来,可他闭口不谈。我想他这
是真的在恋爱了。看到这张表也使我想起来,他从九月末开始像是很焦躁、烦闷,经常
呆呆地望着一个地方想心事,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表情很沮丧。我想大概是恋爱问题
受到了挫折,就想办法安慰他。可他不接受我的劝尉,独自烦恼。”
杉木说到这儿,如梦方醒似地说:
“噢,原来是这样,这张表和犯罪有牵连呼。姬田君突然而死和恋爱有关的,你一
开始就想到这儿了吧。是三角关系吗?是情敌把他杀了吗?奇怪呼!失恋的他反而被杀,
也许是他要杀那个情敌,却被情敌给杀了。这些好像也不太可能。认为由于失恋而自杀
还是说得通的。这个案件肯定是地杀吗?”
老练的刑警看着迷惑不解的杉木,点了点头。他一边不慌不忙地做着回去的准备,
一边总结似地说道:
“我倾向于他杀的说法。但动机还没有搞清,犯人究竟在哪儿也一无所知。从现在
开始就一步一步地向那儿逼近。你还不晓得,侦探工作是很有意思的。世上有犯罪,肯
定有犯人,这是不容怀疑的。把犯人作为中心一点一点地缩小范围,着急则有害无益。
也不能凭直感。在缩小的过程中还不能有丝毫的马虎,稍不谨慎就可能出现疏漏,影响
整个案件的调查。
“我要把表上的英文字母作为旅店或宾馆的名称缩写,开始靠脚功夫侦探的调查。
天才的侦探瞄准空想的要害,而脚功夫侦探凭实地的调查和走访。发现此路不通,就选
择另外的路。走完所有迷途,也就抵达了深宅内院。对我来说,这样的行动方法是很快
乐的。像小时候玩捉迷藏找人似的,专门找那些可怕而奇怪的地方,心里有一种恐慌的
快乐感。和表上英文字母相吻合的旅店和宾馆,在东京不知有多少家,但我都要—一调
查。由于多年从事侦探工作,也积累了许多经验和方法,做这项工作并不像想象的那么
难。
“今天我就不再打扰了。也许以后还会请你帮忙的。关于表上所记日期的那些时间
里,姬田君是否在公司,如果不在,到什么地方去了等情况,还请你尽力帮助查清啊。
我高兴地等着你的电话。打电话时如果我不在,希望你能把名字告诉交换台,然后我跟
你联系。”
蓑浦说着,好容易站起了身。已经过了吃晚饭的时间,杉木劝他留下一起吃,他执
意不肯,便告辞了。
嫌疑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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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人侦探明智小五郎的住宅兼事务所,在千代田区采女街的西洋式“稻叶公寓”的
二楼。小五郎夫人眼下正在高原疗养所养病,家里只有他和助手小林两个人。吃饭在一
楼的食堂里买。小林平时也兼做些杂事。
小五郎已有五十开外的年纪,人不太胖,面容清瘦。若是在明亮的地方仔细看,能
看出他轮廓分明的脸上的细碎皱纹。他的太阳穴和脸颊的周围,长着一些很小的褐色老
年斑。这反而增加了他理智的魅力,起到了修饰的作用。
十二月上旬的一天,在那宽敞、明亮的会客室里,相对坐着主人小五郎和警视厅搜
查一科的蓑浦警长。
“姬田的日记上从五月六日开始到十月十日,那种奇怪的英文符号共出现了十八次。
我把这作为在旅馆或茶店和什么人约会的时间,尽力进行了核实。”
蓑浦简直用向上级汇报的口吻,在这位私人侦探面前,毫不保留地托出他的调查情
况。
“你上次到我这来以后,已有半个月了吧。这期间一定搜集很多材料啦。警视厅没
人能比得了你吧。”
小五郎很亲密地说道。他和搜查一科科长安井的关系很好,并同安井的部下蓑浦也
相识多年。蓑浦简直成了明智的弟子,科长也知道他俩的关系。
小五郎穿着年轻时就喜欢穿的黑色西服,是很合体的英国式做工。他倚在安乐椅上,
翘着二郎腿,使人感到这是一种很适合于他的姿态。他仍是不戴眼镜,和过去一样的蓬
乱的卷发,有一半已经全白了。花白莲乱的卷发具有无法形容的魅力。
年过四十的老练刑警蓑浦听到明智的赞赏,并没有显出高兴和欢心,也没有不好意
思。他从口袋里拿出日记本,翻到写着那个日期、数字和记号的表那一页,开始了认真
的汇报。他年纪虽比小五郎小,但在性格上却显得比小五郎沉稳、成熟。
“我从宾馆、旅店、餐厅、茶店等详细的名单中,找出并记下了符合表中K、O、M
等记号的店名。实在是太多了,共有一千余家。去掉其中明显不适合幽会的地方,把剩
下的按警察所管范围进行了分类,委托给各警察所的熟人。家里有电话的打电话,没有
电话的就亲自去,请他们帮助调查日记上的日期和时间,并了解像姬田的人到过那些地
方没有。
“于是,找出了吻合日期\时间和像姬田的男人出入过这些条件的一些旅客店。可
怀疑的地方马上减少了许多。我必须亲自调查的,是范围已经得到缩小的一百多家。我
对这些地方进行了—一的调查。
“日记上的七月十七日到八月二十一日的六次,像是到东京以外的什么地方去了,
所以暂时去掉这六次。把剩下的十二次进行分类调查,结果发现有五家像是姬田去过。
十二次中有同一符号出现多次的,K重复了五次。调查中发现,姬田像是到谷中初音街
的安宿‘清水’旅店去过二次;到港区今井街供特殊的外国人使用的很便宜的‘王宫’
旅店去过二次。另外的一次在哪儿还不能确定,不过,根据一家旅店使用二次来看,虽
说只发现有五家像有这种迹象,但次数仍然是八次。十二次当中已查明了八次,这已大
致形成了一个重要的资料。
“这五家旅店都位于极不显眼的街道,是破旧脏乱的小旅店。这种旅店是不适合于
时髦的姬田的。最近新建起的那些有温泉标记的旅馆一次也没去过。他不住豪华的宾馆,
却选择简陋、古朴的无人问津的小旅店,具有很大的特点。
“我把姬田的照片和其他一些同龄青年的照片搀杂在一起,给旅店的女招待和老板
们看。问他们在某天某一时间里,到这来的男青年是哪一个,他们首先拿起的是姬田的
照片。第一印象不会错的。到那五家旅店共去过八次也是千真万确的。
“这八次都带着女人,预定了僻静的房间。两人在房间里待到一二个小时左右,尽
管是在白天,但每次都让铺被子。”
“你有很高的演讲能力呀,说的头头是道。那么,那个女人是谁呢?”
小五郎放下二郎腿,从桌上的烟盒里取出一支香烟,饶有兴趣地看着蓑浦微笑。那
笑脸的确像庄司武彦对大河原说的那样,有些令人敬畏。
“这方面没有什么线索。和姬田有交往的女性大致已都掌握了,可是,分析的结果
没有一个人可作为怀疑对象。而且,这八次是否是同一女人还不太清楚。据了解,女人
的打扮每次都不一样。有的是穿西服的办事员打扮,更多的是穿着一般和服的,不太富
有的寡妇模样的女人。服饰、发型。脸上的特征,每次也都不同。
“可是,姬田的朋友杉木说,姬田不是浪荡公子型的人,恋爱对象肯定是一个。杉
木是姬田公司的同事,我上月末到他那儿去过。请他帮助调查表上的几个时间,姬田是
否在公司等事。可前几天我才发现,七月到八月的六天中都是星期日。因此除去这几天,
十二次当中有三天已了解得非常清楚。剩下的那九次也基本查明,他是在表上记的时间
之前,因公事外出的。而且,比表上记的时间晚两个小时才回公司,或是住宅。杉木断
定姬田恋爱对象是一个,因为他不是随便玩弄女人的色情郎。”
“谜一样的女人哪!如果这几次都是一个女人,那也许是化装赴约的。实在是很麻
烦的约会,但非这么做不可的女人,你心里有数吗?”小五郎耐人寻味地问道。
“没有,一点也没有线索。”
蓑浦刑警一副迷惑不解的神情,拙笨地回答说。
“你进行实地的细致调查,可以说是第一流的侦探。但却没有想象力。”
“不,我禁止自己的想象和直感。凭单纯的想象,若考虑失误就可能出乎意外地走
上弯路。在现实的侦查范围内,准确无误地步步推进,慢慢地缩小范围,这才是上策的
捷径。”
“这是你的可贵之处,不过现实主义也有限度。完全禁止想象怎么能够进行搜查呢?
实地搜查的出发点本身就是想象。把姬田日记上的符号K啦O啦这些字母,判断为旅店的
名称编写不就是想象力吗?那么,你完全想象不出与姬田约会的女人吗?”
“是的,”蓑浦耿直地答道。他有时简直顽固得不可救药。“哈哈哈,如此顽固。
那么就听听我的看法吧,你也是为此而来的嘛。从你得到这张表的时候,我就想到这是
一个非常秘密的约会时间。约会时间白天里居多,很有特征。我联想到瞄准白天丈夫不
在家的机会。在我知道的范围内,这样的人只有大河原夫人。当然,我不是断定,我认
为把她作为目标是正确的。大河原家的秘书庄司武彦到我这来的时候,我让他调查了表
上的日期和时间,大河原夫妻是否在家。“庄司武彦经过一周的调查,结果是:大河原
方面,看守大门的少年每天都认真地为主人记日记,因此,了解到了大河原每天的外出
和回家时间。两个时间表一对照,发现在表上的时间里,大河原都不在家。出去的时间
比表上记的时间还要早,晚上他回来的时间都很晚。大多是参加公司的董事会,谁的招
待会等等。都是作为董事长的公事周旋。“大河原夫人方面,因为没有为她记这样日记
的人,所以具体情况还不太清楚。最了解情况的是夫人身边的女佣,可由于时间太久,
那些天夫人究竟在不在家她也记不清了。但大致还是了解了一些情况。在主人不在家时,
夫人有到银座等地方买东西的习惯。她很赶时髦,经常到各个专门铺店与老板娘、经理
等谈论服装的潮流。剧院和音乐厅也都有夫人的朋友,她一个月总要外出几次。她与赤
报矢野目美容院的矢野目叶子,在结婚前就是好朋友,现在也常到她那儿去。这个表上
的日期和时间,符合她这些外出中的某一次的情况,也是有的。但这也就意味着还没有
找出和姬田约会的女人不是大河原夫人的否定材料。”
蓑浦刑警仍是一副不解的样子。他说道:
“我根本没有考虑到大河原夫人。小客店女招待看到的和姬田约会的女人,是个穿
着一般和服的,样子很寒酸的女人。长得似乎不很漂亮。在我的大脑里怎么也不能把她
和美貌的大河原夫人联系到一起。”
“人在万般无奈之下,什么样稀奇古怪的事都能干得出来。尤其是出身于名门贵族
的人,更容易做出这种事情。进行那种复杂的化装,是绝对不能让丈夫和周围的人知道
的。在一旦被发现就要身败名裂的情况下,沉洞子情爱之中的女人是什么苦都能忍受的。
而且,聪明的女人一定会考虑避开常识性的认识,选择那些难以令人置信的简陋旅店,
化装成与自己毫无共同之处的难看样子,等等。”
“这么说她是看准丈夫外出,就急忙赶到外面幽会的啦。可化装不被人发现,可能
吗?不用说,在家里是不行的。但在外面就更难了。化装的时间和地点呢?我认为这几
乎是不可能的。”
“是很困难,但不是不可能。这样的事能不能做到,还要看大河原夫人的性格情况。
我想去见一次大河原,听听他意见。也顺便见一见他的夫人,只要和她谈一会儿,也就
会了解到她的性格。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了。我一直对爱好侦探小说和魔术的大河原很
感兴趣。
“另外,我还有一事是情庄司武彦帮的忙。那就是姬田在鱼见崎落崖的那天,大河
原一家人的情况。这是在最近的事,所以了解得很清楚。有关这一情况不知你是否也做
了调查。”
“当然做了调查。”蓑浦刑警像是就等着这句话似的,在手指上吐了点唾沫,翻开
了日记本,说道。“大河原夫妻。庄司武彦、轿车司机都在热海,去掉他们家里还剩下
十个人。其中有:管家黑岩老人,夫人从娘家带来的奶妈种田富婆婆,看门的少年,两
个贴身女佣,一个厨房的做饭女,两个做杂活的女佣,看庭院的老人,司机的妻子。他
们当中有一半人整天都待在家里了,另一半人出去过二、三个小时。五点以后不在家的
人很少,只有黑岩老人,种田富婆婆和夫人身边的女佣。女佣人回根岸的家里去了,她
有很充分的证据。黑岩老人在大河原家附近的另一处房子里单住着,那天早晨,他离家
去看望住在小田原的老朋友,晚上很晚才回来。我请小田原的警察到他的那个老朋友那
儿核对过了。他们一起在饭店吃了饭,就下围棋打发了一天。小田原和热海近在咫尺,
这个证据我不再深入调查一次是不会相信的。
“夫人的奶娘种田富从白天到晚上都不在家,一个人看歌舞伎表演去了。她有个很
偶然的证明人,在傍晚五点的时候,在歌舞伎茶座的走廊上,她意外地碰到了村越,两
人打过招呼。我分别对二人进行了核实,时间的确是在五点左右,这样,两个人都有了
可靠的证据。村越是大河原任董事长的珊制药公司的青年职员,也常出入大河原家,是
姬田的朋友。以上就是大河原家全部成员的情况。”
“等一下,你还漏掉了一个人,司机。事件发生时,大河原夫妇、庄司武彦在别墅
里,已有了证明。可司机那时去哪儿了呢?”
“也在别墅里。那天是大河原自己驱车去的高尔夫球场,司机闲着没事,一个人到
外边玩去了。事件发生时,他已经回来了。而且,和看别墅的老人夫妻及其女儿在一起
闲谈来着。热海警察署的刑警分别寻问了四个人,口供一致。这不会错的。”
“那么,姬田在东京的朋友关系,请你再把调查的情况谈谈。”
“做这个调查花费了很长时间,可结果却极其简单。所有的人都有案发时不在现场
的证据。走访了姬田的双亲,又看了他的日记,得知他的朋友有十一人。这十一个人在
那一天里,都没有离开过东京。往返热海至少需要五六个小时,这么长的时间不在,而
不被人发现是不可能的。”
“这么说在姬田的周围嫌疑犯皆无了。”
小五郎用手搔着蓬乱的卷发,嘴角浮现着不可思议的笑容。自言自语似地说道。
“难道这就是靠脚功夫的侦探的悲剧吗?我转了一个月,辛劳的结果只有这些。可
这没什么,工作才刚刚开始。今后,无论是多么细微之处,只要发现线索就全力以赴。
从缝隙中插针,探寻里面的奥秘。缝隙尽管小的不被人注意,但里边也许是个很大的洞
穴呀。”
“你好像发现了那缝隙。”
小五郎由微笑转为了开怀大笑。
“是的,发现了。现在着手插针的就是村越君。老实说,我是听了先生的一番话才
意识到的。
“我从庄司君那里听说过,姬田和村越为争得大河原的宠爱而反目为代的事。不是
也曾听您说过,他们在院子里吵起来了吗?可是,为争得公司的董事长或社长的宠爱,
是不会杀人的。~定有其它动机。说起动机,姬田死前曾提起过秘密结祉。可是,无论
如何调查都没有发现象样的线索。姬田和秘密结社有关系啦或是招来结社怨恨啦这样的
迹象,也丝毫没有啊。听了方才先生的话,脑海里淳现出了以大河原夫人为中心的三角
恋爱关系。我怀疑姬田和村越是为争得夫人的宠爱,才怀有强烈的敌意的。而且,发展
到了你死我活的程度。
“但是,还有一个矛盾。从表上标的约会次数来看,七月最频繁,以后各月逐渐少。
特别是从九月中旬到案件发生的十一月初,只约会过一次。姬田的朋友杉木说姬田从九
月末开始就有些心神不安,像是恋爱进展的不顺利的样子。如果树起是他的情敌,姬田
这方就是败家。可争风吃醋的败家却被精敌杀掉,似乎有些不可思议。”
小五郎的脸上现出异样的笑意;
“这正是案件的有趣之处。这种矛盾不称其为矛盾的时候,也就真相大白了。我们
不知道姬田是否把所有的幽会日期都记在了日记上,而且,他朋友对他的观察也未必都
正确。因此,有必要对与他反目为仇的村越进行调查。尽管村越有证据证明他事件那一
天在东京,但你不认为这个证据可能有漏洞吗?”
“是啊,我认为这里边也许有漏洞。我忽然想起种田富老婆婆的视力很不好。在大
河原家她经常认错人,受到大家的嘲笑。着歌舞伎表演,为能大致看到舞台,总是戴一
副度数很高的花镜。在走廊上与她对面谈话人的脸她是分辨不清的。
“在走廊上遇到村越的时候,种田富说是村越先打的招呼。由此我想,会不会是村
越伪造的证据呢?他预先知道种田富老婆婆那天要到歌舞佐茶座看演出,就委托了朋友
中很像自己的男人。那个男人事先一定见到过老婆婆。他让那个男人代替自己去了歌舞
伎茶座,并告诉他在走廊上见到种田富老婆婆就打招呼。那个男人以村越的身份和她谈
一两句话,她是根本看不出什么破绽的。那个人也许还要稍微变一下装,声音也必须与
村越大致相似才行。这样一个人物,在村越的周围不能说没有啊。
“我所调查过的姬田的朋友,都被很多人见到过,有很充分的证言,像村越这样有
疑点的还一个也没有。从这一点来看,也有必要对村越进行一番深入的调查。”
“有意思,这种想法很有意思。我认为可以采用跟踪战术,每天从早到晚一刻不离
地跟踪观察村越。如果他是凶手,也许比预料的更早露出手脚。”
“跟踪我是内行,这家伙变得有趣了。我像个图谋敲诈的坏人似的,对他紧追不舍,
我是很喜欢跟踪的。我再去找种田富老婆婆核实一下,然后就开始行动。有什么情况我
会及时通知你。今天我就回去了。
蓑浦刑警高兴地说着,站起身来告辞了。
脸蛋像红苹果似的可爱少年小林,送走了刑警回到会客室。小五郎笑呵呵地拍着他
的肩膀,说:
“你怎么认为呢?”
“先生考虑的完全是另外一回事呀。”
“不一走吧。”
“如果跟踪就能解决的案件,先生是不会如此感兴趣的。”
两人亲密得如同父子,小林少年通过先生的眼神和言谈就晓得先生的心思。“不一
定吧”这话的另外一种含意就是“当然”,但是,先生所考虑的究竟是什么,小林不得
而知。那是只有先生才知道的惊人的秘密。一想到现在自己就能知道这事,他的心怦怦
地跳着,高兴到脸都红了。
浴室痴迷
正在这时,麻布的大河原宅哪里发生了一个奇异的变化。
庄司武彦的爱慕之情一天天地激增着。说起恋情,大河原夫人由美子简直是谜一样
的女人。这个谜比起武彦对她的思慕来更使他烦恼。在每天不知多少次的接触中,夫人
的一言一行,那偶尔的眼色,那双唇微笑中含有的耐人寻味的深意,以及暧昧的手和肩
的触摩,这些细碎的小事,对于武彦来说都是他秘书工作中的任何一项都无法比拟的重
大事情。晚上,他躺在床上反复琢磨这一件件琐事,为美人的幻影和她投下的谜而烦恼。
郁闷。一遍遍的思考使他的大脑麻木了,最终像一堆烂泥似地昏昏沉沉地入睡,这已成
了他的常事。
从明智小五郎那里接受了奇怪的表以后,他就开始调查主人夫妻的情况。前几天,
他已把结果报告给明智。自打这以后,他的烦恼便更加复杂了。小五郎虽没有告诉武彦
日期表的出处和调查的目的,可武彦知道那一定是与姬田突然不明而死的案件有关的。
那里出现了大河原夫妻的名字,尤其是出现了由美子夫人的名字,这对武彦来说是使他
震惊的大事。
在表上的日期和时间里,假若由美子也正巧外出,这意味着什么,他还不很清楚。
在他的脑海里没有马上把这事与姬田联系起来。但由美子一定有什么秘密,她经常外出
或许是和男人幽会,这种突然萌生的想法冲击着他。他感到离他十分遥远而难以接近的
由美子的幻影,像特写镜头似地活生生地出现在他的眼前,那是一个建乱的影子。然而,
他不但不认为那是肮脏的,思暮之情反而因此而增长了几倍。每天夜里都飘荡在脑海里
的那纯洁而美丽的幻影,变成了淫乱而妖艳的怪影。这更激发了他难以忍受的愁闷之情。
就在这时,大河原因工作上的事,决定去大吸,并要在那里住一个晚上。不用说,
武彦是要陪着一起去的。临坐飞机出发的前一天晚上,武彦像往常一样在图书室里查看
着什么,这时,由美子夫人像有什么心事似地走了进来。她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使武
彦很吃惊。
“庄司君,我有话想跟你说,是很复杂的事。你说你身体不舒服,推掉明天的差事,
在家里听我慢慢跟你说,不好吗?”
十分亲密而狡猾的微笑,飘荡在她的双额。武彦的心怦怦地跳着,脸变得通红,与
其说这是喜悦倒不如说是恐怖。他惊慌地答道:
“是,那么就这样吧。我说头疼要去看医生。”
当晚,他就去看了附近的医生,假头疼顺利地骗过了那位医生。他到主人那儿拒绝
了同去大皈的差事,早早地就上床睡下了。大河原只好决定由公司的秘书陪他去大限。
大河原出发的那天晚上,在家人都睡下的十一点左右,武彦偷偷地溜进了西洋馆的
主人夫妻的卧室。这是事先已和由美子商量好的约会。
主人夫妻的卧室在西洋馆里面的僻静处。从同在一个西洋馆的武彦的房间到这里,
只经过会客室、图书室,中间没有佣人们的房间,这是再好不过的条件和时机。
武彦从未到过主人夫妻的卧室,听女佣人说,那是像大宾馆似的带有洗澡间等设施
的房间。人浴、洗脸都不用出屋。主人夫妇的卧室在回式建筑里还有一套,过去一直使
用那一处。年轻的后妻由美子来后不久,才增建了这座西洋馆,又建造了这个旅馆式的
卧室,还修建了当时十分奢侈的蒸气锅炉房,全馆都有了暖气设备。浴室和洗脸间也安
装了常供热水的设施。
武彦的心狂跳着,他迈着梦游症患者似的步子,沿着铺有地毯的走廊悄悄地向卧室
走去。他在涂着美国式的明亮的灰色漆的门前站下。
在什么电影中曾看到过这种场面哪。“我现在是恋爱英雄了”这种想法在惊慌失措
的他的心中来回飘荡着。
他用手指轻轻地敲了几下门。啊!多么的不安,多么的得意,多么的欢心呀!
门在里边无声地打开了,由美子站在那儿微笑着迎接他。她披着华丽的黑色斗篷,
不知那斗篷是什么质地的,丝绸样的表面随着身动闪闪发光。闪着黑光的肥大斗篷,衬
托着她那化妆成淡淡的咖啡色的散发着芳香的双须。线条清晰得使人震颤的朱唇微笑着。
房间对面的一个角上,放着一张带有豪华围帐的睡床。床前有一个小圆桌和两把铺
着鲜红色毛织品的安乐椅。高脚的台灯散发着微弱的桃红色的光,使这里显得十分安逸
舒适。
由美子在一张安乐椅上坐下,用手示意武彦坐在另一张椅子上。武彦竭力控制着他
那怯懦的神经质的表情,尽量表现出很沉稳的样子在她的对面坐下。
“你特意把我留下,是有事想跟我说吧。”
可不能马马虎虎地搞措,她的语气中也许包含着别的什么含意。武彦看着由美子的
脸,不说话了。
“你向菊花问起过我的事吧?我什么时间到什么地方去了等等。菊花已经告诉我了,
但我还想从你的嘴里听听。”
菊花是由美子身边的女佣人。武彦感到自己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他心想;由美子
只是为查情此事,才让我来的呀。他为自己的失算感到羞愧难忍,腋下不由得流出了冷
汗。然而,他心头一亮,又产生了一线希望。由美子如果单纯是为了说这些话,为什么
要选择在卧交,选择在深夜呢?
“是明智小五郎让我调查的。不知为什么,他让我间接调查,不要对夫人讲。”
武彦坦率地说道。他想和盘托出真相,取得相反的攻势。
“我猜想大概是这样的。那么,日期和时间是什么时候?”
由美子的目光很温柔,她并没有生气。只有她和武彦两人在一起,谈着这样秘密的
事,她感到十分高兴。
“我没记住。这儿有那些日期和时间的表。”
武彦说着,小心地取出放在兜里的表,递给由美子。
由美子接过表,一行行地用追忆着什么的眼神,认真地看了起来。表情没有太大的
变化。
“真不明白,这到底是从哪儿搞到的这些日期和时间表的。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明智先生什么也没说。不过……”
“不过什么,你有何想法吗?”
武彦平日大多是胆小怕事,讲话也小心翼翼。但在有些场合,特别是在揣测到对方
的心思,认为说什么都没关系的情况下,他异常地胆大敢说。
“我想这或许是夫人和谁在外面约会的日期和时间。”
他简直像是认为自己判断对了似的,死死地盯着由美子的眼睛。由美子的眼睛清澈
而明亮。她微微地笑了。
“所谓的‘谁’,是请人吗?”
由美子也十分大胆地问道。武彦很喜欢这种互相毫不隐瞒的对话,况且对方又是自
己思慕已久的人,他心里十分高兴。武彦没有马上回答由美子的问话,脸上显出羞涩的
神情。
“你嫉妒了吗?”
“是的!”他想这样叫着扑到对方的怀里。可他还是极力地控制住了这种冲动,仍
是一副羞答答的样子。
“我不是那样的人啊,无论怎么说都是明智先生想错了。我经常外出,丈夫不在家
的时候,我几乎都出去。买东西,上剧院,听音乐会,去拜访朋友,等等。丈夫在一个
月中大概有一半不在家,所以我大致也这样。”她看着手里的日期表,继续说道:“这
个表每月里只有三次或四次,这些天赶上我外出也是理所当然的呀。在这个日期和时间
里,正好我也外出那也纯属巧合。我每月的外出次数比这要多几倍。”
武彦听到这儿,仍是不太相信的样子。
“是啊,看了这张表也使我想起来了,不过,早一点的日子可我忘记了,这最后的
十月十日还记得。那天中午过后,我到赤报的矢野目美容院去了。在那儿做了头发,化
完妆,一直待到傍晚才回来。矢野目叶子是我的老朋友,我们是很谈得来的。”
武彦心想:在去美容院的白天也是可以约会的。但又感到这种想法是对眼前这个人
的失礼推测。他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
“小五郎先生是怎么想的呢?我在近期内想见他一次。”
武彦听由美子说道,他连这点小事都十分嫉妒。他深信明智先生不是自己所能比拟
的人物。尽管他年过五十,但仍是个很讨妙龄女郎好感的美男子。
“庄司君就像八鸽一样敏感,又吃醋了吧。”
由美子说着,出乎意外地怪样地笑了。那不是高贵小姐的笑态,而是娼妇的笑态,
是一种高级淫荡的笑态,这时,她挪动了一下脚,肥大的衣装下摆微微地掀动起来,露
出了鲜红色缎子的衣服村里。
由美子果然是个能融解男性型的女人。武彦早就感到了,而现在的感觉更加强烈了。
他真想溶进那鲜红色的衬布之中,被那肥大的衣服包裹着。
“因为有小五郎先生的委托,你才不得不调查,其实心里很为我担心吧?”
由美子一边说着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武彦。武彦像个爱脸红的少年似的,又不好意
思起来。
“一点也不用担心的呀。小五郎也许把姬田坠崖案件与这张表联系了起来。可我什
么都不记得了,没有使你担心的事呀。
“喂,在司君,你想的事无论什么我都知道的。是吧?有一件事我从一开始就知道。
从你一到这儿来的时候开始
美人的大胆冲破了第二道防线,她的手在小桌下摸索着武彦的手。武彦十分敏感地
察觉到,把手伸了过去。他的手被由美子紧紧地握住,武彦也冲动地使劲握着对方的手。
两股力量紧密地溶合在一起,十根手指钳合着,血液几乎停止了流动。
武彦陶醉地微闭着双眼,但马上又睁开,十分认真地盯着对方看。由美子那美丽而
腾俄的眼睛一直在看着他。两人的目光碰到了一起,相互凝视着,久久不愿把视线从对
方的脸上移开。武彦感到自己失去了一切感觉,紧握着的双手麻木了,周身也失去了知
觉,可他全然不顾。一动不动地盯着由美子的双眼涌出晶莹的泪水,顺着他的双颊流淌
着。像被他深深地感动了似的,由美子的眼里也盈满了泪水。两人的面颊像水洗过似的
闪着异样的艳丽光泽。
不知过了多久,他俩终于活动了一下,两只麻木的手好不容易才分开。由美子从椅
子上站起来,扑到武彦的怀里,她用双手接着武彦的脖子。武彦紧紧地搂抱着她的身体,
他感到那光滑柔软的肥大斗篷犹如她的肌肤。
两人久久地抱在一起,充满泪水的滚烫双唇狂热地相互吸吮,头不停地摇晃着。武
彦的心在一遍遍呐喊:这才是人类实实在在的东西,其它的一切都是虚假的和有名无实
的。他迎着她脸上散发出的呛人的芳香,感到自己像被包裹着,周身暖融融的。他想看
着对方的眼睛,要透过她的双眼看到她内心的欢悦。然而,他们靠得太近,她那黑亮湿
润的大眼睛充满了他的整个视野,使他无法看清楚。充满他眼帘的已不是人类的眼睛,
那是象征着情欲的闪闪发光的蔓延了整个宇宙的黑色物体。
两人超越了一切时空,不知这样待了多久。当由美子从武彦的怀里抽身时,她简直
像从死亡中苏醒过来。她脸上的泪水已经干了,麻木的身体也恢复了往日的生气。
“你等一下,我想起一件事。”
由美子的大胆冲破了第三道防线。她说着迅速地来到了房间里的浴室门前,打开门,
消失在里边。
不多时,里边传来哗哗的放水声。紧接着,明亮的灰色门扉又静静地打开了,全身
一丝不挂的由美子出现在门口,她那粉红色肌体散发着美丽的光泽。眼前的情景像一股
强烈的电流,冲击着仍陶陶然地倚在安乐椅上的武彦,他惊呆了。这是他连做梦都不敢
想的。
粉红色的肌体,以及由美子那销魂的笑脸,使武彦再也控制不住了。他发疯似地飞
奔过去。
由美子用目光制止了他,但那不像是拒绝,是让他做什么。明白了,是让我也脱掉
衣服啊。
他迫不及待地解开扣子,脱掉上衣。他根本无暇去考虑自己的身上是否肮脏,直到
他脱掉最后一件,也没有注意这些。
他急忙冲进浴室,把门严严实实地关上。白色的大理石浴盆散发着雾一样的水蒸气。
由美子粉红色的肌体横躺在里面,她不时地扭动着身体,水花飞溅。由美子身体的美妙
曲线使武彦看呆了。
他眼花缭乱,几乎晕倒了。好不容易才镇定下来,向前扑去。向水蒸气之中,向水
花飞溅之中,他要抓住在那里欢蹦乱跳的粉红色大鱼。
跟踪战术
警视厅搜查一科的蓑浦警长,在十二月上旬走访明智小五郎之时,就决定把姬田案
件的调查工作,转移到调查村越均证据的真伪上来。而且,从拜访的第二天开始,就对
村越进行了执拗的跟踪。
蓑浦刑警是跟踪的老手。他把跟踪分为二类:一类是完全不让对方有所察觉的,到
达被跟踪者所去的地方的跟踪。他把这种跟踪叫做单纯跟踪。另一类是故意让对方知道,
并紧跟不舍,观察对方的神情变化。如果是罪犯,只要忍心坚持下去,他就会不知不觉
地表现出失态。他把这种跟踪叫做复杂跟踪或心理跟踪。
如果树越在歌舞伎茶座上的证据是伪造的,用一般的办法是调查不清的。在这种情
况下,从一开始就对他采取复杂的跟踪形式是可行的。这种形式减少了单纯跟踪每次都
要化装的麻烦,活动也较轻松。高级战术虽劳神,但身体行动很方便。
首先是对村越每天上下班的跟踪,也就是说,开始了每天早晨从他住的公寓到公司,
晚上再从公司到公寓的跟踪。
村越过去住在他袋的公寓里,干最近才搬到距涉谷站有五、六分钟路程的神南庄公
寓。这套公寓是过去的木制洋楼改造的,仍可以看出几分古式洋楼的风格。古朴的洋式
建筑也许很合村越的味道。他住在具有明治时代西洋建筑风格的、约可铺十张铺席的宽
敞房间里。
村越工作的城北制药股份公司,位干距国电赤羽站走十分钟左右路的地方。往返于
涩谷和赤羽是他上下班的路线。他是公司总务科的副科长,因公外出的情况不多。
有关他的这些情况,都是跟踪后逐渐了解到的。村越和已死的姬田完全不同,读书
是他至高无尚的乐趣。沉稳,寡言,思考型的性格,使他的业余生活十分单调。他除了
每周到大河原家去一、二次外,其余时间全都持在家里。对跟踪者来说,这倒是一个轻
松的对手。
蓑浦刑警在平日穿的西装外套了一件大衣,每天和村越同乘一次车,往返于涩谷和
赤羽之间。他在事件发生后不久,曾到村越的公司去过两次,他俩彼此都认识。在跟踪
的第一天,无论是在电车上还是在车站,村越见到他马上打招呼,那样子像是偶然的相
遇。可第二天第三天他们还经常见面,他开始有些不安起来。
在电车上,隔着人群中两三个人的肩头,不用太留意就能看到蓑浦的脸。他的脸总
是挂着令人不快的微笑。两人的目光偶尔相遇时,他就用手摘一下礼帽算是打招呼。下
了车,在车站台阶上他就在两三个人后面跟着。在从车站到公司和从车站到公寓这段路
上,他装作完全不认识村越的样子,在他身后的十米左右处悠闲地行走。
人们常说,跟踪是残酷的行为,但蓑浦刑警不这样认为。如果是清白无罪的人,无
论对他进行怎样的跟踪,都是不关痛痒的。如果是罪犯理应会感到害怕。
第四天,从公司回来的时候,村越的脸上表现出了愤怒。在电车上,他尽管见到了
蓑浦也没有打招呼,一副恼羞成怒的样子。
在涩谷站下了车,他们尽管被人群隔开了,但两人之间似乎有一条看不见的纽带,
跟踪是不会受到任何妨碍的。村越意识到后面的跟踪,向车站的出口方向走去。快到出
口时,他猛地一回身站住了,脸上显出忍无可忍的表情。蓑浦心想:露出尾巴了呀。他
脸上挂着常有的微笑,迎着村越走过来。
“喂,你为什么跟着我。如果有什么需要调查的,去向分区警察寻问好了。到底为
什么要跟踪我呢?”
村越昔日那苍白的脸颊涨得通红,瞪着一双可怕的眼睛。
蓑浦马上想到了理想的回答。他笑嘻嘻地不紧不慢地说:
“木,没什么,是巧合。我职责上的路线和你上下班的路线不过是偶然的一致,请
千万不要介意。再见。”
他用手摘一下帽子,离去了。当然,他并不是打算就此停止跟踪,他只是滑头滑脑
地搪塞过对方。跟踪是一定要坚持到底的。
村越狠狠地瞪着蓑浦的背影,不屑一顾地哼了一声。他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快步
到来站前的停车场,叫来一辆空车,打开车门敏捷地钻了进去。
蓑浦面对这突然的情况,略微迟疑了一下。但他毕竟是个老刑警,对这事已经习惯
了。他马上叫住后面的一辆车,飞身进去。
“我是警视厅的,请跟上前边那辆车。”
村越的车离他们有十五、六米左右,向新宿方向驶去。在伊势丹的侧面绕了一个很
大的弯子,又向油袋方向开去。蓑浦刑警紧盯着前边的车,只见在接近地袋的时候,村
越的那辆车突然停住了。他是要跳车吗?他们让车也停了下来,仔细一看不是那么回事。
只见坐在客席上的村越向司机命令着什么,于是,车子又启动了,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
大转弯,转向道路的相反方向。像是要顺着来时的那条路返回去。
“看样子他是灰心了,”蓑浦的车也拐了过来,继续跟踪着。结果跟到了涩谷的公
寓神南庄。村越感到甩不掉跟踪干脆返回了公寓。
蓑浦坐出租车回来以后,像往常一样来到了距神南庄不远的香烟店。他进屋坐下,
一边和老板娘谈着天,一边向对面神南庄公寓的后门张望。
村越要坐那辆车到什么地方去呢?那家伙的确有些不安哪,提心吊胆的样子,决不
是没有什么鬼胎的人的姿态。刚才假设我不跟踪,他慌恐之余也许要到什么地方去。那
家伙是知道在刑警的监视中先发制人的快感的。他想和谁见面呢。也许是要告诉什么人
自已被警察跟踪了,让他也注意。那个家伙没有电话,只有亲自去通知,没有别的办法。
说不定对方就是代替村越到歌舞伎茶座的那个人。不,现在还没有查明替身存在不
存在,就下这样的结论未免过早。可刚才这家伙要不是先下手又返了回来,也许就真相
大白了。如果了解到他要见的是替身,这可是一大收获呀。
那家伙要是从后门溜出去,无论去哪儿道路都是通的,我一个人无论如何也发现不
了。可他今晚大概不会出来了。他很清楚,我随时都可能增加人力,而且,后门也会派
人监视。所以说他为慎重起见,今晚是决不会出来的。
与此相比,明天白天倒是很危险的,如果我是村越一定会这么做,在公司的事务中
想办法抽身出去一趟。他工作的公司和一家工厂在同一地点,光出入口就有五六个。无
论从那个出入口走,他都是要先确认没有跟踪后才能行动的。这家伙一定会这样。
蓑浦刑警坐在香烟店里思考着,总结出以上想法。他认为现在对公寓的后门监视,
无论进行到什么时候都是没用的。于是他离开了香烟店,决定先停止今夜的监视。
当晚,他针对自己的分析,作了部署。决定第二天从早晨开始就对赤羽的城北制药
厂,进行大规模的监视。蓑浦的所谓心理跟踪全部改换成了单纯跟踪。
第二天一早,他手下的五位刑警各自化了装,分别负责监视制药工厂的五个出入口。
蓑浦没有化装,他仍穿着平日的衣服在公司的正门外来回走着。这是他迷惑对方的策略。
村越如果要甩掉跟踪脱身,他首先要窥探常有人监视的正门。他看到蓑蒲在那儿,一定
要从其它出入口溜掉。就是说,这是一种让他安心脱身的手段。
村越果然中了老练刑警的计策,他从工厂最不引人注意的出入口走掉了。在大街上,
他要了一辆出租车,来到了日暮里一座奇异的房子里。在那儿的二楼大约待了十分钟左
右,就急急忙忙地返回了公司。看守那个出入口的便衣刑警,结束了从头至尾的跟踪,
把这一情况报告给了蓑蒲。
蓑浦听完汇报,有一种猎人发现了捕捉物老巢时的喜悦。如果对方避开跟踪,进行
秘密的行动,这一方无论怎样明目张胆地进行搜查,都是毫无妨碍的。不是间接的跟踪
战术,即使叫来分区警察也不会受到责难。但他打消了那种毫无意义的卖弄和炫耀,穿
着平时的服装,大摇大摆地来到了日暮里那栋奇异的房屋。
奇怪的画家
在日暮里一个很脏的区域,有一个破旧的将要倒塌的木造建筑的仓库。名义上叫做
仓库,其实是一个小型的建筑物。这里是富士出版社的退书搁置处。在仓库的天棚处有
一个很特别的小顶楼,与出版社有关系的,叫赞岐文吉的古怪的西洋画家兼仓库看守住
在这里。蓑浦刑警在附近打听到了这些情况,就前去拜访这位西洋画家。
他走进仓库旁边的狭窄胡同,打开了仓库的小便门,眼前出现了一个很脏的楼梯。
“提谁呀?不打招呼就进来的家伙。”
从楼梯的上方,突然出现了一张奇怪的面孔,大声斥责道。那人瘦瘦的长脸,微微
发黑的长胡须,头发乱蓬蓬的,一双瞪得很大的眼睛闪着凶光。
“你就是赞岐文吉吗?”
“是,你呢?”
“我是警视厅的,有些事想了解一下……”
对方听后迟疑了一下,眨巴眨巴眼睛,马上显出一副高兴的样子,说:
“噢,是吗。失敬了,请进。”
他语气也变得谦恭起来。
他穿着鞋上了台阶,在中间的平台上脱掉,进入了铺着褪色发红的芯已露在外面的
坐垫的房间。约可铺四张半铺席的房间里,几乎没有坐的地方。到处摆满了各式各样的
破烂东西,简直像个偏僻地方的古旧家具店。这是个顶着仓库篷须搭起来的像个棚子似
的不稳定的房间,房屋上边也没有天花板,仓库顶篷上的模子都露在外边,走廊的一边
有一扇窗户,在外面射进来的光线照耀下,窄小的房间里并不显得暗淡。但是,四周的
墙壁、坐垫和那些破旧物品都很脏,给人的感觉很不舒畅。
橱柜中醒目地摆放着~个很大的站立着的裸体女石膏像。石膏像缺耳少手,肩部和
腰部也都有暇疵,像是参加美术展落选的。裸体女石膏像在这狭窄的屋子里出奇地屹立
着,给人一种异样的感觉。
石膏像的旁边有一很大的画架,上面贴着画布。画布上是一幅离奇的油画,画着一
个披头散发的像是精神不正常的女人。乍一看使人吓一跳。那对面还排列着几张大小不
等的画布。画面上画的东西都是同样风格,看起来像是随意涂抹的,色彩也很强烈。
画架的另一侧,放着一个江户时代的破旧的城楼挂钟,还有一只稀奇古怪的断嘴大
壶。一些废旧报纸和杂志难得很高。房间的两侧放着顶棚的橱柜,上面摆着些有些残缺
的青铜制品,白色的石膏像和少男少女的胸像,还立着一个老式的小型钟表。看到这一
切,使人感到一定还会有一盏明治时代的煤油灯。在这些物品当中,摆着一个像是从哪
儿捡来的男模特的上身像。同一模特儿的手脚像废报纸似的被捆放在旁边。真让人怀疑
这是正常人的房间。
“啊,请这边坐吧。没有坐垫,不过有火。请坐在火盆旁边吧。”
那是个又脏又黑的火盆,里边的火燃得很旺。凹凸不平的铝壶在那上面的火撑子上
烧着水。水开了,他取下水壶放到破坐垫上,火盆里的火忽地一下子窜出很高。他用已
烤焦的食用筷子代替火筷子扒着里边的灰。
蓑浦刑警在火盆边坐下,古怪画家也靠火盆坐下。他穿着已经磨破的黑色条绒裤,
茶褐色的毛线衣也有了窟窿。他瘦长的脸颊上长满了浓重的胡须,年龄约在三十岁左右。
“是警视厅要向我了解什么事吗?”
他问道。一双瘦骨嶙峋的大手烤着火,眉毛下一双贼溜溜的眼睛注视着对方。
“是的,也就是我。”
蓑浦说着把名片递过去。
“畸,是警长啊。警长很了不起吧。”
他愚弄人似地说道。但并不像是有意挖苦。
“你知道城北制药公司的村越这个人吧?”
蓑铺直截了当地说出村越,对方也坦率地回答说:
“知道的。他刚才还到我这儿来过。我们是好朋友呀。”
“很早就认识了吗?”
“嗯,我们是同乡,从小学时就认识了。他可是个不错的家伙,我很喜欢他。”
他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他是在故意演戏还是本来面目呢?蓑浦一时还难以判断清
楚。
“你老家在哪儿?”
“哎呀,你不知道村越的老家是哪儿吗?警长连这个都不知道,真不可思议呀。是
静岗,是离静岗市很近的农村哪。那家伙是个聪明的孩子,不用说,他是班上的班长。
我比他大一岁,在同一个班级里,那家伙倒像个哥哥似的。就是现在也是这样啊。”
他随心所欲地侃侃而谈,老练的刑警反而感到,这家伙是难对付的。他从衣兜里掏
出日记本,在手指上吐了点唾沫,认真地翻了起来。
“嗯,一个多月以前的十一月三日你在什么地方了?你到哪儿去了吗?”
“不好说呀。我是个流浪汉,每天都要外出的,流浪于东京街头。尤其喜欢卡住的
那个旧物市场。我房间里的这些收集品,大部分是从那里弄来的。怎么样,这儿的景色
不错吧。”
怪画家能说会道,他把话题岔开了。满是胡须的脏脸上,一对贼亮的眼睛和那大嘴
上的红唇十分突出。那红红的双唇象螃蟹似的冒出了白沫,说得唾沫星子飞溅。蓑浦刑
警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睑,眼前浮现出了村越的面孔。
像,的确像。把胡子干干净净地剃光,再梳着和村越一样的发型,穿上村越的衣服,
这样一打扮蒙混过一个眼睛不好的老太太是没问题的。他俩的音质也很相似,如果再能
模仿一下声调,和村越没什么两样。而且,他与村越是同乡,方言也相同。
“是十一月三日,你想想看。是和你有关系的文化日,这下你该想起来了吧。”
“是文化日吗,没意思。我很讨厌什么文化日,我喜欢野蛮人的健康,憧憬原始的
东西。我的画就是野兽派,专门描绘原始人的梦。原始人的创造力是很伟大的呀。”
他又巧妙地岔开了话题。
“十一月三日。”
“晤,十一月三日呀。不过这很使我为难哪。我不写日记,记忆力又不好,怎么也
想不起来呀。那天天气怎么样?晴天吗?”
“是个很暖和的晴天。”
“那儿,还是在于住方面。过了卡住大桥,就是荒川放水路那长长的桥。我很喜欢
那一带呀。当然也去逛旧物市场的。买了什么东西我不记得了。”
“那天晚上的五点左右,你去哪儿了。又回这里了吗?”
“不记得了。不过五点天还很亮吧,不到天黑我是很少回家的。有时深夜还没回来
呢,从千住经过吉原到浅草是顺路呀。”
古怪的画家赞岐文吉的红唇异样地弯曲着,嘿嘿地笑了。他突然问道:
“警长,你不饮酒喝?”
“我白天是不喝的。”
“那我就失敬了。因为这不是警察署,是我自己的家。”
画家说着向房间的一角走去。那里放着一个熏黑的茶橱大概也是从旧物市场买来的。
他打开橱柜的拉门,拿来一瓶威士忌和酒杯。
“怎么样,只喝一杯。”
“不。”蓑浦摆手拒绝了。
他把威士忌倒进杯里,津津有味地喝着。
他如果不说实话,只好去调查附近的人了。十一月三日他如果去歌舞伎茶座当替身,
一定刮了胡子。发型也该梳得很整齐。衣服是在什么地方换的呢?肯定是村越预先到这
儿来了,把自己的衣服让他穿上。那村越又是穿的什么呢?噢,是的。鱼见崎茶店的女
招待和那个乡下青年见到过的,穿灰色大衣,戴灰色礼帽,戴眼镜,留小胡子的男人就
是村超。他换成了这身装束。
附近的人应该能看见,化装成村越的画家和一个从未见过的穿灰色大衣,戴灰色礼
帽的人出去的。对,去调查一下,准会有人发现的。
“十一月三日到底出什么事了?是发生了杀人事件吗?”
奇怪的画家有些醉了。
“十一月三日下午五点多一点,村越的朋友姬田在热海鱼见崎悬崖上,被人推下去
死了。”
“嗯,姬田。听说过,听说过,村越说过的。是十一月三日吗。你是来调查我在那
一天的情况吗?哈哈哈,也就是来调查我是否可能杀人?”
“你见过姬田吗?”
“没有。”
“那是不可能杀他的。老实说,警察署是要调查材越君的证据的。如果十一月三日
村越君到你这来了,他也就有了证据,证明他不可能是凶手。可是,他那天没来吧?”
“记不清了呀。也许来了,也许没来。村超每月只来一次,我到他那儿去也只是二
三次左右。你是说上月的三号吗,他没有来。他月初一般是不来的。没有给他提供出证
据,对村越来说是很遗憾的。不过我不能说谎啊,我是个诚实的人哪。”
“你喜欢看剧吧?”
蓑浦突然改变了话题。
“剧?不讨厌。尤其是元禄歌舞伎我很喜欢。”
“你去过歌舞伎茶座吧,在上月的三日你没有去歌舞伎茶座吗?”
蓑浦仔细地观察着对方的脸色,但没看出他有丝毫的变化。
“歌舞使茶座嘛,我好久没去光顾了。没钱哪!我又不是个连站席也不在乎的剧迷。
与此相比,浅草很好。浅草的女剑剧好啊,使人不由得产生一种乡愁,和对少年时代无
限怀念的忧伤之感。”
他又岔开了话题。这个奇怪的男人如果在编织谎言,那真是无技巧的天衣无缝。了
不起的家伙。连富有经验的老练刑警都感到他有些难以对付。
“你刚才说村越来过,是上午吧。今天他应该上班哪。”
蓑浦又换了一个话题。这回再没有收获就没别的办法了。
“是午前,坐出租车来的。只待十分钟就回去了。尽管是公司的上班时间,但不过
是像上了一次时间稍长一点的厕所。不会有什么妨碍的。”
“一定是有很急的事啦。如此着急的事到底是什么,能跟我说说吗?不能讲吧。”
嘿,抓到尾巴了,看他如何解释。利用上班时间,还要非乘出租车赶来不可的事,
是不多见的。那是什么呢。
然而,对方没有半点的惊慌与不安。他的红唇微微地笑了,用手搔着因头皮过多而
使乱蓬蓬的头发都有花白的头,说道:
“很为难哪,是对警长有些不好说的事。不过,并不是买卖,我想是定不上什么罪
的。其实是这样的。”
怪画家说着来到房间角落的橱柜前,从旧杂志的后边取出一卷细长的纸。
“这东西本不想让警察先生看的,但您似乎怀疑什么,所以只好这样了。为了让您
相信我和村越与杀人案件没关系,只好如此了。”
他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一边把纸卷打开,放到了铺席上。这是一幅全黑色的男女
秘技版画图。是使用普通的版画纸两张大小的厚厚的日本纸,用本版印刷的古拙图画。
“我不知道警长对这个东西了解不了解,这可是菱川师宣的版画呀。非常珍贵的。
是从已死的画主人的朋友那里买来的贵重品。本来是五幅一套的,可我只有这一幅,有
些卖不上价,但卖二万两还是没问题的。不同的买者,卖上五万两也是可能的。怎么样?
多么迷人的肉体呀!这是第一次印刷。”
他眯着双眼,红红的嘴唇显出垂涎欲滴的样子。
“一个月前,我拿它到村越的公寓给他看,就放在那儿了。可是,我最近钱很紧,
需要用这幅画。明天早晨就没有吃的东西了。还要交房租,很可惜但没办法。因此我昨
天给村越打了电话,让他赶紧把图给我送来。怎么样,这不是急事吗?于是,他叫了出
租车送来了。”
蓑浦警长听完,觉得他说的也许是真的。如果是说谎未免太精彩了。再假设这是他
预先准备好的借口,那村越和这个赞技实在是可怕的对手。蓑浦一时还搞不清究竟是哪
~种情况。对方那满是胡须的面孔,减亮亮的眼睛,以及那红红的双唇,使他感到一种
异样的压迫感。他心里很不痛快。
这之后,他们又随便地闲房了几句,他便告辞了。这次来访,结果是一无所获。在
古怪的画家的房间里告辞出来,他不管是遇到附近商店的老板娘,还是在路上玩耍的孩
子,都要寻问十一月三日有谁看见画家外出没有。他先说出村越的打扮与体态,然后问
有没有像他的人从胡同里出来过,之后又说出穿灰色大衣戴灰色礼帽的外貌。然而,这
个胡同是过往行人的通路,而见他说的装束与打扮又没有什么明显的特征,人们不特别
留意是发现不了的。
没别的办法,他只好继续跟踪村越。他想再去找明智小五郎商量一下。然而,在五
天的跟踪仍是一无所获之后,连这位老刑警也有些失望了。他决定停止两天跟踪战术。
可谁知,就在这期间,第二个事件发生了。村越均被人杀害了。
神南庄公寓
神南庄公寓坐落在距涩谷车站的不远处,四周被大片的宅院所环绕,是个环境十分
幽静的地带。神南庄是过去的住宅改建的,过去是纯欧式风格的木造建筑。从战争期间
到后来,公寓主几经更换,建筑已破旧得不成样子,简直成了无人居住的凶宅。现在的
公寓经营者把它买下来以后,重新改建成了公寓。同时又增建了一些设施,建筑的外观
也得到了修缮。
这座建筑尽管经过了改造,但仍留有某些古朴的纯欧式风格,喜欢这种风格建筑的
人住了进来。村越的房间在公寓的一角,过去也许是主人的卧室。房间的内部仍是古式
的欧洲风格,墙壁的隔板上刻有古朴的花纹,色彩多样的壁纸也令人产生一种怀古之感。
窗户是向上推开的老样式,那样的小窗户在约可铺十张铺席的房间里,只有三扇。房间
的采光条件很不好,显得有些微暗。这种幽静、沉稳之感很适合村越的性格。
十二月十三日的晚上,村越从公司回来以后一直待在家里。他是在家里被什么人用
手枪击中胸部致死的。
村越的隔壁住着年轻的某公司职员高桥夫妇。他们夫妻并不是与这个故事有重要关
系的人员,但他们是神南庄公寓杀人事件的最初发现者。
那天晚上,喜欢音乐的人都焦急地等在收音机前,准备收听八点四十分播放的刚从
法国归来的小提琴手报口十三郎的初次广播演奏。在巴黎享有天才美誉的级口,早已在
日本的新闻界引起轰动。他归国的欢迎会热烈非凡,在日比谷公会堂的初次演奏更是盛
况空前,很难买到入场券。这些记事都醒目地登载在报纸上。报口成了这一年度艺术界
最受欢迎的人士。因为是这样一位家喻户晓的极受欢迎者的初次广播演奏,喜欢音乐的
人们都放下了手里的工作,守在收音机前准备收听。
村越的邻居高桥夫妇不十分爱好音乐,但由于听到了这些宣传和评论,也打算一听
为快。他们生怕漏掉这次收听机会,早早地就在收音机前布下了阵势。两人一边慢慢地
品着咖啡,一边等待着演奏的时间。
八点四十分,广播里响起了悠扬动听的小提琴演奏曲。
对音乐并不内行的高桥夫妇,不知不觉地也听入了迷。整个公寓像演奏大厅似的,
十分沉静。小提琴的美妙乐曲回荡在公寓的各个角落。无论是哪一个房间,都像是在收
听。人们感到这不是在听广播,而是面对面地在听报口十三郎的演奏,因为他们听不到
有丝毫杂音。
使人心荡神驰的二十分钟演奏结束了。最后的旋律犹如山间细流,渐渐地消失了,
广播开始九点的报时。就在报时后的一刹那,不知什么地方响起了激烈的震耳的响声。
那不是广播里的声音,既像是粗暴的撞门声,又像是街上汽车轮胎冒炮声,可又都不像,
一种恐怖之感随之而来。
高桥夫妇惊恐地相互看了一眼。
丈夫关掉了收音机。
“是什么声音。好吓人哪。”
“不是隔壁吗?像是从隔壁发出的声音呀。”
他们的房间与村越的房间相隔一层厚厚的墙壁,又因是寒冷季节,门窗都关得很严,
所以还不能完全断定是从哪儿发出的声音。夫妇俩都感到像是在隔壁。他们从未听到过
枪声,刚才那声音或许就是枪声吧。这种疑念使他们夫妇二人有些毛骨悚然。
“去看一看吧。”
丈夫来到走廊上,敲了敲村越的房门。里边没有回答,一片死亡般的寂静。拧了拧
门把手,打不开,里边像用钥匙锁着。从屋子里射出的微微的灯光看,人不可能不在家。
方才,收音机像是还响着啊,尽管在隔壁也是有所感觉的。可现在鸦雀无声,收音机大
概关掉了。那是谁关的呢?他一定还在房间里。
丈夫看着从边上悄悄地走上来的妻子,说道:
“有怪呀。我到院子里从窗户看一看吧。”
他刚走出一半,碰到了向这边走来的一副可疑面孔的公寓管理人。
“你没听到那个声音吗?”
他问管理人。
“那个声音是什么声音哪?我听广播了……”
“广播演奏刚刚结束,九点报时之后,在我隔壁的房间发出了一个奇怪的声响。门
锁着开不开,我想到院子里从窗户看看是怎么回事。”
“是村越君的房间吧。他房间的钥匙如果是配的,我那里就有一把。”
“已经走到这儿了,还是先看看吧。也许什么事也没有。”
高桥夫人没出走廊。丈夫和管理人来到庭院,绕到村越的房间外面。
房间里亮着灯,两人像小偷似地轻手轻脚地来到窗边。窗户上挂着窗帘,不过有条
缝隙。两人在周围找了一个小木箱做踏脚,高桥先登上去,透过窗帘的缝隙往里看着。
“怎么样,有人吗?”
管理人在后面悄声问道。高桥没有出声,摆了摆手。他的手异样地颤抖着。
管理人也用一只脚登上木箱,向里面窥视。为避免从木箱上滑掉,他俩互相搂着肩
膀,从窗帘中间的缝隙目不转睛地往屋子里看着。
房间的一面放着一张床,床前挂着帘子。那帘子半开着,只见村越仰面倒在床边。
他穿着西装,敞着怀,西服背心露在外面。衬衫上一片鲜红,身体下的地毯也染得
黑糊糊的。
“是枪声,刚才的声音的确是枪声。”
死者的手边,有一支黑色的小型手枪。
“是自杀吗?”
窗户从外面怎么也打不开,其它几扇也都严严地关着。房间的门是在里边镇的,根
本没有犯人逃跑的迹象。
“还是用钥匙把门打开吧。不,这之前要先通知警察局。打个电话吧。”
两个脚下的木箱被踩得左右摇晃起来,他们险些跌倒。管理人刚一站稳,就急急忙
忙地向走廊门口走去,像有人在他的背后推着似的。
不多时,神南庄公寓的门前停了将近十几辆车。其中有所辖警察局的,警视厅搜查
一科的,鉴定科的,新闻单位的以及白色车身的警察巡逻车,等等。得知死者叫村越君,
差浦警长接到了电话通知,也从家里赶来,加入到搜查一科的行列。
用管理人的那把钥匙打开了门,搜查、鉴定的人进入了村越的房间。走廊上挤满了
报社的记者及公寓里的居民。
首先,鉴定科的法医检查了村越的尸体。手枪的子弹打穿了他的心脏,枪落在死者
的右手旁。那枪是战前大量进口日本的德制小型手枪。当场检验出,枪上的指纹与死者
的指纹完全一样。上面没有发现他人指纹的痕迹。无论是公寓的管理人还是公寓里的邻
居们都不知道村越是否有枪。后来才调查清楚,村越没有持有枪械的许可证。这支枪如
果是他的,那也一定是从非正路上弄到手的。
经过调查,各个方面都表明这是一起自杀案件。手枪上的指纹不但与死者的指纹完
全一致,而且也没有查出案件发生前有人来过村越房间的迹象。不仅管理人没看到,就
是邻室的高桥夫妇也没听到像有来人的声音。另外,还可以确定的一点是:那时村越房
间的门和窗户都是在里边紧紧地插着的,构成了所谓的封闭式房间。即使有来者,无论
从哪儿都是出不去的,根本没有外人能够进出的可能。
村越的房间在公寓的最东端,是一个约可铺十张铺席的宽敞的纯欧式房间。房间的
北侧和东侧面朝庭院,西侧只有高桥夫妇的房间,南侧是走廊。房间唯一的门朝走廊开
着。面对庭院的北侧和东侧都有旧式西洋风格的窗户。北侧一扇,东侧两扇,都是面积
不大的向上推开式的玻璃窗。
这个房间除了三扇窗户一扇门以外,门上既没有换气用的气窗,屋内又没有那种需
要烟造的旧式火炉,因此根本不存在人能够进出的缝隙。而且门是在里边镇的,钥匙仍
在里侧钥匙孔里。三扇窗户的里侧都用约环挂着,也看不出玻璃窗有拆下来又按原样安
装上的痕迹。也就是说,这是一个完完整整的封闭房间。
另外,从动机这一点来分析,村越的自杀也并不是突然的。就村越来说,他在万不
得已的情况下选择自杀是很有可能的。蓑浦警长很清楚这一点,因为他正在对村越进行
跟踪。另外,搜查一科科长安井和警视厅的二三个主要人物也知道蓑浦在跟踪村越的事。
假设村越是凶手,是他把姬田从热海的悬崖上推下去的话,由于蓑浦警长固执的跟踪,
他惊慌失措,无路可走,最后以自杀来结束这一切不是不可能的。
手枪上的指纹、密闭房间和自杀的动机,并汇集了这三种自杀的证据。可是,尽管
如此,蓑浦和搜查一科的主要成员们认为还不能简单的断定为自杀。理由之一就是村越
没留下遗书。搜查了他室内的所有物品,都没发现可以称为遗书的东西,如日记本和备
忘录等。一般来说,自杀者在死前都要写下自杀的真相,而不留下遗书是不太合乎常规
的。当时认为,村越也许把遗书寄给了某个朋友,可是一直到后来,那遗书还是没有出
现,没有人送到警察局来。
另外,一个奇怪的发现也使他们产生了疑问。当刑警们检查现场时,在死者的西装
背心上发现一根白色羽毛,三分之一左右像被染了似地沾满了鲜血,让人感到像是什么
人在村越死后插上去的,而且,这羽毛和姬田吾郎突然莫名而死前曾两次接到过的那白
色羽毛完全相同。开始,警视厅认为这也许是秘密结社的暗杀预告——白羽之箭,可是
经过调查核实,没有发现有与秘密结社有关的线索。因此把白色羽毛判断为是杀人凶手
的奇妙的恶作剧。如果认为村越是杀害姬田的凶手,那么,把姬田两次收到的白色羽毛
考虑为是村越的把戏,是有道理的。可令人不解的是,相同的羽毛又出现在村越的案件
中。如果村越不但不是凶手,相反也是一个被害者,那么白色羽毛的主人从一开始就不
该是村越,而是另外一个人。由此推断,姬田和村越都是被同一凶手所杀。警视厅对案
件的分析结果,得出这样一个结论。
无论怎么说,根据没有遗书和死者胸前插着的白色羽毛来分析,都不可能认为村越
的死是单纯的自杀。
跟踪对象村越的突然而死,完全出乎蓑浦警长的预料,使他的侦查工作受到了极大
的挫折,他感到有些失望。然而事已如此,他认为必须马上着手追查仍逍遥法外的凶手,
这才是最佳方案。
村越的死亡事件发生在东京都内,因此搜查一科的大部分成员都参与了这一事件的
调查工作。而实际是由蓑浦的上司侦查主任花田担当领导工作,但由于蓑浦警长对于姬
田。村越案件最为了解,大家都十分尊重他的意见。很显然在侦察方面他也接受了最重
要的工作。
破获村越案件的第一道难关就是“密闭房间”,如果“密闭房间”没有任何假象,
是个不容动摇的真实情况,那么,也就无法怀疑村越的死是他杀了。但是,现代的警官
们没有一个人轻易地相信所谓的“密闭房间”。一旦碰到了封闭式房间,他们首先认为
那是假象,这似乎已成为常识。其实,在现实生活中,使用封闭房间这种手段的犯罪是
较罕见的。而世界各国的侦探小说家们写出了近百种各不相同的伪装成封闭式房间的阴
谋的作品,现代的警官们直接或间接地受到了这些方面的启发,不相信这种密闭式房间
也成了常识性的东西。所以村越死亡案件的侦查官们尽管看到了那封闭房间的存在,但
还是非要在假设是他杀的基础上,对村越的死进行一番仔细的调查。
侦查在假定这个案件有罪犯的情况下开始了。首先调查的是村越所在公司的同事,
然后是同一公寓里的居民。除此以外就是把他的朋友名单做为出发点,进行逐一调查,
这其中当然也包括大河原家的所有人。
然而,蓑浦警长首先想到的是村越的奇怪朋友——怪画家赞歧丈吉。于是,在村越
事件的第二天,即十二月十四日的上午,他又来到了日暮里那个奇怪的画家的顶楼房间,
可是怪人赞峡文吉不在家。向邻居一打听,得知前天他就出去了,至今没有回来。“这
么说那个家伙是凶手了?”他的心头掠过一丝疑虑,然而仔细一想,他又缺少动机。他
与村越是从童年时开始的好伙伴,单凭这一点看,他似乎决不会杀害村越。
奇怪的画家一直去向不明,直到十五日早晨,才从距千住大桥一公里左右的隅田川
下游发现了他的溺水尸体。警视厅经过仔细调查,认为他不是自杀,因为无论如何也找
不出他自杀的动机。赞歧的尸体上虽没有那样的白色羽毛,但他们仍怀疑这是出自同一
凶手的他杀事件。
蓑浦刑警看到自己监视的人接二连三地被杀,不由得产生一种异样的恐怖。他深深
地感到凶手也一定在暗地里监视着自己,当发现他注意上了嫌疑犯,那对手就先下了手,
杀死警察监视的人。最初发生的姬田坠崖事件还只看做为一般的案件,现在他感到凶狠
残暴的杀人犯正在疯狂地行动着,恶魔的影子正一点一点地向他身边逼来。
私人侦探
十六号的晚上,大河原刚从外面回来,就接到了侦探小说家江户川乱步给他的电话。
江户川在电话里说:“我的好友私人侦探明智小五郎想就姬田和村越的案子与你谈谈,
不知你是否方便?”大河原听后,马上答应了下来。因为他早就想见见这位大名鼎鼎的
私人侦探了。
当天晚上七点钟左右,明智小五郎来到了大河原的宅评。大河原高兴地把他请进了
西洋馆的书房,两人面对面地坐下。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想请我的妻子和秘书在司武彦一起奉陪。听说庄司和您关
系很好,我想他一定很想一起谈谈的。”
大河原在寒暄之后说道,小五郎当然没有表示异议。不多时,武彦和由美子来到了
书房,打过招呼之后,四个人就围坐在一个很大的圆桌前。
大河原和夫人由美子都是初次见到小五郎,他俩怀着强烈的好奇心打量着小五郎的
体貌和风采。只见小五郎瘦高的身材,穿着他一直很喜欢穿的黑色双排扣西装。他倚在
安乐椅上,跷起的二郎腿显得十分修长。小五郎面容清疾,高鼻梁,有些上翘的嘴角,
炯炯有神的双眼闪着和善的目光,略有些花白的蓬松卷发。他虽已年过半百,仍不失潇
洒倜傥。
庄司武彦看着眼前这两个人,不由得想起了一则故事中的“巨人对怪人”这个题目
来。他感到大河原先生无论是从外貌还是从内心来看都像是个巨人,而小五郎虽不能说
是怪人,但也有巨人的影子。那么这两个人就是“巨人对巨人”了啊。他饶有兴致地想
着,同时看着两个人在谈话。
武彦和由美子夫人的秘密关系,自从浴室一幕以后一直没间断过。彼此间的恋慕之
情与日俱增,一天比一天强烈。以至武彦每次见到主人总感到有一种内疚和不安,但是
对于这种由于羞愧和不安而产生的罪恶感,他还没有达到无法忍耐的程度。他在内心也
常常担心自己是患了伦理的恐怖症,尽管如此,他仍十分自信他与夫人的秘密绝不会被
主人看穿。令他惊奇的是,由美子比他还要坦然,他甚至十分吃惊女人演这种戏为什么
如此出色、逼真。出身于高贵小姐的由美子夫人,在情欲方面具有无法形容的疯狂。这
对于武彦来说犹如发现了未知数般的惊奇,具有一种使他神魂颠倒的扭力。
“画家赞歧丈吉的死,您已知道了吧?”小五郎冷不防地问道。
“不,不知道。他与姬田和村越有什么关系吗?”
两天前,大河原接待了警视厅花田科长的来访,但没有听到有关赞歧丈吉的情况。
“和姬田君似乎没有什么关系,不过,他和村越君却是很亲密的朋友。我虽没见过
那个画家,但从警视厅的蓑浦刑警那里听到过他的详细情况。”
于是,小五郎扼要地把蓑浦对村越进行跟踪,以及探访赞读那奇怪的房间等一系列
情况作了介绍。
“那个画家突然去向不明是在村越事件的前一天,也就是说在十二号。他自那天走
后一直没回来,警视厅刚要通缉他,可就在昨天早晨,在于住大桥不远处的隅田川的下
游发现了他的溺水尸体。距卡住大桥下游一公里左右有一个弯流,从上游流下来的垃圾
经常在那儿堆积,那里水很浅,赞歧的尸体就漂浮在那一带,死因是溺死。既无外伤,
也没有发现内脏有致死毒品。根据尸体推断,死亡的时间像是在他离家以后的十二号晚
上。”
“估计仍是他杀吗?”
“如果村越君是地杀而死,那么这个画家的死也应该考虑为他杀。因为在他们二人
之间有着十分紧密的联系。”
“这么说您是认为村越是他杀的了!”
一问一答的对话在大河原和明智之间进行,由美子和武彦完全充当了旁听者,大河
原又继续说道:
“前天晚上,警视厅的花田科长到我这儿来了,详细地谈过村越事件。如果把这一
事件看作是他杀,一定要先解开密闭房间之谜才行啊。听说警视厅至今尚未找到什么线
索,不过…”
爱好侦探小说的前侯爵,对这种谈话显然很感兴趣。他悠闲地倚在安乐椅上,不时
地从桌上的银制烟盒中取出香烟,一支接一支地吸着。小五郎的烟抽得也很凶,而大河
原简直是个可怕的吸烟家。圆桌上空烟雾缭绕。
“我是在案件发生的第二天从蓑浦那儿听到这一情况的,而且当天就揭开了这个谜。
我想现在侦查一科和花田主任也该知道了。”
小五郎不紧不慢地说道,一点也看不出他是在故弄玄虚。
“暗暗,密闭房间的谜解开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听说您精通侦探小说和犯罪史,所以有关密闭室的阴谋我想会有和我们相同的看
法吧。一般来说,若是凶手有计划地制造密室的阴谋,那么犯罪的全部秘密大多只在密
室。也就是说,如果解开了‘密室’之谜,基本上马上就会抓到凶手的,因为制造出密
闭房间的假象是凶手的唯一之策。如果不用密室这一手段,凶手就无法隐藏下来。不过,
这次的村越事件不属于这一类型的犯罪。即使揭开了密闭房间之谜,凶手也是不会轻易
被发现的。”
由美子夫人和武彦聚精会神地盯着明智那笑容可掬的面容,听人了迷。两个人眼神
中的那种爱欲之火此时完全消失了,一点看不出情欲的影子。
“房门的钥匙在里侧的钥匙孔里插着,所以从外边即使用钥匙也是锁不上的。凶手
有可能使用金属制的什么工具,从外面拧里倒的钥匙,但是,如果那样的话,钥匙的尖
上应该留下轻微的痕迹,可那钥匙上没发现任何划痕。另外,您知道如果使用针状物、
钓线、小钳子之类的工具弄开里边的锁的话,房门下一定要有缝隙才有可能。可是,房
门下有一段门坎,挡得严严实实,没有那样的缝隙。如果是非常细的线,也许可以伸进
拉出。可是,能够旋转钥匙的金属丝啦小钳子等,是无论如何也插不进去的。总之,一
切迹象都表明,在那密闭房间的门上是无文章可作的。”
大河原听到这里,笑呵呵地插嘴说:
“在小说里还有呢!拧掉窗户上的折页、取下门扉,等等,然后再按原样安上。哈
哈哈……实际上,大概现实生活中的犯罪是没有人干这么愚蠢的事吧……”
“可是站在侦探的立场,必须查清所有的可能性,那怕是微不足道之处。所以你方
才说的这些,我也做了调查。房门折页的黄铜螺丝没有丝毫在最近被拧下来又安上的痕
迹。关于这一点是可以在几秒钟之内断定出来的,作为侦探,几乎一看便知道是否被人
做过手脚。”
“那么,还有窗户呢?”
小五郎没有马上回答大河原的问话。他一边吸着烟,一边端详着大河原那又白又胖
的脸,大河原也笑容可掬地瞧着对方。大约在十秒或二十秒的时间里,两个人都没有说
话。武彦不知为什么突然产生一种异样的感觉,可又不知是怎样的一种异样,只感到气
氛有些不正常。
“经过侦查,除了窗户以外再也没有别的秘密出入口。正如您所说的,问题就出在
窗户上。村越的房间有三扇窗户,全是旧式西洋风格的向上推式的窗户。两层玻璃窗成
竖形,推开靠近里边的那一扇下部的窗户就打开了,关上靠外边的那一扇上部的窗户就
打开了。这是个面积很小的窗户。房间东侧的墙壁面积比较大,有两扇窗户,北侧的墙
壁面积小些,故只有一扇窗户。
窗玻璃上没有一处被打碎的洞,而且也丝毫没有把一块玻璃从外边拿掉,然后按原
样安上,再抹些腻子的痕迹。可是,经过细心的观察之后,发现在北侧窗户下侧的玻璃
窗的左上角有一个很小的窟窿。”
小五郎说到这里,让武彦拿来纸和笔,他放在桌上画了个图,一边画着一边解释说:
“已经破旧了的窗户,外面窗框上的腻子也早已脱落掉了。因此我发现在玻璃的左
上角有一小块残缺。如果窗框上还有腻子的话,根本不会发现那儿有残缺,即使是在屋
里看也是注意不到的。然而腻子已经脱落了,如果走到窗前仔细看,就会看到在那个角
上有一个两三毫米左右的三角洞。凶手就利用了这仅有的一个缝隙。”
这时,三个人的头都贴近小五郎画的简图前,边听边看着。他们被这一将要解开的
谜深深地吸引了,三个人中只有大河原十分急促地喘息着。
“这个上推窗户的钩环在上侧玻璃窗下边的窗框上,是个半圆形的金属环。它和下
侧玻璃窗上边窗框的金属环正好扣在一起。凶手不过是把利用门下缝隙的犯罪手段应用
到玻璃窗上罢了。在这种情况下,犯罪分子是把拧成两股的铜丝的一端缠住那个上侧窗
下边窗框上的钩环,把另一端从下边窗户的右上角的玻璃小洞处伸吊在外边。为什么要
使用铜丝呢?因为钢丝较软,很方便使用。这样做完,凶手从里边打开下侧的窗户,跳
到了外边。在他向外跳的同时,随着窗户的打开,铜丝在窗与窗之间就会被拉长,如果
轻轻地开窗是不用担心缠在金属环上的铜丝的一端会被扯断的。而从玻璃缺口处伸到外
边的铜丝很长,是可以随意拉动的,即使打开了窗户也不会受到钩环的强力牵引。于是,
凶手跳到窗外,从外边把下侧的窗户严严地关上以后,慢慢地拉伸外边的那根铜丝。如
果稍微用力拉一下,缠在钩环上的钢丝就会拉下来。”
这时,一直一言未发的武彦说道:
“为什么只限于铜丝呢?用钓鱼线一样结实的细绳也是可以的呀。”
“是的,不过在这个案件中使用的是铜丝。在窗户的钩环上有用硬的东西拉过的光
亮。经过对那一部分进行化验,发现了铜的成分,所以认为凶手使用的是铜丝。”
大河原听到这儿,迫不及待地展示起他的博学。
“江户川乱步君的阴谋集成表里有这样一例。在特殊的情况下,用手枪把玻璃窗打
碎一个洞,然后从那个洞把缠到钩环上的细绳伸到外边。真是精彩的设想。把人们的注
意力都引到了手枪上,让人们感到开枪的同时,就杀死了人。而实际上,那不过是瞄准
了构成密室假象之一的意外性。”
“真让人吃惊啊,我还不知道你也是这样的侦探小说通。那么,关于这次事件,您
有什么高见吗?作为安乐椅上的侦探家的高见。”
“不,不行的。小说中那些可能的情况都搜集完了,不过,把作品中的犯罪手段和
推证等套用到实际的案件中,就证据不足了。安乐椅上的侦探不行啊。我到是很想听听
您的高见。关于村越案件,警察正在调查他的朋友情况吧。”
“是的,采用正面进攻的办法。”
“前天花田科长到我这儿来,就像是出于这个原因。也就是说是来调查我在那一天
里的情况,找出是否可能成为凶手的证据。小五郎先生没有从花田科长那里听到结果
吗?”
“间接地从蓑浦那儿听到一些。”
小五郎清楚地记得蓑浦跟他说的情况。十二月十三日傍晚五点,大河原从公司回到
家里。先去洗了澡,然后和由美子夫人一起吃过晚饭,大约在七点左右就到书房看书去
了。一直到八点四十分听报四十三郎的小提琴广播演奏,这段时间他从未离开过书房一
步。中间,夫人给他送过一次红茶和点心。那天晚上,很奇怪他没有来客人。夫人送过
茶点以后,回到西洋馆尽头自己的房间写信去了。
大河原预先约好和夫人一起听级口的小提琴演奏,于是在八点四十分他来到了客厅。
收音机就放在客厅的装饰橱柜上。夫人和庄司武彦分别来到了客厅。武彦说他也很想听
板口的演奏,所以就通知他一起来听了。客厅里的灯光很暗,三个人一直到听完演奏都
没有动地方。他们三人可以相互证明这段时间谁也没离开过客厅。
扳回的小提琴演奏结束后,接着是九点的报时。因不想再收听其它节目就关掉了广
播。大河原有早睡的习惯,九点是他的就寝时间。因此大河原夫妇回到了卧室,武彦也
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这是没有丝毫漏洞的证据。村越几乎是在九点报时的同时被枪打死的,而大河原家
也同样听到了九点的报时。十秒或二十秒中是无法赶到村越的公寓作案的。这里存在着
物理上的不可能。
“其实是没必要调查你们的证据的,可是,为了求得在调查上万无一失,这似乎成
了必须履行的惯例。我想花田君也是从这个角度来考虑才到贵府来的。”
小五郎为花田种长辩解说。大河原摆了摆手,说道:
“当然,我也并不认为自己是被怀疑对象。可是,经常到我家来的姬田和村越连续
发生这样的不幸,对我们进行调查也是有道理的。所以,我向花田科长尽最大的可能十
分详细地汇报了那天晚上的情况…··州至今日,其它方面的情况怎么样了?抓到嫌疑
犯没有?”
“正在全面调查与村越有关系的人。直到今天中午,我还向过差浦君呢,仍是一无
所获。警察还弄不清这一系列案件的犯罪动机。”
“是啊,姬田和村越以及刚才谈到的那个画家的突然不明而死,若是同一个凶手干
的,那么一定有某些共同点吧。如果找出共同的动机,自然也就发现了凶手的目标。不
是这样吗?”
“是的,这也正是我们要调查的问题。现在姬田和村越案件中共同的东西只有那白
色羽毛。另外,画家赞歧似乎与村越有着某种秘密的关系。除此以外,还了解到一些微
不足道的情况。因此我来是想听听您的看法的。无论是姬田还是‘村越都经常到您这儿
来,受到您的宠爱,您一定很了解两个人的性格,在这方面您能不能谈点什么,以作为
我的参考。”
小五郎微笑着注视对方。大河原微闭着双眼,沉思了一会儿,以一种漠然的表情说
道:
“两个人的性格完全相反。姬田比较善谈、活泼,是开朗型的。而村越沉默寡言、
深沉内向,可以说是学者型的。不过,他俩都是品学兼优的青年,大学的毕业成绩都很
优秀,公司的工作干得也很出色。在经常到我这类的年轻人当中,我很欣赏他们二人。
老实说,失去他们我心里很寂寞,也很惋惜。
“这样两个有为的青年,竟会成为杀人事件的被害者,真是意想不到的。花田科长
说白色羽毛像是秘密结社的什么标记,可我想了想,怎么也理不出头绪。两个人都不会
与危险的团体有关系,他们也不是那种性格的人。”
“若从图财害命的角度来考虑也不太可能。姬田和村越还都是青年,并没有多少财
产,除掉他们,也得不到什么大的利益。另外那就只有恋爱问题了。由于恋爱的某种关
系产生了怨恨,从而引起了杀人的动机,这也是可能的。因为两个人还都是单身汉。我
听花田科长说警察署曾一时认为村越出于这种动机杀死了姬田。警视厅的人也对村越进
行过跟踪。”
“你说的跟踪人就是蓑浦警长。蓑浦之所以执拗地跟踪,当然是把他做为姬田事件
的嫌疑犯。”
“可村越并不是凶手,他也成了被害者。在两个人那儿都发现了那奇怪的白色羽毛,
所以必须承认,杀死村越的凶手一定是杀死姬田的凶手。这样看来,距因恋爱问题产生
怨恨而杀人这一动机不是太遥远了吗?”
“未必像你说的这样。如果存在着对姬田和村越都抱有怨恨的另一人,就不能否定
仍存在着恋爱上的怨恨这一动机。”
说到这儿,小五郎的脸上掠过一丝奇妙的狡黠。于是,大河原那白胖的脸上也闪现
出一种嘲讽似的微笑。两个脸上这一瞬间的变化,被武彦看在眼里。他不由地打了个寒
战,心想,这是为什么呢?
“那么您刚才说的那个画家是怎么回事啊?您是说画家不是村越的敌人而是好朋友
吧。”
“叫赞歧丈吉的画家是个非常古怪的男人。他住在日暮里的一个仓库中像个顶楼的
小屋里。他似乎每天都要去逛千住的旧物市场。由于他是溺死在千住大桥的不远处,让
人想到他也许是因深夜在大桥那一带闲逛而不慎失脚落水的。在河的上游和下游修有水
泥河岸的地带很多,道路和河之间没有栏杆和任何东西,水泥河岸距地面只有二尺左右
高。那一带大工厂林立,一到晚上几乎没有车辆与行人通过。画家被人不知鬼不觉地从
岸边推下河去,是可能的。如果他不会游泳也就溺死了,水泥河岸又没有可抓的东西。
关于赞歧丈吉会不会游泳,蓑浦也对各个方面进行了调查,得知他根本不会游泳。我想
犯人也肯定知道这一点的。”
大河原那丰满的双顿又浮现出难以捉摸的微笑。他说道:
“推进河里……这倒是很简单的手段哪。与村越案件构成密闭房间的手段相比,无
论如何不像是同一人所为。那个画家是不慎落河的吧,不一定是被人推下去的。”
“还没有他杀的证据。然而,和村越君具有某种秘密关系的赞读几乎与村越同时而
死,从这一点看很可能仍是他杀。何况这个叫赞歧的男人还有许多奇怪的地方。”
“懊,是什么?”
不知是出于好奇心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只见大河原眼里闪着惊奇的光。
“我曾和蓑浦一起到过赞歧的小屋,房间又脏又小,可破烂东西倒不少,大概都是
从于住的旧物市场上买来的。其中有破损了的石膏像、古钟表、煤油灯和种类繁多的旧
道具等,这些东西乱七八糟地摆满了整个房间。
“在那些物品中还夹杂着一个奇怪的东西——破旧的人体模型。这是用于服装行业
的那种高大的人体模型,根本没有美术价值。而这样一个模型怎么会混杂在那中间呢?
这种不谐调引起了我的注意。对此,我进行了认真的调查。”
小五郎说到这儿,停住了。他不紧不慢地换上一支烟,呼啦一声划着了火柴,那火
柴的光亮在小五郎的脸上形成了瞬间的明暗。
“模特的头部和胸部是一体,胳膊放到了另外的地方。那尊胸像的头和胸以及石膏
的美术胸像一起摆在了橱柜的上面。这是个枕着整齐分头的男模特儿人型。但那决不是
新的模特儿,鼻子和耳朵都残缺不全,身上的涂料也大部分脱落,露出了白色胡粉的本
色。模特儿人型的初型是用手纸似的纤维制作的,做好初型后,用制板纸在上面结实地
糊上一层,然后涂上厚厚的胡粉,再刷上带光泽的有色涂料就算完成了全部制作。他房
间放的那个模特儿连胡粉都看得清清楚楚,而且表面也很脏。
“同一模特儿的胳膊和腿被分别放在旁边。如果再有腰腹部,便构成了一个完整的
模特儿了。可是,在房间里没有发现腰部和腹部。一般来说,模特儿的腹部、腰部再加
上两条腿这是一部分,而赞歧房间里的模特儿的两条腿是分别从下半节断开的。是在膝
盖的略上一点处被切断的。切口处呈现出一个圆圆的空洞,切口的一圈弄得很脏。
“腿和胳膊上的涂料脱落的地方也很多,简直像是从拉圾堆里捡回来的。更奇怪的
是在那腿的切口周围有一圈圆圆的像用锥子扎得小孔,而且两条腿上都有,像要与之相
对吻合似的。在那个胸像形的模特儿胸部下方也有一圈圆圆的小孔,使人感到在那胸部
和两条腿之间像是用细绳或银丝之类的东西连接过。胸像的肩部和胳膊的顶端处没有那
样的小也孔,各自上面只有两个较大的洞,也像是用细绳什么的把他们缝合到一起过。”
讲的实在是入微入细。小五郎为什么要絮絮叨叨地继续这无聊的谈话呢,武彦对此
感到不可思议。
“当然,最初模特儿是没有那些窟窿的。显然是后来什么人为了某种需要才扎的。
我在想,如果模特儿是赞妨从旧物市场买来的,那么窟窿是在买前就有的呢?还是在买
后才有的。我认为无论是多么喜欢古怪物品的怪人买回那样的带窟窿的模特儿,来作为
装饰品都是不可思议的。然而,看作是在买后才有的窟窿是合乎逻辑的。”
说到这里,小五郎又停住不说了,他耐人寻味地微笑着扫视了一下三个人。大河原
和由美子夫人都被小五郎那奇妙的谈话惊呆了,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夫人一直没有说话,
她沉默着,莫名其妙地对明智这个人物产生了一种特殊的兴趣,她显得十分兴奋。武彦
听着小五郎那不可思议的谈话,看着大河原夫妇俩的表情,不知为什么产生出一种无法
形容的心情。他总觉得今晚的谈话气氛有些超出寻常。在沉着轻松的交谈之中,隐约存
在着某种令人不快的东西。只感到小五郎那利剑似的真意就要脱颖而出……小五郎继续
说道:
“我推断这里还存在着另一种可能性。赞歧经常出人卡住的旧物市场,这个旧物市
场紧挨着黑市,在那里一定有黑市经纪人在活动。那个古怪的画家在那儿可能还买下了
旧物市场上没有的东西。如德国制的小型手枪等。另外,他也可能在那儿卖掉什么。像
化妆用的衣服啦,外套啦,皮包啦等物品。我把我的分析和蓑浦警长谈了,他听后立刻
对于住的旧物市场进行了调查,摸清了赞歧的全部行动。在这儿,我把真实情况向你们
透露一些。关于手枪的出处刚才我已经说了,那是赞歧从黑市上弄到的,是通过黑市经
纪人转卖给他的。那个黑市经纪人已被警视厅逮捕了。其它的情况虽还不太清楚,但我
对那个旧物市场的调查仍抱有很大的期望。
“村越在临死前两天,曾抽出上班时间去找住在日暮里的赞歧丈吉,只待了十几分
钟左右就匆匆地赶回去了。蓑浦了解到这一情况后,突然袭击地于当口探访了赞歧的顶
楼小屋,调查材越到那儿去的目的。于是,赞歧拿出了菱川师宣的版画,辩护说他因要
急用,村越就抽空送来了。当然,当时他搪塞了过去,而实际上他是把受村越之托在黑
市上买来的手枪交给了村越。
“那么,村越为什么一定要马上拿到那只手枪呢?在这儿出现了一个很大的疑问。
他是被人用那支手枪打死的,所以我认为,那支手枪不是村越自己要买的,他是受了什
么人的委托,通过不了解实情的赞歧弄到手的。是他根本没有预料到自己将要被这支手
枪给杀死的情况下,才买来的。我想那个委托人大概就是凶手。凶手用被害人为他准备
的手枪,把他杀死。这是凶手已经决定了要杀死村越后,才让他买手枪的,以此作为凶
器。多么狡猾的手段哪!”
此时小五郎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他显得十分严肃,脸色也有些苍白,两眼闪着
异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