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rab之家

一帮可怕、可爱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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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中国人都应该认真看一看的文章(3)

马
马路暴走男
2001-07-27 20:48
。

  五

  有一些事牵动我们的心,是因为它残酷。有一些事牵动我们的心是因为它麻木。
有一些事牵动我们的心是因为它下流。而有一些事,它之所以牵动我们的心,则是
因为它既残酷,又麻木,又下流。这些事往往并不重大,它只是一些小事,一点也
不惊天动地,甚至还不足以引人注目。可是如果有这样一件小事,它把一种人群或
者一种文化的残酷、麻木、下流集中于一身,它也就是集中体现了这种人群或者这
种文化的内在奥秘。所以这种事一旦发生,就会永远存在。无论你是否有勇气正视
它,无论你是否有勇气回忆它,无论你是否有勇气反省它,它都会顽固地存在于你
的神经上。你想摆脱它,可它不想摆脱你。它会死死地纠缠着你。
  文革中所发生的这一类故事,谁也讲不清究竟有多少。因为他每天每夜,每时
每刻,在每一个地方,在每一个灵魂的地狱里,疯狂地生长着,繁衍着。可是这样
的故事我们只要知道一个,就足可以惊起灵魂的喧嚣和颤抖。我们只要真正敢于面
对一个这样的故事,这个故事中所孕含的一种人群和一种文化的全部残酷、麻木、
下流,就会完整而毫无保留地在我们面前呈现出来,展示出来。
  我们发生过这样的故事吗?是的,发生过。
  我们知道过这样的故事吗?也许我们听见过,甚至还曾看见过,但是我们不知
道。我们从来不曾知道过。
  我们记忆过这样的故事吗?没有,我可以有把握地说,我们在它发生时,就有
意遗忘了它们。我们一直拒绝记忆。
  我们回忆过这样的故事吗?没有。我们当时既然没有勇气记忆,事后当然也就
没有勇气回忆。何况,回忆需要时间,需要特定的心境。我们一直忙于残酷,忙于
麻木,忙于下流,我们没有时间回忆。
  可是我们需要回忆,需要在此时此地承受回忆的痛苦,并把它化作这种人群和
这种文化的永恒的记忆。
  为了回忆和记忆,我们首先需要陈述,需要陈述真实。回忆只不过是陈述展开
的一种方式。或者这样作一个修正:陈述乃是回忆赖以发生的契机。
  “回忆一下吧,阿拉巴巴。”在一个阴暗的夜晚,回忆一个世纪的阴暗。用一
个阴暗的夜晚,清理一个阴暗的世纪,和一座阴暗的地狱。
  让我们从一个细节开始吧。
  时间:1966年某月某日。地点:中国最早兴起现代文明的城市上海。人物:
中国最具有现代文明信念的作家、安那琪主义信奉者巴金。事件:巴金先生看见上
海的大街上已经出现了批判丰子恺的大字报,知道那残酷的批判和斗争不久就要落
到自己的头上。为了在挨斗时表现得老实一点,以减少所受到的折磨,巴金回到家
里后,就对着穿衣镜练习低头认罪、弯腰求饶的动作。意义阐释:在中国现代文化
史上,巴金是追求最热烈、情感最纯洁的文化人之一。在1949年的社会大变动
中,他是文化人中唯一一位不要官位、单位和职务的人,他显然是想通过保持自己
的身分独立来求得人格上精神上的独立。今天看来,他当时的追求是太超群脱俗、
太高贵了。可是十几年后,在经过了一系列的改造和扭曲之后,巴金的内在力量几
乎丧失殆尽。民族生活中真正残酷的一面完整地呈现在他面前时,他终于彻底意识
到了没有任何个人尊严的空间。他将头沉沉地低下去,实际上是撞响了一个民族的
丧钟。他将腰沉沉的弯下去,所折断的不只是他的个人尊严,同时也宣布了一个民
族的精神生命和一个民族的集体尊严的倾覆与毁灭。将一个尊严意识极强的绅士摧
折到这一步的社会、民族、文化都是有罪的。感慨:若干年后,当巴金先生在写作
他的随想录和回忆录时,通过对这一残酷事实的陈述拯救了他的个体人格。他因为
敢于面对事实的丑陋和残酷而重新站了起来,可这个曾经无情地将他逼进地狱的民
族却因为拒绝忏悔而继续趴在巴金先生的脚下,怎么也不想爬起来。
  还需要说得更多吗?那我就再作一个提示吧。在同样的时间,在相近的地点,
在上海附近的杭州,在最集中地体现了现代文明的空间:一所大学。就在杭州的一
所大学里,发生了世界大学史上绝无仅有的一个故事。为了更有效地进行阶级教育,
他们举行了一场活人展览。他们把学校里的阶级敌人找来,给他们分别贴上不同的
标签,分别标明这个是工头,这个是资本家,这个是账房先生,等等等等。然后将
他们陈列在展览室里,要他们按照既定的要求做好各种姿式,供革命群众参观。解
说员用鞭子在他们身上庄严地指指点点,向前来参观的革命群众愤怒地控诉他们的
各种罪行,借此对革命群众进行神圣的阶级教育。
  我很想把这个故事讲得详细一点,因为我很喜欢这个故事。我向来喜欢从一个
小故事中就能看出一种环境的残酷和一个群体的下流这样一类故事。这样就免得我
去读更多的故事。因为我懒于读太多的故事。这样下流的故事一辈子只要读一个也
就够了,谁有力量整天泡在这样的故事里。只要读得详细一点,一个这样的故事就
足够我们咀嚼一辈子,消受一辈子。可是我没法把这个故事读得更详细,也没法把
这个故事讲得更详细,因为时代一直在遮掩这样的故事。在公开的出版物中,我只
在八十年代的一张《光明日报》上读到过一则有关这个故事的很短的报导。但读过
一次也就永远记住了。后来留心有关文革的书,想读到关于这个故事的更为详细的
介绍,可是再也没有读到过。有人说文革“三十年无祭”,我看不只是无祭,而是
没有陈述。连陈述事实都还没有开始,还能有什么祭呢?巴金提议过建立“文革博
物馆”,我看不妨就建在这个活人展览馆里。在我们有意展览历史之前,这里已经
发生过如此惊心动魄的历史展览。此中是不是真的含有冥冥上苍所留给我们这个不
幸族群的某种启示?
  我们用不着因为这个故事太简单而感到遗憾。我们可以从另一个同样的故事中
补充细节。在河南省的某个农村,一个粗通文墨的人所受到的迫害和凌辱,决不亚
于当时被当做全国重点靶子的著名知识分子。就对于个人尊严的摧残和折磨而言,
这位乡村知识分子的遭遇也许比杭州那个大学里的知识分子更加悲惨。他不但要将
自己作为一个坏人展览给革命群众,而且还得在舞台上表演自己的“罪行”。仅仅
展览还可以默默承受,他却不得不在内心完成一个从被动承受到主动表演的心理转
换和精神升华。革命运动对他所提出的要求实在是太高了,对他所实施的教育和改
造实在太神奇了。
  让我们读一读这位不幸的人临死之前给我们留下的回忆文字吧。“大会开始了,
主持人讲话了。这时,我们大队的造反派把我叫到主席台后边,声色俱厉地问我,
你老实不老实?老实。你想死呀想活?想活。想活了你就老老实实听话,你敢别扭
一下,今天夜里就打死你。我听话。听话了就告诉你,我们今天夜里同台演出,我
们是革命群众,你当反革命。我心里一沉,我这一辈子还没有登台唱过戏,要配合
不好演不好,惹革命恼了可不得了。我沉默不语。斗争会开始了,我扛着刘少奇就
主动上台,他们不让扛刘少奇,说,你弯着腰上,偷偷摸摸四下看看再上。我很听
话,就从幕布后边溜到前台,弯腰弓脊四下看着。这时从那边幕布后跑出来几个男
女民兵,手持钢枪,猫着腰蹿上来抓住我的领子,说,这不是反革命分子乔典运吗?
你半夜三更跑出来干啥?剧情就开始了,这个问我是不是想偷?那个问我是不是想
抢?这个说我想放火,那个说我想下毒,我的台词只有一个字:是。革命民兵很说
了很唱了很控诉了一阵子,派一个民兵下去把刘少奇拿上来交给我,叫我抱,叫我
扛,叫我亲,然后几个民兵端着枪押着我下了台。原来这叫艺术斗争,我出了几身
冷汗。”(引文出自乔典运《命运》,见《莽原》杂志1997年5期)
  在所有这一类故事中,在这一系列最下流的恶作剧中,由于倒下去的不是身躯,
所以我们看不到。由于流出来的不是鲜血,所以我们看不到。由于哭泣的不是喉咙,
所以我们听不到。由于咆哮的不是江河,所以我们听不到。由于扭曲的不是流水,
所以我们感觉不到。由于毁灭的不是呼吸,崩溃的不是悬崖,所以我们感觉不到。
然而,那支撑和维系着人类文明的一切美丽的东西、一切高贵的东西,都在这样奇
怪的革命运动中崩溃了、毁灭了。我们没有感到罪过,没有感到恐惧和绝望,那仅
仅只是因为我们感觉不到而已。

  六

  如果仅仅把文革理解为一场红卫兵造反运动,这样的理解未免太狭窄了。文革
决不只是红卫兵的夺权运动,也决不只是毛泽东打倒他的政治对手的运动。文革比
这个要丰富得多。文革是一种奇怪的革命理论在逻辑上所达到的颠峰状态,这种颠
峰状态就是对社会的全面破坏和凌辱,对文化的全面否定和摧毁,对人性尊严的全
面敌视和仇恨。它与一切美好的东西势不两立,与一切人的尊严和权利势不两立,
与一切文化和由文化所建立起来的精神家园势不两立。文革既不是开始于1966
年,也不是终结于我们认为它业已终结的那一年。文革比这个要复杂得多。把中国
古代的所有文化遗产命名为封建主义,把外国自古以来所有的文化遗产和现代中国
所有的文化遗产命名为资本主义,把正在从斯大林极权专制下摆脱出来,逐步回归
到俄罗斯优秀的文化传统之中的苏联文化命名为修正主义。总而言之,全人类有史
以来的一切文化,和由这些文化所建立起来的人性的尊严、家园的秩序、天国的理
想,全都是肮脏的,全都在扫荡之列。古今中外,何时何地曾经见识过这样奇怪的
“革命”?秦始皇当年所“坑”者只是“儒”,而留下技术专家为社会服务。所焚
者只是思想之“书”,而留下技术之书供社会使用。因为他还愿意普天之下都把这
日子过下去。可是他的后人却连技术之人和技术之书也要命名为“反动技术权威”
或“白专典型”或“资产阶级某某学”之类,予以否定和取缔。列宁曾经说过,要
用人类文化的一切财富来丰富自己的头脑。可是他的整天念叨着“革命”和“解放”
的中国学生却决意要毁灭人类文化的一切财富来“解放”自己的头脑。这样的文化
灭绝,确实只能被命名为“革命”。而且,这只能是具有中国特色的“革命”。
  革命确实是壮美而又令人激动的,革命所留下的废墟却让人感到恐怖而又凄凉。
烈火确实是红艳而又辉煌的,烈火所留下的残骸却是黑色而又绝望。今天我们终于
知道,直到今天我们才能够知道,文革所留给我们的,不只是一大堆冤案,一大堆
无辜的尸骨,一大堆人格凌辱与创伤,文革还留给我们以灵魂的黑暗。半个世纪以
来,我们被切断了一切文化资源,我们的灵魂得不到任何滋养、哺育和照耀。于是,
我们的灵魂渐渐成为了世界上最可怕的地狱,一片黑暗,一片阴森恐怖的黑暗。
  无从仰承任何文化资源的人,在精神上当然就一无所赖。所谓一无所赖,也就
是无赖。所谓灵魂的黑暗,就是无赖。正因为我们首先被培养成了无赖,我们才能
闹得出文革这样的无赖把戏来。我们越是在文革这样的无赖把戏中狂欢,就越是会
变成更加彻底的无赖。当我们宣布文革结束时,我们以为这只是一场政治运动,以
为它的影响很快就会过去。在整个八十年代,我们一直处于某种亢奋之中,一心要
把这个苦难深重的民族从那种可怕的黑暗中拯救出来。是八十年代末的彻底失败促
成了我们的彻底反思和彻底觉醒。在这场残酷的失败中,我们才发现在所有的黑暗
中,最最可怕最最无奈的黑暗恰是我们灵魂的黑暗。
  精神上无所依赖的人,只有在各种各样的狂欢中放纵自己的感官和感觉,而没
有相应的怀疑精神和反思能力。当我们在文革的炮火硝烟中呼啸猛进时,我们一点
也没有反思它的合理性和它的后果,仅有的少数反思者,诸如遇罗克、林昭、李九
莲之类,全给我们(这里应该写作我们,而不是写作他们)杀害了。今天,当我们
在金钱中重新获得狂欢的机遇时,我们一点也不比文革中的狂欢清醒一些。我们拒
绝反思它的合理性,拒绝审视它的可能的后果。我们除了象一个无赖那样嘻皮笑脸,
除了象一个无赖那样疯狂攫取,什么别的都不管了。正义、尊严、平等、自由、良
知、悲悯、同情、羞愧、祈祷、拯救、文化理想、制度创新、价值的依托、灵魂的
归宿……这一切都在我们的思维之外,在我们的关注之外,在我们的愿望之外,当
然,更在我们的现实关怀之外。如果有一天,我们企图摆脱我们的无赖境遇,重建
我们的“人类”生活,我们将无从想起这些使人类能够自称为人类的价值信念和精
神品格。那个时侯,我们将会真正意识到我们灵魂的黑暗。而今天,我们依然企图
跳过文革,跳过灵魂的黑暗,在满足物欲的狂欢中潇潇洒洒地进入天堂。可是,我
们企图跳过黑暗灵魂的时侯,正是我们继续为灵魂黑暗付出代价的时侯。在继续付
出代价的方式中,最有戏剧效果的,当然是在某个憋不住的时刻,在某个被内心的
黑暗和恐惧折磨得忍无可忍的时刻,重演一场三十年前的滑稽剧。我有十足的自信
心预言,那场滑稽剧的残酷,那场滑稽剧对这个民族的破坏、对于人性的凌辱,大
约会十倍于三十年前的那一次。
  三十年无祭。三十年无思。三十年无耻。三十年灵魂黑暗。
  我们也许真的要为我们的灵魂黑暗付出更加惨重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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