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医院中庭的长椅上,一整排的病患在夏日阳光暖暖的斜照下,静心的等候自己候诊
单上面的号出现在诊察室的显示号码灯里,看来不是一时半刻就会轮到自己,他们有的
看报,有的阅读文件,有的拿起大哥大聊天,有的编织衣物,就像在这里苦候上一、两
个钟头根本就不算什么似的。
M医院──这是一家市内极负盛名的私人医院,拥有一流的医护人材和最新的仪器
设备,因此无论何时跨进医院大门,都会看到惊人的大批病患在排队候诊着,这已成M
医院的特色之一。
两点半,午后的和风轻轻吹过,令走廊上的病患精神都为之一振,此时,一名白衣
白帽的俏丽护士推着中型仪器从他们面前经过,走动间,她看到其中一间完全不关门的
诊察室传来病患的哀叫声,她摇头笑了笑,轻快的从门口走过去。
“还痛不痛?”穿着白袍的平头年轻男子对着病床上那副硬朗的手臂肌肉又捏又掐。
“痛呀!医生。”病床上的汉子扭曲着脸大叫。
年轻男子露齿一笑。“你是不是男人?是男人就不要叫。”
“男人也是人哪,医生。”汉子又歪嘴叫了起来。
“既然是人,就难免会有皮肉之灾,你现在叫也没用。”年轻男子迅速在病历上写
下一串鬼画符般的文字。“记住,短时间内不要扛重物,两天后回来复诊,要戒口,少
抽烟。”
汉子不以为然的撇撇唇,嘀咕着:“我现在是肌肉拉伤而已,做什么叫我少抽烟,
没道理……”
年轻男子语重心长的看了那汉子一眼。“你要抽我也不反对,兄弟,我只是不想过
几年在肺癌末期病房看到你而已,有缘千里来相会也不是这种相会法。”
他语毕,一旁的护士群都忍不住掩嘴偷偷笑了。
“好啦,Miss黄,下一个。”年轻男子以惬意的姿态坐回主治大夫的座椅里,翻阅
下一张病历。
“曾美丽。”他照表点名。
“哦──医生,曾美丽就是我。”伴随着性感呻吟而来的是足蹬三寸高跟鞋的风骚
女郎,法拉式的大波浪长鬈发,浓俗的妆,暴露的衣着,充分强调她的职业特性。
“哪里不舒服?”他敲着笔杆问。
女郎放送一个撩人的眼神,微微倾身,一任春光外泄。“哦!医生,我刚才只有小
小的鼻塞而已,可是现在突然感觉浑身都不舒服,你要不要摸摸看?摸哪里都没有关系,
快帮人家诊断一下是哪里出了毛病,人家好痛苦哟!”
“不必摸了。”年轻男子往椅背上一靠,双手环抱胸前,挂着一抹戏谑的笑容斜睨
女郎,“依你的症状看来,你已经病入膏肓没得医了,来日无多,回去好好想想有什么
愿望要达成,尽早去做,以免向隅。”
女郎蹬了一下纤纤玉足,娇嗔的看着年轻男子。“讨厌啦!医生,这样开人家的玩
笑,人家不依!”
“不医?”年轻男子正中下怀的点点头。“那好,Miss黄,下一个。”
风骚女郎在Miss黄挥手之下不甘愿的扭着小蛮腰出去了,换上一名小男孩被带到年
轻男子的面前来。
“这名孩童在学校和同学打架,嘴角和鼻子都有点出血,手肘有外伤。”护理长
Miss黄在一旁报告。
“很会打嘛!”年轻男子笑了笑,他伸手揉揉小男孩的头,小男孩则像只刺猬,立
刻就出现一脸警戒的备战模样。
“不要碰我!”小男孩怒瞪着。
“碰你,怎么样?”年轻男子狂放的笑了,挑衅的又伸手去揉小男孩的头。
小男孩左闪右闪,怎么闪就是躲不过年轻男子的蓄意逗弄。
“狂,你就别闹他了。”Miss黄不甚苟同的阻止,然后在年轻男子想再次出手逗弄
之际,连忙把小男孩推给另一名实习护士带出诊察室。
被称做狂的年轻男子,平头,浓眉厉眼,阳刚的宽嘴,一张粗犷的脸孔,浑身上下
弥漫着一股逼人的气息,他正把玩着手中的笔,并且目中无人的露出一记笑意。
“Miss黄,现在的小孩都这么难搞定吗?”他拿笔敲着桌面。
“天知道?”Miss黄耸耸肩。“不过我倒是知道,小孩子是从以前开始就很难搞定
了,不信的话,光看你的例子就可以得到证明。”
年近四十,在医院服务超过二十年的Miss黄一直具有绝佳的幽默感,是护理站里最
受欢迎的护理长,也是病人眼中最值得信赖的护理人员。
章狂撇撇唇,笑了。
“看来你对老头子还是很忠心耿耿嘛!”
“不是‘还是’,是‘一直是’!而且他也不是‘老头子’,而是你的父亲。”
Miss黄很快的纠正并强调,从她还是护校的实习生开始,都二十年了,一直到今天,这
里就像她第二个家一样。
章狂双眉微扬,一手大刺刺的搁在椅背上,一手闲散的敲着挂在颈部的听诊器。
“老实说,Miss黄,二十年来你都这么忠于医院,倒让我怀疑你是不是在暗恋我爸。”
Miss黄看着他,丝毫没有动怒的迹象,她扶扶古老的眼镜眶,正经八百的说:“狂,
有件事你一直不知道,其实我暗恋的是你妈。”
章狂嘴角一弯,一长串遏止不住的狂笑从他唇际窜了出来,“可爱的Miss黄,若是
你来当我的继父,我绝对不会反对。”
Miss黄没好气的横了他一眼,动手收拾小推车里的各种药水。“可惜你爸不会喜欢
这个主意,还有,他要是知道我让你在这里混,他会把我降为清洁工。”
“哦?”章狂瞅着Miss黄,玩味十足的瞇起了眼睛。“那你怎么还容许我在这里放
肆?你不怕老头子──”他挑挑眉,没接着说下去。
Miss黄皱起了眉头,显然对他那样叫自己的父亲很感冒。“别这样,狂,你们是父
子,难道真有隔夜仇吗?其实你对医学既有兴趣又有天才,为什么不顺着你爸爸的意思,
我真不懂你们两个是怎么回事,明明就可以坐下来好好谈的嘛!你爸爸虽然是固执了点,
不过,他也是为了你好……”
“霭云,不必在这臭小子面前帮我说话,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早就当自己没有
这个儿子!”
一个极具威严的声音传进了诊察室,霎时,空气像凝结了似的,紧绷的气氛随之而
至,在一干护士识相噤声的同时,一名身穿白袍的中年男子跨进了室内。
Miss黄──黄霭云紧张的看着这对像是随时都快要打起来的父子。
“嗨!老爸。”
章狂笑了笑,好看的男性脸庞看不出任何反常的情绪,倒是他的父亲──章起唐一
脸的怒容,显然儿子现在的行为让他十分火大。
“你没必要来这里。”章起唐瞪着儿子,硬邦邦的说,不悦之色很明白的表现在脸
上。
章狂懒洋洋的站了起来。“我知道你不想看到我,医院,你的地盘嘛!”
“你这是什么意思?”章起唐盯着儿子,眉头紧紧的蹙在一起。
“没意思。”章狂咧开个怪异的笑容,讥笑的回答:“就像古代的君王制度不是吗?
顺你者生,逆你者亡,凡是你安排的路,照着走就没错,这倒是个很不错的管理方法,
可惜,现在不是古代。”他的眼神在说话的同时转为冷邃,倔傲的神色清晰可见,他在
挑战,挑战一个父亲的威严。
章起唐同样瞪着儿子,他被触怒了。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Miss黄急了,她早就知道他们父子俩一见面就会斗起来,
只是没想到这次的火会燃得那么快,她真是愈来愈不知道该从何帮他们解开心结了。
“你别紧张,Miss黄,这里是医院,就算我们打起来也不怕没药医。”章狂揶揄的
说。说完,他脱下白袍,拿起椅背上的薄夹克甩在肩上,没有看任何人,头也不回很潇
洒的走了。
章起唐蹙拢着眉头站在原地,看着儿子那比他高出十几公分的挺拔背影,无可奈何
的拧起了眉毛。
※ ※ ※
震天价响的闹钟声在七点的时候急促的响了起来,一双修长,但不算白皙的手由枕
头底下伸了出来,她缓慢的摸索着、摸索着,好不容易在床头某处摸到闹钟时,她狠狠
的压掉了扰人好梦的讨厌鬼。
“雅雅,起来了没?”像接力棒似的,慈爱的呼唤声在闹钟不再响起的时候传进了
莫谦雅耳里。
“起来啦!”莫谦雅拉大嗓门回答,一边费力的睁开眼睛,视线落在床头柜的一张
双人合照上。
照片里是一男一女,那是只有四、五岁大的小孩子,小男孩穿着绅士般的西装,还
打着领结一脸温文儒雅的笑;小女孩则是一身可爱的粉红色小洋装,配上显得娇憨的鬈
发和蝴蝶结,笑得甜蜜。
照片里的两个人依偎站着,十分相亲相爱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对小天
使。
视线在照片上停顿了许久之后,她继续往左移,那里散着一大堆金庸的武侠小说,
然后是一堆五花八门的书和几片CD,书里最显眼的是那本厚厚的琴谱,略过琴谱,她伸
手抽了一片CD,懒洋洋的放进床头音响里,霎时,几坪大的卧室里流泻着轻缓的爵士。
又是一天的开始。莫雅谦跳下床铺,她爬爬栗色的凌乱短发,脱下身下的运动杉和
短裤,很快的换上挂在墙上整齐熨过的校服,那鲜明的“圣柏亚”三个字,看得她微微
撇了撇唇,那代表的意思很明显,只有两个字,就是──不屑。
梳洗过后,莫谦雅对着镜子又是掀眉毛,又是转着眼珠弄成斗鸡眼,又是龇牙咧嘴
的,然而这些都无损她自然散发出来的健康活力和明媚逼人。
镜子里的那张脸庞拥有一双未曾修整过,不驯的浓眉,浓眉底下是双动人的乌黑眼
珠,挺秀的鼻子,看起来有几分调皮,有几分倔强,有几分热情,也有几分男孩子气。
说实话,她不喜欢自己现在长成这副样子,一点都不喜欢,这和小时候那个娇柔可
爱的小女生差太多了嘛!“小时了了,大未必佳”这种话大概就是发明来给她这种人用
的,纵然有点不甘心,她是不得不承认发明得实在太贴切了。
现在凡是见过她的人,不是说她长得帅就是夸她酷,不然就是说她乱有个性一把。
什么嘛!她可不以为然那是赞美,毕竟她是个女生,女生就该有女生一点的形容词,
比如温柔、可爱、娴静、优雅点点点之类的,而不是给她冠上一些专捧日本美少年的台
词。
所以说她现在会一点女孩子该有的样子都没有,全都是舆论造成的,不能全怪她后
天的突变。
“雅雅,早餐准备好了哦!”
慈爱的声音再度响起,莫谦雅拿起书包,走出房门。
“妈,早。”来到餐桌旁,莫谦雅像全世界任何一个正常的乖小孩一般的向自己的
母亲打招呼。
“早。”莫母满脸笑容的将一杯牛奶放到女儿面前。“牛奶很营养,你现在正在发
育,要多多摄取蛋白质。”
莫谦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扁平的胸部,然后咕噜咕噜的把牛奶两、三下全喝光了。
看女儿喝完牛奶,莫母紧接着把装有爱心三明治的白色托盘送到女儿面前,一脸期
待的看着她。“吐司里面我放了火腿和荷包蛋。”
“听话的好孩子”这套戏不能只演了一半,莫谦雅立刻拿起三明治撕咬了一大口,
嚼着嚼着,这才想到她那位平常总是一丝不苟的父亲怎么没坐在对面看报纸。
“爸咧?”莫谦雅漫不经心的问。
“你爸爸今天早上要去南部开会,董事会议哦!他一早就去松山搭飞机。”莫母显
然很以自己老公为荣,本来嘛,大银行的行政高级主管,这种响亮的头衔谁会不羡慕?
莫谦雅倒是觉得她父亲那份工作没什么了不起,说来说去还不是一个拿人家薪水的
上班族,只不过薪水多了点而已。
不过她父亲的事业成功也算是有点好处,例如他们现在住的独栋两层洋房就是之一,
她长手长脚,足足有一百六十九公分高,因此她很不喜欢狭窄的空间,尤其是公寓啦、
大楼式的房子,那更是会让她觉得呼吸不过来,同理可证,她班上那些比她矮的毛头男
生也有让她难以呼吸的功效。
“雅雅,晚上吃葱爆牛肉好不好?还是你想吃意大利面?”莫母瞬间又拿出食谱笔
记来,很殷懃的问。
“葱爆牛肉好了。”莫谦雅知道自己这个时候千万不能说随便,她母亲是个从来没
有上过班的标准家庭主妇,什么事情都是以老公、女儿的意见为意见,所以,只要她父
亲不在家的时候,她就代表一家之主,不管她母亲问什么,她都必须要给一个明确的答
案才可以。
“那我就煮豆瓣鱼啰!”莫母开心的记下晚上的菜单,此时候响起的门铃让她吓了
一跳,然后她很快的拋下笔,像个日本小女人似的小跑步跑去开门。“糟糕,雅雅,该
不会是你爸爸忘了什么吧?”
“伯母早!”整齐的少女声音出现在门口,总共有高矮不一的六个女生排成一列站
着,都穿着绣有金色字体的“圣柏亚”教会中学的美丽制服。
“是你们呀!”莫母松了口气,她很快的让开身子,准备要请客人入内。
“不麻烦伯母,我们在这里等就好。”六个女生里面长得最明眸皓齿的一个开口了,
她叫丁筱珊,曾在一年级时当选过校花,所以有时候她们这团人也会叫她丁筱花,不过
她本人满不满意这种难听的简称就是。
“喂,你们几个,‘那个’做好了没有?”隔着客厅的距离,莫谦雅用平板的声音
问。
“已经做好了,组长。”她们异口同声的回答。
“组……组长?”莫母抚着心脏,老天,女儿该不会加入了什么不良帮派吧!现在
不是很多那种像“三口组”的组织吗?治安坏成这个地步,她绝对不能任由女儿被污染。
“雅雅,我们是清清白白的人家,有什么事你跟妈说,就是千万不要想不开呀!”
莫谦雅先是皱起眉头,后又发现这副责难的样子对母亲的打击或许会太大,所以自
动删减一半,放平眉头。
“妈,你想到哪里去了?没那么严重。”莫谦雅此刻以为人子女该有的和悦口气说:
“我是班上物理课分组实验的组长,如此而已。”
“这样呀!”莫母不放心的又追问了一句:“那么,你刚刚说的‘那个’是哪个?”
“是实验作业啦!伯母。”丁筱珊笑盈盈的接口解释,还在莫母没注意的瞬间很迅
速的跟莫谦雅眨眨眼睛。
“原来如此。”听完解释,莫母总算可以安心。
“我吃饱了。”莫谦雅丢下餐巾纸,抓起自己轻如鸿毛的书包。“妈,我去学校
喽。”
“伯母再见!”女生们又一致齐声。
在慈母的目送中离开家门,莫谦雅率先走在前头,丁筱珊很快的以半跑步跟上莫谦
雅如男孩般的大步伐。
“谦雅,你妈对你其实很好。”向来高傲的丁筱珊难得露出微薄的羡幕,她的家人
此刻都在加拿大坐移民监,因此身边只有女佣照料打理。
莫谦雅睨了丁筱珊一眼。“喜欢呀?送你。”
“干么啊!吃了火药?”丁筱珊没被白眼挫到,反而承回去。
莫谦雅又扫了丁筱珊一眼。“我刚刚只有喝了牛奶、吃了三明治,我妈还没个本事
做出火药来让我吃,否则她就会被国防部给挖角。”
丁筱珊不敢在莫谦雅面前笑得太明目张胆,她掩起嘴来偷偷的笑。“真搞不懂你,
有一个那么幸福的家庭却硬要背着他们做坏学生,你不怕他们知道了伤心?”
“除非你去说。”莫谦雅以平淡的音调回答。
丁筱珊踢着地下的小石子,嘟嘴:“你怎么知道不会有别人出卖你?”其实她认为
有的话最好,这样才能突显她对莫谦雅的好和忠心。
“不会。”莫谦雅从书包里拿出烟来,那么大一个书包里,也只放了烟而已,那些
上课要用的课本全部被她堆在札底的秘密抽屉里。
“这么早就抽烟?”丁筱珊念归念,不过还是拿出打火机帮莫谦雅点烟,她有点喜
孜孜的,认为自己这样好象黑道大哥身边的女人,不过差满多的就是了,起码道上就没
半个大哥长得像莫谦雅锦么俊帅廷拔。
“我说过了,我是坏学生,坏学生就要做点坏事。”莫谦雅有模有样的夹着烟走路,
那酷毙了的样子就像已经在家里对着镜子练习了上百次似的有架式。
丁筱珊有点不以为然,不过她只轻哼了两声。“抽烟算什么坏事,我爸抽,我哥抽,
我弟也抽,连我那位艺术家嫂子偶尔画不顺的时候也会抽上一口。”
“你讲完了没有?”莫谦雅止住脚步,停在原地,接着瞇起眼睛瞅着丁筱珊。
“讲完了。”丁筱珊的声音马上就弱了下来。
“讲完了就闭嘴。”莫谦雅下巴一扬,继续往前走。“今天放学要单挑朝阳高中那
些找碴的无聊女生,我们的人都通知了吧?”
“都通知了。”丁筱珊连忙用跑的跟上去。
在莫家她们口中的“那个”,其实就是今晚的打架计划。
圣柏亚中学里有个地下组织,就叫做“天地会”,取这个清朝电影里才会出现的老
掉牙名字是因为她们的组长,也就是莫谦雅,她个人偏爱金庸的武侠小说。
故此,其余人所建议的什么“撒旦会”、“黑桃会”、“雌英会”等等等比较有现
代感的名字全部被她给否决掉,莫谦雅独排众议,坚持要用“天地会”,当然,她们会
里的共通暗语也是“反清复明”这四个字。
“反清复明”虽然已经不合潮流了,不过倒也不会触及现在敏感的政党问题,因为
她们的组员里有不少都是政坛名人的子女,如此一来,谁也不会认为谁占了谁便宜,因
为清、明都已经不复存在了嘛!不过清明节倒还在就是……话说回来,清明节好象也跟
她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组长,这次的期中考,你确定你要……”丁筱珊知道台风已过,她捡了个机会又
马上聊了起来。
“天地会”的会员对她们的马首莫谦雅以组长相称,那是因为圣柏亚中学已经有了
个会长,就是那个三年级的学生会会长,为了不混淆视听,改称组长,以兹区分。
“你有意见吗?”莫谦雅谈谈的问。
“没有、当然没有。”丁筱珊连忙用力的摆手否认,可是否认完了之后,她又小小
声的开口了:“可是太冒险了,毕竟学校守卫森严,要潜进去恐怕没那么容易,更何况
我们的能力又还没有差到要偷考卷的地步。”
莫谦雅直觉的拧起眉,似乎对丁筱珊三步五时的试图诱导和规劝很不耐烦。“我重
复最后一次,坏学生就要做点坏事,这个月内不要让我再开口跟你说一次,OK?”
丁筱珊用力的点点头,不过莫谦雅知道,筱珊她一定还会再努力不懈,动不动就假
装不经意的提两句的。
02
一片银白色的月光照耀着砖红色的校内建筑物,高大的树木因为夏夜晚风在沙沙作
响,圣柏亚中学那一整排教职员办公室都紧锁着门扉,在这午夜过十二点的时刻,四周
是安静且无声的。
手电筒的光线扫照到办公室大门的把手时,一只戴着黑手套的修长手掌试图去转动
门把,试了几次之后,黑手套的主人显然决定放弃这条路径,她转而移动轻巧的脚步往
旁,那里是六扇强化玻璃作成的窗子。
戴着黑手套的手先检查了一遍,确定每一扇窗子都从里面上了锁之后,她从腰间皮
带上取下一把镊子,开始不停的扭转窗子中间的圆点,如此如此,五分钟之后,那颗圆
型的小锁头真的被她给转下来了。
她勾勒起一抹得意的笑意,当然,在今晚的任务没有达成之前,还不能掉以轻心,
这只是初步而已。
她先小心的收起那颗铁制的圆锁放在紧身牛仔裤的口袋里,然后“喀啦”一声将窗
子往右移二分之一,身子一跃,翻进了室内,在落地之后,她没忘记关上容易吹进晚风
的窗子,以防那些老师们桌上的各种纸张被移位。
咦?奇怪了,密不透风的办公室里怎么一点都不感到闷热?晚上她出门前还隐约听
到气象报告在说,今天全省温度平均三十二度,夜里虽然会有些降温的情形,但是这里
关着门,又在一楼,应该会很闷热才对。
可是不会,这里完全不会。算了,管他的,不热最好,她最怕热了,这么一来就省
掉她会被热昏倒的可能性。
莫谦雅卸下肩上的小包包搁在一旁,她拿起她的光线来源手电筒,一副很专业的样
子,先向四周扫了一遍,以确定摆放考卷的柜子。
手电筒的光线扫过小型会客沙发、茶几、计算机、办公桌、置报处、饮水机、垃圾
筒、小冰箱、衣架杆、一双眼睛、铁柜、绿色盆栽……
眼睛──刚刚在铁柜前面有一双眼睛,莫谦雅整个人像被雷劈到似的僵在原地不敢
动,头皮发麻,脚底发凉。
她是说过她是个坏学生没错,她想偷期中考试的考卷也没错,可是她没说过她想碰
到鬼呀!就算她外表再怎么男孩子气好了,毕竟她真的是个女生,只要是女生,有一点
怕鬼也是应该的,不能怪她嘛!
“当……当我没来过好了。”莫谦雅长腿一移,拎起包包慢慢移动,所谓打铁要趁
热,可溜快溜直须溜,莫待被抓不能溜。
一只庞然大手突然伸出来,箝制住她的后衣领,她寒毛直竖,生平第一次遇到非我
族类,她开始觉得这间办公室怎么看就怎么恐怖,四周黑影幢幢的,一种惊悚的感觉牢
牢抓住了她。
“喂!”对方开口了。
莫谦雅的心脏一下子提到了喉咙口,她咽了口口水,喉咙里又干又涩,她困难的答
应,“什么、什么事?”该不会想借她的血来吸一吸吧!
“你来这里干么?”对方继续问,大手继续提着她的衣领,没有放手的意思。
对于鬼这样好言相问,她感到有点受宠若惊,“我来……偷考卷。”
你来这里干么──咦?是国语耶!莫谦雅扬扬眉,呵!原来鬼也说国语呀!好险,
如果说英文她就惨了,她英文破得要命,到时候鬼问她不答,准会被鬼以为她很跩。
“偷考卷?”句尾上扬的声音里似乎有点不以为然。
“嗯……”完了,这种行径连鬼也鄙视。莫谦雅心想。
“考卷干么用偷的?”
鬼自言自语式的问句才结束,室内的灯“啪”的一下子全亮了起来。
莫谦雅浑身细胞伴随着日光灯的亮起,瞬间又死了几万个。她绝望的想,这个鬼的
段行一定很高,居然连光线都不怕,还敢明目张胆的在人类面前开灯,他绝非善类……
干么啊!鬼还有分善类跟非善类的吗?又不是智力测验。
那只提着莫谦雅衣领的大手松开了,她心一横,反正就要死在这里了,死前看看鬼
长什么样子也好,以免到了阴间见识浅薄被人耻笑,不,被鬼耻笑。
于是莫谦雅深吸了口气,闭了闭眼睛再睁开,以破釜沉舟的勇气,霍地转过头去。
没有。没有什么空有脸型没有五官的幽灵,也没有脚不着地的白衣服飘来飘去,她
迎上了一对炯然有神的眸子,两道粗粗浓浓的眉毛,刚毅的下巴,以及一副懒洋洋的调
调。
莫谦雅拧起了眉毛,和那张有棱有角、线条分明的男性轮廓对个正着。
“你不是鬼?”莫谦雅简直就是在指控了。
“废话。”章狂由分开双腿半蹲的姿势坐回刚刚铁柜旁的旋转椅里头去,他盯着她,
傲慢的嚼着口里的口香糖。
“那你在这里干么?”莫谦雅从齿缝里迸出话来问。可恶,吓得她半死,他居然还
那么闲适。
“跟你一样呀!”章狂随便拿起办公桌上的长尺把玩着,一点当小偷的鬼崇都没有。
“偷考卷──”莫谦雅难以置信的拉长声音,不像,实在一点都不像,他不像个偷
儿,说他像观光客还差不多。
“错。”章狂拿长尺有一下没一下的拍自己的手臂,露齿丢出一抹似笑非笑,“是
拿,拿考卷。”
“拿?”第一次干这种事的莫谦雅睁大眼睛,十分的不解他是什么意思,如果考卷
可以用拿的话,她干么蠢得翻窗进来偷?
“对呀!”章狂放下翘着的长脚着地,灵巧的移动教职员旋转椅来到一旁的中型保
险柜。然后就见他左转三下、右转七下,再左转两下,那道密码锁松开了。
“几年级?”章狂头也不抬的问。
润了润唇,莫谦雅伸出手指,比了个二。
“二年级呀!”大手在柜里一阵翻来翻去之后,他简洁俐落的抽出六张考卷递到她
面前,“呶,每一科都有。”
接过考卷,莫谦雅呆在原地,这是什么人?怎么嚣张成这样?开着灯偷考卷?连最
隐密的密码锁号码都知道?看来她立志做个坏学生还差得远,跟他一比,她就像幼儿园,
太小儿科了。
“喂!二年级的,你饿不饿?”他的声音打断了莫谦雅的冥想。
“饿……好象有一点。”莫谦雅摸摸自己肚皮,刚才出来的时候才吃掉一尾豆瓣鱼,
怎么现在肚子就在呱呱叫,准是刚刚被他给吓饿的。
“那好。”章狂又移动旋转椅从保险柜旁到另一张办公桌前,弯下高大的身子,熟
稔的拉开最底下的抽屉,取出两碗泡面来。
她看着他撕开调味包,看着他站起来走到饮水机去冲热水,这才发现他好高,高
的……天花板都变矮了。
“坐!”大手掌放在她肩头,章狂一把按下她,然后他坐回他自己的旋转椅里头去,
开始埋头大吃起来。
就这样,本来刺激的偷考卷之夜变成这样,她莫名奇妙的跟一个陌生人坐在学校的
主任级办公室里吃泡面,想当然耳,那两碗泡面也是出自某位匿名主任不知情的贡献。
在吃热腾腾的泡面时,莫谦雅终于发现为什么室内一点都不闷热了,凉风从她耳后
徐徐吹来,面前那个狂徒非但大摇手摆的开灯、拿考卷、吃泡面,居然还把冷气打开?
他到底把这里当成什么地方啦?
“解决了。”章狂把竹筷一折,连空碗一起扔到垃圾筒里去,然后他转向她,精明
的眸子里有犀利的光芒,不过脸上倒净是耐人寻味。
“看什么看?”扫他一眼,莫谦雅身为天地会会长……哦!不,不是会长,更正,
是组长,身为天地会的组长的脾气来了。
说到这里,莫谦雅就有点不是滋味,每次被丁筱珊她们几个组长长、组长短的叫,
她都觉得听起来好象清洁工的领班似的,真是缺乏气势。
章狂没回答,突然两只修长的手一伸,把她的脸颊由两边给固定住,不过不是像罗
曼史写的那样“轻轻捧住”,而是“啪”的夹住。
“你干么?会痛耶!”莫谦雅想都没想就打掉他的手,她真没想到他会突袭她,也
没想到他会用这么粗鲁的方式,她好歹是个女生吧!
没在乎被她打掉的手,章狂好整以暇的端详她,看够之后,他逸出一抹玩味的笑,
“你怎么长得那么像男生?”
“你管我!”莫谦雅狠狠的瞪着他,恼怒的起身。
“要走啦?”章狂继续坐在椅子里打量她,那眼光就像在研判什么似的,只不过盛
怒中的莫谦雅没看到。
被惹毛后的莫谦雅看都不再看他一眼,直接拾起地上的包包背上,打算从进来的那
扇窗子原地跳出去。
似乎看出她的意图,章狂笑了笑也跟着站起来,他轻松的拎起她的衣领往另一个方
向走,一直走到门边,然后他打开门,将她扳正。“不必这么麻烦,从这里出去就可
以。”
莫谦雅气炸了,可是她的脸颊也烧红了。该死!她怎么就没想到人都在里面了,当
然可以由正门走出去,跳什么窗嘛!白白让他耻笑。
“你以为我有那么笨吗?我当然知道要从这里出去,我刚刚是在欣赏月色。”莫谦
雅背对着他没转头,很强词夺理的说。
“哦?是吗?”章狂在她身后轻咳一声,忍住笑意。
“废话!”说完,莫谦雅拔腿就跑,这是刚进来时他骂她的两个字,现在还给他了,
他也没机会再逮她回去骂回来,一拍两散,谁也不欠谁!
※ ※ ※
午后的空气里飘浮着夏日气息,淡淡花香拂过二楼,由于现在是上课时间,长长的
走廊空无一人,当那双矫健长腿由前方缓步走来时,还真引起些骚动,一整排二年级教
室里的女生都突然振作了起来,一双双泛带春意的眼睛闪闪发亮。
“章狂耶!”花痴ㄅ色迷迷的看着章狂白色衬衫上,那松开三颗钮扣所呈现出来的
古铜色胸肌,露出想饿虎扑羊的姿态。
“是副会长!副会长怎么会来这里?快!快准备照相机。”花痴ㄆ显然迷恋的无可
救药。
“老天!怎么会有这么酷的人?”花痴ㄇ以神游太虚的表情凝注着窗外,“哦!冷
冷的、傲傲的,粗犷、自负、又目中无人,男人不坏、女人不爱,明知爱上不该爱的人,
我却深深的陷入了他的情网之中,每多看一眼,就会多心痛一次,哦!”
花痴ㄈ很快的也很鄙视的扫了花痴ㄇ一眼,“知道就好,你是长得不错啦!不过你
真以为章狂会看上你呀?连一年级的超级大校花饶纯恩他都看不上了,你呀!还是等你
去拜麦克杰克森当整容师父回来再去排队吧!”
“敢笑别人?你还不是长得一样落伍……”
众女色们快扭打起来了,幸好章狂已快接近他的目的地,只剩两间教室而已。
辛法纱,他念着早上殷邪告诉他的名字。
他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只有一件事,跟这个叫辛法纱的女生有关,就是叫她放
学准时到学生会去报到,就这样。
就这样吗?小小一个“吗”字,差别可大了,如果任务真这么简单,为什么其它人
都对来这里敬谢不敏?
光看他刚刚短暂步伐经过时,所造成女性同胞们自相残杀的局面就很清楚了,没错,
就因为二年级的女生是全校最恐怖也最色的女生,所以连伍恶这等嗜女色的家伙也不敢
来这里被她们生吞活剥。
不懂?说明白点好了。一年级的女生刚入学,还很清纯,对他们学生会的成员只敢
远观,不敢亵玩,三年级的女生入学太久,老早对自己能否产生恋情放弃了,对他们学
生会的成员既不远观,也不亵玩。
只有二年级的女生最要命,入学时间不长不短,一年级先锁定目标,二年级开始倒
追,所以对他们学生会的成员又要远观,又要亵玩,很让人头疼,也吃不消。
至于为什么派章狂来,那当然不是因为他没人要,而是他是最难惹的一个,他既不
像会长江忍那么优雅体贴,也不像殷邪那么待人和颜悦色。
沾到伍恶他会笑嘻嘻的反扑你,触到严怒他暴跳过了就算,只有章狂冷然淡漠的一
个眼神,简直可以把少女们的芳心打入深渊,痛得碎成两半,补不回来。
因此啰!女生们通常只敢望着他幻想,很少人敢真的付诸行动,就因为这样,殷邪
才会特别属意他来传话,他知道章狂搞得定那窝狂蜂浪蝶。
而章狂他身为学生会的副会长,在这次招募新事务员的例行公事里,他没分配到什
么任务,因此他乐得在最末一个环节配合,反正只是来走走嘛,说两句话,说完就走了。
就是章狂他这么想,脚步也跟着要越过目的地前面那间教室时,他突然止住了脚步,
没有转弯,直接后退三步,最后站立在一扇敞开的窗前,他就盯着左前方,视线所及的
那颗趴着的短发后脑勺。
是她没错。极富骨感和修长的背脊,跑起来一定很好看的长腿,还穿着体育服装,
可见今天上过体育课,桌上摆着装可口可乐的玻璃瓶喝到涓滴不剩,也可见她很渴。
他就这样一直站在窗边盯着她看,盯到原本打算先按兵不动的女生们都按捺不住了。
“章狂耶!”如出一辙的三个字,如出一辙的语调,彷佛章狂是皇帝的代名词,那
种不可思议又惊叹的语气就像撞见了微服出巡的帝王般,急于要大家告诉大家,生怕谁
错过要斩首似的。
“我是章狂,有问题吗?”他嘴角微微上扬,对着最后一个爆出疯狂呼喊“章狂”
两字的女生露出一抹看似亲切的笑容,实则不然,因为他的笑容在半秒钟之内就霍然的
没收了,取而代之的是唇缘处叼着一抹讥笑,和足以让女色们自惭形秽的睥睨冷嗤。
※ ※ ※
莫谦雅是被一波波夹着“狂”这个音阶的噪音给弄醒的,梦里十指滑过琴键的美景
咻地飞走了,让她在这个浮躁的夏日午后恼怒了起来。
“狂什么狂啊!吵死人了。”她咕哝,不甘愿的微微睁眼后又闭起来,她想试着再
度进入可爱的梦乡,可是为环境所逼,她头虽然还硬要趴在桌上,不过,周围实在喧哗
得太不象话,那如万蚁攒动的声音逼得她只好勉为其难将眼睛睁开。
眼睛虽然睁开了,不过脑袋还昏昏沉沉的就是,这是趴在桌上睡太久的结果,手臂
都麻麻的。
她动动眼皮,眼睛里最斜最斜的那道余光瞄到这节课的科任老师居然还站在讲台
上?!不会吧!
这太不象话了,老师纯粹是道具呀!班上都吵成这样,老师还能无动于衷,连制止
都不会制止一下吗?害她堂堂天地会的组长连睡都不能好好睡一下,没用!
就在莫谦雅准备开口喝令同学安静,顺便念念那个刚从研究所毕业的柔弱老师几句
时,一道来自右边的男性声音却抢先开口了。
“台上那个老师,第三排,从前方数来第六位同学,她一直在睡觉。”
像被投了颗原子弹,全班瞬间安静了下来,莫谦雅可手足舞蹈了。
哈,不劳她开口,总算有人有正义感,看不过去了吧!她也有同感……不对……第
三排……第六个──那不就是她吗?
谁那么大胆,敢当她的面告她一状?莫谦雅霍地抬头,眼露凶光,寻找声音来源。
那家伙大概是很想尝试尝试被组长打到是什么滋味,所以才会皮痒的开口,她是不
会和他计较的,只会帮助他达成愿望而已。扫过第二排和第一排,没有,根本就没有敢
随便惹她的男生。
男生们一径的缩着头,弓着身窝在座位里,都很爱护自己的小生命,所以不会轻举
妄动,自断生路。
莫谦雅早就知道不可能是他们,他们又没有被席维斯史特龙给附身,所以不会做这
种事。既然不是他们,那就是别人啰!
唉!这声发自内心的叹息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她身为组长,本来就应该有很多江
湖恩怨,偶尔被陷害也不奇怪,只是她不想让自己太出名,人出了名就会有很多困扰,
比如另一个会长就是,听说他连用过丢弃的面纸都有人当宝捡起来作标本,一年前那张
从学生会垃圾筒里被翻出来的面纸现在已经涨到一千九了,照江忍现在还没有女朋友的
情况来看,走势看俏,那张面纸应该还会继续开出长红。
淘汰掉两排之后,莫谦雅的眼光横过第一排,来到它的隔壁排。
其实那也不能叫排,应该叫窗户才对,没人坐的地方是不能自成一排的,不然座位
表就会乱掉,到时候学生和老师就会无所适从,大家无所适从就会抗议,要抗议就一定
要走上街头,还要绝食和静坐,那太可怕了,她还是喜欢吹吹冷气,在家里看看新闻就
好。
眼光来到它的隔壁排。她突兀的看到一名会使空间变迷你的高大年轻男子,先是结
实的腰,往上之后是扎在皮带里的白衬衫,再往上,两颗有扣的扣子和三颗没扣的扣子,
视线继续爬上去,麦色肌肤性感得要命!
莫谦雅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真的不想再看到那个好心请了她一碗别人的泡面
的家伙。
莫谦雅瞪大眼睛,就这样直来直往的瞪着窗口那个跨分双腿而立的狂徒,而他也同
样在盯着她,盯得她火大起来,看不出来他盯她盯成那个样子是什么意思,挑衅吗?她
可不怕。
四目较劲般的互望了许久,突然间,他六十度弯身向前,两手撑开置于窗框上,唇
边逸出一抹让人拿不准的笑,他眼睛炯然有神的凝注着莫谦雅,散慢的开口了:“台上
的老师,你不觉得该处罚处罚第三排第六个这位同学,以视正听吗?”
莫谦雅为之吐血,那家伙根本就没有在看老师嘛!该处罚来以视正听的应该是他才
对吧!
可惜不容她反驳,他居然一讲完就举步迈开,走了也。
莫谦雅咬牙切齿的瞪着眼睛,他分明是故意的,他知道上课中她不可能冲出去把他
逮回来,所以才走得那么从容、那么大方。
傲慢的流氓!这行为、这行为简直就是……就是……
她磨着牙没有继续骂下去,因为她此刻脑中浮现的,居然是她自己前几天夜裹在他
面前甩头就跑的行径,那实在也……也好不到哪里去。
※ ※ ※
在烟雾弥漫的小型酒吧里,莫谦雅百般无聊赖的斜倚在一角,旁边有群叽叽喳喳的
女生,面前则有杯叶子恒殷懃调给她的“碧眼”,用金甜酒调放的绿色汁液看起来很宜
人,有符合夏天的风情,但她只喝了几口就没再去碰,显然不合胃口。
“组长,我叫我哥哥再帮你一杯吧!”天地会成员之一的叶子心,她哥哥是这家小
酒吧的主人,因此这里常成为她们聚会的场所。
“不必了。”莫谦雅可不想看另一杯有价汁液被她打入冷宫。
“还在为下午的事生气呀!”叶子心泛起甜甜的梨涡,十分拥护自家头头的说:
“其实章狂也没什么了不起,小小一个副会长,哪比得上组长你称头?他只不过是帅了
点、狂了点、傲了点、酷了点而已,我就不会迷他。”
莫谦雅懒得答应,不过耳尖的丁筱珊倒是听见了,她从叽叽喳喳的组员里抽身出来,
很快的黏到莫谦雅旁边。
“你们在说什么?我好象听到章狂的名字。”丁筱珊和莫谦雅不同班,因此会有很
多消息Lose掉,这也是她一直最抱憾的一点。
“对呀!章狂。”叶子心无城府的说:“下午他经过我们教室的时候,突然摆了组
长一道,害组长到现在还心情不好。”
“哦?有这种事?”丁筱珊挑挑她细细的眉,背诵道:“章狂,学生会副会长,十
一月二十九日生,AB型射手座,一百八十八公分,八十八公斤,眼高于顶,是飚车高手,
也是股票高手,出生于医生世家,头脑一流,其父是市内极有名望M医院的院长。”
烦躁的听完丁筱珊完整的陈述之后,莫谦雅瞄她一眼,“你无聊。”很直接的看法。
丁筱珊没趣的扁扁嘴。“什么嘛!人家只是以为会有兴趣知道才说的,况且这又不
是我特别去查的,听别人多了自然就会记下来了。”
“你说说看,我干么对一颗石头有兴趣?”莫谦雅重哼了一声,下午受辱的画面再
度浮现。
“说说而已嘛……”丁筱珊声音又小了。
“怎么了,在谈什么?看你们的脸色都好凝重,是不是我招待得不好呀!想喝什么
就点,千万不要客气。”一个笑脸嘻嘻的男声加入了她们,不用抬头也知道那是叶子心
的哥哥,叶子恒。
叶子恒暗恋莫谦雅是大家都知道的事,不过莫谦雅对他没意思也是大家都知道的事。
“我们哪懂什么叫客气,不过就怕喝垮你这家店,你不怕吗?”只要对方不是莫谦
雅就会是很尖牙嘴利的丁筱珊说话了。
丁筱珊现阶段最不喜欢的人就是叶子恒,其实简言之,凡是想染指莫谦雅的任何人
她都厌恶就对了,她认为没有人可以配得上她心目中的总舵主。
“不怕,只要你们肯来,我永远都欢迎。”叶子恒诚心诚意的说,他爱慕的眼光直
落在莫谦雅身上,大家一览无遗。
“呵!”丁筱珊看不惯的轻哼出声。“现在的癞虾蟆怎么都那么看得起自己,随便
出来晃一下就想叼块天鹅肉回去。”
闻言,莫谦雅没什么反应,但是叶子恒却涨红了脸,他手足无措的搓着双手,尴尬
的回吧台去了。
“很会说话嘛!”莫谦雅眼光落在前方五彩旋转灯的投影上。
“也没有啦!”丁筱珊扭捏的挨近椅背里,刚才宏亮尖锐的声音,此刻马上减弱了
一半。
莫谦雅懒得理丁筱珊,她抽出一根烟来,象征性的夹在指间,却迟迟没有点烟的意
思,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自然也没人敢打断她此刻的冥想。
03
暖洋洋的盛夏清晨,湛蓝澄净如海岸线的晴空,翠绿翠绿的相思树和菩提树叶偶尔
会随风洒落,七点五十分的圣柏亚校园门口,一阵轰然声响渐渐靠近,随后是后轮加宽
的银白色机身狂飙直驰而来,像奔马一般的气势,引得学生们都转头翘望。
引擎声嘎然煞住时,机车上的骑士帅气的摘下与机身同色的安全帽套入照后镜上,
他伸手拂拂凌乱的三分平头,长腿一跨,下了引人侧目的重型机车。
章狂把登山背包甩上宽肩,神色自若的往前走,他人高、魁梧,脚步也大,没几步
就越过五、六个男女学生,唇际微微扯高的嘴角又频频惹得少女们芳心悸动。
看到学生群当中的一个背影之后,他那双如鹰隼的眼睛忽地一瞇,笑意绝然而生。
然后他疾步向前,随兴的拍了那颗矮他十几公分的脑袋瓜子一下,一个大步超过那
颗脑袋瓜的主人,手臂很快的搭到旁边那名西装笔挺的年轻男子肩上。
“早呀!忍。”章狂悠哉的默数,五──四──三──二──一。
“早。”江忍勾勒起一抹笑容给同伴,一边颔首对旁边向他道早的学妹们响应。
“你给我站住,狂徒。”
那声咬牙切齿的声音由后方传来时,章狂笑了,他可以想象莫谦雅会恼怒成什么样
子,她那两道浓浓的眉毛一定掀得很高。
“我好象听到有人在叫你。”江忍忍住笑意,很含蓄的说,事实上那道声音那么尖
锐绵长,想必连升旗台那边都听得到。
“嗯!我也好象有听到。”章狂很有同感的点点头,不过就是一点都没有要服从声
音主人命令的意思。
“你不理理她吗?”他们继续往前走,江忍微笑,脚步不疾不徐,语调很惬意的问。
章狂故作思索状,一笑,“我想我还是不要理得好。”
“她正火冒三丈。”江忍提醒他。
“是怒火冲天。”章狂更正,他与江忍就像在闲话家常似的,边走边聊,两个人自
顾自的聊天,完全不理会后头那双想啃人骨头的凶光。
“似乎不是温柔的女生。”江忍以声音作了研判。
章狂想也没想就承认,“没错,一点都不温柔。”
“不过你喜欢那种调调。”江忍说得颇为肯定。
章狂搓搓耳后方,一派濑洋洋的口气,“还可以啦!”
江忍和章狂两个颗伴继续在聊。然后他们渐行渐远,慢慢的与后头的莫谦雅有段距
离,快八点了,人群也渐渐由校门口四周包拢过去,像与她作对似的,她张望左边,就
有左边的人潮把章狂盖住,她张望右边,又有右边的人潮重叠住章狂,她踮脚往上跳想
抓他窜逃的大概方向,偏偏前方那个人高大得吓人,完全隐闭她的视线,她蹲下去想由
足迹觅寻,鬼崇的模样却被前面女生给白了两眼,直到两分钟后她完全失去他们的人影
为止。
莫谦雅错失逮回章狂的良机,她揉揉脑后方,咬牙切齿的边走边咒骂章狂,人都闪
了,现在搥胸顿足也来不及,加此昨天被他摆的那道,总计两道,她会记在心上的,并
且要叫他还回三道来!
※ ※ ※
莫谦雅汗流浃背的提着一大袋垃圾要横过操场往垃圾场的方向而去,嘴里一边嘀咕
嘀咕着,难怪法律规定不得自行成立不良集会,原来道理在此呀!
瞧!像她就是个很好的例子。虽然身为堂堂天地会的总舵主,可还不是逃不过要做
打扫工作的命运,谁管她是不是组长呀!凡是卫生股长下令分配到的工作,每个人都要
服从,不然就会被叫到训导处去谆谆规劝。
说打扫也就算了,反正是每一班、每一人大家都要做的事,公平得很,可是偏偏现
实就是那么令人作呕,她很倒霉的被分配到倒垃圾的工作,每天都要去倒,刮风、下雨、
打雷,无一天幸免,而且每天的垃圾又总是那么满满的一大袋,大家吃喝的快造就了她
的郁卒。
说到倒垃圾,那可真是路程遥远。从莫谦雅位于“耶稣楼”二楼的教室这头开始,
穿过漫长的操场那头,然后才会抵达垃圾集中场的这头。
在这中间,虽然有一些别班的同伴也会拖着垃圾而过,不过还是有好一大段路途她
都必须在夕阳的笼罩之下,踽踽的拖着垃圾独行,孤独的身影、落寞的背脊,少女脸庞
上黯淡的萧瑟,是多么的教人鼻酸呀!
也没那么严重啦!其实说到底就是这没气质的工作,简直把她这个总舵主的脸都丢
光了。
这才是重点。对了,重点。可不是吗?你有见过古今中外哪个总舵主要倒垃圾的?
还那么一大包,没有吧!
“嗨,你不是莫谦雅吗?好久不见。”
一个高大的人影刻意晃到了她面前,并且不由分说,一掌拍落她的肩头,害她的肩
膀霎时斜了一半。
“干什么?早上还打不够呀!”莫谦雅鄙夷的挑起浓眉,对他这种趁她拖着大包垃
圾无法还手的偷袭行径感到不耻。
“不服气?”章狂撇唇一笑,顺手抽走她手中大包的垃圾,笔直的往前走去,美好
的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更长了。
“还我,你凭什么抢我的垃圾?”莫谦雅气急败坏的追上去。
他步伐没停,提着那包大垃圾对他来说根本就没感觉。
“斯文点,莫同学,难道你没看到四周侧目的眼光吗?”他神情愉悦的对她说。
“去他的侧目眼光!”莫谦雅直觉的拧起眉,继续追赶他,途中并试图夺回垃圾,
如果连一袋垃圾都保不住,那她还配当天地会的总舵主吗?
章狂仰天摇头而笑,存心让她追不上,脚步更快了。
“还给我!”沾不到垃圾半点边,莫谦雅没品的抬起脚想踢章狂,但是没踢到,只
扫到一阵风。
“不还。”章狂笃定的回答。
大半个操场已越过,眼前就是垃圾集中焚化的场所。
“我不准你把我的垃圾丢了!”莫谦雅怒喝,她拚了命的朝章狂扑上去,就像那包
垃圾是她生命中多么重要的东西似的。天知道刚刚她才因为倒垃圾的不名誉工作而自怨
自艾得要命!
“丢喽!”说完,章狂轻松的一个甩手,那包垃圾荡了出去,马上就置身于那一大
片废弃垃圾堆当中。
“好帅呀!连丢个垃圾都那么迷人!”一旁同样来丢垃圾的小学妹以迷蒙崇拜的雾
眼,双掌合十的望着她们心目中的英雄。
“闭嘴!”莫谦雅破口大骂。
小学妹吓得马上噤声。
章狂扬扬眉梢,一派的事不关己,“她们说的是肺腑之言,反正垃圾已经无法挽回,
你又何必迁怒?”
“捡回来!”莫谦雅澄清的美眸被怒火烧灼。
真该死的每遇到这家伙就没有什么好事,他们是冤家路窄,她的硬壳碰上了他的嚣
张总会莫名其妙的打折扣,这是什么道理?
“可以!”他很爽快,不过──“比赛,你赢了我就把垃圾翻出来还你,并且认
错。”
“好!”莫谦雅想也没想就答应,“比什么?”比什么她都不怕,只要挫掉他的锐
气就可以。
章狂以长腿在地上划出一条线,指指跑道,“五圈决胜负。”
“没问题!”莫谦雅拍胸脯答应。
哈,他简直就是在自取其辱,也不打听打听她莫谦雅是何许人,圣柏亚中学的田径
健将就是她,平时她是真人不露相,养兵千日,用在一时,等一下就是她好好表现的时
候了。
“前面的人统统离开!”章狂扬声,没几秒跑道上的人就全闪开了,学生会的副会
长嘛,他的命令谁敢违抗?
“算你有点知名度。”莫谦雅满不是滋味的冷哼。
两相一比,她这个组长就显得没气势多了,人家讲出来的话是全校都会听,而她呢,
除了麾下那几只小猫和几批把她当男生的女生之外,根本没人理她是谁。
“开始吧!”章狂挑挑眉。
“怕你呀!”莫谦雅亦不甘示弱。
在旁边的学妹们帮忙喊“开始”之后,两人同时举步跑出去。
跑到第三圈时,两人都已边喘着气边前进,速度不相上下,一直维持着你落差我一
小步,我领先你一小步的局面,可以说不分轩轾。
突然间,学生会里其余四个人来了,他们一字排开,优闲的站在操场边看热闹,并
且不时的泛着微笑。
这种情形,莫谦雅马上就觉得浑身不舒服了起来。他们在笑什么?一定是在笑她跑
步的姿势,可恶!他们以为章狂就跑得有多帅吗?
“见鬼!”莫谦雅一边低咒一声,一边毫不松懈的跑。
“你说什么?”跑在她旁边的章狂显然听到了。
“叫你那群狐群狗党走开啦!”莫谦雅厌恶的皱皱眉,尤其是看到那个江忍让她心
情欠佳,如果不是他,她何必当什么组长,会长多好听呀!
“我又没叫他们来。”章狂甚觉好笑的扯扯嘴角,对她的要求当然是置之不理。
“可是他们来了!”莫谦雅很坚持。
“我知道。”章狂没瞎,当然看到他的伙伴都来了。
“那你还不叫他们走?”莫谦雅简直想分出脚去踹他了。
“你去叫。”章狂简单的把任务丢还给她。
第四圈了。
“色狼!”气不过,她无理取闹的谩骂了起来。“你这个到处捻花惹草的家伙,你
最好知耻点,不然很快就会被乱棒打死。”
章狂一挑眉,“你知道你在骂什么吗?”
“不承认呀!看看操场四周吧!”莫谦雅努努嘴,“你敢说那团黑压压的女生不是
冲着你来的?”
章狂依她的言看了看操场外围,还真快,几分钟而已就蜂拥来这么多人,不容易呀!
“难讲。”章狂乐得与她唱反调,“你长得很像男生,她们可能以为又冒出一个帅
哥,所以说,她们有可能是为你而来。”
莫谦雅大皱其眉,她显然非常、非常的不高兴章狂刚刚讲的那些话,踩到她致命的
地雷了。
又不是她愿意长成这样,小时候她不也是个可爱又迷人的小女孩吗?坐在钢琴前面
和记忆中的小绅士一起合奏,无比温馨、无比宁静。
唉!往事不堪回首的就叫做往事,别想了吧!反正她现在永远也不可能去穿像女孩
子的蓬蓬洋装了,穿了,不只她自己会别扭,恐怕周围的人都会难以接受吧!
逝去的片段刺激到她了,忍住鼻酸的感觉,提一口气,她奋力往前冲,死都要赢章
狂不可!
※ ※ ※
“你赢了!去丢吧!”
当章狂两三下把垃圾翻出来还给她的时候,她才知道自己答应这个比赛有多愚蠢!
赢了又怎么样?又没有奖杯,只不过一袋臭臭的垃圾袋从章狂那里回到她这里,再
由她这里丢出去而已,一点都没有她想象中神气活现的场面,像现在就是,多沮丧……
章狂笑意横生的睨着她,“你不是很想丢吗?怎么还不去?”
“你──”手里拎着赛跑“赢”回来的“垃圾”,她确定章狂这家伙有多坏了。
“哦!对了,我说过你要是赢了,我就会向你认错,差点忘了。”章狂咧嘴一笑,
满不在乎的说:“我错了。”
莫谦雅终于被他给激怒,“这也能叫道歉?”
“不够?”
“当然!”莫谦雅嗤之以鼻,“一点诚意都没有,有人道歉的姿态这么高,又这么
傲慢的吗?就算没有看过猪走路,也该吃过猪肉,麻烦你去看看好吗?古惑仔里有演,
道歉都是摆桌,还要有酒,你以为说两句就可以……”她念个没完,他突然截掉她的话。
“晚上请你吃饭,就这样了。”说完,章狂转身就走,还背对着她扬扬手,表示
“事情就说定了,别再啰嗦。”
她聚拢眉头看他目中无人、潇洒前行的背影,他一直走到他那些学生会伙伴一字排
开的地方,有说有笑的跟他们一道走了。
莫谦雅皱皱鼻子。吃饭?算了!她才不抱任何希望。
章狂会真的请她吃饭才怪,他只不过是输不起,想赶快离开他败给她的地方,所以
找个理由闪人。
她不会呆得相信他,不过她以后会嘲笑他,只要看他一次,她就要嘲笑他一次,虽
然为了一袋垃圾比赛也是不怎么光采啦!不过她还是觉得能打败章狂那滋味实在太爽了!
※ ※ ※
“你不会是在等我吧?”严重怀疑的口气。
“我当然是在等你。”绝对肯定的答案。
莫谦雅咽了口口水,章狂这么守信用,她反而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原本打赌他只是
随便说说罢了,哪知道距离刚才在操场劳燕分飞三十分钟的现在,他居然真的站在校门
口等她。
莫谦雅轻咳一声,润润唇,“你等我……干么?”
见鬼,害臊个什么劲儿,他又不是刘德华,没什么好怕的,而且她也没得失忆症,
也记得他说要请她吃饭,她只不过还是认为他没那么好心肠。
“你说的,摆桌请你吃饭呀!”章狂回答得理所当然,托起她的身子,把一顶簇新
的安全帽塞到她手里,“戴好。”
长这么大她还是第一次拿安全帽,怪好玩的,同时也发现其实章狂也没那么坏,他
只是傲了点罢了。“你特地去买的?”
章狂撇撇唇,“你不知道现在没戴安全帽要罚款吗?”
莫谦雅瞪他一眼,刚才好不容易浮起的好感一扫而空,这个人就不能偶尔说点好话?
没理会她的白眼,章狂跨上机车,催动引擎,瞟瞟后座。“上来。”
她故意停顿了几秒才以高傲的姿态坐上去,以免让他得意。“去哪里?”她问,非
好好敲他一顿不可,以报他连日来欠她的那一大堆仇。
“吃饭。”章狂马虎的回答,“抱紧了,我是飞车党,落机恕不负责。”
“放心,我又不是叶子楣。”只有重心不稳的大奶娃才会栽下去,她没好气的想。
章狂从银色安全帽里逸出长串笑声,“那我还真希望你有掉下去的机会,以免你未
来老公用一手就可以。”
好啊!再讲嘛!看你能贫嘴到什么时候。她忍着不发作,反正待会他就完了,她会
努力的吃、拚命的吃、没有仪态的吃,并且绝对要让他后悔实现这个请她吃饭的承诺。
※ ※ ※
“就是这里?”莫谦雅睁大眼睛打量四周,不是惊喜,而是──
什么嘛!泡沬红茶店?有没有搞错呀?他不是说要摆桌道歉的吗?那么最起码也该
挑间合理点的餐厅!
就算没有法国料理,去养老乃泷也不错,否则也应该有我家牛排,再不然三商巧福
的牛肉面也好,其实她对麦当劳的接受度也满高的,肯德基的炸鸡她也颇为中意……
“很不错吧!”把机车往店外一停,章狂拉着她的手进门。
“你的头啦!”莫谦雅终于忍不住踹了他一脚。
下一秒,章狂马上毫不留情的动手劈她头部关节,“没事不要打我。”
莫谦雅不敢置信的瞪着他,他居然会还手,“你可不可以有风度一点,我好歹是个
女生吧!”
章狂扫她一眼,像在做什么确认似的,“哦!女生。原来你知道你自己是女生呀!
除了这身制服,你恐怕没有第二条裙子吧?”
莫谦雅实在很想再踢他一脚,不过料中了,真被他给料中了,她确实除了这条学校
发的短裙以外,她没有第二条裙子了,她衣柜里最多的是牛仔裤,再来是运动裤,再来
是睡裤……总之一句,乏善可陈。
“我饿死了,懒得跟你斗嘴。”
莫谦雅扬扬眉往里头走,决定先填饱肚子再说,但没想到他走得比她更快,已经挑
好位子坐下了。
她目不转睛的盯着小妹送来的Menu,发狠的开始点,“这个、这个、这个、这个、
这个、这个、这个和这个都要,各来两份,另外再来一个大杯茉香蜜茶。”她挑挑眉,
把Menu推向他,挑衅的说:“换你。”
“啤酒。”章狂简单的说,跷起腿,拿起一旁的报纸翻到经济版。
“只点啤酒,后果请你自己负责,我不会分给你吃的。”莫谦雅很郑重的告诉他,
并且发誓待会无论他装得多么可怜,她都不会起悲悯之心。
章狂丝毫不以为意,继续在阅报,“没关系,反正晚一点我还要去希尔顿参加一个
家族聚餐,到那里再吃好了。”
“恶劣!”莫谦雅咬牙切齿,真想痛宰这只自私的畜牲,原来他老早就打算打发掉
她之后再去吃好的,难怪那么气定神闲的。
章狂从报纸里抬眼瞄了瞄她,“想跟吗?欢迎。”眼睛又回到报纸里去了,就像多
看她两眼都是浪费似的。
“我才不想跟你一起误入歧途。”莫谦雅轻哼,并且对于他轻慢的待客之道十分不
满意。她又不是没钱吃不起,道歉也要有点诚意,况且她也不抱怨来泡沬红茶店了,他
总该有点人样吧!
“希尔顿有很多美食哦!”报纸里飘出来的诱拐声音像只大野狼,跷着二郎腿,他
看报看得真是优闲。
“你以为我刚躲越战回来呀?”莫谦雅伸指弹那张遮住他头颅的报纸。
这野蛮的举动总算让他暂时将报纸搁置一边。不过不看报,也不代表他要向她道歉,
就见他拿出烟来点着,开始抽了起来。
莫谦雅并不排斥烟味,反正她自己偶尔想使坏的时候也会抽几口,只不过他也太狂
妄了吧!
这里是──
“喂!看看上面的牌子好吗?”莫谦雅不想走不出这家店,也不想被旁边责难的眼
光杀死。
章狂瞟过去,挑挑眉,笑了。“有何不可?”
“怪了,当然不可,你算老几?店又不是你开的。”莫谦雅抬高下巴,“兄弟,你
可以挑吸烟区坐下,然后抽烟,干么偏偏坐到禁烟区的牌子底下抽烟,你是故意给店长
难堪的?”
大杯饮料和一小碟一小碟的点心送来了,暂时打断了莫谦雅的数落,不过小妹一走
后,她又开始了。
“吧台里面的店长一定很想出来砍你,对于这种不遵守游戏规则的人,他最痛恨了,
又未成年,才十八岁就抽烟……”
“你不吃,我吃喽!”章狂把她的话当屁,拿起筷子就夹。
莫谦雅大惊失色,连忙护住江山,“搞清楚,你只有啤酒,这盘、这盘、这盘、这
盘和这盘全部都是我的,你休想打主意。”
他满意的打住筷子,耸耸肩。“好,好是你的,慢慢吃,不要噎到,不过你如果吃
太慢的话,我就会很够义气的帮你,所以了,吃快吃慢随便你,我不干扰你,好好吃
吧!”
禁不起人家半点激将的莫谦雅开始大口特吃了起来,但是快乐不到十分钟,她就开
始痛苦了。
“喂……”莫谦雅脸色发白。
“要我帮你吃吗?”章狂搁下烟,举起筷子,准备二顾茅庐。
莫谦雅脸色更灰白了,“我肚子好痛……”
“去厕所呀,笨蛋。”
看她一眼,发现她脸色还真是苍白,他二话不说拖起她往厕所的方向走,火速来到
女厕,却见门上挂着一块“清洁中”的牌子。
“毁了、毁了,没厕所可上,我完了……”莫谦雅呻吟。
章狂不理她的鬼哭神号,他一脚踢开女厕的门,一阵恶臭飘出来,也同时把在清洁
中的小妹吓得惊跳了起来。
“刚刚有好几个小朋友吐过……”小妹嗫嚅的解释。
章狂懒得等小妹解释,他把莫谦雅转了方向,带到对面的男厕。
“出去,统统出去!”章狂十分无礼的站在男厕门口发号命令,大概是他的气势太
骇人,厕所里的三个男生都乖乖的跑了出来。
“你可以进去了,我守着。”
莫谦雅飞快的冲进去,她生平第一次上男厕就是在这种情况之下,而且厕所外头还
有个不折不扣的学生会副会长在帮她看着。
她喜孜孜的想,这么一来,她这个天地会组长总算稍稍扳回一城了。不过话说回来,
那家伙还真的是人如其名,走到哪里都狂性不改,他真的是医生世家出来的小孩吗?怀
疑!
04
“哦!飞鸿,那里太危险了,我一定不能让你独自去冒险!”
“哦!十三姨,你这般情深义重,令飞鸿我今生无以为报。”
“哦!飞鸿,人生到处如何似,恰似飞鸿踏雪泥呀!”
“哦!十三姨,这……”瘦小的黄飞鸿无辜的朝台下一名高……
清秀的女孩露出一个莫名其妙,不知所以然的表情。“社长,他这样说,我要接什
么台词?”
蒋少乔二话不说,把手中的白色卷轴用力的砸向台上健硕的十三姨,她单手支在腰
上,露出十分、十分不耐烦的表情。
“曾有伟,你可不可以在家先把剧本背好,不要临时才天马行空自行想象,行吗?
就当我这个做社长的求你,你自从长大以来没有被当社长的人求过吧!”蒋少乔反讽的
说完,继而扯高嘴角。“老大!离园游会只剩七天了,你懂了吧!”
穿着鹅黄色洋服,打着洋伞的曾有伟马上委屈兮兮的扁起嘴来,挍动他胖呼呼的手。
“社长,我不是故意的嘛!我还要参加我们班上的拔河比赛,昨天练习得好晚,他
们一直不放我回家。”
蒋少乔点点头。“我知道了,你的意思是反正拔河比赛是比赛,话剧比赛不是比赛,
随便演一演就算了。”
曾有伟连忙死命的把头摇得像博浪鼓。“我不是这个意思,不是!真的不是呀!”
蒋少乔冷哼一声,一副“我懂你的意思”的样子。“这已经是你今天第二十六次自
己佣零台词,我对你已经失望透顶,你自己好好反省,如果待会再演不好,我会马上把
你这个女主角给换掉,我们还有一匹驴的角色没找到人,你获选的机率很大,到时候你
就有很多时间可以练习拔河了。”
说完,蒋少乔朝在礼堂的工作人员一拍手,中气十足的喊:“现在大家休息半小时,
五点半集合,解散!”
把大伙解散后,她一屁股坐回导演椅中,正在气头上,一杯珍珠奶茶降落在她面前。
她略略抬眼,看到前来探班的人,随即露出一个稀客的表情。“真难得呀!你还记
得你是哪个社团的?”
莫谦雅不理她这个总是死鸭子嘴硬的好友兼话剧社社长,她也一屁股坐下,拿起自
己那杯珍珠奶茶猛吸一口。
“晚上去不去PUB?子心说好久没见到你了。”
蒋少乔一点都不感激这份邀请。“算了吧!我是个有责任感的人,哪像某些人,弃
自己的社团于不顾,每天只知道反清复明。”
莫谦雅冷冷的说:“少说反话,你这出‘黄飞鸿夜未眠通缉十三姨之钟情总动员’
里,又没有我适合的角色。”
“谁说没有?”蒋少乔马上打开那本被她翻烂了的剧本摊在手上。“你看,欠一个
演丫鬟的角色。”
“丫鬟?”莫谦雅从蒋少乔面前把剧本抽到自己面前来。“各位请用茶──搞什么?
台词总共只有这五个字?”她把剧本丢回去。“不演。”
“我早就知道你不会演。”蒋少乔毫不意外莫谦雅给她的答案,她把剧本收起来,
撇撇唇。
“反正你加入话剧社只是利用我而已,让我为你掩护你组长的身份,偶尔来交交社
费,送一杯珍珠奶茶,但是从不尽一个社员该尽的义务,你的天地会虽然人多势众,我
的话剧社也不差,不演就不演,你不要小看人,我一个也可以搞定这次比赛。”
“我发现你还真会念耶!”莫谦雅截走蒋少乔的话,嫌恶的挑挑眉。“基本上你没
什么好利用的,我也没伟大到需要人家掩护的境界,演就演,省得你说话,不过角色─
─”
“只剩这一个。”蒋少乔抢在莫谦雅的但书前面开口。
“丫鬟?”丫鬟耶,莫谦雅实在怀疑自己真的可以演丫鬟。
“丫鬟!”蒋少乔再加一句。“梳两个髻的丫鬟,不过如果你不要就算了,反正你
加入话剧社也只是利用我而已。”
蒋少乔知道自己有百分之五十的机率得逞,和莫谦雅认识两年,一年级两人在运动
会上因为抢跑道而认识,不是冤家不聚头,虽然自从认识开始她们就对彼此冷嘲热讽的,
可是隔几天没看到对方却又浑身不对劲,因此蒋少乔非常清楚莫谦雅那永远禁不起人家
激一下的个性。
“好啦,丫鬟就丫鬟。”打鼻里哼了几下,莫谦雅强调她的勉为其难。
“我可没有强迫你哦!”蒋少乔一边搓着指甲,一边哼哼啊啊的。
莫谦雅早就知道她会得了便宜又卖乖。“我自愿的,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行了
吧?”
“那晚上你还去不去PUB?”蒋少乔还在搓指甲,以显示她持续在漫不经心当中。
“去呀!”莫谦雅扫她一眼,真不知道她又想玩什么花样,该不会想借子心她哥的
PUB排戏吧!很有可能,蒋少乔这个人什么都做得出来,就算有那个馊主意也不足以为
奇。
“好吧,那我就排完戏再去跟你们会合喽!”指甲搓完了,蒋少乔一派轻松的宣布,
像是去跟她们会合是多大恩宠。
“变得还真快。”莫谦雅不悦的道。
“我想子心,也想叶子恒,不行吗?”蒋少乔忽地靠近她,摆出“我知道了”的嘴
脸。“老实说,你不想我去PUB对吧?你是不是怕叶子恒会喜欢我,然后就不喜欢你
了?”
莫谦雅拧起眉毛。“你药吃多啦?莫名其妙。”
干么没事又扯到她和叶子恒那里去,怪了,她对叶子恒根本就一点感觉都没有,旁
边闹着起哄的人却好象一直乐此不疲。反正啊,除了她记忆中的那个小小绅士之外,她
不以为世界上还有什么好男生。
像那个章狂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自大得要命,请她去泡沬红茶店,却害她拉肚子,
更可恶的是趁她手无缚鸡之力时叫她去上男厕,还一副自诩是她保镖的样子。
哼!有没有搞错呀,堂堂一个天地会的组长竟然去男厕拉肚子,要是传了出去,她
还能在江湖上立足吗?虽然当时的情况是很紧急没错,可是章狂难道不会想想她的感受?
昨天她还喜孜孜的认为自己扳回了一城,有个学生会的副会长帮她顾厕所,可是后
来一想,拉肚子拉到抢男生的厕所,哪有什么光荣可言?
更气人的是后来章狂居然还在她拉完时说了句:“反正你长得也很像男生,在这里
上就好,搞不好去女厕还会吓到那些女生,以为哪个色狼混了进来。”
拉到虚脱的她早就无力反驳了,只能任由其一径调侃不休……
怪了,莫谦雅,你干么在这时候想起那个人啊?不是吗?光想到他那副很跩、很狂
妄的嘴脸就会心情不好,那种人还是留给那些个无知的作梦女生去想才对,像她这么有
见识、有担当的组长才不屑想到他哩。对!一点都不屑。
“看你火气这么大?真被我给猜中了?你喜欢叶子恒──”嫌不过瘾,蒋少乔又再
凑上一脚。
莫谦雅瞪她一眼,真有本事,这家伙把她所有的不悦都翻出来了。“蒋少乔,你要
发情别找我,找你的十三姨吧!”说完,她站起来转身朝礼堂门口走,再扯下去,不知
道蒋少乔会再吐出什么象牙来。
“呸!你才要他!”蒋少乔哼一声,对着莫谦雅的背影大喊。“伟大的组长,别忘
了明天过来排戏!”
“不来。”莫谦雅头也不回的走出礼堂。
开玩笑,降格演个小丫鬟就已经很没面子了,还排什么戏?就那么一个动作,一句
台词的,有什么好排的?戏分那么少还演不好她就认了。叫她来排戏,莫名其妙嘛!
※ ※ ※
十月初,都进入秋天了,天气仍然热得不得了,难怪人家都秋老虎、秋老虎的说,
原来秋天的气候真像老虎般猛烈啊!
莫谦雅不耐烦的望着台上报告来、报告去的各个主任们,他们废话还真多,可不可
以多少体谅一下他们这群学生的处境,他们到底知不知道很热耶?
每次升旗结束都像脱了层皮似的,接下来的每堂课就只有昏昏沉沉,无比的想和周
公见面,不见上一面就铁定撑不到下午,所以怎么能怪他们上课打瞌睡,追根究底还不
是校方自己造的孽。
“各玉同徐,饼校的优秀分主非常的多,饼次代表徐校参加醒际杯田径北赛,背护
着相当大的洗命,为徐校金光,也是为自己金光,所以,请各位同徐散思之后,再允跃
的提名,谢谢代家,谢谢代家!”
香港来的体育组长报告完了之后,博得热烈的掌声,那不是因为他讲得好,而是完
全看在他一脸憨厚的份上。
“哇铐!体越蒟长的国语才经过一个许假,景么就病如此的破?”不知道是谁恶作
剧的学着讲了一句,立刻就在无聊的朝会里引起疯狂大爆笑。
本来就是这样,凡是会开得太久,台上的人物就会沦为家模仿、耻笑、调侃的对象,
如果本来就是校内的滑稽人物上去报告的话那就更不用说了,会被玩弄得更加厉害。
“各玉同徐,北赛下个玉就要举行,请各玉同徐允跃提名,鱼旦日选,饼人会好好
加以练令,谢谢代家,谢谢代家!”
“绕口令耶!”一阵惊喜的声音从人群里爆出。“想不到体越蒟长也会绕口令,金
不容易哪!”
又是一阵疯狂爆笑响起。
莫谦雅知道这种票选活动一时半刻不会结束,她瞇起眼睛,打算偷眠一会,才刚闭
上眼睛不到一分钟,衣袖马上被扯了扯。
“组长,你看!”
莫谦雅没好气的睁开眼睛,她对偷窜到她旁边来站又无故扯她袖子的叶子心拋去一
记责难的眼光。
“看什么?下黄金雨啦?”
叶子心睛远望着前方,猛摇头。“不是啦,气象报告没说今天会下黄金雨,气象报
告说今天全省温度都会维持在二十九度至三十四度之间,北部地区下雨机率为零,东部
地区午后会有──”
“停!”莫谦雅知道自己再不阻止叶子心这永远搞不清楚状况的小笨瓜,给她一个
朝会,她真的会给自己一个完整的气象报告。
“中部还没说──”叶子心一副好委屈的样子。
“我家也有电视,想知道什么我会自己看,行了吗?”莫谦雅真想把她给打昏。
“说吧!你刚刚没事扯我干么?”
“哦!”叶子心这才想起自己窜过来的目的。“组长,你看台上,章狂走上去了
耶!”
莫谦雅眉心一皱,一六九公分的她很容易就越过前面那串矮子看到台前的情况。
没错,嚣张的狂徒正拔扈的走向升旗台。
“他上去干么?”莫谦雅完全是属于自言自语式的发问,一般人也常常会这样,可
是──
“属下也不知道,不过属下可以马上派人去查!”叶子心还没得到总舵主的命令就
想跑去建功,她是天地会里面相当喜欢当属下的一个,但也是永远都成事不足,败事有
余的那一个。
莫谦雅一听当然是差点昏厥,她一把拎回叶子心。“回来。”
“可是属下──”眨眨水汪汪的眼睛,叶子心还是想跑。
“你叫叶子心,你不叫叶属下。”莫谦雅看着那矮了她十四公分,顿时手足无措的
小女生。“乖乖在我旁边站好。”
叶子心领命安静了,虽然这次总算有领到总舵主的命令,可是意义完全不一样,是
很拿不出的那种领命。
莫谦雅下巴高抬,双臂交横在胸前,她倒要看看章狂想上去耍什么白痴。
走上去了,整整麦克风,调到适合他的高度,姿态从容狂放,白衬杉上照例是只扣
了三颗扣子,往上翻卷的衣袖,那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引得操场上数以千计的女生们
连连崇拜加惊叹。
“狂!”突然地,一阵勇敢的、动情的女声响彻云宵,从人群中某个不知名的角落
杀出阵来。
“狂!狂!”更多痴迷的女生不甘示弱的加入了行列。
莫谦雅看不过去的冷哼一声。“疯了,这些女生全疯了。”
“哇!组长,想不到喜欢章狂的女生那么多啊!”叶子心双眼闪亮。“我还以为学
生会里就数严怒的爱慕者最多哩!”
莫谦雅看她一眼。“从天地会投诚到学生会,要不要我帮你写推廌函?”
叶子心欢天喜地地的猛点头。“好呀!谢谢组长,只要帮我写一点好话就好了,也
不必太多,反正我的优点本来就不……呃,我看还是不……不用好了。”
“继续谢呀!你声音满好听的。”莫谦雅冷冷的着反话,心里不停的诅咒章狂快下
地狱,他在她心里又多了一条罪名,竟敢不着痕迹的挖角她的人,可恶!欺人太甚,根
本就是藐视她!
叶子心再少根筋也发现不对劲了。“其实我的心……我的心还是属于组长,属于整
个天地会的,组长明……明鉴……”声音愈来愈怯懦,一听就很没诚意。
莫谦雅丢下那总算知道什么叫自我反省的叛徒,她撇撇唇,再度把眼光落在讲台上。
章狂单手很帅的把着麦克风的头,微微扯高嘴角。“我推荐二年六班的莫谦雅参加
比赛。”简单的发言完毕,他一拍麦克风,把它降到体育组长的高度,径自走下台。
“好酷!”又是一阵尖叫连连。
“该死!”莫谦雅怒咒。
“既然系副会景住晋的人齐,田径北赛就局定由二宁绿班的摸同徐亲赛,谢谢代家,
谢谢代家!”
就这样,莫谦雅这本来在圣柏亚教会中学里没没无名的天地会头头,突然一夕之间
成名了,成了众人奔走相告,抢着到教室去看她是何许人也的风云人物。
对于她的成名不是因为天地会,而是因为学生会,她更加恨得牙痒痒了。
※ ※ ※
月儿高挂枝头,晚风亲拂大地,一阵嘻嘻哈哈的笑声由远而近,五个高大的男生里
夹杂着一个个儿娇小的女生走出了校门。
“纱纱,你的海鲜面真是煮得太棒了!来,我亲一下!”伍恶夸张的去揽辛法纱小
小的肩头。
纱纱紧张兮兮的挣脱伍恶的手臂,深怕某个人会误会,“好吃就好,真的不必、不
必太客气。”她紧张得都结巴了。
“那怎么行?礼多人不怪嘛!”伍恶笑嘻嘻的又扑上去。
“亲我好了。”章狂挡过去。“我已经很久没有被人亲过了,保证肉质干净、鲜美、
无杂质。”
“很久没被亲过,真的吗?”伍恶精神一振,眼睛发亮,搭住章狂的肩。“从实招
来,你那个帅马子是不是很狂野、很来劲?”
章狂微笑。“没你狂野,也没你来劲。”
“去你的!”伍恶给他一拳。
殷邪徐徐而笑。“综合整理,恶得不到狂的心,由爱生恨,对他报以拳脚泄愤,本
台结论:自古多情空遗恨。”
几个大男生全忍不住逸出笑声,松了一口气的纱纱也傻傻的跟着笑。
“这么晚了笑什么笑?章狂,你给我过来。”
一群人倏地止住笑声,斜斜月光外,莫谦雅从校门处弯进来的身影分外修长,她穿
着体育服装,肩上甩着书包,双腿微分,满脸要找人算帐的样子,并且很努力的装出
“正使坏”的姿态来。
“哦!是嫂子呀!”伍恶一马当先笑咪咪的迎过去。“真是久仰大名了,跟我们狂
哥什么时候请我们喝喜酒呀?”
莫谦雅瞪了嘻皮笑脸的伍恶一眼,正待发作,一个沉稳有力的声音率先开口了。
“狂,你们好好谈谈,我们先走。”
在江忍的明示下,一群人离开了,没几分钟,夜晚宁静的校门口只剩下两个人,一
个是蓄势待发的怒狮,一个是优然从容的捷豹。
“姓章的,你存心整我是不是?你凭什么提名我?”
“好渴。”章狂把手指关节弄得喀喀作响,扭扭颈子,往停在校门口的机车走去。
“去喝杯饮料吧!有什么话,待会再说。”他把安全帽拋给她自己先上了机车。
看他一派潇洒,莫谦雅冷哼一声。“怪了,你算老几?我不会跟你走的。”
章狂无所谓的笑一笑。“你是说你放弃今天跟我算帐的权利?校内园游会,身为学
生会副会长的我,从明天开始都会很忙,忙得无法管任何跟园游会无关的事,走或不走,
你考虑清──”
“算你狠!”莫谦雅心不甘情不愿的跳上机车。
“抱紧了。”章狂发动引擎。
“猪才要抱你。”莫谦雅轻哼。
车子像流星一般斜射出去,莫谦雅在那一刻变成了猪,因为她抱了他,非但抱了还
抱得好紧!
※ ※ ※
“笨蛋,你没看见牌子吗?上面很明白的写着‘本日公休’。”还没开始找他算帐
以前,有机会就先骂骂也好。
章狂不以为意的笑了笑。“就是知道今天公休,所以才带你来。”
他一伸手,不费吹灰之力就在门框突出来约一公分的最顶处摸出一把黄澄澄的钥匙。
莫谦雅皱起眉头。“你连这个也知道?”她真怀疑他是电视版小李飞刀里的神偷儿
司空摘星。
“不必把你那难看的眉毛皱得更难看。”章狂牵她的手往里头带。“这是我朋友的
店,偶尔会来坐。”
莫谦雅嘀咕:“是吗?”
跟着他进店,对于他熟悉的去开灯、烧开水,就知道他一定不只偶尔来坐,搞不好
这家小PUB他有投资。
“喝什么?”章狂弯进吧台,先端出一盘花生米,再从冰箱里找出香香的小鱼干盛
了一盘出来。
“别问得好象你自己很厉害。”莫谦雅才不会被他给诓到,调几杯酒嘛,谁不会,
雕虫小技尔尔。
“‘白淑女’还是“粉红佳人”?”不理她打鼻子里哼出的不屑,章狂询问她意见
的同时,从吊架上取下两只细长的鸡尾酒杯。
“都不要。”莫谦雅扬扬眉,讨厌那些女性意识太强的酒名。“我要“亚历山
大”。”
章狂要笑不笑的牵动嘴角,开始倒白兰地和鲜奶,准备调一杯酒精浓度不高又适合
她喝的鸡尾酒。
“别勉强,调不出来的话,我不会为难你的。”莫谦雅眼眸若有似无的朝他瞥了瞥,
又很快的收回。才奚落着,酒已推到她面前。
章狂好整以暇的望着她。“喝喝看。”
“别以为灌醉我就算了,我还是一样会找你算帐的。”莫谦雅老实不客气的说。
如果章狂打着灌醉她的主意,那他可要失望了,在叶子恒的调教下,她起码
可以喝五种不同的调酒而不会醉。
“喝喝看。”同样三个字,多了些懒洋洋的调调。
“喝就喝,我来头不小,怕你呀!”莫谦雅唇就杯缘喝了一口,再试一口,嗯……
马马虎虎,味道还算不错啦……好吧、好吧,她承认章狂调的酒确实比叶子恒好喝,而
且专业多了。
“怎么样?”在谈话间,章狂也为自己调了杯“果皮白兰地”,并且点了根烟。
“难喝死了。”
“哦?”章狂像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似的,很快的又推给她一杯酒,也不知道他什
么时候调好的。“既然那杯难喝就不要喝了,试试这杯,这杯叫“绿野”,有绿茶酿造
的绿利久酒,看看你喜欢不喜欢这种口味。”
莫谦雅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喝了几口“绿野”。
“不好喝对不对?”章狂挑挑眉。
“对。”其实好喝死了,莫谦雅巴不得能全部灌下去,还有那杯“亚历山大”也是,
可惜眼睁睁的在她面前被他给倒掉了。
“那么这杯。”章狂再推过去一杯银白色汁液。“这杯是“迈阿密”,十分爽口,
你试试看。”
眼巴巴的看着那杯“绿野”也被他收走,幸好又补来一杯“迈阿密”,
喝完后,莫谦雅还没开口,他已经又送上来另一杯。“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你一定还
是不喜欢这种味道,没关系,我另外帮你准备了一杯“红鸟”,主酒是伏特加,务求直
到你满意为直。”
一个晚上,莫谦雅就坐在吧台前换了数十几酒喝,虽然每一杯都没有喝完,不过也
已经醉态可掬了。
“那杯不行,试试这杯“黑俄罗斯”吧!”取走她面前喝了二分之一的‘薄荷酒’,
他N度为她换酒。
“我……”硬撑着,其实莫谦雅浑身都软趴趴了,头脑也胀胀的。
“我知道你不会喜欢。”她根本都还来不及碰到那杯酒,就被他迅速的给收了回去。
“这样好了,我这里有最后一种酒,如果你再不满意,那我也没办法了。”
“什么酒呀……”莫谦雅闭着眼睛问。
“你过来。”
她听话的从高脚椅上踮起脚靠过去。
他隔着吧台揽住那颗醉头,为她可爱的醉态微微笑,然后他揽住那张嫣红俏脸上的
柔唇,深深的、霸道的与她缠绵的在吧台上空拥吻了起来。
05
五彩缤纷的气球悬挂在一座座的圆型拱门花架上,每一个摊位都用鲜明色彩作为招
牌,有些在相思树或尤加树下设摊位的班级,还可以免费享受初秋落叶的景致。
这是圣柏亚一年一度的园游会,除了摊位设置、义卖和圣诗比赛之外,还有的就是
最引人瞩目的话剧比赛了,而其中又以话剧社今年推出的新戏码──黄飞鸿夜未眠通辑
十三姨之钟情总动员──最令人期待。
本来就是,如果连话剧社都推不出象话的戏来,就不必期待其它参赛组会有什么看
头。
离话剧开演还有三十分钟,莫谦雅在后台坐立难安,四周围闹烘烘的,可是她走到
哪里都觉得不对劲,不停的动手去拉扯位于她头上那两个碍眼的包包,镜子里的她怎么
看就怎么不顺眼,活像跑错了时空似的。
蒋少乔叫她这么一个高高瘦瘦又黑黑的人穿上绣金边的粉红色兜裙,再扎两个包包
头,分明就是借机报仇嘛!
“妈的,莫名其妙!”莫谦雅不文雅的低咒。
“莫谦雅,有人送花给你!”个头小小,饰演黄飞鸿的洪佩真捧着超级大束的紫玫
瑰站在后台入口处高喊。
没听错吧!莫谦雅在第一时间奔过去捂住洪佩真的嘴,以免让人耻笑,并揽下对洪
佩真来说稍嫌负担大了点的庞大花束。
“谢了。”莫谦雅把洪佩真打发走,继而皱皱眉头。
送花?开什么玩笑,居然会有人送花给她?她只不过演个出场不到两分钟的小丫鬟
罢了,送什么花嘛!讽刺她吗?
哈,她知道了,花准是以天地会的名义送来的,而这当然又是丁筱珊那名小女子出
的馊主意。她把花往垃圾筒一栽,结束引人注意的局面。
“咦──这是什么?有人送花啊!”蒋少乔不知道什么时晃了过来,并且很多事的
又把花束给捡了起来。“干么丢掉,莫非怕没人献花,这花是你自己买来给自己造势用
的?”
莫谦雅丢过去一个大白眼。“真败给你了,也只有你这种人会有那种不入流的联想,
还有,演个小丫鬟有什么好造势的?”
“既然不是,就没必要丢嘛!再拿出去分拆来卖多好。”蒋少乔真的认真的开始在
数玻璃纸里扎着几朵花。
“我知道你搞这出戏贴了不少钱,不过也不用抠成这副德行吧!”
蒋少乔马上停止数花的动作,扳起脸来对着她说:“一束鸟不拉屎的玫瑰花而已,
有什么希罕,警告你,少作人身攻击,我是导演兼社长,随时可以删减你的戏分。”
莫谦雅冷哼一声。“我的戏分还能删吗?”
问得真是一针见血,蒋少乔马上将花束原封不动的再栽回垃圾筒里,然后俐落的搓
搓手,当作没刚才那回事的转头,跑去帮十三姨整下摆去了。
呵,溜得还真快。
※ ※ ※
“礼堂外摆了几个祝莫谦雅演出成功的花篮,是你的杰作?”殷邪微微一笑问。
大礼堂的观众席中,坐在殷邪旁边的章狂抖出一记笑意。“她应该会喜欢。”
“不见得吧!”殷邪弯起唇角。“如果是我,我就不会喜欢有人为我如此大费周章,
尤其是在演出小配角的前提之下。”
章狂桀骜不驯的挑挑眉。“只要是有参加演出,就没有主配之分。”
殷邪点点头,优雅的说:“当真情人眼里出西施。”
章狂慵懒的一笑,像个阿拉伯海盗。“你现在好象也满适用这句话嘛!我知道你正
在大享齐人之福,不过那两个女孩似乎都……”
殷邪笑了。
谈笑间,台上深红色的布帘缓缓拉开,清朝末年的景色逼真的出现在观众面前,首
先走出来,身材娇小玲珑,穿着一身黑色绉纱长袍和黑绒圆头鞋的是唇红齿白的黄飞鸿,
观众报以热烈的掌声,没多久,着华丽洋服的十三姨也出来了。
“那位不准人家晚上笑的小妞咧?怎么还不出场?”坐在章狂另一边的伍恶饱含兴
味的搓搓自己的下巴,笑嘻嘻的。“说真的,自从那次遇到她之后,还真有点想她,你
们说这是不是人性本贱?她愈凶就愈让人心痒难搔。”
“我看应该叫人性本色吧!”章狂接口。
“知我者,狂也。”伍恶毫不踌躇、志得意满的笑了。“你那位莫小姐虽然不是什
么绝色大美人,可是别有一番风情,只不过人不如其名,一点都不谦柔,也不文雅。”
说着说着,还不忘不三不四的挤眉弄眼。
殷邪一派从容的接着说:“你那位颜小姐虽然是位绝色,可是却无半分风情,只不
过人如其名,冷冽了点。”
“服了你了,邪魔,你真像咱们学生会的大内密探,什么都瞒不过你的邪眼。”伍
恶啧啧大赞。
“哪里,过奖了。”殷邪露出优雅俊美的笑容。
台上的戏码正精采,黄飞鸿千里搭救十三姨,救回飞鸿武馆中,走进道具作成的门
槛时,一个不小心,黄飞鸿被十三姨轻碰了一下,弱质纤细的黄飞鸿马上就重心不稳的
栽入十三姨胸澜壮阔的上围里去。
“哦!飞鸿,你的跌倒就是我的心疼,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你是我
的飞鸿,你是我的Baby……”
“哦!十三姨,你……你说得很好……”黄飞鸿欲振已乏力了。
此时,一名梳着两包髻的小丫鬟端着茶盘从布幕后走了出来,那突兀碍眼的身高,
以及那显然太短的粉系戏服,都让人产生一种不伦不类的怪异感。
她踩着稍嫌大步的小碎步走到黄飞鸿和十三姨的面前,对着武馆内其余人马一个躬
身,别别扭扭的说:“大家请用茶。”
就在她这个小丫鬟奉完茶,挟着托盘,转身欲走之际──
“演得好!”
突兀地,宏亮的男性声音响彻整个礼堂,大伙都被这天外飞来一笔弄愣了。
莫谦雅登时傻眼,是哪个白痴夸她演得好?
没等她找,观众席里突然爆出一阵热烈的掌声,接着,一个高大的男子站了起来,
笑意勾勒在他唇角,他右手五指并拢,拍击左手掌心,以贵族的架式持续那阵掌声。
莫谦雅挑起了眉,然后不敢置信的瞇起了眼睛,继而咬紧牙根,最后扭曲了脸。没
错,她真没想到章狂会如此“照顾”她!
※ ※ ※
连妆都没卸莫谦雅就怒气腾腾奔出后台,她要揪出章狂,问问他刚刚那么做是什么
意思?
摆明了整她嘛!原本整出戏根本就没有人会注意到她,就因为他大摇大摆的站起来
为她拍了几下手,就让观众的焦点一瞬间全转向了她,她才一下戏,居然连校刊社也争
相跑来要采访她。
这些人都疯了,更令她抓狂的是,她回到后台祝看到那束被二度栽进垃圾筒的紫玫
瑰又活生生的站了起来,还被好好的插在玻璃瓶里,她过去粗鲁的一把抽起花,想三度
送它进垃圾筒,那一刻她终于看到那张附在花上的小金卡了。
什么?“与你拥吻的人──章狂”──
章狂!她仰天怒吼。
想不到男人也会造谣生事,她什么时候跟他拥吻了?他到底懂不懂什么叫拥吻?顾
名思义,就是既要拥抱也要接吻,她什么时候干下那种勾当了?而且还是和他──呵,
怕是他自己思春,在过度幻想吧!
她早就知道章狂对她一见钟情,暗恋她也就算了,她可以不计较,可是没想到他还
有妄想症,那就太可怕了,饶是她再生冷不忌,也不能忍受个有狂想病的人对吧?
根本没有的事他也能写成黑字,还挺厚脸皮的贴在花上送来,以为这样她就怕了吗?
要说接吻,她宁愿跟家里那条忠狗,也不愿跟自大狂。
他会用先声夺人,难道她就不会用先君子后小人吗?同样都是人,她不会输的。
“哟,学生会副会长的新宠,怎么连戏服也不换就跑出来?”蒋少乔的声音在她身
后半嘲讽的响起。
莫谦雅转身,只见蒋少乔抱着几瓶矿泉水,脸上带着一抹调侃的笑。“你是什么意
思?”
“没什么意思!”蒋少乔一笑。“去看看礼堂外的花篮就知道了,哦,不够的话,
中庭走廊上也有摆花牌。”说完,她耸耸肩,走进后台打点去了。
一阵不祥的预感浮上来,莫谦雅拔就跑向礼堂前,看到那几个恭贺她演出成功的花
篮时,她差点吐血。更令人懊恼的是,章狂还不避讳的把他的大名填了上去。
“组长,你好威风呵!”就在她气得脑充血的同时,一阵喜孜孜的声音鬼鬼崇崇的
靠了过来。
“喜欢吗?”莫谦雅不耐的问旁边那名不知人间疾苦的小胡涂叶子心。
叶子心猛点头。“喜欢呀!”
“统统送给你!”莫谦雅粗声的说。
叶子心满脸惊喜。“这么多啊!可是组长……”
“没什么可是,这是命令。”
丢下叶子心,莫谦雅又飞也似的急冲到中庭走廊去,算算章狂要让她在圣柏亚多少
地方丢脸才甘心。
“是莫谦雅耶!”与莫谦雅擦肩而过的人,泛起阵阵惊喜。
“莫谦雅──就是她呀!”大有“不怎么样嘛”的意思。
该死得很,莫谦雅讨厌那种被当成名人的滋味,尤其又是经由章狂的途径,难道她
就不能靠自己被万众瞩目吗?
当她奔到中庭时,看到那一排整齐画一的花牌时,她无心享受这份成名的风光,只
肯定自己的脸和脖子一定变得比烙铁还红。
握紧拳头,莫谦雅把自己的牙齿咬得喀喀作响。“章狂,你够绝!”
如今她真的非常渴望没有发生过偷考卷的那个倒霉夜晚,那么她现在的生活就不至
于如此严重脱轨。
她火大的扫过那排花牌,打算用暴力一一毁掉。
“好可怕,你的眼光像是要吃花似的。”丁筱珊身上挂着义卖天使的彩带,手里提
着装义卖精品的小竹篮晃了过来。
说是不小心经过中庭走廊,谁知道她是不是布了眼线,才得以以第一手资料掌握住
莫谦雅的行踪。
“你来干么?”莫谦雅拉下脸来。
丁筱珊微微一笑。“我听说你的演出非常成功。”说完,她上下打量莫谦雅那身怪
装扮。
莫谦雅一拧眉。“你从哪里听来的。”她从礼堂奔出来才不过十分钟!
“大家都在说呀!”丁筱珊直觉的回答,一副“早就不是新闻”的表情。
莫谦雅紧抿着唇,不发一言。
丁筱珊小心翼翼的黏过去。“我说错话啦……有什么不满你呀!是不是哪个不要命
的小子惹你生气了,我去解决……”
莫谦雅推开挂在她手臂上的丁筱珊,她径自向前行,一挥手,打掉一面花牌,一挥
手,再打掉另一面花牌。
“哦!原来如此,我懂了。”丁筱珊忽地眉开眼笑。“是章狂惹到你了对不对?”
她幸灾乐祸的轻哼一声。“我早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丁筱珊的幸灾乐祸不是针对莫谦雅,而是针对那个对她组长有非分之想的臭男生─
─章狂。
丁筱珊知道全世界的男生都不能信任,像她那个风流老爸就是,女朋友一大堆,还
三不五时就弄一些年轻女孩子玩弄于股掌之上,玩腻了就甩掉,简直败家、下流、作孽!
连打掉五个花牌后,莫谦雅突然眼睛一瞇,怔忡的停止了手中暴力的行为,她对着
走廊上被玻璃橱窗给围起来的公布栏,眸中出现复杂的神情。那是一幅令她再熟悉也不
过的图画了。
粉彩画里是一个小男生和一个小女生,都只有四、五岁大的模样,小男生穿着英式
的方格子西装,小女生穿着粉嫩嫩的蓬蓬洋装,两个人依偎站着,稚气未脱,但看起来
无比的相亲相爱,就像人们常说的小天使。
所不同的是,她拥有的是张照片,而此刻被展览在玻璃橱窗中的则是一幅笔法纯熟
的粉彩画,她盯着那幅画,动也不动。
“打得很好呀,怎么突然就不打了?”丁筱珊巴不得莫谦雅能把章狂送的花牌全打
掉,她眉儿皱皱靠过去,想担任鼓吹大使。
莫谦雅还是盯着那幅画,没半分要继续动的意思。
“这有什么好看的?”被大大冷落在旁方丁筱珊嗤之以鼻。“一幅学生会展出的图
画罢了,据说是他们五人当中其中的一个画的,画得这么烂,不是靠关系才可以摆在这
里,有什么希罕,我随便画画都比这个好。”
学生会──莫谦雅的口气危险了起来。“你知道是谁画的?”
如果查得出来是谁画的,那么她不就可以和她思念已久的小男生重逢了,分别十三
年,再相遇彼此都是少年,那情景一定很美……风度翩翩的他,带着微微笑意的他,徐
徐向她走来,问一声好,再诉说思念……
丁筱珊挑挑眉。“谁要知道是谁画的?我才没兴趣哩,就算告诉我我都不想听。”
莫谦雅纠结着眉心。“不知道就不知道,废话那么多。”
丁筱珊振振有辞的反驳道:“我是不想知道,不是不知道,话说回来,我们在这里
为一幅敌会展出的画争论有什么意思?组长你倒不如回礼堂去找章狂算帐,听说他正在
礼堂代表学生会表演……”
“不会早说!”
拖起丁筱珊的手,她N度以百米速度拔腿开跑,不知情的人,恐怕会以为莫谦雅正
在参加校内一种十分曲折的弯道长跑比赛哩,所以才会这样一直跑来跑去的。
※ ※ ※
闪闪发亮的黑色钢琴坐了一位高大男子,追忆时光般的琴声由他指端底下的黑白键
缓缓流泻而出,琴艺之精湛,不输任何一位钢琴家。
莫谦雅站在礼堂入口,原本顶着一腔怒火而来的她,在听到如此动人的旋律后,乍
然止住冲进去的脚步,她扶着门沿,嘴角因回忆而漾开。
似曾相识──这音律太熟悉了,是她幼年记忆里的声音,每天午后陪她一起度过的
音乐,那位年轻但忧郁的音乐老师总喜欢弹这首曲子给他们俩听,不厌其烦,一遍一遍
的弹着。
后来长大了,她也明白了,那位老师是在凭吊他自己逝去的某段爱情吧!否则琴律
里不会有那么浓烈的情感。
自从与小男孩分别,她努力不懈的学琴,渴望有一日能与小男孩合奏,也渴望重拾
儿时的欢乐,可是一场意外却夺走了她这份微薄的愿望,让她再也无法去碰生命里最心
爱的琴键。
她曾经恨过自己也自暴自弃,却依然无法改变既定的事实,所以,她故意忘掉一切
与钢琴有关的事物,把五线谱彻底驱逐出她的生活,再也不要与钢琴扯上一点点关系。
然而此时,匪夷所思的,那份幼时的感觉似乎又回来了。听到此刻缭绕在她耳边的
琴声,她不会像过去般的想逃开,反而产生一种微妙的悸动,像是生命里的某处被衔接
上了似的。
不可否认的,在台上敲动琴键的人是她的素敌,但很奇异,她的眉头并没有皱起来,
也没有不认同的情绪,因为她得承认,章狂弹出了那种感情,一种令她似曾相识的往日
情怀。
“想不到这粗鲁跋扈又傲慢的家伙竟然也会弹琴?”丁筱珊似乎相当不以为然。
“准是学来骗女孩子用的,组长,你说对不对?”
莫谦雅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遥远的目光拉回,她说什么也不能承认她竟因为章狂
的琴律而心跳不已,况且身为天地会的头头,又怎可在属下面前失态,并且还一副沉溺
于敌会男色之中的没用样子?
就算她再怎么想和幼时玩伴相逢,也不会蠢得认为章狂就是她要找的人,他只不过
刚好很狗屎运的也会弹那道“似曾相识”罢了。
“你的看法很对,这家伙确实只会蒙骗女孩子。”莫谦雅认同了丁筱珊不中肯的结
论。
“那么组长你呢?被他给骗了吗?听说你们最近过从甚密,没有这回事吧?”丁筱
珊直视莫谦雅的眸底,迸出这句话。
一抹古怪闪过莫谦雅眼际,一闪而过,但精明的丁筱珊不会没瞧见。
莫谦雅朝丁筱珊挑衅的眼光点点头。“你问得很好,这么一问,我就有点搞不清到
底谁才是天地会的组长了。”
原本气焰上涨的丁筱珊,瞬间又像颗泄了气的皮球。
“我不是那个意思……”
莫谦雅很满意看见对方困窘不已的表情,不过她也不会做太残忍的教训,只轻扯微
笑的说:“谣言止于智者,知道吧!你少跟着其它人一起搅和,我没精神理你的搞破坏
和诸多心眼。”
丁筱珊脸涨得更红。原来莫谦雅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不过莫谦雅也摆明了教她少
一相情愿。
可恶!都是章狂害她现在无法得逞,原本谦雅是属于她一个人的,她可以天天自发
式的黏在她身边,可是自从章狂出现了之后,他竟然就强行霸占了她的谦雅,害她沦为
二线人物,她得好好想出对策夺回她的地盘才行。
咦?那不是叶子恒和叶子心吗?看着朝礼堂走近的一男一女,丁筱珊突然心情大为
好转。对呀!何不利用叶子恒赶走章狂,到时候再对付比较好打发的叶子恒,省得和章
狂正面作战,那太伤神了。
于是她笑咪咪的──“组长,叶子恒来了耶!”
“关我什么事?”莫谦雅不感兴趣的睨她一眼。“怪了,你不是一向很讨厌他吗?”
“哪有这回事?”丁筱珊现在当然打死不承认,她立即摆出亲切的笑脸,直对距离
不远的叶子恒微笑。“嗨!叶子恒,欢迎你到我们学校来玩。”
走近后,受宠若惊的叶子恒愣了愣,他从来没想过丁筱珊会有对他好言好语的一天,
更遑论笑了。
“谢、谢谢!”叶子恒手足无措,完全不知该怎么回答丁大美女的殷切。
丁筱珊笑意盈盈的问:“这束花是要送给谦雅的吧!你真是太客气了,人来就好,
干么破费呢?”
莫谦雅冷冷的瞧了丁筱珊一眼。“你现在是在演我妈吗?”
丁筱珊被戳破计谋,她尴尬的站在原地。
倒是叶子恒鼓起勇气把花献到意中人面前去,结结巴巴的说:“谦、谦雅,这束花
──请你收下──”
“她不想收下。”
一个霸道无比的嗓音打乱了叶子恒即将脱口而出的告白,并且也抽走那束盛放的示
爱花朵,还干脆将之拋到脑后。
莫谦雅瞪着眼前这个不速之客,脑中他累积的罪状一条一条的浮了上来。“你凭什
么丢掉别人送给我的花?”她露出一个不厌其烦的表情。
“凭这个。”章狂用两指点点自己的唇,再将修长的手指送到她唇上也点点她的唇。
他的举动让莫谦雅的一颗心不由自主地狂跳着。
“组、组长,你被、被他吻过了?”叶子心羡慕的目瞪口呆。
莫谦雅烦乱的蹙起眉心。“别以为你会弹首似曾相识就可以无中生有。”
他真的吻过她吗?没有吧……可是仔细回忆又好象有……说有,她又怎么想都怎么
不认为。
她突然惊觉自己的失言。该死!干么被他知道她在乎那首“似曾相识”,这么一来
他又会自鸣得意了。
“懒得跟你这种人讲话,我要走了,筱珊、子心,你们走不走?”算了,改天再寻
仇,看到那幅画又听到琴声,今天她已经完全没力气,就算要报仇也不宜在这种心情之
下。
章狂点点头。“你们这干女眷离开也好,我和这位擅自来送花的男士也有些男人之
间的话要谈谈。”
莫谦雅跨出去的脚步又转了回来。“你想怎样?”
“只是想给他一个小小的警告。”章狂扯开嘴角微笑。
“什么警告?”其实不用问莫谦雅也猜得出来。
“叫他别动你的歪脑筋。”
莫谦雅点点头,与他眸光对上。“正好,这也正是我想给你的警告。”
06
秋日空气的飒爽在圣柏亚中学静谧一角的学生会里,似乎更为明显。
清晨的一场小雨让闷意整个消去,水珠还在玻璃窗上莹莹闪熠,推开窗,除了不时
吹进来混合着泥土香的微微凉风之外,还可以看见梧桐落叶,而从会所里流泻出来的音
乐和不时飘出来的咖啡香,更是教人向往能成为其中的一员。
“唉,真是完全不能比。”
莫谦雅在看到学生会这块天堂之后,顿时对她那不长进的天地会失望透顶起来。
同样都是会,为什么人家的会这么高雅清幽,而她的会却乱七八糟,老是在烟雾弥
漫的叶氏PUB里,弄得大伙头昏脑胀。
说到底,责任都出在她这个组长身上,若不是她执意坏就要有坏的样子,丁筱珊她
们也不会为了讨好她而选择PUB当聚会场所,所以喽,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现在
她总算知道没有一个拿得出去的会是多么痛苦的事了。
言归正传,她是来找画者的。没错,昨天在玻璃橱窗里看到那幅画后,一个晚上,
她是怎么睡都睡不着,一直拚命盯着床头那张与画一模一样的照片看,一会拿到书桌灯
下看,一会拿到厕所关着看,一会干脆穿拖鞋出去,拿到月光下看,再拿到路灯下看,
左看右看,前看后看,就是想看出个端倪来。
不过,莫谦雅什么都没看出来,反而太疲于奔命,累死了就睡着了,而画里的可爱
小王子到底和学生会哪个男生最像,她还是没有个结论。
她的执着或许有点可笑,可能大伙还会扯后腿的说,从名字不就一下子就知道了吗?
真是废话!如果能那么容易揭晓,她心里有病才会去大费周章。问题就是她根本不
知道小王子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自己初恋小情人的名字是有点离谱没错啦,可是这也不能怪她啊!小时候的
他们是极有家教的家庭教养出来的小绅士和小淑女,都称呼彼此的父母为Uncle、Aunt,
称对方为安东尼和妮妮,以示很厉害和崇洋。
所以说,小时候两个家庭的臭屁就变成她现在苦恼的根源。没事叫什么洋名嘛!唉
哟,妮妮耶,恶心,真是个软趴趴又没事就爱作梦来作梦去的粉红色名字,直到现在偶
尔想起自己被叫了那么久的妮妮,她都还会有点想吐。
算了,废话少想,反正她就是非要知道那幅画是出于何人手中就对了,至于知道了
以后要怎样,那以后再说了。
依调查结果显示,学生会里总共有六名成员,说得太严重了,其实也不用调查啦,
都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了,不过,她的小王子会是谁?
伍恶──她轻鄙的撇撇唇,刷掉,如果伍恶是她的小王子,那她宁愿赶快去变胖,
让他认不出来,否则她也愿意卖掉小时候那段回忆,以求两人永远没有相认的一天。
严怒──呵呵,不会的,想也知道他那张怒容怎么可能会是她心爱的小王子嘛!
江忍──咦,风采夺人的他,可能性就大多了,暂且把他列为嫌疑犯疑犯一号。
莫谦雅皱皱眉,想到这么一来的话,她可就有点苦恼了。
如果江忍真是她的小王子,那么将来两人约会时,同为总舵主,一山不容二虎,两
虎相争必有一伤,她和江忍的命运……造化弄人哪!到时只好看看江忍到底是要江山还
是要美人了。
殷邪──莫谦雅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如果是殷邪的话就太完美了,长发俊美,气质出众,亲切温柔,学生会有名的潇洒
军师,和安东尼这个优雅的名字也合得起来。
是他就好办多了,顶多她降格做军师夫人,那也不错呀!好,就列他为嫌疑犯二号。
辛法纱──打个哆嗦,光想就浑身起鸡皮疙瘩,太可怕了,那幅画说什么也不可能
是辛法纱画的。
莫谦雅很清楚的知道自己小时候并没有同性恋倾向,一点都没有,倒是长大后拜外
型所赐,吸引不少女生扑过来就是了。
拜托你,莫谦雅,想到那些个令自己脸上无光的事干么,你还是快行动吧!一寸光
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你就是小时候没好好表现,所以才会错失与小王子长相厮
守的机会,懂了吧!
聆听完心里的教训,莫谦雅偷儿似的缓步移向学生会的大窗口。视线所及,首先映
入眼廉的是一截雪白熨烫过的白衬衫,金色袖扣后是一只白k金的爱彼表,最后则是修
长光洁的手指。啊!也只有这样的手才配画出好画来。
莫谦雅看得入神,一不小心,她像打瞌睡似的,额头碰到了窗框,霎时很没气质的
在安静的空间里弄出不小的声响。
殷邪被声音给惊动了,他原本在看一本厚厚的法文原文书,听到窗边发出的声音后,
他从座位里微微抬眼,接触到一对慌乱紧张的眸子。
“哦,是你。”殷邪露出笑容,礼貌的起身,“找狂吗?他刚出去,要不要进来
坐?”
莫谦雅润了润唇,虽然很为自己的失态感到懊恼,不过她──“也、也好。”说完,
人就从窗户跳进来了。既入宝山,焉能空手而回,说什么她也要来明查暗访一番才行。
殷邪握拳至唇边轻咳一声,笑了。“你实在率真得可爱,难怪狂那么喜欢你。”
章狂也会跟别人说喜欢她?她脸红了。“我、我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她红着脸
辩白。
不对!她脸红怎么可能是为了章狂在旁人面前把对她的喜欢直言不讳,此刻的脸红
应该是为了殷邪那个迷人的动作和笑容才对吧!
搞清楚点,莫谦雅,你的小王子名单里压根儿就没有章狂那号人物。这才对嘛!
“喝咖啡吗?”殷邪亲切的询问她。
莫谦雅胡乱点头,趁殷邪去倒咖啡之际,她三百六十度贼贼的像探照灯的瞄着四周,
看看有什么可疑之处。
探照灯照呀照的……蓦然,放在小型会议桌上的水彩笔和颜料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还有那张全开画纸上画了一半的作品。妈呀!她一颗心发狂似的跳了起来。
“请用。”
莫谦雅被吓了一跳,抚着胸口,很快的转过去。“什、什么?”
殷邪对她手忙脚乱、鬼鬼崇崇的模样完全视若无睹,径自笑得风度翩翩。“请用咖
啡。”
“哦!”莫谦雅接过咖啡杯灌两口,盘算着怎么从殷邪身上套出自己想知道的事,
他会是安东尼吗?这里只有他,桌上的画纸应该是他的吧?
“小心烫。”殷邪见她喝热咖啡如灌开水,便很体贴的提醒。
经他提醒,莫谦雅这才感觉到舌头烫翻了。“你不会早讲!”
“我很抱歉。”殷邪歉然的一笑,递给她一杯白开水。“吃早餐了没?这里有牛角
面包。”
他又不疾不徐的端来一小竹篮香喷喷的牛角面包。
莫谦雅瞪着那篮牛角面包,此时殷邪已为她再添第二杯咖啡,还搅搅汤匙,让咖啡
凉一点,以免再烫着她。
“够不够?要不要吃点水果?”殷邪在她对面坐下,语气和缓温煦,诚意十足,一
点都不会让人觉得他有丝毫反讽之意。
“够了、够了。”莫谦雅连忙摇头。
够了,也完了,一时失察,她竟然在她的安东尼面前如此大吃大喝,形象全毁,如
此一来,她还能向他承认自己就是那可爱的天使妮妮吗?
殷邪微笑。“狂可能今天都不会再进来,你有什么事我可以代为转达的吗?”
“不会来呀……那没关系。”草率的跳过去,莫谦雅突然一本正经,很严肃的看着
殷邪。“老实说,你、你会不会画画?”
“画画?”殷邪持续微笑,领首。“略有涉猎。”
她突然整个人横过去住殷邪的手,紧张了起来。“那弹钢琴呢?会不会弹钢琴?”
殷邪仍然不为她失礼的举动所影响,一派从容的说:“也略有涉猎。”
殷邪出身外交官世家,自幼家教极为开明,母亲是中法混血儿,将他教养成对什么
都有兴趣的全材,举凡艺术他皆精通,绝不像他谦虚般的说略有涉猎而已。
“那就对了。”莫谦雅忽然虚脱了般没力,松开手跌回椅子上。
果然,她的安东尼就是嫌疑犯二号殷邪……哦,现在已不能叫嫌疑犯,应该叫主谋
才对。
可是……瞧他长成多么出类拔萃呀,一举一动皆是众人的焦点,又是个美少年,而
她却──不提也罢。
看看自己,多么不象话,削短的发,粗浓的眉,既不畅也不嫩的皮肤,又高成这样,
如果贸贸然告诉他自己就是妮妮,没吓死他,她自己都会先惭愧死。
莫谦雅润了润唇,决定问他最后一个关键。“我问你,你的英文名字是不叫──安
东尼?”她等待宣判般的看着他。
殷邪不置可否的一笑。“这么称呼也无妨。”他永远不会让女孩子伤心和下不了台。
莫谦雅颓然的、大势已去般的闭眼睛再睁开,纵然她很高兴看见安东尼变成现在这
样吸引人的好少年,可是她多么希望自己刚才不是从窗户跳进来的,那可能会好得多。
※ ※ ※
“恶,你是我生命里的日月星辰,没有你,我就缺乏来学校的动力,你知否?每天
每天,只消远远的望你一眼,我的心就已满足,为了见你,我吃再多苦都不怕,为了你,
我可以拋开世俗的枷锁,我俩是前世的唐明皇和杨贵妃,注定今天再来长厮守──哇!
这个女生一定很肥!”
伍恶下了个结论,然后丢掉这一封情书,兴致勃勃的拿起另一封贴着心型贴纸的情
书,快乐的拆开。
在每天痛苦的八小时中,看这些花痴写来的情书真是一大调剂,也是一大享受。
“如果品学兼优写这种信给别的男生,你就快乐不起来了吧!”章狂懒洋洋的说。
他正卧在窗角下的躺椅中,头枕在双臂上,慵懒的像只捷豹般享受黄昏夕阳的暖意,旁
边还有一杯纱纱刚帮他泡好的红茶,以及一台小型随身CD,那是他听股市行情用的。
“会吗?她那种呆板又无趣的女生也会写情书的话,我倒是想瞧瞧。”伍恶笑嘻嘻,
悠哉的说:“不过话说回来,狂,你的高个儿也不见得多专情嘛!昨天早上我才撞见她
在这里钓邪,大钓特钓,特钓又大钓,是不是有这回事呀,邪?哎呀,你别不承认了,
我当时就躲在外面,你们说什么我全都听见了,厉害吧!”
章狂挑了挑眉,莫谦雅昨天来过?她会主动来找他还真是新闻,园游会那天不是还
恶狠狠的警告过他别动她主意的吗?不过她实在太不了解他了,他十八年来还不知道什
么叫“服从”和“做不到”,凡是要的,就是他的。
“确实厉害。”在练书法的殷邪从容绽露一记微笑。“你听见什么了?”
“就是这个、那个,那个和这个嘛!”伍恶含糊的哼两声,其实他昨天只不过和正
好要离开的莫谦雅在走廊上擦肩而过而已。
“说得真详细。”殷邪又是一笑,稳如泰山的回到他的书法世界里去了。他知道狂
会捺得住性子而不来问他关于莫谦雅昨天来学生会的事情,当然他不主动说明,也想要
看狂有没有失控的时候,如果有,那一定会是件有趣的事。
学生会里的这五个人正各自做着各自的事,谁也不干扰谁,他们经常如此,等自己
手边的事情都告一段落后,再一同离开,挑家店闲聊一番。
“他妈的这支针不长眼睛呀!”严怒从位子里惊跳了起来,他缝他手上那件衬衫已
经缝超过四十分钟以上,却完全看不见成效。
“小心一点!”纱纱连忙奔过去,拿出OK绷要帮他贴。
“麻烦!”严怒没要那块OK绷,倒是心浮气躁的把衬衫拋到桌子上,他大爷不爽不
缝了。
纱纱怕他会撕了那件衬衫,连忙抢过来。“你别生气,我来缝好了,反正我现在一
点事情都没有。”
一阵嘟声响起,章狂瞄了瞄他丢在一旁的大哥大。“纱纱,帮我接个电话。”他懒
得应付那些叫他回家吃个饭的电话。
“哦!”纱纱又连忙抱着衬衫跑过去。“喂!哦,好,您等一下。”她把大哥大递
给章狂。“找你的。”
章狂看她一眼,还没开口,伍恶就已经狂笑不已。
“哇哈哈!笑死我了,纱纱小姐,你还真天才,会打狂的大哥大当然是找他,难道
会打来找张学友?”
纱纱涨红了脸,拚命对章狂鞠躬。“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以为──”
章狂摇摇头,挥挥手,表示算了,他不在乎。“什么事?”他漫不经心的问话筒另
一头的人,依然故我的浓烈强势调调。
但是没一会,他就蹙起了眉心,再一会,他按了通话结束键,收起大哥大起身,抓
起夹克往门口走。“我先走了。”他丢下一句。
“这家伙怎么啦?”伍恶不解的问。
“可能是有时候也不想一直跟你在同一个地方待着吧!”殷邪一边挥动毛笔,一边
接口。
“这什么话!”抬高下巴,伍恶才不认为自己有那么面目可憎哩!
※ ※ ※
从他们俩一脚跨进餐厅,莫谦雅就注意到了,她刻意缩了缩身子,隐藏在大型的绿
色盆栽后头,好让自己可以处于不被发现的窃听状况之下。
现在是社团活动时间,足足有两节课的时间,会不按牌理出牌而来这学生餐厅的,
不是幽灵社员就是像她这类型不遵守社团规则的人。
“邪,你旁边有两大美女服侍着,说好了,这顿你请。”伍恶一坐下来就嚷嚷着。
殷邪微微一笑。“理由太牵强,你身边何尝不是有众多莺莺燕燕。”
“那不一样!”伍恶勾住殷邪的肩膀,大剌剌的说:“那些庸脂俗粉怎么比得上你
那两位出水芙蓉哩?”
殷邪笑意隐现。“连这么好的形容词都用上,可见你真的很想让我好好请一顿。”
伍恶一边自动自发的对服务生招手,一边笑咪咪的说:“谁叫我们是好哥儿们嘛!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放心,你那两位嫂子,我会帮你罩着,绝对不会让她们被别人给
染指,所以喽,先来个起司蛋糕,再来个水果布丁,鲜虾芦笋手卷两个,萝卜糕一份,
毛豆、冰绿茶两杯,就这样,不够待会再点。”他把Menu还给服务生。
殷邪但笑不语。
“天啊,这伍恶也未免太会吃了,还好他不是我的安东尼。”莫谦雅皱皱眉头,啜
口蛋蜜汁,继续听他们的对话。
“说实在的,邪,你那两位大美女真是青菜豆腐,各有特色,相当难取舍啊!”伍
恶用手指去沾水杯里的水在桌上闲闲的写字,玩世不恭的说。
这种话其实不能列入赞美吧!
“依你之见,应当如何?”殷邪温和的问。
“我嘛……”伍恶坏坏的一笑。“当然是另起炉灶。”
殷邪笑着点头。“嗯,很符合你的作风。”
“那当然!”伍恶掀起嘴角,开始发表自己的看法。“你知道吧,女人永远不嫌多,
在我们未来的人生旅途上,还会遇到更多女人,时候到了,不结婚也不行的时候,再来
慢慢挑个身材好、头脑好、嫁妆又多的来做老婆,不就结了?现在为那些情爱伤脑筋都
太早了啦!反正那些女生也是很无情的,我们一当兵,她们还不是就跑掉。”
“言之有理。”殷邪用微笑点头表示他真的赞同。
见鬼!莫谦雅真想跳出去塞住伍恶的嘴,瞧他发表的是什么莫名其妙的谬论。凭什
么说她们女生就很无情,又是谁说女生在男生当兵的时候一定会跑掉,如果是章狂的话,
她就一定不会跑掉……
“咳!”她呛住了,差点被自己的想法给吓死。
简直乱来,章狂根本就不在这里,她想他干么?这两天不是正在高兴不见他的人影
吗?怎么想着想着又想到他身上去了?
她应该多想想殷邪才对,殷邪才是她的安东尼,就算不能立即奔出去和他相认,也
要赶快想办法改变自己的外貌呀,比如留长头发,去买些美白保养品,或是请人帮她修
修眉毛……总之,她不能以这副德行去和安东尼演久别重逢的戏码就对了。
可是,刚才听伍恶口中的意思,似乎安东尼已经有要好的女朋友了,而且还不止一
个。
唉,其实这也是应该的,这十几年来她和安东尼断了音讯,他只有在心里默默的追
忆着她,找不到她,他只好将感情寄托在别的女生身上,而且他又长得那么俊美,拥有
不止一个女朋友也不奇怪呀。
如果他知道他的妮妮近在咫尺,一定会毫不考虑就向她奔过来,不过前提是她必须
先将自己的仪容给整顿好才行。
“不知道狂他老爸怎么样了?”伍恶边大吃边问。
殷邪沉吟。“执刀中途昏倒,想必太过劳累。”
伍恶吹了记随兴的口哨。“狂就是臭脾气,太固执啦!当医生就当医生嘛!多抬得
出去的职业,反正他自己还不是喜欢得要命,还故意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来,那小
子──算啦,不提也罢。”
莫谦雅在听到章狂名字的同时,她愣住了。原来他老爸在帮人开刀的途中昏倒了呀!
难怪最近这两天都不见他的踪影。
怎么会这么突然,不知道病情严不严重?唉,她真该死,人家爸爸昏倒了,她还在
庆幸这两天没遇到他,她到底有没有人性呀!
园游会那天他送的花虽然让她感到很丢脸,不过好歹那也是花,现在他爸爸昏倒了,
她也应该略表心意才对,否则就实在大大的侮辱了天地会的名号。
嗯,对!为了天地会,她要去看看章狂的爸爸,纯醉就是为了天地会,没有其它原
因,没有,完全没有,而且她一点也不担心章狂,笑话,她怎么可能会担心他嘛,好好
笑……
※ ※ ※
“组长,你尝尝这块哈蜜瓜,很甜哦!”叶子心喜孜孜,献宝似的捧来一盘水果拚
盘。
“少没常识了你,难道你不知道组长最不喜欢吃瓜类的东西吗?”丁筱珊斜睨了叶
子心一眼,为他人的拙而感到高兴,这么一来,世界上最了解莫谦雅的就是她了。
“这样呀,不喜欢吃瓜类……那组长,你吃吃看这盘宫保鸡丁,是我刚刚特别去厨
房为你炒的哦!”叶子心不屈不挠的说。
“拜托,把鸡切成丁是穷人家的吃法,组长她才不要这样吃咧,叫你哥端回去。”
丁筱珊又反驳了叶子心的好意。
“原来如此,把鸡切成丁是穷人家的吃法,我懂了。”叶子心恍然大悟的猛点头。
“那组长,我去帮你买麦当劳的麦香鱼好了,你不是最喜欢……”
“消夜吃麦当劳,你有没有大脑?”丁筱珊刻薄的问。
莫谦雅瞪了丁筱珊一眼。“你干脆说我在绝食不更快?”
“人家是为你好嘛……”丁筱珊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为我好?”莫谦雅挑挑眉。“你是想饿死我吧!”
“我好象听到饿这个字喽。”叶子恒笑盈盈的走过来她们这一桌,手上还端着托盘。
“谦雅,我另外炒了盘青椒牛肉饭给你,还帮你调了杯‘夕阳’,你趁热快吃吧!”
那盘香喷喷的炒饭让大家猛流口水,可惜只有她们组长有份。
“怎么样,好不好吃?”看着莫谦雅动筷子,叶子恒不走了,他挤在叶子心旁边坐
了下来,面带微笑看着意中人。
“好吃。”莫谦雅草率的点点头,她是看在叶子心份上,所以才敷衍的吃几口,也
敷衍的回答,其实她今天已经够烦了,真的不希望有人来干扰她,得知章狂的事之后,
她一直按捺住去医院找他的冲动,来PUB是想散心解闷,不是想被无聊人士骚扰。
“那──会不会太咸?”叶子恒带着无比的兴趣问,难得谦雅肯跟他讲话,他要好
好把握机会。
“不会。”莫谦雅一个不耐烦的声音,一旁的丁筱珊已经冷笑连连了,她正在等着
看好戏,看待会有人被修理。
叶子恒脸上盈满喜悦的笑意。“不会太咸呀,会不会太辣?”看来他这招攻势是用
对了,YA!
莫谦雅突然摔下筷子,她霍地站起来,然后扬眉、抬高下巴,瞪着那十分多话的叶
子恒。“你有完没有?在做民意调查呀?”
叶子恒显然被她给吓慌了。“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有”
“我管你什么意思!”莫谦雅拿起书包,拂拂短发,走了。
07
从医院三楼的走廊上,透过一旁的帷幕玻璃,看到那位在学校里老是喜欢和他比谁
的下巴抬得高的女生往这头过来之后,章狂几乎要轻笑出声了。
难得,莫谦雅居然会来找他?如果他没猜错的话,她应该是来找他。
算算也有四天没见了吧!绕到医院来这么一小小步,是否意味着她的心已投降了一
些?他推开玻璃窗,拿原本披在肩上的皮夹克对她招手。
“莫同学!”章狂中气十足的喊。看到她被他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到,那感觉还是真
是美妙。
女生还是偶尔娇柔点得好,天不怕地不怕,那干脆去当男生就好了,不过呢,这句
话现在似乎在他身上也难成立,他好象愈来愈想把下面那位骄傲的女生给带在身边了。
“你干什么?”莫谦雅没好气的仰头朝他喊。
精神不错嘛!看他喊话还能这么大声就知道他一定难过不到哪里去,这个不孝子,
害她还特意绕了下午的课跑来。
“上来再说。”章狂对她勾勾手指头,然后刷的一声关上窗户。
他靠在楼梯旁的墙壁上等她,算准了她不会搭电梯,而且速度大约是三分钟就能走
上来,她腿长嘛!
“你这家伙鬼鬼崇崇的在这里干什么?别吓坏病人。”正巧要去护理站的Miss黄路
过,她扶扶眼镜眶,上下瞄了他两眼。
“等女朋友。”章狂耸耸肩,吊儿郎当的帮Miss黄整整护士帽。
“你会有女朋友?”Miss黄一副打死她也不相信的样子。“你那么自大,又那么大
男人主义,有哪个女生要你?”
“Miss黄,关于这点,你就真的已经跟不上时代了。”章狂笑了笑。“现在流行坏
男人、野男人、没品格的男人、没气质的男人,总之,就是烂男人和坏男人,愈坏就愈
多人抢着要,懂了吧?”
Miss黄看他一眼,再推了推眼镜,她显然无法苟同这种世纪末新论调。
“都是谬论!”Miss黄像个老妈子似的劝他道:“章狂,你有空不如多想想功课方
面的事,我必须很啰唆的再跟你说一遍,医……”
“医学院不好考──我知道,我会注意。”章狂拍拍她手臂,像极了在打发一只忠
狗。
Miss黄说要走又一边念着:“好啦,我没空跟你扯,我要去忙了,这两天你爸病情
比较稳定,你可以回去学校上课了,请太多假总是不好。”
章狂也不回答,就是笑,笑得一脸玩味。
“你笑什么?”Miss黄莫名其妙的问。
章狂轻笑着咳了一声。“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你暗恋我妈的可能性成立,否则你就
不会爱屋及鸟成这样。”他挑挑眉。“这里没别人,老实说没关系,是不是你的爱人也
就是我妈,她太忙了,所以托你一定要盯紧我?”
“懒得跟你胡扯!”Miss黄拉着小推车走掉了。
一女才过,二女即来。看到莫谦雅爬了上来,章狂露出个欢迎光临的笑容,然后看
看表面。“比我预计多一分钟。”
“什么?”莫谦雅翻白眼看他。
“爬楼梯的速度。”章狂很自然的牵起她的手,往另一头的建筑物走去。“你最近
是不是变胖了?”
“你才胖得可以进金氏纪录。”这不解风情的家伙,难道他不知道女孩子最讨厌人
家问她是不是变胖了之类的不识相问题吗?等等,他牵着她的手耶!开玩笑,她干么让
他牵着手,有什么好处?莫谦雅撇清般的甩掉章狂的大手。
章狂漫不经心的笑容。“如果不是变胖,那就是你的运动神经退化了。”说着,他
突然弯下身去攻击她的小腿肚。
莫谦雅不甘示弱的也赏了他一拳。“运动神经够发达了吧?”
章狂笑了笑,又屡败屡战的去牵她的手。“来看我,不会只为了打我吧?”
皱眉看他,莫谦雅实在很讨厌看他那副笃定的样子,当然,她更讨厌自己今天失常
的举动。“少臭美,鬼才会来看你,我是感冒,感冒你懂不懂?有病就要上医院,才不
会愈病愈严重,像你一样。”
“看病啊,我懂。”章狂点点头,松了手,径自往前走去。“好吧,我不喜欢强人
所难,既然你是来看病的,我就没有理由带你走,再见。”
该死的,他还真走掉了。
“喂!你……你什么时候回学校去?”莫谦雅怪别扭的在后头问。
“不知道。”章狂头也不回,一脸云淡风轻的按了离他最近的一座电梯,电梯正停
在四楼,很快就到了,哦,不是很快,是已经到了。
电梯门快阖上之际,他勾勒起一抹笑意,扬起右手在额际给她一个帅翻了的海军礼。
“莫同学,感冒切记要多喝开水。”
他居然真的自己走了。被摒弃于外的莫谦雅暴力的搥了电梯一下,看看隔壁电梯,
天呀!还停在十七楼,好了,这下没得选择了。她拔腿往旁边的楼梯跑去,一边跑一边
咒骂章狂。
莫名其妙,搞什么,她今天又不是来这里表演跑楼梯的,混帐东西!要走也不等等
她,枉费她这位总舵主还移尊降贵的来看他,他真以为他自己很迷人吗?不去学校就不
去,她又不会想他,他爸爸昏倒关她什么屁事?倒了不会站起来呀!你鸡婆嘛,不来不
就没事了,还落得被他丢在电梯外的下场……
“哇──”
跑太快,边跑边骂,又没注意路况,最近治安又太差,光天化日都有人行凶,当那
颗小平头探过来时,她货真价实的被站在楼梯口等她的章狂给吓了好大一跳。
“我哪有那么可怕?”章狂好笑的挽起她。
“你不是走了?”莫谦雅猛拍胸口,没好气的问。
“你不是要来追我?”章狂拿起她的书包,轻松的拖着她走。
“这算什么回答!”莫谦雅更没好气了,他在耍她,明知道她一定会追下来,还故
意不让她一起搭电梯,这小气鬼!
“上车。”章狂把她的专属安全帽丢给她。
莫谦雅轻哼几声,边戴安全帽边嘀咕:“我又没说要跟你出去……去哪里?”实在
也乱没原则的。
“外面。”章狂把她拉出医院,来到机车旁,将她抱上机车,再自己跨上去。
※ ※ ※
他飚车的速度真不是盖的,当机车停在一处不知名的海岸边时,她简直就要为章狂
喝采了,多么美的海边,她已经很久不曾看过海了。
浪花扑打着岩石,汹涌澎湃的海浪声,秋末的海风迎面吹来,偌大的海滩令人精神
为之舒爽,一望无际的海,一望无际的蓝色天空。
“我常来这里。”章狂把机车停在公路旁,两人就着沙滩散步着,虽然既没拥抱也
没牵手,不过很相配的身高倒使他们有几分情侣的味道。
其实说他们在散步也不全对,应该是他走下来,莫谦雅也只好跟着他走下来才对。
“是吗?”莫谦雅挑挑眉,对他的话不置可否,装出一副对此地兴趣缺缺的样子。
“地方马马虎虎过得去啦!”
他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我早就料到像你这种女生不会喜欢海边,这里还是比较
适合真正的女生。”
“知道就好,我最讨厌这种浪漫得一塌胡涂的地方,没建设性嘛……咦?你刚刚那
句话是什么意思?什么真正的女生,我不是女生呀?”莫谦雅不悦的扫他一眼。
章狂懒懒的一笑。“我就知道即使地方诗意,也不能使你变得斯文一些,不过我还
是很高兴你今天特别来看我,真的,很高兴。”
“小意思啦……”章狂那么直接的表达,使得莫谦雅又别扭了起来,并且还完全忘
了自己说过去医院只是为了看感冒而已。
章狂双手插在牛仔裤里,瞅着她,笑容逐渐充盈在他黑而生动的眼睛里。“谢谢你
的小意思。”
他极富魅力的笑容让莫谦雅的脚步显得有丝凌乱。怪了,怎么现在才发现其实他也
满帅的,虽然他不像殷邪和江忍以风度取胜,不过他那种粗暴狂妄的硬汉性格却别有味
道。
“你……你爸现在怎么样了?”莫谦雅又被男色迷得忘了她在边楼梯时边咒骂的话
了。
“没什么大碍,只是太累罢了。”章狂淡淡的说,说到这个话题,他脸上的笑意乍
然隐没。
莫谦雅想起在学生餐餐里偷听到的对话,她试探性的问:“听你的口气,你跟你爸
有过结啊?”
没用的东西,装得还真不像,不过她总不能直说她什么都听到了吧!而且还是从安
东尼那里听来的。
她这个不忠的女人,竟然背着安东尼来找别的男生,偷听的事绝对不能让章狂知道,
否则他一定会去告诉安东尼,如果安东尼对她产生误解,到时她的重逢绮梦就毁了。
“你这是在关心我吗?”章狂似笑非笑的问。
“当然不是!”莫谦雅直觉的否认。
开玩笑,让他知道她在关心他还得了,谣言是可怕的,传啊传的,传到安东尼耳里
去,她就不能咸鱼翻身了。
为什么是咸鱼翻身呀?哦,这是因为她现在还没把自己的外型改善好,所以是条咸
鱼,等到她变漂亮了,再去翻身,懂了吧!
章狂耸耸肩。“你不是关心我才问,而是问来消遣的,既然如此,我没说的必要。”
他优闲的找了块大岩石坐下来。
听到这种气死人的答案,莫谦雅不甘心的也跟着爬上了大岩石,爬上石头难不倒她,
如果连这么简单的事都不行,还不配混江湖。
“好歹看在我这么玩命被你载的份上,你就告诉我。”莫谦雅掀掀眉毛,装出一副
老大的样子,恶狠狠的威胁他。
“我不喜欢交换条件。”章狂眼睛望着海面,根本不理她的威胁。
见他根本不为所动,莫谦雅只好很没原则的放弃这条路径。“好吧!好吧!不喜欢
交换条件就不喜欢,那你说,你要怎么样才愿意告诉我?”
现在她为什么想知道已经不是重点了,而是他愈不说,她愈要知道,拚了死她也非
要知道不可。
章狂转头盯看她,挑挑眉。“你让我吻一下,我就告诉你。”
莫谦雅张大眼睛,霎时说不出话来。
“一个吻,怎么样?”章狂挑衅的看她。
莫谦雅吸口气,脑筋恢复了,这家伙分明借机耍她。“你刚刚不是才说不喜欢交换
条件吗?”
“这不是交换条件。”章狂笑一笑,目光微瞇。他紧盯着她,没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是热情的告白。”
他凑过去,捕捉住了她那微张错愕的嘴唇,拥抱住她僵硬的身子,结实有力的肌肉
让她无处可逃,她的眼睛还张着,猝然接触到狂野的眸子,她昏乱的连思想都燃烧起来
了。
章狂扣住她的脖子,嘴唇往上移,一直移到她的眼皮处,亲吻着强迫她将眼睛闭上,
然后他的唇从她漂亮的鼻管下移,回到她的唇上与她密合。
他的嘴唇带着强力的需索,粗犷激烈,她的手臂不知不觉的绕了过来,抱住他的腰,
抱得紧紧的,几乎可以听到自己心脏深处那擂鼓般的跳动声。
※ ※ ※
天空是一片澄净的蓝,几片白云悠悠的在天际飘啊飘的,怎么看就怎么无拘无束,
从这一边飘到那一边,再从那一边飘到这一边,那份自由自在和懒洋洋的调调,在早晨
太阳下的莫谦雅看得都嫉妒了起来。
真看不顺眼,几片白云已经够白的了,可是也该有点廉耻心嘛!大家都没它那么高
兴,它一片白云在高兴个什么劲,欠揍!
“谦雅。”
浑厚的男性声音清晰的传来时,她脚尖顿住了,本能转身就想往回走,可惜很不幸,
力量没人家大,她马上被拎住。
“想逃?”章狂好笑的将她带到怀里。
被逮到了!她在心里大叹时运不济,改天一定要去练摔角。“请问你来干么?”
这就是害她从昨天开始就非常心烦意乱的罪魁首,想不到他还有脸来找她?简直大
胆!作乱!明知故犯!
“奇怪,你为什么不敢看我?”章狂好笑的看着那颗埋在夹克里,动来动去的脑袋
瓜子。
对呀!她干么不敢抬头看他,她跟他根本就没什么,只不过亲一下而已,又不是和
他去结伙抢劫,怕他呀!
“谁说我不敢看你?”莫谦雅一副“谁怕谁”的样子,大大方方的从他怀里抬起头,
还挑衅的扬扬眉毛,与他大眼瞪小眼。
对看了几秒钟之后,他俯下头去,冷不防的吻住她。
在他的唇舌挑逗下,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嗯,这吻跟昨天的不同,温柔
多了,虽然还是有点蛮横,不过至少有改善,有改善就值得加分。
热吻持续了好几分钟,莫谦雅这才蓦然惊觉,见鬼!这是在大街上,而且就在她家
前面而已,她妈妈随时有可能拿垃圾出来倒。
莫谦雅用力的推开他,怕被邻居看见的同时,另一个问题跳到了她脑中──她为什
么会乖乖的任他索吻?
昨天是有条件交换,所以他们接吻了,虽然那也不算什么交换条件啦,可是至少有
个理由,吻得光明正大,但是今天呢?今天他们唇齿纠缠的前提是什么?不可能没理由
就吻得如此热烈、如此难分难舍吧?
“谦雅!”
一个雀跃无比的男生声音传入她耳朵里来的时候,不知道怎么搞的,她没有马上转
向声音的来源处,反而抬眼看了看章狂。
咦,他好象在动怒。眉毛往上挑,站着三七步,锐利的眼眸升起一股傲然,单手占
有性的搂住了她的腰。
不识相的叶子恒少根筋的没看到意中人旁边那团烈焰,他喜孜孜的走到莫谦雅旁边,
献宝似的将一只纸袋交到她手中。
“谦雅,那天是我不好,话太多了,惹你生气,今天我帮你准备了早餐和中餐,都
是你喜欢吃的,你一定要吃看看。”
莫谦雅翻了个白眼,这是什么情况?“我──”
不待她回答,章狂就二话不说的勾走那只纸袋,挂回叶子恒手中。“兄弟,你的好
意她心领,只不过她今天一整天都会和我在一起,我会负责喂饱她。”
“可是我……我还要送她上学……”老实人遇到了狂人,完全乱了章法。
章狂用另一只没搂住莫谦雅的手闲适的拍拍机车座椅。“这什么意思?”他简洁的、
权威性的问。
“机……机车。”叶子恒声音开始打颤了,他这辈子第一次碰到讲话时眼睛永远不
看对方的人。
“很好。”章狂毫不吝啬的给了他赞美,又接着问道:“那么你知道机车有前座和
后座之分,是用来做什么?”
“载……载人。”这种笑里藏刀的问法比他几年前参加过的那次大学联招还叫他害
怕。
“你回答得十分完美。”章狂眼眸闪动着隐隐笑意,明显有丝捉弄的意味。“现在
我就要用这辆机车,载着莫同学去上课,你没有异议吧?”他的声音是低沉的,而且黑
眸中还有一丝威胁。
“没……没异议。”他是家里的独生子耶,他哪敢有异议。
章狂熟稔的帮莫谦雅套上安全帽,帮她拉好制服外套,还亲热的凑过去吻了她后颈
一下,很快的,两人就在狂飙的速度之下,离开了叶子恒的视线之内。
※ ※ ※
“喂,你不是说要送我去学校吗?”莫谦雅悻悻然的问。她就知道章狂才不会真的
送她上学哩,瞧瞧这是什么地方?“蒙马特咖啡馆”,咖啡馆?
要逃课也不能找这种地方吧!怕人家看不到吗?真嚣张,一整排巨大显眼的落地长
窗,他还故意挑了个靠窗的位子来坐。
“你这是什么意思?”一早把她带来这么罗曼蒂克有情调的地方,准是想让她迷醉
得头昏眼花,然后再伺机偷袭她,没错!一定是这样。
章狂掏出烟,挑挑眉。“没什么意思,喂饱你罢了,省得有不明物体对你大献殷
懃。”
“我觉得你才是不明物体。”莫谦雅倾身隔桌抢下他嘴里叼着的烟,凶巴巴的盯着
他。“你昨天不是说我让你吻一下,你就要告诉我你跟你爸之间的事吗?不守信用的家
伙,你根本就是趁……”
她突然住嘴了,说到昨天那“一个”吻,她就浑身不自在。何止是一佪吻而已,正
确的说法应该是“一直”吻才对。一字之差,可差多喽。
昨天他吻完了第一个吻,放开她之后,没几秒又对她扑过去,霸道的、反复的对她
要求更多的吻,吻得她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天色暗了下来,星空也亮了起来,然后她胡里
胡涂被他送回家了,什么都没问出来。
“我在听,你继续说。”章狂喝了口咖啡,左手搁在窗台上,一副怎么样都无所谓
的样子。
“烦死了,不说了。”莫谦雅没风度的把烟给他,开始大口大口的把火腿片往嘴里
送。
章狂点头,眼睛微微瞇起。“我并不是不守信用,只是昨天真的没有时间开口,你
就是最好的证人。”
莫谦雅知道他想激怒她,不过她不会上当的,美食当前,她干么要白费力气去跟他
讲话?他喜欢讲就让他一个人讲好了,讲话的是他,付帐的也是他,她不用开口就有的
吃,一点都不吃亏。
“我家里只有两兄弟,从小我老爸就希望我们学医,我大哥做到了,也娶了一名优
秀的医生为妻,我老爸非常满意,也将同样的要求加诸在我身上,一心期望两个儿子都
能继承医院,但是我──”章狂抽了口烟,没有继续说下去。
打定主意不理他的莫谦雅,听到这里忍不住的放下手中的刀叉开口了。
“你怎么样?”莫谦雅故意以“要说就说,不说拉倒”的语气问,其实她很想知道,
至于为什么想知道,她就不知道了。
“我逃掉了。”章狂没有卖关子,很直接的回答了她的询问。“我从他的期盼里逃
掉,什么都碰,什么都去学,就是不碰跟医药有关的东西,于是他被我大大的激怒,从
此我们父子就陷入冷战之中。”
“一直到现在?”莫谦雅发现她实在不够了解章狂,原来他非但很狂,又很固执,
这种人还真不是普通的难搞定。
“不,是一直到昨天。”章狂露出一抹莫测高深的笑容。
她没开口,倒是用写满一堆问号的眼睛盯着他看。
他微微一笑。“昨天吻了你,心情太好,所以回医院去看他的时候,就顺便和好了,
我告诉他,有个女孩改变了我的生命,我要好好学医,以便将来能赚大钱,把那个女孩
娶来当老婆。”
原本刚开始听还没什么,可是听到后来,他愈说愈离谱,莫谦雅也愈听愈匪夷所思,
脸也就跟着莫名其妙红了起来。
“好了。”莫谦雅做了个难以忍受以及暂停的手势。“你可以不用说了,反正你的
意思就是你跟你爸已经和好如初就对了。”
“对,因为你我们和解了。”章狂继续强调他自己的,根本完全不理莫谦雅那副又
尴尬又别扭的样子。
莫谦雅指着他,咬着牙,郑重的表态,“我很高兴你能跟你的家人和好,这是一件
好事,不过你要知道,那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昨天的吻和今天的吻都只是个意外,我
也不想跟你有关系。”
章狂非常同意,还点了头。“我们确实没有关系,我们只是接过吻,未来则将有更
多‘意外’。”
“你──”跟这么独裁的人沟通,她头都大了。
“喂,邪,我刚刚好象听到吻这个惹火的字眼,你有没有听到?”一个不怀好意的
调侃声飘了过来。
“约略。”是殷邪向来持保留态度的声音。
“什么约略,你实在太客气了,分明就有嘛!你这个人讲话总是这么含蓄,现在太
含蓄的男人是不行的,没有女生会喜欢。”
老天!安东尼怎么也来了?莫谦雅用舌润着嘴唇,不够,突然之间口干舌燥的厉害,
她拿起水杯猛灌一口,差点给呛到。
“嫂子,你干么?欢迎我们也不用演被呛啊!担当不起呀!”伍恶笑嘻嘻的挤到章
狂的旁边坐下,再笑嘻嘻的托腮盯着莫谦雅看。
“看什么看?”莫谦雅凶伍恶一句,心却跳得好快,因为殷邪已经坐到她旁边来了,
他优雅的举止简直迷死人了,安东尼王子,我是妮妮呀!
“狂,欢迎归队。”殷邪微微一笑。
伍恶笑得很坏。“不但归队,还摘了一朵花,真有你的,不愧是雄霸四方的狂徒。”
“伯父的病情如何?”殷邪接过服务生送来的Menu,一边闲话家常。
章狂云淡风轻的挑挑眉。“小病,已经没事了,过几天就可以出院了。”
伍恶还打量席上惟一的女生,他左看右看,然后搓搓下巴一直笑。“想也知道你老
爸会没事,你们说,看到这么漂亮又这么健康的媳妇,有病也会变没病,对不对?”
“不对!”莫谦雅终于忍无可忍的站起来。
够了!这讨厌的伍恶,他已经把她的形象在安东尼面前全破坏殆尽,而且她也无法
再忍受好象一副她真的是章狂好老婆的样子。
什么跟什么嘛!她是她,章狂是章狂,谁说接吻过的男女就一定要变成男女朋友,
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世界一定乱七八糟。
况且有吻又不代表有感情,她根本就未成年,从来就不以为自己该属于谁,或者谁
是属于她?
“生气了。”故意痴迷的望着她,伍恶不怕死的又加上一句:“气起来也好漂亮。”
以防自己会忍不住在安东尼面前对伍恶动粗,莫谦雅吸了口气,然后拿起书包。
“我先走了。”
“去追呀!”看她真的掉头就走,伍恶连忙撞撞章狂。
“有什么好追?”章狂笑了笑,招来服务生。“吃什么?不要客气,今天伍恶请
客。”
伍恶连忙夺回Menu。“什么?今天是你请客才对,你不在学生会的时候,我们为你
做牛做马,所以咧,今天理应由你请客。”
“我不在的时候,一定也是你把纱纱做给我的便当吃掉,所以今天是你报答我的时
候到了。”章狂又手长的抢回Menu。
“说到报答,你身为副会长,就该把福利加诸在我们人民身上才对!”
殷邪微微一笑,窗外阳光和煦,树木微动,真是天凉好个秋呀!
08
甫入十一月,就一连来了好几个冷气团,圣柏亚中学的学生们除了学校规定的毛料
制服外套之外,形形色色的大衣、风衣都出笼了,为原本就美丽的校园添加了许多活泼
色彩。
“冷呀!太冷了,这十一月它这样对得起我们吗?无缘无故冷成如此德行,也不会
为我们着想……冷呀!太冷了……”伍恶的二郎腿搁在桌上不停的抖来抖去,双手紧紧
环抱在一起,嘴里念念有辞,一副东北老头在过冬的样子。
“他妈的你闭嘴好不好?”严怒一边低咒一边猛打喷嚏,他是学生会里第一个赶上
流行感冒的不幸者。“你再念就是找麻烦!”
伍恶原封不动,只略略抬眼就又垂了回去。“冷呀!谁敢找你麻烦……冷呀!”
严怒猛跳脚,被他搞得快喷火。“你现在就是在找我麻烦!”
“冷呀!要打架我未必会输你,我是从小打到大,黑虎帮就是我家,我就是恶虎,
怕吧……冷呀!”伍恶根本对严怒的恶言相向无动于衷,只管自己继续抖着脚,横陈在
位子里。
“他妈的欠扁!”严怒一阵咆哮,他总是这样,一生病就会情绪不好,情绪不好就
会连座脾气也不好,大伙早就习惯了,伍恶当然也知道他只是说说罢了,根本不会真的
找他干架,所以伍恶才会没事在那里挑衅严怒。
“冷呀!我确实欠扁,我们互相扁一扁或许就不会这么冷吧,怒,你说对不对?冷
呀!”伍恶抖得更离谱了,连桌脚也彷佛动了起来,其实天气是冷,不过也没冷成那样,
光看他此刻的外型,准会以为北极圈笼罩到北台湾上空来了。
眼见他们火药味冲天,纱纱连忙快手快脚的滑过去,殷懃的献上一杯热奶茶到严怒
面前去。
“怒,你先喝杯热奶茶吧!喝了就比较不会打喷嚏。”
佳人巧笑倩兮,再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严怒也就暂时停止和伍恶那臭小子的唇战,
他大手接过茶杯,咕噜咕噜喝下去。
见严怒喝过奶茶似乎真的好了一点,纱纱又连忙奔到饮水机,再端一杯跑到伍恶那
边去,笑容可掬的直对他笑。
“恶,你也喝一杯吧!喝下去就比较不会冷。”她把奶茶说得活像仙丹似的。
伍恶总算肯动了,他接过纱纱满脸笑容捧来他面前的热奶茶。
“冷呀!好喝……冷呀!”
纱纱松了口气,总算安抚完这两个大男生了,好险没让他们斗起来,否则一定没完
没了。
江忍摇头微笑,批阅着手中的文件,又接起一通外线电话。
殷邪正气定神闲的坐在位子上研究计算机程序,看到这幅既逗趣又令人莞尔的画面,
他露出了一抹笑容。
殷邪旁边的章狂则连眼睛都没抬,继续靠在沙发上听他的股市行情,他算是最耐寒
的了,才套一件衬衫,连夹克都丢在一旁,刚才还投了一罐可乐喝。
“狂,虽然我不知道她为何会对我特别不一样,不过,我对她一点意思都没有。”
殷邪眼睛看着计算机屏幕,声音适中,足以让章狂听见,又不至于让别人窥屏幕。
“什么意思?”章狂也是眼睛不抬,耳朵专心于随身CD里传来的声音。
殷邪微笑。“你懂我的意思。”
“好家伙,你发现了?”章狂也笑了,前几天在“蒙马特咖啡馆”里,莫谦雅一看
到殷邪就古里古怪的样子,他以为只有他注意到而已。
“很明显。”殷邪一笑,虽说莫谦雅十分可爱,不过他还是比较心系于另一位女生。
“看来她挺不会隐藏情绪。”章狂撇唇笑。
邪他向来对女生温柔亲切,即使莫谦雅喜欢上他也不奇怪,奇怪的是,她怎么会突
然之间就喜欢上邪了?
说喜欢,其实也不尽然,她看到邪的时候是紧张多过于害臊,眼中有一种复杂难懂
的孺慕,却不是热情,不像看到意中人,倒像是个背判丈夫的妻子被当场抓到了似的。
“她率真,所以不会隐藏情绪,这是好事。”殷邪喝了口茶继续说:“更何况她对
我没有男女之情,想必你也看得出来。”
章狂非常欣赏他这位说话、用语以及见解都十分精准的同伴。“邪,她恐怕还没被
人这么赞美过,你这么夸她,不如让给你。”
殷邪笃定的微笑。“我自有目标,况且你也不会让给我。”
章狂挑挑他不羁的浓眉。“有目标又何妨?反正你现在的目标也只是烟幕弹罢了。”
殷邪露出俊美的笑容。“原来不止我在注意你,你也十分注意我,真感动。”
“彼此彼此。”章狂又笑了。
※ ※ ※
冬天跑出来外面真会冷死人,不过看那位大她二十来岁的“体越蒟长”都一副不屈
不饶的样子,莫谦雅就觉得自己应该继续陪他一起共患难才对,对老人家好一点,反正
以后大家都会变老嘛!老也没什么好跩的……哦,她的意思是,现在还没老的人也没什
么好跩的。
“摸同徐,吸起,对,再吸起,很吼,哉来一遍。”
吸气,再吸气,很好,再来一遍……莫谦雅双臂交叠置于后脑勺,双腿交互蹲跳,
一边跟着体育组长的指示做暖身。
离省际杯田径比赛只剩四天,目前正进入倒数计时的紧锣密鼓训练阶段,尤其今年
与往年不同,采全省每所高中仅有一名代表参赛,因此悠关校誉,胜负非常重要。
莫谦雅本人是没什么压力啦,不过她前面这位体越蒟长可就紧张兮兮了,自从开始
密集训练以来,他不是拉肚子,就是失眠得睡不着,相较于莫谦雅的好吃好睡,好象角
色应该调换过来派他去参赛才对。
“摸同徐你系不系有心系?”
“心事?”莫谦雅一边动作很大的左右弯腰,一边扬扬眉梢。“没有呀!干么这样
问?”
“你嘴近都迷什么精行。”
“什么?迷什么?”莫谦雅皱皱眉毛,怎么搞的,是不是她想歪啦,体越蒟长那句
话听起来活像什么A片台词似的。
“迷什么精行。”体越蒟长又重复了一遍。
“我哪有迷上什么精行?我连‘精行’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莫谦雅撇撇唇,一
脸家常便饭的说:“最近不就是抽抽烟、喝喝酒、打打架而已,又没什么特别。”
“我系说精行──”体越蒟长急了,特意拉长最后那两个字的音节,还很牺牲的做
了个不支倒地的表演。
莫谦雅恍然大悟。“你是说精神呀!”她也做了个举臂壮壮的表演。
“Right!Right!”体越蒟长很兴奋她终于知道他的意思了。
“老师,你还是说英文比较好。”莫谦雅很中肯的下了个结论。
“这系我的特系。”体越蒟长还很引以为豪。
“好吧!特色就特色,你活得快乐就好,我也不会管你,反正人生苦短嘛!”她有
禅学的说完,暖身也不做了,干脆去旁边投了两罐热饮回来,把一罐丢给体越蒟长,一
大一小,两人坐在大相思树下,开始聊了起来。
“摸同徐,你在威情所坤吗?”体越蒟长也不拐弯抹角,开门见山就问。
莫谦雅扬起眉毛,不置可否。“老师,瞧不出你这把年纪还这么有观察力。你一定
谈过很多恋爱。”她的语气听起来还不算钦佩,也有那么一点诚恳的味道。
“系不少。”体越蒟长有点得意。“宁青的时候,很多女仔都喜缓我,米天都和不
通的女仔拍拖。”
“这么神?你不怕她们打起来,到最后连你自己都搞不清楚要爱哪一个?”莫谦雅
实在难理解体越蒟长口中那种复杂的爱情关系。
就拿她来说,她现在只不过徘徊在章狂和安东尼之间就烦得要命了,可以同时应拿
很多情人的人,在她眼里简直是神……徘徊?她没弄错吧!要徘徊应该只在安东尼身边
徘徊就好了,干么扯上章狂,他凭什么列入她的徘徊名单里?难道就凭他那副很狂的样
子吗?
“紧么会?”体越蒟长听完她的问句之后笑了笑,露出一个想起年轻时候恋人的表
情。“记己喜欢谁,记己心里都基道,不会搞去,你记己好好想想,希运你宁够举日恢
复精行,我新回病公室去了。”
好人一个的体越蒟长把宁静的思考空间留给了莫谦雅,冷风阵阵吹来,照理她脑筋
应该会很清楚才对,可是她想来想去,想去想来,就是没有一个标准答案。
心里都知道?体越蒟长讲得好玄,真搞不清楚所谓“心里”的定义在哪里。
安东尼是她小时的玩伴,初恋的对象,在她父母为事业忙得昏天暗地之际,他陪伴
她度过许多孤寂无聊的时光,不厌其烦的教她画画、写字和游戏,就像一个大哥哥和情
人般宠爱着她。
他很亲切,也很友爱她,经常招待她到他家里去玩,他的家又大又豪华,就像宫庭
一样,但是他的父母和大他许多的兄长也像她的父母一样经常不在,于是小天地里只有
他们两个人,他会端出一盘盘精致的糖果、饼干、还有甜甜的果汁来和她一起分享,并
且讲童话故事给她听。
她的父母永远无法明白,安东尼是她幼年漫长时光里惟一的快乐,当他举家决定搬
走时,她哭湿了好多条手帕,才四、五岁的她根本就不懂得要留下安东尼的新地址,于
是就这样断了线,失去联络,这一直是她引以为憾的事。
没想到分别那么多年的安东尼会再度出现在她面前,还变得如此优秀、如此俊美,
亲切温文的态度就如同他小时候一模一样,她心里的那份喜悦大家就不难想象了。
恼人的是,为什么会中途跑出一个章狂来?还和她的安东尼王子是哥儿们,两个人
好得不得了。
如果她先和安东尼相认再去偷考卷不就好了,那么她的一颗心会全部献给安东尼,
也没有机会对章狂产生什么感情,可是坏就坏在这里,现在情况完全颠倒,她都认识章
狂几百年了,再安排她找到安东尼,这不是存心耍她吗?
打定主意这个世界上只有安东尼一个男生可以相信,为什么她又会在不知不觉当中
记挂着章狂?跟他彻底画清界限哪有那么难?是她自己无聊,舍不得吧!
说起来没理由会这样,遇到安东尼之后,她就该快快投向他的怀抱才对,何必又在
这里拖三拉四,这么久了还想不出一个道理来,莫谦雅,你真是个没用的东西呀!
虽然安东尼已另外有两个女朋友没错,不过那是因为他还不知道她就是他可爱的小
妮妮,如果她把真相告诉他,他一定会马上舍她们而就她的。
“妮妮,我要娶你为妻。”小安东尼如此深情的对她承诺。
“安东尼,我喜欢你。”她的回答也热情得很。
反正小时候就已经论及婚嫁了,那么就去吧!勇敢的去告诉安东尼吧!反正她也很
讨厌章狂的粗鲁,不能再跟他见面又不是什么损失,而且搞不好他只是玩玩罢了,自己
这么认真反而会笑死人,万一被他知道,他一定又会嘲笑她半天。
然而人家安东尼就不会那么无礼,他永远是很斯文的,想想看,真有那天,那画面
多美啊!她和长发俊美的安东尼手挽着手,一起漫步在云端,情定麦迪逊之桥,共同征
服情海,擦出挡不住的奇迹,她变成他今生的新娘,最后再真爱一世情。
完美!太完美了,她选安东尼就对了!这是个很令人激赏的抉择,现在她已经有了
答案,就不要再去想其它的人,不要想、不要想……
猛然从相思树下跳起来,莫谦雅开始绕着操场跑步,她必须流一些汗来证明她刚才
的决定是正确的,至于为什么流汗可以证明,那就跳过去不管他了。
她跑得很快,短发在风中飞扬着,帅气得形成好看的弧度,也难怪她每天练习时如
果逢下课时间,都可以吸引大批学妹来加油。
跑了两圈之后,莫谦雅的脚步慢了下来,因为鞋带松了,只好弯下身去绑鞋带。绑
好左脚,顺便把右脚也绑好一点。绑完,她站起身,准备继续再跑他个三、五圈让体越
蒟长高兴高兴,然而她却不动了,就停在原地,有点错愕的停在原地。
夕阳余晖中,章狂正向她迎面走来,高大的身影像太阳神,稳健的步伐像要出征的
战士,嘴角上正是她所就悉的表情。
一,二,三,四,五。数一数,在“蒙马特”咖啡馆她拂袖而去之后,他们有五天
没见了,几次在校园里,她都以为会不期然的和他相遇,或者他又会从背后拍她一记脑
袋,但没有,一次机率都没有。
老天,她现在的头发一定很凌乱,脸颊一定红润得很难看,表情一定气喘吁吁得吓
死人,服装也一定沾着灰尘了。
章狂又向她迈近了几步,没一分钟,他已经站到她面前了,还勾勒着一抹笑容。她
吸了口气,与他对望着。
“练习得怎么样?”章狂的嘴角虽然有笑意,但是眼珠却黑幽幽的盯着她。
他问得很轻描淡写,莫谦雅却连咽一口口水都觉得困难。“马马虎虎啦!”怪了,
难道她就不能说句温柔一点的话来回答他吗?
“加油!”章狂笑了笑。
“嗯。”莫谦雅含糊的、凌乱的应了声。
接着他靠近了她,并且举起手来,这动作使她大大的一振,并本能扬起睫毛来。
她心就如擂鼓的跳动着,因为她以为他就要拥住她,像以前那般的狂吻她。而他却
只是伸手揉揉她的头顶,弄乱她的头发后,就笔直的与她擦肩而过,就像他的来到只是
顺路,很巧的碰见她在操场练习,同学之间打打招呼罢了。
莫谦雅僵硬的站着,说不出来是松了口气还是浓浓的失落。她不想承认,可是他刚
刚眼底闪起的幽柔光芒和些微温柔,真的使她怦然心动。
※ ※ ※
把装体育服装的运动袋甩在肩上,莫谦雅无精打彩的走出校门,她那一班组员都先
到叶氏PUB去等她了。
今天是蒋少乔的生日,虽然她不是天地会的成员,但她是莫谦雅所属话剧社的社长,
所以大伙都当她是自己人,决定在今天好好热闹一番,玩个痛快。
“谦雅!”
她本能的抬头,一看之下不禁皱眉,那不识相的不明物体又跑来了,还站在他那部
银白色菱帅房车旁摆了个很潇洒的姿态。
“你不在PUB里调酒,跑来这里干么?”莫谦雅冷冷的问他。
“谢谢你这么担心我,我最近请了个小助小在店里帮忙,所以可以分身来接你。”
叶子恒笑咪咪的说:“子心她们说你要留下来练田径,我看天色晚了,你一个女孩子太
危险,所以一定要来保护你。”
“保护我?”莫谦雅瞄了瞄叶子恒那一七八公分,却只有五十公斤的纸张身材,很
江湖的拍拍他的臂膀。“算了吧,你还是多注意你自己比较好。”
叶子恒的眼睛霎然一亮,充满了感情。“谦雅,你这么关心我,我实在太高兴了。”
“脱线。”莫谦雅低咒一声。
叶子恒根本没听见她粗鲁的咒语,他径自喜孜孜的打开右边车门,快乐的说:“快
上车吧!莫谦雅,我帮你在‘香磨坊’订了个蛋糕给蒋少乔,我们先去取蛋糕,再到
PUB去,我连花也买好了,还有香槟也……”
不等他描述完毕,莫谦雅就不耐烦的坐进车里去了,叶子恒当然也急急忙忙的钻进
车里,冲着她一笑。
“香槟也准备了一打。”
“开车吧!”还在香槟,他还真执着耶!
莫谦雅冷冷的扫了驾驶座上那个傻笑中的叶子恒一眼,奇怪自己最近是走了什么桃
花运,半夜邂逅章狂不说,还与安东尼相逢,然后旁边这个笨蛋又对她穷迫不舍,烦!
叶子恒见她脸色不佳,不敢造次,乖乖的发动引击上路去也。
他知道他小妹这个同学十分有个性,要追她必定要费一番工夫,不过他不怕碰钉子,
所谓烈女最怕痴情郎,只要他勤快点准没错,莫谦雅迟早会软化,也迟早是属于他的,
耶!
※ ※ ※
看来叶子恒今天是不计成本,卯足了劲要讨好她了。原本差强人意的小PUB被布置
得光彩夺目,五色旋转灯,重新粉彩过的墙壁,一束束香水百合和红玫瑰交织而成的花
海,还真有几分庆生的热闹气氛。
“组长!你来啦!”叶子心无城府的奔过去,把莫谦雅给带到她们这一桌来。
数了数,天地会一共来了十几名成员,加上话剧社的社员,光是她们自己就占了
PUB一半的地方。
“这么晚?”丁筱珊抬起美女级的漂亮凤眼盯着莫谦雅看。“那个体越蒟长是打算
把你训练成奥运选手吗?”
莫谦雅往中间坐下,喝了口柠檬水,轻描淡写的说:“体育组长说有人逢体育课就
跷,叫我做代罪羔羊,一人跑两人的份。”
丁筱珊不敢再抱怨第二句了,她就是那个从一年级开始就从来没有上过体育课的人。
蒋少乔正在另一桌喝得高兴,因此她根本就没时间过来答谢,莫谦雅也落得清闲,
一连喝了好几杯龙舌兰。
“谦雅,我跟你介绍一下,这几位是我当兵时的好朋友,梁宏升、小罗、何明峰还
有林国哲,他们今天特地赶来看你。”叶子恒慎重其事的带着几个跟他完全不像的大块
头坐过来。
看她?他们算老几?莫谦雅懒得理叶子恒那莫名其妙的行为,径自又喝了口龙舌兰。
虽然当事人漠不关心,丁筱珊却不会控制她的舌头,她瞟瞟那几个在流口水的男人,
挑挑她柳叶般的秀眉。“要坐就坐旁边一点,莫谦雅她今天不想看猪表演说话。”
莫谦雅对丁筱珊那挑衅的言语不置可否,那几个男人也不是傻瓜,当然听得出来他
们不受欢迎。
叶子恒又手足无措了。“谦雅,看在我的面子上……”
“我倒要问你,叶老板,你有什么面子了?”丁筱珊马上截断他的话,问得一点都
不留情。
叶子恒更尴尬了,叶子心又不知道绕到哪里去,不然还可以找她打个圆场,场面也
不至于这么冲。
“你们慢慢聊,我先走了。”莫谦雅站起来,拿起运动袋就要走,再坐下去就没意
思了。
“我送你,谦雅!”叶子恒马上一副护花使者的模样追上去。
莫谦雅停住了,转身盯着他看。“你送我干么?打架你还未必打得过我呢!”
叶子恒搓着手。“可是我……”
“没有可是。”另一个突兀的声音从烟雾弥漫中插了进来,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瞬
间笼罩在叶子恒身前。“兄弟,上次我说得似乎不够清楚,你不该未经许可擅自出现,
懂吗?”
又是这个人!叶子恒吞了口口水,害怕的表情溢于言表。“我……这是我的店,所
以我……”
“所以你在这里,不算擅自出现,对吗?”章狂帮他接完断断续续的句子。
“对、对!”叶子恒猛点头。
“叶子恒,这毛头小子是谁啊?”那伙大块头的人靠过来了。“不过是个乳臭未干
的高中生罢了,你怕个什么劲?我们随便一个拳头也能打得让他爬不起来。”
“不是、不是,你们别惹麻烦。”叶子恒急了,他这几个军中弟兄原本就嗜好打架,
现在逮到帮他出气的名目,他们准会借机大打一顿。
丁筱珊早就看到情况又变了,现在加进去一个章狂,她不让组员靠过去,乐得看他
们两败俱伤。
她的愿望很快就实现了,因为不到几分钟,章狂和叶子恒的同伴就已经激烈的打了
起来,先出手的是大块头梁宏升,还他重重一拳的则是力道猛烈的章狂。
“妈的!你敢打我?”梁宏升愤怒的又挥一拳。
莫谦雅见这么多人扭成一团,她也趁火打劫,重重踢了那几个男的几脚,又狠狠搥
了他们无数拳,叶子恒没有加入战局倒是好事一件,不然打伤了他,还真难以跟子心交
代,好歹子心也是个忠心耿耿的属下。
“谦雅、阿升、小罗、大林、明峰、你们……你们别打了……”叶子恒急得不得了,
却束手无策。
其实本来没那么乱,混乱是在莫谦雅开打后才洐生的,丁筱珊见她们天地会的组长
都下去打了,她们岂可坐以待……坐视不理,所以喽──
“反清复明!”在丁筱珊一声令下,天地会全下场打架去。
奇怪的反而是话剧社的人,人家都打成这样子,别桌的客人也纷纷跑光,他们却还
能自己喝自己的,自己玩自己的,完全是自成一格的世外桃源。
“轮到我喽!我就唱一首‘朋友’好了!周华健的新歌,你们就算会也不要跟我抢,
今天我是寿星也是社长,我最大!”蒋少乔高兴的抢来麦克风。“拍手!”
话剧社就这样继续玩他们的,还唱“朋友”哩,这算哪门子的朋友?
有了天地会成员的加入,莫谦雅突然觉得自己再打下去干么?总舵主是用来干么用
的,当然是用来坐享其成用的。
她背起运动袋,转身就要走之际,却有只大手掌比她还快,拖着她旋风一般的离开
了叶氏PUB。
PUB外的空气真是比里头清彻多了,夜深人静的大街上,车子愈来愈少,章狂一带
莫谦雅出PUB就松开她的手,径自往前走,人停在离她五大步之前的大街上。
“喂!你脸肿了不敢让我看?”莫谦雅喘吁吁的说话,朝他大喊。
他一言不发,也不转头。
莫谦雅非要看看他鼻子掉了没有,她是要好好嘲笑他一屯,谁要他无聊,自己卷入
这场混乱,简直瞧不起她的能力嘛!他以为她这个总舵主是白当的吗?要打架哪用别人
替她出头呀!她自己不会打吗?莫谦雅拔腿往前跑。
章狂一听到柏油路上响起的跑步声,他也拔腿就跑,他身形高大,奔跑如风,可是
五分钟之后,莫谦雅居然追过他了。
“哈!我赢了,体越蒟长还真不是盖的,训练有成耶!”莫谦雅领先之后得意极了,
她手舞足蹈,几乎忘了刚刚跑的目的是什么去了。
章狂在她跑过他身边又还没煞住脚步回头之际,率先转头又往反方向跑去。
“糟糕!”莫谦雅发现自己轻敌之后,连忙再追上去。
不过这次章狂有备而跑,莫谦雅已远远及不上他,宽阔的马路上,就见一前一后两
个影子使尽浑身解数在奔跑着,谁都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09
天气冷也就算了,如果又洒着不算大,但又连绵不断的蒙蒙细雨的话,那就实在难
诗情画意得起来。
莫谦雅打着深蓝色的伞踏进校园时,雨点淅淅沥沥打在建筑物上、打在红砖上、打
在七里香树叶上,打在粉色花瓣上,还有打在雨伞上的声音弄得她的头都痛了。
该死得很,昨夜漫漫长跑的冷空气似乎给了她一个很大的礼物,那礼物有个很简单
又实际的名字,就叫作──感冒。
现在的她有点发烧,有点咳嗽,皮肤也有点痛痛的,还有点流鼻水的现象,嗯,总
之,该有的症状都有了,不该有的也都没有。
如果她现在生病就完了,第一个跳脚的人一定是体越蒟长,他那么卖力辛苦的训练
她可不是让她用来和男生比赛脚程用的,如果赢了也就算了,呕人的是她也没赢。
说来说去是章狂造成的,他干什么死都不让她看他的脸,最后竟然还远远的拋掉她,
他自己一个人走掉。
她是还没将头发留长没错,可是那也不代表她就不怕色狼侵袭呀!女生该有的她都
有,只是小了点,其实发育的也还算正常,未来也还有继续扩充的机会……哦!老天,
她是不是烧得太严重了,居然会为了狂徒想到那里去?!无聊!
没好气的走上阶梯,她收起伞,“啪”一声,伞阖起来之际,她皱皱眉心,哈哈哈,
昨天她跑了半天没看到的脸孔居然就在她面前,这就叫做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
工夫吧!
莫谦雅颇为不是滋味的望着他,什么嘛!他只在额头贴了块OK绷而已,鼻子没掉,
眼睛也没肿,更没少手断脚,OK绷反而使他看起来又酷了几分,连把伞也没带,根本就
是存心让楼上那些恶女无心上课。她立定站着,挑衅的盯着他看,等着他解释他昨天的
行为。
走近了!她有点胜利的想。
章狂是朝着她走近了两步没错,可是却不是面对她,而是对着刚好也走上阶梯来的
另一个打着白伞的女孩。
莫谦雅顿时傻眼,看着章狂挺拔的身子站在那女孩的前面。
“拿这么多东西,我帮你吧!”章狂取走女孩的书包和她手上那个显然很重的大纸
袋。
“谢谢!”纱纱松了口气,大雨天的,那七个便当真是重死她了,幸亏遇到狂,如
果是恶的话,一定只会帮她拿他自己那一个便当,留下六个给她提。
莫谦雅不禁皱眉看着他们相偕下阶梯那副熟透了的样子。
章狂怀里抱着那女孩子的东西,那女孩则连忙打起伞跟上去。
“你会淋湿的!”纱纱想为他遮伞,可惜身高差了一大截,有点力不从心。
“顾好你自己。”章狂的声音命令式的传来。
“狂,你吃早餐了没有?”纱纱边试着举高雨伞边问。
“没有。”看到她极力要分一半雨伞给他,章狂干脆用单手提书包和纸袋,一手抽
走她的雨伞,两人并肩走着。
“我做了三明治,待会一起吃……”
两人渐行渐远,雨声又淅沥沥的,莫谦雅听不见他们边走边聊些什么了。
狂──那女孩刚刚亲热的直呼章狂的单名。奇怪,感冒也会心痛的吗?这症状不该
有的嘛!什么时候多出来的她怎么不知道?卫生署也太不负责任了,怎么也不对民众公
布一下,害她现在痛得要命。
“组长!”一个小妮子喜孜孜的跳到她身边来。
莫谦雅命令自己回神,转头,然后看到叶子心。
唉,看到叶子心就想到昨天那场混战,想到那场混战就想到她今晨的感冒,想到感
冒就想到新发明的感冒症状──心痛,想到心痛就想到章狂……呃,想到章狂……想
是……那是因为他家里是开医院的嘛!对了,她要去看痛,所以要想到章狂,那是没办
法的事。
“组长,你昨天跑去哪里了?我们一直在等你回来耶!你没回来,我们担心死了。”
叶子心一贯叽叽喳喳的说。
“你哥的店还好吧!”莫谦雅提着伞往教室的方向走,一边略尽道义的问,不过想
也知道昨天战况那么激烈,会还好才怪。
“可惨了,几乎要重新装潢。”叶子心跟上去,笑咪咪的回答。
莫谦雅睨了叶子心一眼。“你还那么高兴?”世态淡凉,连亲兄妹都不能相信。
叶子心非但不惭愧,反而笑得更开心了。“因为我哥他转移目标啦!所以我当然高
兴,不然他老是叫我帮他约组长,害我每次开口的时候都是提心吊胆,好怕被组长骂。”
莫谦雅又睨她一个白眼,那意思是“我哪有那么可怕?”然后她淡淡的问:“你哥
的新目标是谁?不会是丁筱珊吧!”
“当然不是!”叶子心急忙否认,如果她哥哥的新对象是丁筱珊,那简直就跟娶到
一间辩论社没两样。“是蒋少乔啦!”
“少乔?”怪了,叶子恒居然会相中蒋少乔?
“对呀!”叶子心欢天喜地的说:“我哥爱死蒋少乔那种八方吹不动的气魄了,大
家都打成一团,只有他们话剧社无动于衷,我哥说这种女孩镇定、内敛,最适合持家。”
“哦?”莫谦雅闲散的拐进教室,丢下一句:“那祝你哥幸福喽。”
天知道蒋少乔那家伙才不是有什么八方吹不动的气魄,她是家教太严了,逮到机会
就非要玩个够本不可,因此什么事都无法阻止她玩的意志,就算旁边的人打得面目全非,
她死都会坚持继续玩下去不可。
算了,反正她也懒得去给叶子恒忠告,他不来缠她最好,她现在该好好想想怎么跟
安东尼相认才对,至于心痛嘛,就……就姑且忍一忍吧,放学去打支针就会没事的,她
是天地会的总舵主,就应该要忍人所不能忍才对,刚才他对她视而不见又怎么样?哈,
很了不起吗?
还有那把白伞,真是笑死人,什么年代了,居然还有人打着全白的雨伞,假扮清纯!
留那种专门钓男生用的长头发,以为别人不会留吗?
哼哼!如果她要留长头发也会是为了安东尼而留,绝对跟章狂一点点关系都没有……
咳咳咳……又咳嗽了,看来非走一趟诊所不可了。
※ ※ ※
雨从早晨一直下到黄昏,弄得到处都是湿的,湿湿的足印踩遍了圣柏亚中学冬意盎
然的校园,学生会里头那五个男生,除了憋到不能憋,非得出去上厕所之外,基本上没
人想踏出室内一步。
“哇!狂哥,昨晚上哪风骚去啦?”闲来无事,伍恶跳过去盯着章狂猛研究。“打
架耶!OK绷贴在这里真是帅翻了,还有没有?我也来贴一贴。”
章狂二话不说,扔了一个OK绷给伍恶。
伍恶撕开OK绷,大刺刺的往右额角贴去,然后满意的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嗨!
纱纱,你看我们是不是帅?”他勾着章狂的肩膀,摆出一个五○年代“勿忘影中人”的
动作。
“纱纱,你休息一下嘛!干么那么卖力?反正做好了又没有薪水。”伍恶搧动她。
“过来这里休息,顺便帮我和狂照张照片留念,多拍几张,我们一起拿出去卖,三七分
帐,当然是我七你三,这主意不错吧!好过你在那里抄得要死。”
纱纱又是抬头忙乱的一笑。“你再等等,等我忙完了,看要绿豆汤还是芋圆,煮好
了我们再出去卖。”
显然她没听清楚伍恶在说些什么,直觉的以为他在建议她可以出去摆摊子卖甜汤赚
一笔。
“纱纱忙昏了。”殷邪很有风度的走过去帮她。
“我也来帮忙!”伍恶连忙丢下章狂跑过去,在纱纱左右绕来绕去。“纱纱,你真
是个又温柔又可爱的女生,像你这种女生没人来好好疼爱真是太浪费了,反正我也没事,
有空的话我会多爱爱你,让你不再那么寂寞。”
解决了一叠,纱纱又翻出另一叠资料来,并且抽空给伍恶一个笑容。“谢谢!”
“你答应了?”伍恶眼睛亮了起来。“晚上我们去喝个咖啡,就去邪他姑姑那里,
记在邪的帐上,喂,邪,怎么样,这点小事没问题吧!”
殷邪微微一笑。“请便。”
“果然是够义气的好兄弟!”伍恶又开始像只苍蝇一样黏着纱纱。“晚上你也不必
刻意打扮,随兴就好,你穿什么都好看啦!重点是有心,有心比什么都重要,
Youknow?”
“谢谢!”纱纱实在没听进去伍恶在旁边嗡嗡嗡的叫什么,她只知道礼多人不怪,
先道谢准没错。
“都是一家人嘛!何必这么客气──咦?你们不是烹饪社的可爱小学妹吗?今天怎
么有空来玩呀?”
看到门口那八颗探进来的美丽脑袋瓜子,伍恶马上见风转舵。
“我们刚刚做了些小点心,特地送来给各位学长尝尝。”八人异口同声的说。
“点心呀!真是太好了。”
在伍恶的热情招待下,她们快乐的走进梦寐以求的学生会,并且为阳刚味极重的学
生会带来一阵女性的声音和烤饼干的酥香。
“学姊,你在干什么呀?”那群小女生叽叽喳喳的围在纱纱旁边。
“我──”老天,纱纱忙昏了。
“请你们一起帮个忙好吗?”殷邪极有礼貌的开口了,“将资料分类,再抄写一遍,
最后登录。”
能留在她们心爱的学生会里,女孩们都兴奋的答应了。
“谢谢你们,我来煮咖啡。”殷邪亲切的说。
“哇,邪学长好温柔哦!真想嫁给他。”女孩们一致出现梦幻般的表情。
“我也不错呀!”伍恶马上靠过去填补殷邪的位置。
女孩们瞄瞄他。“恶学长是不错啦,可是狂学长的狂劲更迷人,我们有好多同学都
好欣赏他哦!”
“那自大的家伙有什么好?”见色忘友的伍恶马上倒戈。“要比狂我也会呀!”他
做了个很约翰屈伏塔式的表情。
“好好笑!”其中一名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女生开口了。“连莫学姊都比你帅多了。”
“你说什么?”伍恶扭着脸,直问到那女生的鼻梁上去,居然有人敢说他好笑?
“本来就是。”女生丝毫不怕,还振振有辞。“人家莫学姊穿起长裤来说有多帅就
有多帅,连跑步也是一流,又是天地会的组长,你们男生根本就比不上她,要不是她们
硬拖着我来这里,我才不想来呢,莫学姊现在躺在保健室里,我恨不得马上飞过去看她
──哇!你干什么?”
章狂的脸瞬间比伍恶更加靠近那名小女生。“你刚才说什么?”他挑起了眉。
那名小女生吓坏了。“我──我说──你干什么?”
“前面那句。”章狂逼近她。
“哇!”她哇了一声。
“再前面。”章狂保持姿态问。
那小女生费力的吞了口口水。“莫学姊躺在保健室里──”
“为什么?”章狂截掉她后面的话,直接问重点。
她猛摇手。“不──不是我弄的──”
“狂,你吓着她了。”殷邪轻轻的把他们两个分开,温和的拍拍那位倒霉女生的背。
“你不要怕,他没有恶意,先告诉我们,莫谦雅为什么会躺在保健室里?她生病了吗?”
“我……我不知道。”小女生还在抖。“我只知道她在练田径,跑着跑着就晕倒
了。”
随着“倒”字讲完,章狂已经奔出去。
殷邪微微一笑,送了杯热咖啡到小女生面前。“来,喝点咖啡,你说得很好。”
接到殷邪递过来的咖啡杯,她脸微微红了,刚刚那鄙视男性动物的小女生突然双眼
挂满了心。
※ ※ ※
她是在阵阵“似曾相识”的琴韵中缓缓醒过来的,先接触到粉黄色的天花板,琴声
嘎然一停,没两秒就接触到那双靠近她的狂野眼眸。
“几……几点了?”莫谦雅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而窗外夜幕低垂,想必她昏倒已
有段时间,也想必吓坏了体越蒟长。
“八点十分。”章狂拉了把椅子,双腿微分,坐到她旁边。
“那么晚!”她想爬起来。
章狂一只手就把她按回去。“护士叫你今晚就睡在这里,退烧才能离开。”
“开什么玩笑,睡这里?”莫谦雅可不认为自己病得回不了家。“我爸妈准会以为
我被绑架了,再说这里什么都没有,我睡这里干么?我今天跑得热死了,还没洗澡哩─
─”她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章狂一指食指点在她唇间,让她无法开口反驳。“听着,你高烧未退,我不会让你
离开。”语气十分霸道和坚持。
又被轻易的推回床上,莫谦雅不服气的扬了扬眉毛。“笑话!你凭什么管我?咦─
─怪了,这里又是哪里?”看起来像学校的保健室,可是那架黑漆漆的大钢琴又太突兀
了。
“保健室。”章狂解开了她的疑问。
圣柏亚中学的保健室可能是全台湾设备最齐全也最舒适、豪华的保健室了,不但宽
敞、洁净,而且还有电视、冰箱,以及全组的小牛皮沙发,当然也有冷暖气喽。
“那架钢琴──”那些护理老师也太混了吧!想听音乐买台音响就好了,还搬钢琴
来弹,不象话!
“我搬来的,弹给你听。”章狂解开她的疑问,拿起水果篮的苹果就开始削皮。
“弹给我听?”莫谦雅睁大眼睛,很难相信。“你说你搬钢琴来这里就为了弹给我
听?自作聪明,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想听你弹钢琴了?”
章狂瞧她一眼,露出一丝耐人寻味的笑意。“园游会那次,你在礼堂外不是听得很
专心?”
“呵!呵!”莫谦雅发出伪装出来的不屑轻笑声。“我是在等着跟你算帐,才不是
在听你弹什么琴呢!还有,你的技巧实在太笨拙,一首那么完美的曲子被你弹得五音不
全,你得要好好面壁思过,不要再在这里班门弄斧。”
“班门弄斧?”章狂看她一眼。“你的意思是,你也很会弹琴喽?”注意力又回到
手上那颗苹果上头去。
莫谦雅哼哼啊啊了半天,这才别扭的说:“曾经啦!”
“既然会的话,弹几首曲子来听听。”章狂伸手就要推她下床。
这下她又死命抓住床杆不放了。“你别推我啦!告诉你也无妨,我、我出过意外,
现在不能弹了。”
“什么意外?”章狂皱起眉峰。
“废话!当然是车祸。”教她不想骂也难。“难道你有听过得了心脏病还是盲肠炎
就不能碰钢琴的事吗?多此一问。”
“不能弹琴,其它地方有没有事?”章狂削完苹果了,送到嘴里咬了一口。
“章狂,你是不是巴不得我脑子被撞坏?”莫谦雅没好气的说,发现他咬苹果的动
作之后,她更是大大皱眉。“我是病人耶,你削完苹果不是应该给我吃才对吗?”
章狂无所谓的把那个被他咬了几口的苹果送到她面前。“吃吧。”
可恶!叫她吃他吃剩的东西,她又不是蚂蚁。莫谦雅抬高下颚,不愿接过那颗残缺
的苹果。
“你自己不要吃的。”章狂一下子就解决了那颗大苹果,再拿起一串洗过的葡萄,
也很快的吃完。
“真没见过你这种人,吃相这么恐怖。”莫谦雅冷冷的瞟他一眼,想到早上他对那
个白伞女孩那么体贴她就不是滋味,现在她都躺在病床上了,也没见他有半点温柔的迹
象。
“不习惯吗?”对她的指责习以为常,章狂只笑了笑。“每个男生都是这种吃相,
你最好习惯。”
“才不!”莫谦雅直觉就脱口而出。“安东尼就不会。”
“安东尼?”章狂的眼眸危险的瞇了起来,这名字──
“你……你听错了,我是说殷邪啦。”看到他眼底不寻常的光芒之后,莫谦雅连忙
校正。
“邪?”章狂挑起浓眉。“你什么时候看过他吃东西?”现在他可以确定了,莫谦
雅对邪确实特别不一样。
“是没有,不过用想的就知道。”莫谦雅胡乱描述着:“他一定是那种吃饭连颗饭
粒都不会掉的人,还有,他刀子啦、叉子啦,一定也用得很顺手,喝汤也不会发出声
音。”
章狂盯着她看。“为什么这么肯定?”
莫谦雅结舌了。“因为──”
总不能告诉他,因为他就是她心中的安东尼王子吧!安东尼自小教养就好,向来使
用西式餐具,小小年纪就已经对西洋礼节了若指掌。
“因为什么?”章狂似乎不打算放过她了。
“你知道也没用,反正你又不可能学得像他。”她草率的虚应几句,希望他不要再
绕着这个题目打转,毕竟她的头还在发晕,没什么精神应付他的咄咄逼人,况且她不能
说出口的理由那么可笑,她怎么能告诉他。
“我没必要像他。”章狂冷硬的说。
哈!她知道刚刚的话得罪章狂了,也对,那么骄傲狂妄的人,哪容得下旁人的比较?
报仇了吧!谁较他早上把她当成透明体,她决定多捅他几刀。
“你是没必要,因为你们气质截然不同,殷邪他高雅、亲切、温文,又会画画又会
弹琴,简直十项全能,是你们学生会的镇会之宝,连你这个副会长都要礼让他三分……”
讲得实在太好了。
“你自己慢慢睡,半夜要是看到什么的话,自己保重。”说完,章狂推开保健室的
门,把门一甩走了。
“章狂!”莫谦雅对着门咆哮。
走就走吧!她死也不会去求他回来,像这种一点风度都没有的男生最好远远的滚离
她的生命!
※ ※ ※
那阵豆浆和包子的香味传到她鼻子里头去的时候,她打了个大喷嚏,然后就在鼻水
乱流中醒了。
“哇!组长,你醒啦!”叶子心相当高兴的把一叠面纸送到她面前。
“谢谢。”莫谦雅含糊擤擤鼻涕,一条温热的毛巾就递过来了。
“擦擦脸吧!”丁筱珊说,一脸关切的望着她心目中无人能敌的总舵主。
“喂,你怎么搞的,病成这样,还弄到要住保健室?真是夸张。”蒋少乔坐到床沿
去,扬扬眉稍。“你真是伟大,知不知道昨晚有个神秘客在帮你看门?”
“你?”莫谦雅现在真是有点惭愧了,想不到平时对蒋少乔那么差,她也肯来帮自
己守夜,真是人不可貌相。
“我哪有那么无聊?”蒋少乔哼一声。“况且你也没那么有魅力,你那些小学妹崇
拜你,不代表全世界都要崇拜你。”
“谦雅只说了四个字,你话也太多了吧!”丁筱珊嫌恶的推开蒋少乔,亲自端了杯
豆浆送到莫谦雅唇际。“你饿了吧!吃点东西,待会再吃药,高烧已经退了,我也打过
电话通知伯母,另外也帮你请好病假了。”
“变态,又不是人家老婆,那么周到干什么。”蒋少乔啐一口。
莫谦雅从丁筱珊手里取走豆浆。“我自己来吧!让别人看见了,还以为我得了什么
癌症呢!”
叶子心噗哧一声笑了。“组长,你真是伟大!非但有学生会副会长为你看守房门,
还有天地会第一大美女喂你吃东西,果然不愧为我们的组长。”
莫谦雅挑挑眉,昨晚章狂傲然离去的背影乍然跳入脑中。“章狂帮我守门?真的假
的?胡乱报案,罪加一等!”
“千真万确。”蒋少乔把新鲜的肉包子丢给她。
丁筱珊哼了一声。“谦雅,那种男生的殷懃你根本不必放在心上,你有我们就够了,
天地会就是你的一切,男生都只是玩弄女生的动物罢了。”
“喂,丁筱珊,我也只讲了四个字而已,你的话也太多了吧!”蒋少乔反击回去。
“我──”丁筱珊咬牙切齿,正待要辩,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响起,然后就是一堆如
蜂的人潮涌了进来。
“学姊!”团团女生将病床包围住,鲜花、水果、小礼物、自制卡片一样不少。
面对热情的学妹,莫谦雅满脑子混乱,想的都是章狂为她守了一夜的事,她勉强挤
出一个笑容。“谢谢你们来看我。”
“莫学姊,你好棒哦!病都还没好就报名参加钢琴比赛,这种精神可敬又可佩。”
漂亮的小学妹柔媚的依近她说。
“对呀!莫学姊,真没想到你连钢琴都会弹耶!好令人期待哦!比赛当天我们一定
会去为你打气、加油,还要献花!”另一个长得比范晓萱还可爱的小学妹说话了。
莫谦雅有点胡涂,她不是要参加过几天的田径比赛吗?什么时候换成了钢琴比赛了?
“你们在说什么?”莫谦雅扫了丁筱珊、蒋少乔、叶子心一眼,她们耸耸肩,表示
对此事一无所知。
“学姊,我们都好爱你哦!你就要不谦虚了啦!”她们统统很不象话的对莫谦雅愈
靠愈近,“还有,学姊,这次你一定要好好争光,不能输给另一个家伙哦!我们都支持
你!”
她们真不亏是一群圣柏亚里头对自己性别尚有疑问的小妮子。
“谁是另一个家伙?”莫谦雅更莫名其妙了。
“就是和你参加四手联弹的另一手──学生会的副会长嘛!”讲起来的语气好象对
学生会这个组织很不以为然似的。
莫谦雅眼珠差点凸出来。“我和他一起参加四手联弹?!”该死!到底她造了什么
孽?!
“对呀!轰动全校了耶!”她们又开始起哄了,弄得整间病房闹烘烘的。
“这是哪个笨蛋做的好事?”趁病做乱,她想把那个家伙大卸八块。
“副会长喽!”
10
“回来。”
在莫谦雅第N次试图从钢琴前面溜掉时,章狂的声音和手掌总会适时的出现,并且
将她逮回来。
该死的!她下辈子非要长到一百八十公分以上不可,绝不再让章狂像抓小鸡一般容
易就擒回她。
“我一点都没有要走的意思。”莫谦雅在睁眼说瞎话。
“我知道,你没有要走的意思,你只是想逃而已。”章狂歪眉盯着她脸颊看。“我
很好奇你有没有荣誉心?代表圣柏亚参加钢琴比赛,你居然动不动就想懈怠?”
莫谦雅岔然甩开他的手,不顾一切的放声咒骂。“是我愿意的吗?是你趁火打劫,
在我病得要死的时候自作主张帮我报名参加这个什么见鬼的钢琴比赛,我才刚参加完省
际田径比赛,现在又要跟你去弹钢琴,一天到晚这个比赛那个比赛,你不知道我已经无
法弹琴了吗?你在找我的麻烦!”
“那么你想怎么样?跟你道歉吗?还是你要退出比赛,让圣柏亚弃权?”章狂耸着
肩,腿搁在地板上打着拍子问。
他肯道歉?她倒有点讪然起来。“如果你肯道歉,那……那就算了。”她拨拨刘海,
搔搔头皮,想假装不经意的样子,可是到底只有十七岁,演技实在生涩得令人莞尔。
“你接受这个方法?那我道歉喽。”他丢下话。
她清了清喉咙,刻意不去看他。“要道歉就快,老大我没太多时间,晚上还有约会
呢!”
章狂单眼微瞇的审视她。“什么约会?男?女?”
“家庭聚会啦……”讲到一半,莫谦雅突然发现自己干么那么老实,不会骗他是和
叶子恒约会,反正他有他的白伞仙子,她也可以有她的PUB王子。“叶子恒也要参加我
们的家庭聚会。”事实上是,叶子恒他如果敢来,她一定拿猎枪追杀他。
“哦?”章狂略略抬眼,一派懒洋洋的调调反坐在椅上,倚着琴键。“你的心倒满
花的,既有叶子恒,又有安东尼,现在又看上了邪,你说说看,的心想剖成几半?”
莫谦雅瞪他一眼。“你怎么知道安东尼?”八成是他小人,偷翻了她书包里的记事
本。
章狂扯唇而笑。“你自己‘病得要死’那晚说溜嘴的。”她自己说的嘛!能怪谁?
闻言,莫谦雅鼻一皱,只能讪讪然的撇撇唇,说她病得要死是夸张了点又怎么样?
不可以呀!
那几天她虽然没病死,却也被烦死了,意义差不多啦!那个老好人体越蒟长天天来
问她感冒好了没有,大票学妹也天天来鲜花慰问外加流通小道消息,加上丁筱珊的冷嘲
热讽,蒋少乔的不甘示弱,还有叶子心的叽叽喳喳,让她这个病人无一日安宁,说病得
要死也不为过。
“不准你去告诉殷邪。”
章狂仍是瞇着鹰眼,但是原本佣懒的样子已有了另一种神态。“为什么不能告诉
邪?”
毁了,她干么没事来这招此地无银三百两。“因……因为跟他没关系,没关系的事
当然不需要告诉他。”她说了个十分差强人意的理由,两颊没由来的染上红霞。
“是这样吗?”章狂大手轻轻将她下巴托起,垂眼观察她既不自在又支支吾吾的模
样。
“不信呀?不信拉倒。”莫谦雅正想拍掉他的手,音乐教室的入口处即传来一阵温
和的调侃声。
“在争执什么?老远就已经听到你们的声音。”倾斜冬阳映照中,殷邪穿一身咖啡
色纟的西装走了进来,后头跟着纱纱,穿着简单保暖的毛衣和毛料短裙,由于现在是放
学时间,因此校内大部分的学生都会换上便服去参加课后活动或是各式各样的社团。
“今天不是要开会?你们两个怎么有空来?”章狂对着殷邪问话,眼睛却一直没有
漏掉莫谦雅的任何一个表情。
安……安东尼……莫谦雅紧张的连头都没转,直到殷邪和纱纱晃到她面前来的时候,
她才不得不挤出一抹怪怪的笑来打招呼。
“练习得怎么样?”殷邪亲切的问。
“还……还好啦。”要命!丢人!安东尼刚刚一定看到章狂托着她的下巴了。
殷邪没有对她的不自在做出任何反应,他只将带来的手提袋放在桌上,接着微微一
笑。“纱纱给你们做了些点心,她说要为你们加油。”
“是呀!狂,你们要好好努力哦!”纱纱把手提袋里的餐盒拿出来,一一掀开盖子,
都是些一看就美味极了的日式点心。“喜欢吗?还替你们准备了清茶哦!这是恶贡献的
茶叶,想不到吧!听说是日本的黑道送给他爸爸的见面礼。”她动作轻柔,放好筷子和
茶杯。
莫谦雅愣愣的看着白伞仙子那温柔又熟娴的动作,不禁叹道,人家才像个真正的女
孩嘛!
章狂马上开始动筷子,露出一抹笑意。“纱纱,你应该早点来,好的食物才能让人
精神百倍。”
纱纱笑了。“只要你们喜欢,我可以每天送点心来,反正他们其它人也要吃,多做
一些而已。”
“先谢啦!”章狂以挑眉表达谢意,那只中当然也包括长期培养出来的默契。
莫谦雅看着这一幕,她的注意力应该放在安东尼身上才对,可是不知怎么搞的,她
就是一直盯着章狂和那位叫纱纱的白伞仙子看,在他们交换眼神的那一剎那,她竟然有
种极为不舒服和酸酸的感觉。
“你们还要练习,我们就不打扰了,狂,开会的结果,我们晚上通电话。”殷邪以
一派绅士的风度先去为纱纱开门。
“拜拜!”纱纱笑盈盈的挥手。
那两个人相偕离开之后,莫谦雅发觉自己根本就无法静下心来,甚至觉得心浮气躁。
“很漂亮也很温柔的女孩。”莫谦雅端着刚刚纱纱倒好茶水的茶杯,喝了口清茶,
看到茶叶半漂浮在杯子里,彷佛看到白伞仙子的巧笑倩兮。没事长那么讨人喜欢干么!
她闷闷的想。
“大家都这么觉得。”章狂一口一口将点心往嘴里送,一副无暇分心关切她情绪的
样子。
“把她交给殷邪护送,你放心?”莫谦雅问得直接,然而这么直接恐怕会触怒这头
向来目中无人的豹子,管他的,如果待会触怒他就算了,反正又不是没跟他吵过,怕什
么?
“为什么不放心?”章狂掀眉笑了笑。“应该不放心的另有其人,不劳我操心。”
“你就是这么对待自己的女朋友的吗?”真是令人发指,这种男生抓去喂狗算了,
一点都不值得她刚刚为他失神了那么久。
“女朋友?!”章狂显然对这个字很陌生。“你指的是你还是纱纱?”
“我才不是你女朋友。”莫谦雅傲然回答。
章狂快速的瞅了她一眼。“那么,你是指纱纱了?”
“不是吗?”她反问他。
章狂眼光一转,溜了莫谦雅一圈,笑说;“你这句话若流传出去,学生会副会长恐
怕就要易主。”
“什么意思呀!”她可不喜欢跟他打哑谜。
“纱纱是忍的人,懂了吧!”真不知道她的脑袋在想什么,就算她想选择邪,也没
必要分配一个纱纱给他吧。
“忍?”莫谦雅皱皱眉,接着像想到什么似的睁大了眼睛。“你是说江忍?”
“就是他。”章狂给予一个很肯定的领首。
“可是你跟她──”
怎么会?那天她明明看到他们两个怕我淋湿,我怕你太重的,一路亲亲热热、有说
有笑、甜甜蜜蜜的离去,刚才又眉来眼去的──
“我只跟你有关系,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章狂冷不防的把这个跟他一样骄傲的莫谦雅拉进怀里,倾身触她的颈项,并轻咬住
她的耳垂。
她太难驯了。他两眼灼灼的盯着她,然后他低头吻住了她,以专横而炽烈的方式,
来势汹汹的以肢体语言告白他的感情。
※ ※ ※
她这辈子从没这么紧张过,也从没在大庭广众面前过过这样一个杀死浑身细胞的圣
诞夜。她知道观众都到齐了,也知道她的父母就坐在底下。
他们那个自从发生车祸之后就不愿再碰琴的女儿,终于肯再登上耀眼的舞台去参赛
了,姑且不论胜负如何,那份感动已经满满的充朵在他们心底。
“我好紧张。”莫谦雅哑嗓子对旁边的章狂说。
“看得出来。”章狂笑了笑,轻轻揉她的手背。“怕什么呢?你已经弹得很好了,
前面那个被号称明日之星的参赛者都没有你弹得好。”
“你在唬我。”莫谦雅知道他只是在给她打强心针罢了,像她这种手曾经受过伤,
又疏离了琴键那么久的人,怎么可能在短短的一个月内就把琴重新弹好?他也太仁慈了
点吧!
见她这样,章狂不假思索的在她额际落下一吻,然后蛮狠的望着她道:“听着,莫
谦雅,你确实弹得很好,我一向懒得唬人,也不去唬没有才华的人。”
他的话让她的脸涨得红红的。“好了、好了,相信你就是了。”算他这几句话讲得
还满中肯的。
司仪的声音响起,下一队就是代表圣柏亚中学的参赛者了。
“喂,你如果紧张,就把台下那些人全想成猪不就结了。”章狂突然挑挑眉对莫谦
雅说。
莫谦雅难看的皱起眉毛。“拜托你,那里面也有我爸妈耶。”
他瞟她一眼。“我爸妈也在里头,我都不在乎,你在乎什么?”
“咦?奇怪,坐在我爸妈旁边的那两个人好眼熟。”莫谦雅努力搜寻着自己的记忆,
可是没有什么斩获。
章狂微微一笑。“那是我爸妈。”
“骗人的吧!”莫谦雅看着他,从头看到脚。“你会有这么斯文优雅的爸妈?你该
不会是想爸妈想疯了吧?”
“我了解你的疑惑。”章狂从容的笑了笑。“其实刚才你指你父母给我看时,我也
和你有过一样的想法。”
“章狂!”
幸好他们没机会继续斗嘴下去,一阵热烈的掌声响起,轮到他们出场了,八百年没
穿过小洋装的莫谦雅觉得别扭极了,尤其是她被章狂牵着走上台去那一刻,活像个待嫁
娘儿们似的。
还没正式演奏呢,就又听到一波掌声再度响起,学生会和天地会的人都来了,由伍
恶和丁筱珊带头,充分拿出他们的热情大方鼓掌,并且互别苗头,看谁给的掌声热烈。
“圣柏亚中学四手联弹代表──章狂同学、莫谦雅同学。”
司仪宣布之后,全场倏地安静了下来,幽柔的灯光照在他们俩的身上,从侧脸看过
去,挺直的鼻梁有九成相像。
优美的琴声开始了,两双手在键弹上轻柔的飞舞着,那首“似曾相识”的动人旋律
勾起了许多人的记忆,或许是一段尘封的爱情,或许是一段老年之爱,或许是一个童年
故事……
静谧的气氛中,莫谦雅彷佛回到四岁那个夏季,永远有小安东尼在一旁陪伴着,他
曾经不止一次牵着她的手,唤她小新娘。
她不由得将视线落在章狂弹琴的修长手指上,并且很清楚的知道他并不是安东尼。
可是太微妙了,截然不同的两个人,此刻她的感觉却是盈满了似曾相识的情怀,就
像他就是她记忆中的安东尼,一直陪伴着她,未曾离开过一样。
“专心点。”章狂压低声音开口:“比赛结束之后,我有一份礼物要送给你。”
“什么礼物?”莫谦雅动动唇,声音比他更低。
章狂扯扯唇角。“不会是邪就对了。”
莫谦雅没好气的扫他一眼。“别自作聪明,我从来没有说过我要殷邪。”这可恶的
家伙,是存心还是无意,难道他不知道他在她心目中的地位,老早就已经远远超越安东
尼了吗?
“不要邪?”章狂也不顾这正在比赛中,就径自抖出一记狂放的笑。“那么是你的
眼睛出卖了你?”
在他们一起练习的那段时间里,只要殷邪来访,她总会有短暂的失神,甚至在殷邪
离开之后,她会一再弹错,表现极为失常。
“你不会明白的。”莫谦雅也不想跟他解释,如果他知道她每次都在殷邪面前失常
的原因,只是因为她怀疑殷邪是她小时候的那个安东尼,那不被他嘲笑死才怪。
“我是不明白。”章狂扬扬嘴角。
演奏缓缓的结束了,在如雷的掌声之中,镁光灯不停的闪着,想当然耳,率众猛拍
照的是丁筱珊,她要照下她们总舵主英姿焕发的模样。
“我妈哭了。”莫谦雅瞪着台下简单的说。
虽然那股暖流正缓缓的通过她全身,不过,她仍然死脾气不改,不承认其实她自己
也乱感动的。
章狂好整以暇的站在她旁边。“我们逃走如何?”
“你搞什么?还没颁奖。”这狂徒又想耍她吗?先是将她骗上舞台,现在又想把她
拉走,哦,她知道了,他准是怕她无法承受落败的打击,所以急于带她离开案发现场。
“──重要吗?”他双手反剪,对她轻佻的撇撇唇。“重要的是你又弹琴了。”
莫谦雅瞧他一眼。“不要说得一副好象你是我世纪恩师似的。”
※ ※ ※
可是,她还是跟他逃了。虽然不知道演奏比赛现场的烂摊子后来由谁收拾,不过肯
定那个人绝对不会放过他们就是。
“我记得你还欠我一个道歉。”
被他拖着手臂走过音乐教室的走廊时,她突然想到,他曾说过会为了陷害她去参加
钢琴比赛向她道歉。
“道歉。”章狂蹙蹙眉,一副没印象的样子。
“没错,你说过要道歉。”莫谦雅鄙夷的看了他一眼。“我早就料到你会赖掉。”
他继续拖着她走。“如果你喜欢的话,我道歉也无妨。”他迈着大步往前走,头也
不回的说:“对不起喽。”
莫谦雅睁大眼睛。“什么?这就是你所谓的道歉?”这么狂,这算什么道歉?分明
叫敷衍还差不多。
“不够吗?我可以多说几次。”章狂觉得自己大方极了,当然也知道她现在一定脸
红脖子粗。
通过长长的走廊后,他把她带到学生会来,下午黄澄澄的阳光破窗而入,景色美得
惊人。
“带我来这里做什么?”终于可以甩开他的手,这么粗鲁的人,把她的手都弄淤青
了。
“我说过要送你一个礼物。”章狂转过去打开铁柜。
“我才不要你送什么见鬼的礼物。”莫谦雅哼了哼,四处浏览这间她仅进来过一次
的学生会。
那次,她撞见殷邪旁边有张画了一半的作品,并且也确定殷邪就是她念念不忘的安
东尼。
她转呀转的,突然,一张全开的画纸突然展开在她眼前,那幅令她心脏会跳出胸膛
的粉彩画霎时毫无保留的摊在她面前。
“你──你偷殷邪的画──来讨好我?”莫谦雅惊讶万分,莫非章狂早就知道她特
别注意殷邪是因为这幅画,所以故意拿出来?
章狂微瞇起眼睛,她这算什么反应,被雷劈到吗?
他淡淡的扯扯嘴角。“我没偷邪的画,我也没必要讨好你,这只是我送你的小礼
物。”
“送给我?”莫谦雅皱皱眉。“殷邪知道吗?”
章狂不耐烦。“可以请教你吗?莫同学?殷邪为什么要知道?”
“废话,不告而取谓之贼你懂不懂?”莫谦雅也不是没脾气的,只是一时被那幅画
给吓呆了。
“我就是这幅画的主人。”章狂看着她,一个字一个字的说,说得很清楚。
“你画的?!”若不抓住桌沿,她真会跌倒。
“不信呀!”
章狂挑衅的扫了她一眼,不理她如遭电击的神情,径自抽出一张白纸,拿起铅笔就
素写了起来。
半晌,那张白纸上出现了一个小女生和一小男生,两人端坐在钢琴前面相视而笑,
温馨和融洽的气氛跃然纸上,笔法十分传神。
莫谦雅困难的润了润唇,看着他,露出难以理解的神情来。“你该不会就是安东尼
吧?”
那纸上画的情景正是童年时他们经常偎在一起弹琴的琴房,白纱帘总是飘扬着,圆
型的大扇窗户隐隐会传来花园里的阵阵花香,她永远不会忘记。
“我就是安东尼。”
闻言,莫谦雅嘴巴张成O字型,倒退了一大步,差点撞到墙角。“天呀──你是安
东尼──你是安东尼──”她的眉毛纠结了起来。
他站起身,两臂环胸,站着三七步望着她。“你不必这么惊讶,老实说,我更惊讶
你就是妮妮。”
她涨红了脸,妮妮……他连妮妮这个名字都知道,那不会错了,他就是安东尼。
难怪,在演奏会场她就会觉得他的父母很眼熟,原来他们就是小时候她口中的
Uncle和Aunt,只是安东尼……她心目中斯文亲切的安东尼怎么会走调成这副德行?不
但嚣张、狂妄、自大还目中无人。
她内心不断的波涛汹涌,他却轻描淡写的说:“你去偷考卷那次,我一看到你的名
牌,我就认出你了。”
“这么早!”莫谦雅的眉毛耸了起来。“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既然知道她就是妮妮,还接二连三的耍她,难道这就是他对待童年可爱玩伴的方
法吗?
“因为,我怕你无地自容。”章狂挑挑眉,又是一语带过。
“看看你自己,你才会无地自容。”莫谦雅破口而出。
什么嘛!跟她想象中长大重逢的情形一点都不像,原本不是应该充满激动和泪水的
吗?为什么他们现在会演变成这样,你刺我一刀,我砍你一剑的……
“喂,妮妮,我们还要继续这样指责对方吗?这笔帐恐怕再怎么算也算不完吧!”
章狂扬了下眉,那样子看起来十分纵容她。
可恶!妮妮这个名字叫得她别扭极了。“不要叫我妮妮!”她朝他吼。
在莫谦雅发飙之际,他趁乱把她拉进了怀里,故意漠视她眼里堆积的冒火,笑意隐
隐说:“不喜欢妮妮这个名字,那么叫你小新娘好了,小时候我经常这么叫你,还不至
于忘了吧!”
莫谦雅在他怀里咬牙切齿的想,早知道会有现在这一幕,她真是打死也不要有童年
那段什么梦幻般的记忆,简直是恶梦!
她的安东尼,她的美梦飞了……
“你确定你真的是安东尼?”莫谦雅瞪着章狂,手指还不雅的指着他,恶狠狠的逼
问。
“你别这么不平。”把她指着他的手搂住,换他的手指点上她的唇畔。“我都没有
抱怨我娇柔可爱的妮妮变成一根又黑又干的小木炭,所以你也不必遗憾你的安东尼像个
冷面杀手而不像完美的艺术品。”
莫谦雅眼露凶光。“你说我是又黑又干的小木炭?你这家伙没有被反清复明过是吧!
我看你是欠揍,很想尝尝那种滋味──”
“我只想尝尝你的滋味,小新娘、小妮妮。”
一连说了两个她最恨的小名,他及时把唇盖上了她那两片喋喋不休的红唇,冬阳从
窗口涌了进来,在室内悄悄的弥漫徘徊,窗外的风声像动人的合声,正为他们奏出悠扬
的乐章……
“哈!我就知道他们来这里偷情。”窗口边不知道什么时候趴了一颗头,看得津津
有味,还笑得挺邪恶。
“走吧!忍和纱纱还在等我吃饭呢。”站在偷窥后头的一名长发俊美男子微笑开口。
“真他妈的饿死了!他妈的你们到底走不走?”刘海过眼、饿极就发怒的那个人干
脆提起偷窥狂的衣领,大踏步往树林的另一头走。
长发男子摇头微微一笑,也跟了上去。
圣诞的气氛正布满整个圣柏亚中学的校园,树上五颜六色的装饰品和闪烁中的小灯
更添欢乐气息,JingleBells和SilentNight那应景的歌声正由广播器一遍遍的传送出来,
响遍整个校园。
圣诞过后,春天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