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约新认识的女朋友在海边见面。
她来了,穿一条长长的裙子,腰部那儿有许多细细的带子,牵牵绊绊地,她就用手玩弄那些带子,在手指上缠过来绕过去,后来她说:“我给你讲个故事你听不听?”
当时她走在我的前面约有两三步远,长长的裙子飘飘荡荡地,那顶装饰着同裙子一样质料纱带的草帽也因为她的关系袅袅婷婷起来。她总是这样。两个人走着走着,她就走到前边去了,把一个美丽的背影给我。所以她一回过头来我已知道她有话对我说。她这番话我等了很久了。我已经几次在不同的场合见过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我知道她想告诉我什么。我对她是真心的。我只当不知道,说:“你讲我当然听。”
莉莉在沙滩上坐下,摘了帽子。她的名字其实叫做莉娜,初次见面我听错了,叫她莉莉,而她却对着我怔住了,我看得清清楚楚,是真的怔住,以至于根本没想到掩饰。我想她大约根本没听清我叫她什么。再以后,她发现了也没有要我改的意思,相反,倒是一副心动的模样,我便晓得其中大有文章。我不是傻子,第一次见面她那一愣也不可能没原因。莉莉是个漂亮的女孩子,漂亮又不流俗,绝对不同凡响,这样的女孩子会没有过去?我自己也爱过。我并不急着欲待知道,况且也不是急得来的,我了解她,她虽表面看来简单,实际上心思细密得很。
我在她身边坐下,既保持一定的距离,又令旁观者感觉很亲密。对她我实在花了不少心思。莉莉把草帽遮在头顶看面前的海,说:“以前我常到这儿来,特别喜欢这样坐着。”我知道这时得找个话头把故事揭开,就问:“你一个人?”莉莉说:“当然不,那多没意思。”她顿了一下,看来没领会我话里隐含的意思,她说:“和我一起来的是我的同学,也是我最好的朋友,我要给你讲的就是这个人的故事。”我有点沉不住气了,问:“是女生?”莉莉瞪了我一眼,仿佛是怪我:“自然。噢,你想到哪儿去了,难道我最好的朋友,竟然会弄个男生出来?你们男人。真都不是好东西!”
我得承认,我真是十二分的意外。我在心里早认定她要讲给我听的必是她过去某段刻骨铭心的经历,其中的主角自然非男生莫属,她一说是女生,我吃惊得都忘了和她斗嘴。莉莉也不生气,只说:“我早看你靠不住,嘴里甜言蜜语,心上说不定想什么呢。你还想不想听?”我赶紧回答:“听,怎么不听!”
莉莉反而迟疑起来。我们坐的地方离人群很远,只听见海浪声一阵阵传达室来。我喜欢这种静,白天热闹够了,繁华够了,能有这份静让人心安。莉莉望着大海说:“这个故事很长,一次未必讲得完,也乱,讲着讲着也许会忘恩负义掉一段,你不会很烦吧?”我有意逗她高兴,说:“你再这样罗嗦我可真要烦了。”莉莉轻轻笑了,我喜欢她笑的样子。她用草帽点着风,一要带子被风吹得飘起来,拂着她的秀发,她就在这一阵风里开了头:“如晦喜欢到海边来是因为她的大表哥在海的那一边,我们从大表哥说起好了。”
大表哥
大表哥来的时候正是四月。
晚上如晦从学校回来,在楼门口已看见停着一辆车,上到六楼又看到一个高高的人影等在门口,她都没在意。从来没有人找她,她倒极愿意有人来。她自顾拿了钥匙去开门。那时天已晚了,走廊里很暗,如晦没发现他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的,更轻轻问了一句:“是阿晦吗?”如晦停下来,转回头,那个人还在说着:“你不认识我了么?你已经完全长大了。”
现在想来,一定是由于天色的缘故,使得那一刻异常温馨,让如晦的心被感染,以为是一个等待已久的声音,一个等待已久的人。
如晦姓叶,是本地人,和莉莉是同班同宿舍的同学,不知怎么走到一起的,或者因为两个人都没有其他好友。(莉莉,我想也想得到她在女生中未必受欢迎),如晦是个不大合群的人,她说不上孤僻,也并非不好接近,(莉莉猜测)她大约有自己的世界吧。如晦一直叫她莉莉,如晦的事情也只莉莉知道得最多,但从不和任何人提起,今天也只说如晦的母亲在她三岁时就去世了,十二岁父亲也陪母亲去了,她一个人到十六岁,具体情况莉莉也不很清楚,总之很艰难。到十六岁,她父亲当年的恋人,不知什么原因没有能在一起,远走香港,如今又在美国的,回来找她的父亲,结果只找到如晦,给她买了一所大房子。如晦称之这姑妈,大表哥就是姑妈的儿子。
如晦以前见过大表哥,姑妈一家只他叫她阿晦,初时听了不惯,今天突然叫出来却另有一番滋味。大表哥本来有房间钥匙,不过他还是等她回来开门,这使她很满意:他很尊重她,大表哥是因公事到这里来的,姑妈嘱咐,特过来看她,以后这二十多天的时间,大表哥是在如晦家里住的。
讲到这儿,我忍不住插嘴说不可能,为着随便一个什么样的理由,大表哥都决不可能住在如晦家里。莉莉,我看出她没法回答我的问题,拿出蛮横劲儿问,究竟是谁在讲故事?我还是她?我有什么权利指手划脚?烦不烦?我只好闭嘴。
如晦家的房子大得很,有好多房间,大表哥住下来绝对值没有总是。(我明白莉莉是特地说给我听的,但私下里我仍认为这只是莉莉一相情愿的想法)大表哥是最大最能体谅人的。如晦一个人生活得太久,习惯了静止孤寂的生活,连问她话她都喜欢用点头摇头微笑来回答,不懂的人还以为她怎么样,难得大表哥极明白如晦,知道她需要的是什么,他是极忙的,但他从来没忽略过如晦,而如晦又从来都被忽略惯了的。
莉莉讲,如晦有钱,但从不肯多花一分,大表哥来之前莉莉到过如晦家,很大很大的房子,空空荡荡地,除了几件必需的家具外什么都没有。莉莉记得客厅的窗帘是一种麻质的淡黄色布,点缀着绿色的花影,那可算整个房间最美的一处了。大表哥陆续给她们 买了很多东西:“地毯、沙发、写字台、台灯、壁灯……再到如晦家,莉莉差点就要认为大表哥是个魔法师。
尽管这样大表哥做得要比别人自然,得体。对如晦却算不了什么,让如晦感动的却是,大表哥在这些日子里一直陪着她,陪她散步,陪她吃晚饭,陪她聊天,只要有一点点空闲的时间大表哥总是陪如晦的。他对如晦的话也总放在心上。如晦刚刚说过喜欢花,第二天他就买了一大丛鲜红鲜红的花回来。如晦不认识这是什么花,但可以确定不是玫瑰,如晦把它们插在书桌一角的花瓶里,那娇艳的红色映亮了整个黄昏的房间。
莉莉见过大表哥,这隐隐约约我已经猜到了。她们俩下了课从教学楼出来,大表哥站在楼前等如晦。春天的黄昏是四季里最美的,远处的花开得正好,整个校园都是流动的。如晦在人流里发现大表哥后却楞住了,不知道怎么迎接这件事。——她盼望过吗?大表哥也看到了她,脸上露出微笑。莉莉向我描述了大表哥那天的模样。个子高高的站在那儿,背对着夕阳,不很魁梧,也不瘦弱,五官不很漂亮,但出奇地和谐,和谐得让人找不出词来形容。这样的一个人站在那里,即使一句话也不说也不笑你还是照样喜欢他的。大表哥是和如晦一起走的。两个人挨得并不近,如晦手里还拿着课本笔记,她穿着一件类似学生制服的格上衣,下边是一条青色的长裙,走在西服便装的大表哥身旁,感觉却是令人心酸的温暖。
如晦只透露过大表哥待她极好,却没说过具体怎么个好法。两个人有次散步时遇见一个女孩卖风铃。那亦是一个黄昏,大表哥已经要走了。如晦见那风铃在空中相互撞击,听一串清越的铃声随风时远时近便不能再移步。满街都是人,都是陌生人,没有人肯陪她,没有人能减轻她的寂寞,就是现在陪着她的人也要走了,为什么她留不住她?大表哥替她买下了一串绿颜色的,那种浅浅淡淡而娇嫩的绿色,放在手里像透明的玉,她捧着,渐渐有些感伤,她的心事明明很简单却无法说出口啊!
她不是到今天才发觉自己的心思。有次大表哥陪她聊天,她不知怎么地就把什么都跟他说了,大表哥一直微笑静听,偶而插上一两句。后来她谈到毕业后的打算,大表哥不再接口,如晦察觉了,她感到胸口有点闷,找个借口到窗前,从开着的窗子往下望,往来的车声和人声淹没了她的心跳,一切都很不真实。大表哥这个人也是不真实的。他本不是和她同一个世界里的人,她都知道他不爱她,也许有一点喜欢吧,但这和爱是两回事。可他知道,知道她爱他,也不止一次表现给她看,他不爱她。是她自己不愿意注意这些,此时她被他的温暖包围着,不想让不愉快的东西来打扰。这些年来她失去的已足够多,珍贵难求的就是一点点的温暖。
大表哥终于订好了机票,如晦只作不知道,她听得出大表哥的话里有歉意,她没有资格说什么。晚上两个人到海边看夜景。天还没有黑下来,远望过去。浪黯黑黯黑的,一阵阵冲上岸边,又像突然胆怯似地退回去,比来时还要快。如晦站在那儿不说话,她望着海的那边,大表哥居住的地方。她所不能涉及的另一个世界。
大表哥在身后陪着她,她穿的是大表哥送的一套竹棉紫的长裙子,最外面是一件短短的透明纱外套,缀着紫色的小花。她喜欢这件衣服,就像喜欢大表哥一样。她明白不该这样冷场,很不礼貌,她怎么也该找个话题……但她找不到,她从不擅长讲话,她不知可以讲些什么。周围静极了,静得让人不忍打破,她宁可这样站着,永远,永远,到地老,到天荒,到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只要有大表哥!
大表哥走近她。风一阵阵吹来,她的裙子被吹得猎猎作响,飘起来,直飘到大表哥身上。如晦突然觉得好冷,风一吹,好象吹透了她身体一般,从前胸凉到后心。四周都是冰冷的一片,冰冷冰冷,没有一丝暖意。大表哥就在她身后,她能感觉到大表哥身体的温暖,但,但这温暖却离她太遥远了,遥远得让也不也去眺望。天涯,天涯有多远?那是跟她不相干的事。他温暖不了她呵!她不知怎地眼睛就湿了,眼前的景物失去原有的轮廓,变成了模糊的一片,可是她不能哭啊!她无论如何都不可以在他面前哭,她自知,他也知道,她不能够再要求了,她还能要求他怎样?能做的他都做到了,一点不遗余力,还能如何!他对她这样好,她怎么可以再让他尴尬?若她哭了,他该说什么?他怎么面对她?而她又如何回答?即使他知道她一定会哭,一定会很伤心,一定会很难过,她也决不能真的让他看见。她要让他明白,不管他爱不爱她,她都是真心待他,替他着想的。
后来再想起那个夜晚,如晦不由诧异起自己的自制力来。她微微仰头站了很久,居然只有一颗泪珠不顾她的决心缓缓流下来,划过她冰冷的脸颊,滴落在衣襟上。回去的路上大表哥把他的外衣给她穿上,温柔地挽着她的手臂,(他知道她的泪吗?)可她想要的不仅是怜惜。
在表哥也必须得走了。如晦知道,大表哥这一走,以后纵使有想见的时候,也已经和今天不同了。
如晦只能去送大表哥。外面艳阳当天,在她的感觉中却是灰灰的,一种沉重的来,重得让她的心沉了下去,她连挽留的权利都没有。她算他的什么人?她送大表哥的同时也是送又一个梦远离她。这些一个又一个的梦。
大表哥握着她的手站在候机大厅里,到处都是人,他拉着她的手对她说:“你已经送我到机场了,阿晦,现在我要送你回家。”不管过去多少年如晦都不会忘记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那样清晰,让她觉得外面立刻云开雾散。她一直认为自己受了当时环境的感染,大厅里的人都在话别,尽力拥住这分离的时刻,于是她忘记一切地张开双臂去拥抱大表哥,像电影中常见的镜头一样,她希望这会成为永恒——她爱大表哥最甜蜜的一刻!只是太短了!当大表哥把她送回家时,她唯一能做到的只是克制住自己不落泪,不对他说不要走。大表哥告别后下楼去了,脚步声越来越远……他要走了,他正走了,而她却呆立在那儿,不知做什么,直到突然想起才跑向窗子去看他……再看他一眼。但他的身影已经不见了,满街都是人都是车,到底是哪一辆车载着他远离这个城市?
我等了一会儿,莉莉还不说话,她真动了感情。我问:“他这样走了?”莉莉反问:“你认为他能回来?”我不敢转头去看她。我害怕使自己尴尬。莉莉突然讲了这么个故事,必定有她自己的理由,我还没弄懂,我不懂这两个人,其实对莉莉我又懂多少?我问:“如晦很爱大表哥么?”莉莉点头:“是的,她一直等一个值得爱的人出现,终于出现了,却是这样。不过,”莉莉冷笑,“如晦太傻,她不明白,从来都这样,你爱的人不爱你,爱你的人你不爱。”我沉默,把一句溜到嘴边的“你也喜欢大表哥?”咽了回去,莉莉会生气的。
送她回去时我拉着她的手,我要让她感觉温暖,如果她要告诉我的是这个的话。
晚上我辗转反侧只是睡不实,如晦总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当然在我的梦里她和莉莉是同一个。平日太忙,只顾着现实,到夜里温情会自己来敲门。从大学起就盼着真实地爱一个人,但总没找到感觉,寻寻觅觅地也真累了,有时跟朋友调侃几句女人后又深悔自己的轻薄无聊,这样一副德性还敢想遇上一位好女孩?我坐起来,打开台灯,轻手轻脚下了床,尽量不惊动隔壁同住的小王,白天的捕杀累坏了他。我点上一支烟——莉莉吵着要我戒了——把上面那段故事记下来,我决定有时间仔细研究一下,弄清莉莉到底是什么意思,刚想一想我马上就睡着了,再睁眼已又是一个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