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神祇沉睡的神陵
-- 唐高宗龍朔元年臘月 --
馬蹄聲落盡處，黃塵飛揚 --
騎在馬上的人只露出藍色的眼睛，以及額頭上兩點看似火燄的印記，他一動也不動地遙望著崖壁下遠遠沉澱的風景。
來人頭上披掛著厚重的粗布，很難想像那厚布下禁錮著一頭紅燄般的長髮，他身上穿著淺\色的連身長袍，沒什麼特殊的花色，也不來多餘的飾物作無聊的點綴，僅僅在腰間繫著幾條不同顏色的腰帶，長褂下是深色的長褲，黑色長靴，這個身型修長的青年完全是邊緣民族的打扮。
幾斧利風刮來，他緊紮的頭巾被捲了起來，形成一個美麗的旋律，他那俊秀絕美的面容就此顯現，而他卻冷漠地無視那股勁風，動也不動地騎坐在馬上。
他看起來不過是二十四、五歲，可是神情卻冷得出奇，冷得不像是一個對生命充滿熱力的人。他彷彿一座萬年形成的冰山所雕刻出來的石像一般……
「這裡……馬是無法前進了……」他低聲沉吟著，只給自己聽似地。
他俐落地下馬，將馬繫在後面樹林的一棵老樹旁，然後他抓下頭上的厚布，他那長長紅燄般的髮卻似失去依附而凌亂地飄了起來。
他將布綁在馬鞍上，拍拍馬背，然後轉身走向他剛剛駐足的山崖上。
他冷漠卻漂亮的藍眼睛望向崖壁下的遠山。
那座山……世界上最古老的山。
那高聳如塔的山，擎在一片雲靄\當中，周圍有七道不同色彩的光柱參天，那七道光柱便是宇宙間最古老的封印。
封印緊圍著那一座擎天的山岩，他遙望著，輕輕嘆了一口氣，說道：
「尚軒！你真是麻煩……。」
他說完這句聽起來頗似抱怨的話後，突然一躍而起，往那險峻的山崖跳下，他懸浮在空中時，舉手在他的周身畫出一道圓來，手指到處，一條細火便燃了起來，待他畫出了一圈火燄，周圍會照出奪目的紅光，須臾間，他的身影便消失在空中。
到達不屬於這個空間的一片幽暗中，他降落在一處尚不能稱之為地上的地方……
到了封印底下了，他想。
他的腳剛落地，他就在心裡告訴自己，他到了目的地了。
「尚軒！你在哪裡？」他尊大地將雙手折疊在胸前，蹙著眉且不耐地向黑暗喊道。
眼前突然一陣幽紫色的光降落，光中漸漸有個人影顯現。
這個被稱做尚軒的人清俊無倫，年紀看起來比紅髮青年還要小上好幾歲，劍眉微揚，綠眼通透，秀挺的鼻子與唇型搭配成最美的線條。
他柔如綢緞般的長髮披落在身後，他身上僅僅簡單地披了一件唐服，腰間隨便繫著一只紅布條，微微露出的胸襟，讓人明白這個面貌美如天神的人至少不是個女人。
「仲天，你來了……」尚軒的聲音空靈地不似人能發出的旋律。
「你找我來有事嗎？」紅髮的青年名叫仲天。
「我收回了四面古鏡，也找到了昊玥……。」
「昊玥……」仲天努力搜尋記憶裡的昊玥。
尚軒說著便自原本什麼也沒有的身後，帶出一名三、四歲大的小孩來，他伸出手來抱起他，接著用他漂亮的微笑說：
「昊玥已經四歲了，希望你帶著他、照顧他，他尚未覺醒，力量被他仍是孩童的年齡封印著，等到他年屆二十，他的記憶與力量覺醒後，便可回歸神職。」
「四歲？你是說……？」
仲天那面無表情的冷漠，瞬間有些變化，他依然環抱著胸膛，只是伸出右手腕上下來回地指著尚軒懷中的小孩，蹙著眉、不可思議地接著問：
「我得……照顧、養育這小子十六年？」
「是啊！我無法再照顧他了，我必須要再度進入睡眠……。」
「我的老天！」仲天支著額頭，搖頭說。
「還有……雷神的『雷闕』，也就是昊玥的黃金杖，請一定在這十六年裡找回。」尚軒慈愛地看著懷裡的小孩說。
這小孩有著烏黑柔亮的黑髮，濃眉大眼，頗像苗疆之人，想必長大後會是一名俊逸絕倫的青年。
「不僅如此，明年，嫿琤將轉生於皇家李氏，她會跟著昊玥一起覺醒，我與你約定十六年後，你要帶著他們來此相聚……。」尚軒輕聲說。
「相聚？你……可以擺脫亙古的沉睡了？」仲天的眼裡有某種不明的情感。
尚軒沒有回答，僅是笑著搖搖頭，然後將小孩放下，輕輕推著他向前，溫和地說：
「小昊玥！去吧！我已經無法照顧你了……」
這個小孩一直張著大眼睛望著微笑的尚軒，看了一眼仲天，然後又回頭望一下尚軒，很顯然地，他似乎比較喜歡身後這個會笑的人。
仲天到此，耐心已經用盡了，伸手一撈，抓住小孩背後的衣領，將小孩提到自己的面前來，微微牽動嘴角，露出難得的笑臉說：
「他││昊玥可是你重要的同伴啊！你……放心將他交給我？」
「你也是我的同伴啊！火燄之神仲天。」尚軒微笑地望著他，輕聲說。
仲天恢復冷漠的表情，沒說什麼話。
「為什麼你……尚不覺醒呢？仲天？我的火燄之神？太陽之神？」尚軒突然收起笑臉。
「我過慣了逍遙與人類的生活，況且……」仲天別過頭不看眼前虛幻美麗的人影，繼續說：「火燄依舊燃燒，太陽炫耀如昔，我覺醒與否，不那麼重要吧？」
「……雖然我已經知道你的答案，但是……我總是希望在這幾百年過去，你的答覆能有所改變……。」尚軒閉上了眼睛。
「何必？」仲天冷冷地回答。
「總是這樣的，不是嗎？總是我們需要你，而你卻可以不需要我們，過你怡然自得的生活……」尚軒睜開了他那漂亮的綠眼。
「並不是這樣……」仲天的臉上，意外地出現冷漠與不耐之外的表情。
「算了，你只要知道，我一直在這裡等著你就好了……。」尚軒在一陣昏暗的紫光中，身影逐漸消失，他空靈的聲音說道：
「十六年後，帶著他們回來！我雖然繼續沉睡，但是帝昀會等著你們，去吧……我的同伴們，創世紀的神祇們……」
遠去的聲音如同降落在一潭深水上一般，隨著尚軒與紫光的消失，他的聲音也歸於平靜了……。
創世之神又沉入深遠的睡眠中。
仲天以跟來的時候一樣的方式離開，如同自異空間到來般，虛空地自天空出現，他抱著昊玥在空中作了幾個絕美的翻身後，平穩地降落在崖上。
他放下昊玥，走向繫在林間的馬，拿起先前的頭巾，熟練地紮在自己的頭上。
他解開韁\繩，牽著馬就要走，一時又想起什麼，微微抬頭看著昊玥，那孩子依然在他剛剛放下他的地方，一動也不動，只是張著大眼睛看著他。
仲天嘆了一口氣，他明白他那幾百年來離群索居、自在逍遙的日子要結束了，他無奈地露出個笑來，無奈卻真誠\，而且漂亮得足以迷死一堆人的笑，對小孩說：
「來！昊玥，到我家去，你不會想在這荒郊野外過日子吧？」
小昊玥覺得這眼前原本英挺卻冷漠的人，怎麼會好像變魔術一樣，突然在臉上掛個極好看的笑容，這將他唬得一楞一楞地。
不過，他還是在仲天的微笑與耐力還未用盡時，搖搖晃晃地走向前來，仲天自負在馬背上的行李裡，隨便找出一塊不太大的布，纏在昊玥的頭上，輕聲說：
「即使是神祇，也沒聽說能忍受自己的頭上儘是沙塵的……。」
纏好後，仲天抱起小昊玥，將他放到馬背上去，然後自己也帥氣並且俐落地上了馬，往樹林裡來時路走了進去。
相約十六年後，在此神陵見面，屆時……
天地間司雷的雷神昊玥，與司水的女神嫿琤就要覺醒，回歸神職了，而他……
他呢？
尚軒的問話……為什麼不回歸神職？
那聲音如同鬼魅似地，纏繞在他的心裡---
二 名馳天下的先知者
-- 唐高宗龍朔四年立春 --
兩個婢女端著茶點，身後領著兩個顯然是來自異域的僧人，他們繞過了幾乎整個宅第，來到了蓮池最東邊「荷香軒」。
其中一個名叫醒秋的婢女，推開的雕琢精美的木門，對裡頭說道：
「兩位大師，小姐已恭候多時了，請進。」
「小姐！兩位大師已到。」
在進入這個軒室之際，兩名僧人這才見到他們一直想要拜會的人，這使得他們起了不小的驚異，因為……這個名聞天下的「先知」，竟是個稚齡的少女……
那完美無瑕的容顏白晰細緻，幽深靈動的大眼睛充滿著智慧的光芒，微微綻放的嘴型優美可愛……
這位面容比起傳說中傾國傾城的美女，想必絲毫不遜色的少女神色自若。
她黑綢般的長髮垂在身後，頭上僅用簡單的金釵繫了兩個輕巧簡單的髮髻，她耳垂掛著藍色琉璃珠，身上穿著飄逸而樣式簡單的輕柔衣裙，雖然沒有什麼多餘的飾品披掛在身上，但卻仍然顯示出她的氣質非凡、地位特殊。
這名少女就是名滿天下的「先知者」││司徒奉劍……
「兩位大師，奉劍恭候多時了，遠道自西域而來，奉劍僅表慰問之意。」
少女甜蜜的聲音落盡，兩個僧人才自恍惚中醒來，以中原話互道寒暄。
「司徒姑娘知道貧僧會來叼擾？」老僧坐到褟上之後，好奇地問道。
「不敢，奉劍只是知道……貴寺││八方寶剎的鎮寺之寶業已遺失，兩位大師因此有此中原一行……」
聽完司徒奉劍不徐不疾地說玩這番話，老僧縱然見過世面，不易形色於驚訝，不過也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氣，說道：
「司徒姑娘，妳怎麼會知道？這個消息全寺上下即有共識，不對外透露……姑娘遠在千里之外，竟對此事知悉││不愧為天下聞名之先知者……」
「不敢，奉劍也並非什麼都知道，先知二字愧不敢當。」
奉劍輕飲了一口茶，然後道出了她所知道有關八方寶剎與炎鏡的故事 --
上古時代的當地，便是八方神煞、天地邪靈、陰陽玄氣的聚集點，原本應因此更加榮華，怎奈因時間運\轉的周期，當地在每六十年便有一次因這極端之氣無法調節所引起的大災難……
這時有位自天竺而來的神僧到此建寺，用以鎮壓此地邪氣，因為……此地人民自古便生活得十分困苦，溫飽尚且困難，哪還有能力承受這六十年一次的大劫難？
「八方寶剎至今約有一千年，這一千年來有過數度的改建。」奉劍向兩位僧人投以詢問的神情。
「嗯！而且……」年紀輕些的那個僧人對同伴說：「師父說過，自寶剎建成至今，從未有過任何劫難發生，大半是因為這只炎鏡所至……」
「嗯……」老僧長嘆一口氣：「當初寶剎初成，因深恐寶剎力量不足以鎮壓，那位神僧才起出了天神所打造的寶鏡來鎮寺，如今……此鏡卻被盜走了……！消息若是走漏出去，將使西域成千上萬居民陷入恐慌之中，因為……這六十年的週期在數年之間將至……」
「大師請放心，奉劍自當謹守秘密。」
「那麼……姑娘，貧僧可否請教這炎鏡的去向……？」
「奉劍所知有限，無法告知炎鏡的去向，不過……」
是的！她僅能窺知地上人間之萬事，炎鏡並不在人間，所以連她這個名滿天下的先知者也知道炎鏡現在究竟在哪裡……
「前朝有個傳說，不知大師有無印象？」奉劍美絕的雙眼直直望向兩位僧人，然後接著說：
「在前朝，西域有位天人臨世的鑄鐵神匠，他所打造出來的兵器皆有神秘的力量，那是凡人無法想像的力量，世人給了他『天下第一神匠』的封號。在本朝裡，也有一名鑄鐵名師，有人傳說他即是前朝神匠之轉世……」
奉劍不徐不疾地說完，兩位僧人卻是不知奉劍突然提及此事有什麼涵意。
「貧僧知道，但……司徒姑娘，那前朝的傳說與我們要尋找的炎鏡有何關係？」
「沒有直接的關係，不過……」奉劍輕聲卻堅定地說出接下來的話：「這名神匠能打造出另一面炎鏡。」
「司徒姑娘！」兩位僧人大驚，說道：「妳是要我們……找這位神匠打造一面偽鏡？」
奉劍還沒回答，她的眼光轉移到軒室的門外，她倏地站立起來，喊了一聲：
「娘！您怎麼出來了？」
兩位僧人的目光也跟著轉向門外。只見一名婢女攙扶著一個老邁的婦人蹣跚地走進軒室。
「小姐對不起！老夫人執意要找妳，所以……」這婢女為難地對著走向她們的奉劍說。
「劍兒！快告訴我……妳爹……」老婦人對著奉劍詢問著。
「娘！回房了再說吧！」
母女？
老僧人看著眼前的景象，心裡有陣不小的疑問。
老婦人與這位少女之間的年紀至少也相差個五十歲，怎麼可能是……母女？
老僧只在心裡將這疑問想了一遍，並沒有說出口來。
奉劍輕聲地安撫婦人，然後對著兩位僧人說：
「大師！奉劍已無可奉告，只知炎鏡已不在人間，請神匠打造另一面炎鏡是唯一的辦法了，且……神匠所打造出來的均是神器，絕對沒有所謂的偽鏡！」
說完，奉劍那輕盈的身形轉向兩位僧人，她不經意地伸出手來，一道光在他們三人之間閃爍著。
她那美麗晶瑩的雙眸有些迷離、有些夢幻，讓注視著她的人在瞬間陷入一陣迷茫。然後她輕靈的聲音響起 ---
「你們永遠再難想起我的容貌，永遠記不得我的聲音│││」
當窗外一陣風起，吹得窗子咯吱響著，她做了個揖，出聲時才將兩位僧人自迷幻中拉回了現實：
「大師！奉劍告退了！請自便。」
說完便攙扶著老婦走出了軒室，留下了這兩位自覺彷若作了一場夢的僧人。
這個宅第占地數頃，除了幾間客房之外，共有五軒，分別是荷香軒、袖冷軒、鹿苑軒、傷陽軒、臨月軒。
雖然司徒奉劍的先知之名早已名滿天下，不過她是不隨便接見訪客的，縱然有幾個客房軒室，卻是從不留客人住下。
此時她站在涼亭之內望著蓮池，眼睛定定地停留在微微被風吹皺的漣漪上。風中拂來陣陣濃郁且熟悉的藥味。她秀麗的側臉有了些什麼表情---
藥煎好了│││她想。
她自雕刻精美的石欄上站了起來，她黑絹般的長髮與身上輕盈的彩帶旋了一個絕美的流動。幾片林間落葉飄在她的髮髻上，她姿態優美自然地撥落它們。
走向廚房，婢女醒秋正端著盛滿藥的杯子出來，奉劍朝她點一下頭，兩人便向距這不遠的一個房間走去。
支呀一聲打開了門，奉劍向躺在帷幔內的老婦人說話。
「娘！湯藥煎好了。」
老婦人微微睜開眼睛，開口沙啞地說：
「劍兒！快告訴我妳爹的下落，好歹……死了也要知道他究竟在什麼地方。」
「娘│││」奉劍坐到了床榻上，重複著她不知道已經說了幾百遍的答案：
「孩兒也不知道呀！孩兒天眼未開，許多事不是孩兒能力所及，無法參透所有的事……」
看著老婦人那皺巴巴的嘴嘆出一口氣，奉劍接過了醒秋手上的藥杯，對著老婦人說：
「娘！喝了藥歇息吧！別想那麼許多……」
她將秀眉深深鎖住，臉上浮現出在她這個年紀不可能有的蒼茫。
她餵了老婦人喝下藥之後，走出了軒室，一慣的淺\笑低顰盡收在繽紛落葉裡。
她愧疚得再也無法面她那年邁的親娘，她不敢說出真相---
她的父親……其實早就死了！
"天眼未開"只是藉口；說謊的藉口！
她的父親已死去的這個秘密已經藏在她的心中二十年了，她這二十年來不斷地說著謊言……
奉劍不知道她還要保有這個秘密多少年……
三 天下第一鑄鐵神匠
--唐高宗龍朔四年仲夏--
仲天放下手上的一對銀釵，這對釵已經到了最後完工的階段了，幾天之內就能交貨，賣得好價錢。
這四年來，仲天靠著製作一些小工藝品來賺取生活費，因為……他有個好大的拖油瓶小鬼要養呢！這真是他有史以來最辛苦的苦差事。
本來以仲天的個性，生活隨便過得去即可，幾天不吃飯也不會餓死，餐風飲露，怡然自得。
可是呢，昊玥這個小娃兒可不行，最、最基本的食用一定要充足，他可不希望養大後的昊玥是個瘦骨嶙峋的病號，在同伴面前，這個臉可無論如何也丟不起的！
雖然……他也並不真的認為小昊玥很煩人，只是他已經過慣了逍遙自在、一個人獨來獨往的生活，這下子突然來個會說話、會吵鬧、會嘴碎地唸唸有詞、會貼著他黏著他、會纏他的小鬼，他還真的很不習慣。
然而這個天真吵鬧的小孩卻是他遠古時的同伴，彼此都已經那麼熟悉的同伴……轉世後的昊玥因為還沒覺醒，所以沒有遠古時的記憶，只是仲天意外的發現……那個在遠古時如此一個又俊又酷的雷神，小孩時竟然這麼吵鬧……
「師父！昊玥要聽故事！」
「師父！您是鐵匠嗎？」
「師父！為什麼您不再為別人打造武器呢？」
「師父！前世是什麼？」
「師父！昊玥餓餓……」
「師父……」
老天！成天師父長師父短的，唸得他耳朵都快長繭了！
說他這種超懶骨頭個性的人，連飯都可以好幾餐不吃，或對山珍海味、金銀財寶視若無睹，卻硬是狠不下心來對這個黏人的小鬼不理不睬。
「真吵的小鬼……」他不只一次如此在心裡抱怨。
何況……以他有著「天下第一神匠」的封號，卻儘是製作一些農夫用的鋤具，或是女人家用的瑣碎玩意兒，雖說是為了養這小鬼，但……不是太過辱了這個名號了？
那是因為……他不會再打造任何一件武器了！
他所打造的武器都有著強大的力量，這也是他馳名天下的原因，然而人們卻是濫用這些力量，到處製造事端、引發戰亂、燒殺濫殺……他不會再為任何人製造任何武器了！
他搖搖頭，他看夠也受夠了這個世界了！百年來人類的世間百態，真是受夠了！
尚軒的轉輪……究竟出了什麼問題？
仲天正想喝口茶，才端起茶杯，卻自很遠的地方傳來馬蹄奔馳的聲音，他微微蹙了一下那高揚的眉，英俊的臉龐充滿著不悅。
「又來了！這些人！」仲天輕聲埋怨道。
又是些想叫他製造武器的權貴！
長久以來他已經搬遷過不知多少地方了，這些人總是有辦法找到他，到後來他已經連一步都懶得再遷移了！無數的人上門求造神器，或來硬的，或來軟的，或軟硬兼施、威脅利誘……然而無數的人被他掃地出門，雖然應付這些人實在不必耗掉他的什麼吹灰之力，但長久以來的擾人事件不斷，他簡直煩透了！
要出門找一處地方躲起來嗎？又怕在附近採果子的小昊玥，回來找不到人，他坐在椅子上考慮了良久，總算嘆了一口氣，站起來走到門前，兩個莽撞的傢伙就這麼筆直地衝了進來。
「你……就是天下第一神匠？」前面穿著氣派的人上下左右看了仲天一圈。
「應該就是！據說他有著一頭紅髮……」另一個在身後提醒他的同伴。
接著兩人將身後背的一只很重的皮囊用力摜到仲天面前，說道：
「這是三百兩黃金，我家主人想央請你特別為他打造一把舉世無雙的劍，這些黃金是點頭費，只要你點頭，我家主人會再送五十萬兩黃……」
話還沒說完，仲天就雙手懷胸，插進話來。
「將這東西撿起來，請兩位帶回去！」
「什麼？」這倆人還有些發楞。
「我不為任何人打造武器，你們請回。」仲天耐著性子說，其實此刻他真想一腳將這兩人踹出門去。
「你說什麼？你膽敢不接這筆生意？」
「我家主人是你得罪不起的！」這兩人無禮地咆哮起來。
仲天看著這些長期隨侍在高官權貴身邊，狗仗人勢的小人，說什麼點頭費？他們的意思分明就是別想拒絕嘛！仲天嘆一口氣，用著儘剩的耐心說：
「走吧！趁我還未發怒之前……」
「你！找死！」
兩人說著就向前撲過來，可是在他們們還搞不清楚發生何事時，他們的身體早已整個被翻起騰空，接著重重地摔到門前的階梯下，那袋黃金也被仲天丟出來。
兩人狼狽地爬起來，撈起那只皮囊轉身就跑，一邊跑還一邊叫道：
「可惡！等著瞧！」
「給我記住！」
看著兩個狼狽而逃的人，仲天揚了揚眉，整整衣服，說給自己聽似地：
「這些話我早就聽得厭煩了！」
這時，小昊玥提著一袋水果自樹叢裡鑽出來，一臉興奮道：
「師父好厲害！」
「昊玥，躲在那裡幹什麼？回來了為什麼不進來？功課作了嗎？」
「嗯！徒兒已經演練了六遍了。」
小昊玥說著，手舞足蹈地作了幾個武功架式。和師父一起進門，就看見桌上放著的銀釵，小昊玥睜著大眼睛問道：
「師父！這是什麼？」
「女子用的髮簪。原本做這些東西並不是我的專長的……」仲天坐回椅子上去。
「那師父為什麼要做？」昊玥攀在桌前。
「因為你這個年紀長得很快啊！我要為你添些衣服。」
「師父……您對我真好！您為什麼不當我的爹爹呢？」小昊玥紅著那小小的臉蛋說。
那天真稚嫩的可愛小臉，讓仲天微微一笑，伸過手來摸摸小昊玥的頭髮，說：
「因為你很快就會和我一樣大了！」
是啊！仲天自己在轉世後的二十五歲時就停止生長，到現在已經過了百餘年，小昊玥再要不了幾年，就會追上他的外表年齡了……
十二年！再過十二年，昊玥就已經是二十歲的青年了，他也會停止生長，然後回歸神職。
十二年！如果順利的話，十二年轉眼就過去了，他得在這十二年間找到昊玥的黃金杖，也就是雷神的「雷闕」……。
當然，還有那只禁錮著他火燄神力的「炎鏡」。
「炎鏡」究竟消失到哪裡去了？竟連尚軒也找不到？
算了！想這些做什麼？他可是一點也不想要回那一身恐怖又討厭的力量，他很滿足現在的情況，什麼也不想改變……
午後，仲天帶著小昊玥到不遠處的小湖戲水，教了小昊玥水底閉氣的功夫，小昊玥學來絲毫不費半點力氣，一會兒就自顧自地玩起來了。
「自己玩也能玩成那樣……真是服了這小鬼了！」
仲天坐在岸邊的石頭上想自己的事，不過他倒是十分機靈地隨時注意著小鬼，擔心這好玩的小鬼不諳水性發生什麼危險。
他很快地發現到自己根本就是白擔心的！因為小鬼不但體力特好，水性更是極好。
小昊玥對於習武像是有著天生的潛能，總是一點就通，雖然他屬於「神祇」的力量還沒覺醒，但在他這麼小的年紀就已經有了一些端倪了。
「師父！您怎麼不下來玩呢！好玩得緊吶！」
「哇哈哈！好涼喔！」
仲天看著他眼前游來游去、活脫像條怪魚的小昊玥，心裡又是犯了一陣嘀咕：
「說話的樣子像傻瓜，玩起來像瘋子……」
腦裡頭這麼想著，倒是沒有放鬆戒備，他彷彿聽到百里之外的馬蹄聲，正想仔細聽，眼角瞥見小昊玥站在水裡，一付豎起了耳朵聽個他清楚的模樣。
「師父！又有人來拜訪您了耶！」
小昊玥這麼說也並非完全是瞎扯的，這個方圓幾百里之內完完全全沒有其他的人家，所以這小鬼頭才會這麼推測著，挺聰明的嘛！
仲天對於小昊玥的聽力倒是起了一陣不小的驚異。
「小傢伙的聽力不錯嘛！」他驚訝之餘，嘴角有了個難得掛在他臉上的笑意。
玩也玩了好一陣子了，看小昊玥一付飢腸轆轆的模樣，仲天笑了一下，幫這個濕漉漉的小傢伙擦拭全身，然後讓他自己換上衣服。
仲天自己那長長的紅髮倒是已屆半乾，他穿上了披在樹幹上的衣服，繫上腰帶，穿好了衣服，隨即牽著昊玥走在茂密的樹林裡。
「不知道又是誰來訪？別又是一些腦滿腸肥的權貴……」
才和小昊玥走進離居所不遠的林園子，便看見了距他們的宅院門口不遠處，一棵樹下正在繫馬的兩位西域來的僧人。
西域……發生了什麼事？
仲天覺得很好奇，一方面也因為這兩位喇嘛僧應該不會是來求些神兵利器的，所以仲天便走向前去作個寒暄。
「兩位是……」
「啊！貧僧遠自西域而來，請問閣下……是否是那位名為仲天的鐵匠？」
在仲天將他們帶進了園子裡，兩位僧人說明來意，也大略地將鎮寺之寶遺失的事述說了一遍。
「天神打造的炎鏡遺失了？」仲天走著，一邊將纏在頭上的布解開，一邊詢問。
「是的！眼見這六十年一次的大災難即將來襲……」
「七年！」仲天突然接著說。
「咦？」兩位僧人同時一愣。
「距離那個劫難還有七年，你們應儘快找到炎鏡，否則後果不堪設想！」仲天閉上眼睛。
說話的當兒，他們已來到了一個小亭，小亭裡平日便備有茶具，雖說仲天是個連吃飯都懶惰的人，不過對茶具倒是挺細心照顧的。
仲天請僧人入坐之後，便開始準備泡茶。
「唉│││我們自從炎鏡失蹤之後，早已遍尋各地，多年後的今天我們才知道，炎鏡早已不在人間了……」老僧人長嘆了一口氣。
「因為……我們已經去拜訪過先知，是先知告知的。」僧人說。
「先知？」仲天停下手邊泡茶的動作。
「是的！就是名滿天下的司徒奉劍。」
司徒奉劍？
仲天想起幾月前發生的一件事│││他受一位官職不小的朝臣委託打造一對金銀龍鳳對釵，說是為送給一位先知當謝禮，這對釵在日前已經交了貨，而朝臣口中的這位先知，據說在彈奏了一曲目間，便已透悉了這朝臣失蹤多年的孩兒現今所在何處。
仲天還想起，當他詢問朝臣有關先知的事時，那朝臣竟是一臉茫茫然，除了先知的姓名││「司徒奉劍」之外，怎麼也想不起其他半點相關的事來……雖說他當時覺得奇怪，卻也沒有深究其中玄秘。
先知？天下竟有這麼巧合的事，今天前來的兩個喇嘛僧也提到了先知……
仲天的心裡昇起一股孩子氣的不滿！
幾百年來，仲天已經看過太多號稱自己能參透天機之人，頂著"先知"的名號四處招搖撞騙。
雖說這些人中還是有真正能窺視未來的特例，但就仲天所見，多半言過其實，只不過是這些人見多視廣，多懂了一點人心、懂得察言觀色罷了。
這名叫作司徒奉劍的先知，想必也好不到哪裡去！
雖說……她真的說出了和仲天一樣的臆測…..
「大師！」仲天聲音平板地說：「先知者說炎鏡不在凡間……大師當真因此相信？」
「神匠何出此言？」
「在不在凡間是難以印證的事，只憑三兩句話就下定論，為免流於草率。」
「這當然不是可以草率決定的事，但我們沒有別的選擇了，總不能拿天下蒼生的安危為賭注啊！炎鏡不知去向，為了西域人民能夠安然度過七年後的劫難，我們才出此下策，求神匠……」
「求我打造另一面炎鏡？」
仲天問完這句話，在兩人的錯愕之中又接著說：「這是先知的意思嗎？」
「是……是的……」兩位僧人驚愕的說。
「世界上不可能存在兩種完全一樣的東西！就算我真能打造另外一面炎鏡，此鏡本質並定與原本的鏡子相背，這是宇宙自然自古便存在的道理，大師應該知道的啊！」
仲天說完微微一笑。
他是打造得出力量與尚軒製造的炎鏡相彷的鏡子，但他可不敢保證這面鏡子真的能鎮壓什麼邪氣邪魔的！
兩名僧人沉吟著仲天剛剛說的話，然後下了一個結論：
「老僧思考……的確有欠周詳！」
「哪裡！大師也是心繫著蒼生……」仲天難得安慰人。
黃昏的暮靄\漸濃，仲天帶著小昊玥送兩名僧人到山谷，在他們要上路之時，仲天故意裝著不經意地問：
「大師，您是否記得司徒奉劍的容貌？」
「嗯……事後我曾回想當日情景，任何細節都十分清晰，就是司徒姑娘的容貌長相……」
老僧人臉上有著一股著魔似的光彩，雙眼透著迷惑與驚異，在仲天的注視中，老僧人接著說：
「只依稀記得模糊的影子，老僧想……他日若有幸得以再度拜見，恐怕……也認不得她了！」
「是嗎？」仲天沉思著。
「老僧告辭了，冒昧地打擾，神匠莫怪！」
「哪裡！」
「老僧必當竭力尋回炎鏡，只是……若炎鏡真的再難重現，望神匠能重新考慮老僧的請求。」兩位僧人各自上馬。
「我會斟酌的。」
看著兩人騎馬遠去，身影與馬蹄聲在暮靄\中漸漸地消失，仲天心中有了一些疑惑。
連這兩位名享西域的有道高僧都受了暗示……司徒奉劍之攝心術，天下難有人能出其右！
他牽著小昊玥走在山漹中，心裡想著--是不是要去會會這位先知呢？想著想著，昊玥插進話來，天真又傻楞楞地問道：
「師父！您為什麼不幫他們呢？」
「你還小，很多事不懂的！」他並非不幫這個忙，畢竟這是尚軒所珍愛的世界啊！只是……
「我已經八歲了。」昊玥說。
「還小呢！」仲天有些不耐地回答。
再造一面炎鏡？
他能這麼做嗎？尚軒所留下來的世界正面臨重大的災難…….
四 天眼
--唐高宗龍朔四年--
「提親？」
這句話彷彿是一片令人不快的落葉，將那個水裡的美麗身影漩成了紊亂的水波。
「是啊！小姐有什麼打算呢？」問話的是醒秋。
「當然是退了去……」奉劍又往池水丟下一片葉子，神情冷淡地說：「妳跟著我超過六載，難道還不明白，我為什麼退去所有的親事？」
「啊……是啊！」醒秋聽出了奉劍口氣中微微的不悅，趕緊陪笑說：「所以小姐在五年前遷徙來此……」
見坐在木雕欄杆上的奉劍，只鍾情於攪撥著綠幽幽的池水，醒秋心想：儘管接下來的這些話是小姐所不愛聽的，她還是得說……
「哦？那又如何？」奉劍冷淡地回答。
「聽人家說啊，安平爵仗著御賜的爵位，在江南一帶耀武揚威，大家都怕他呢！」
「唉……」奉劍淺\顰含慍、輕嘆一聲。
「小姐，何不預言一下自己往後的事呢？若是有了什麼徵兆，也好想辦法避一避。」醒秋說。
「醒秋！我若能預測自己的事，也就不必只是消極地躲躲藏藏了！」
「小姐看不見有關自己的事？」
「上天不會付予人類"全能"的力量……天下天賦異稟之人何其多，總還道世事難料，就連陰陽師、批命師亦然！」
「這麼說來……」醒秋微微皺了一下眉頭。
「有道是：『批命者不批本身命』，就算天下事盡收眼底，自己的命運\還是無法參透的！」奉劍輕嘆一聲。
「小姐……」
醒秋見小姐心情不佳，本想說些話來討她歡心，無奈開口就是這件棘手的事，顯然讓小姐更加不悅，害得她不知如何接腔。正在那裡忐忑不安，見奉劍忽然輕笑出聲，不禁微愕。奉劍說：
「每回絕一門親事，為杜絕一些不必要的困擾便遷居一次，如今娘年事已高，受不得顛簸的，這門親事……看來不好推就呢！」
主僕二人突然一陣沉默，眼見眉月初掛、晚風方襲，正想回房，婢女慕歇滿頰紅暈，興奮地向她們跑來，一邊叫著：
「小姐！小姐！有人送來洛陽名花，還有一對龍鳳金釵呢！好美哦！」慕歇上氣不接下氣。
「慕歇！別大呼小叫的，妳剛入府時，我不是已經教妳應有的禮儀了嗎？」醒秋見這驚天動地的呼叫聲，忍不住訓了這入府還不滿兩年的小ㄚ環慕歇幾句。
慕歇年齡一十有五，長得驕小可愛，性情說甜也真甜，可是就是童心未泯，對於規矩禮儀那一套總是少一根筋，現下被醒秋當著小姐的面告誡了一番，稍稍靜了靜，不過仍掩不了那滿臉的興奮。
「小……姐！快看！」慕歇氣喘吁吁地呈上一只長長的、雕刻精緻華美的木製盒。
「急什麼？我看看。」奉劍微微一笑，接過了木盒。
素手才一打開盒子，裡頭一陣金色霞光直透了出來，首先映入奉劍眼底的，不是那對精工的金釵，而是……觸目驚心的血跡！
她倏地站起身來，木盒應聲落地，兩只輝光閃耀的金釵也攤落在地上。
血跡！
而且……
和她有關！
奉劍一身冷汗，和她有關……？怎麼可能？她沒有參透自己命運\的能力啊！可是……雖只是一瞬間的景象，但她是絕對不可能看錯的！
「小姐？」
「小姐！妳怎麼了？」
「沒事吧？」
眼見奉劍這突如其來的驚嚇，醒秋和慕歇兩人慌忙起來，畢竟她們家小姐是難得出現這種異常舉止的。
「啊？」奉劍回過神來，說道：「沒……什麼，我……拿去給娘看看……」
在醒秋與慕歇搶著幫她撿起那散在地上的木盒與金釵之後，奉劍伸出有些蒼白的手接了過去，然後往長廊的那一邊走了。
看著奉劍遠去，醒秋心裡有了一些不安。
小姐究竟是看見了什麼呢？為什麼會如此驚慌失措呢？在她的記憶中，她可不認為有什麼事可嚇得了小姐的！
跟在小姐身邊的這幾年裡，多的是一些高官權貴來求問各種大大小小的事情，其中也不乏覬覦小姐美色，想強迫迎娶的惡霸，但小姐總能化險為夷、安然而退的……
正魂不守舍的，醒秋被慕歇的問話喚醒了：
「醒秋姐啊！我們這位小姐真是奇怪！別的不說，她的容貌與兩年前我剛來時無異……」
「咦？」醒秋嚇了一跳。
「今年……小姐應該有一十五了吧？我記得她跟我同年紀的！」慕歇又說。
唉！小姐就算再過十年二十年，甚至五十年，等身邊的人都白髮蒼蒼、兩鬢斑白……小姐依然還是十三歲的少女模樣……醒秋想。
「我覺得好奇怪喲！醒秋姐！」慕歇捱近沉思中的醒秋些許，又說：「小姐沐浴更衣從不假別人之手，不喚我們服侍……」
「慕歇……」
醒秋已經在瞪人了，畢竟慕歇提到的這些事，對小姐而言，都是禁忌啊！是府裡最不能掛在嘴邊的禁忌，即使有疑問，每個人也只是藏在心中，不敢發問的！
「嗯？醒秋姐！妳跟在小姐身邊最久，妳……見過咱們小姐的身體嗎？」慕歇那紅撲撲的臉興奮地問。
「少胡思亂想了！慕歇！」醒秋又再度告誡她說：「妳啊！手腳有嘴巴勤快就好了！快幹活去！」
也難怪慕歇會有疑問了，小姐在這兩年來，身型、面貌絲毫沒有一點變化……
小姐沒再長大…….
醒秋嘆了一口氣，她跟在小姐身邊已經六年了，是這府裡待得最久的人。她剛入府時與小姐年紀相彷，同是十三歲，而如今……她已經是個紀將屆雙十的大姑娘了，而小姐……
小姐還是跟她剛入府時一樣，完全沒有長大！
慕歇哪裡知道，小姐自二十幾年前起，就沒有再成長過……
府裡打雜的、幫傭的、管廚的……，除了醒秋之外，沒有人待這超過三年的……
「又該換人了，因為……慕歇那丫頭好像感覺到異樣了……」
醒秋在心底暗嘆一聲，然後很快地又去忙自己的事了。
「娘！這是人家送來的一對金釵，相當古拙華麗呢！」奉劍懷著忐忑不安的心，端著木盒，蓮步輕移，走向坐在床緣的老婦人。
「哦？我瞧瞧。」
「娘！這對釵就給您用吧！」
「呵呵呵……我一個老太婆了，還用什麼金釵？」
雕花樓空的窗子裡，燭光下兩個搖曳的人影對話著。
「果然是好釵……」
老態龍鍾的老婦人輕輕拿起了龍釵，用著昏花的雙眼努力地端詳著。一會兒她拉著奉劍坐下，說道：
「劍兒！娘為妳重新梳理頭髮！」
「娘……」奉劍有些受寵若驚。
只見老婦人手執美玉所製的骨梳，自奉劍身後梳理著那黑緞般的長髮。
「劍兒！為娘的已經有好些年沒有這樣為妳梳髮了吧？」
「娘……您長年身體欠安啊……」
奉劍說出來的理由與事實不符，數不清已經多少年了，她的母親沒在碰她一下，她的母親甚至有些恨她，因為她是個名滿天下的預言師，卻也是長不大的妖怪……她能預測天下事，卻是無法透視自己父親的去向。
「我們母女……」老婦人又繼續說：「相依為命近三十年了，劍兒！拖累了妳，為娘的心下過意不去……」
「娘？」奉劍嗅到了一絲不對勁。
「劍兒！打開天眼吧！這為娘的此生最後的心願！」
彷彿用盡的僅剩的力量似地，老婦人那嘶啞的聲音吼叫起來，奉劍美麗的杏眼一陣詫異，正要轉身，見老婦人手執金釵向她的眼睛刺過來，她驚叫一聲，向一旁閃躲。
這偏離的一刺，直透入奉劍的衣襟，自奉劍的左肩劃下一道，連同那圓型木質椅一起跌倒在地。
眼見高舉著的龍釵閃耀著金光，奉劍抬起頭看著眼前形同槁木的老婦人，美麗的雙眼滑下兩行的清淚。
她驚訝於她的母親……竟然還是下此狠手……
「劍兒！妳快打開天眼吧！求求妳……成全為娘的最後一個心願！天眼一開，天下事妳儘可知悉，連妳爹的事也……」
「娘……」
「劍兒！只有刺瞎妳的雙眼，妳的天眼才會打開，我已是風燭殘年，妳當真……還是不肯告訴為娘的真相？」
「娘……」心下隱藏了近二十年的秘密，今天就要說出來了。奉劍流淚道：「爹……早已經死了……」
「死了？妳說……妳爹死了……？果然……我早懷疑是妳瞞著娘……」
看著老婦人搖搖欲墜的身體，奉劍趕緊自地上爬起來。
「娘……」
「妳……為什麼要瞞著娘？娘活著……就是為了要再見他一面……妳為什麼要瞞著娘？讓娘……這幾十年來的日子……」
老婦人像個沒有生命的木偶倒向地下，奉劍驚慌地叫了起來。
尖叫著，將她這長達二十年的壓抑、隱藏著秘密不能吐露的苦楚全發洩在這尖銳叫聲中……
她知道，她的母親熬不過今天了……
下人、家丁全跑向前來，忙著將他們的老夫人做妥善的安置。醒秋卻在人群中看見奉劍遊魂似地走向屋外，驚覺小姐的肩膀上盡是鮮血，趕緊跑了過去。
小姐！妳……受傷了！」醒秋驚叫。
「……是我害死了娘……」
「小姐！妳要快點裹傷啊！流了好多血……」醒秋過來想攙扶奉劍，因為那浸染了整件短外衫的殷紅，讓醒秋一陣驚心。
「就讓它流乾吧！二十幾年前我早已如同枯竭川河……我是為娘而活的……」奉劍低低飲泣著。
「小姐……」醒秋見奉劍那精緻無瑕的臉上佈滿淚水，自己也不禁眼淚浮現……
「我早是個該死的人了……」
「小姐！請別這麼說！讓……醒秋為妳療傷……」
醒秋才剛扶住奉劍，立即被奉劍推開了。
「走開！」奉劍大聲地喝阻一心要靠近她的醒秋：「別碰我！」
望著奉劍那長慟不絕、微微顫動的身影，醒秋的淚再也守不住了，她趕緊又驅身向前，說道：
「小姐！其實……醒秋什麼都知道了！知道妳無法長大……連另一個秘密也…… 」
「……妳說什麼？」奉劍轉身，滿臉驚訝地看著醒秋。
「醒秋什麼都知道，跟著妳……都已經六年了……，可憐的妳，一個人背負著這麼多的秘密……」醒秋望著她眼前那美麗的淚人兒說道。
「醒秋……」
「醒秋多麼希望能為小姐分擔這些心裡的重負……醒秋也會跟以往一樣，謹守秘密！小姐，請……讓醒秋為妳更衣療傷！」
真的可以不必再……自己一個人守著這重大的祕密了？
這秘密像個巨大的磐石，二十幾年來壓得她疲憊不堪，如今……自己真能解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