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儿有只寂寞的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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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特警队

谭
谭力
2000-06-10 20:41

第一章

  秋日的和风掠过原野上的草木,像一位慈善的母亲轻抚着她心爱的女儿的秀发。而当她缓缓流过C城南郊一片武警营区时,不禁为这里一群奇特的女人而心旌摇荡了。   毫不夸张地说,这里聚集着20世纪末期中国一群最优秀的女人!看啦——在营地里,操场上,她们正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她们是年轻的:清一色的十八、九岁的姑娘,清一色的未结过婚的处女!她们是美丽的:夕阳下,晚风中,像一排轻荷;脸似点缀着处女红的花朵,眼睛似令任何男人都心动的深潭;那合身的武警军装,紧紧包裹着一副副发育成熟的凸凸凹凹的身躯,纤柔的腰身配上紧扎的军用皮带,使身形从胸峰上骤然下斜,宛若高空俯瞰群峰之下起伏的长城……她们又是出色的:除具有中国其他女人的全部特质外,她们更兼有一身过硬的武功:那娇柔的玉臂一合,说不定会让你丈八男儿束手就擒,那灵巧的玉腿一扫,或许会叫你百八十公斤的大汉“扑”地倒地……   这是中国武装警察部队的第一支女子特警队。   与C城高楼林立的市区相比,女子特警队的营区却显得十分简陋,由武警部队原先的一片旧仓库改建而成。营地里,东边是大型的露天训练场,一半是泥地,一半长着茸茸青草,上面按等距布设着独木桥、挡墙、低姿铁丝网、水坑、单双杠等训练设施;北边有一座训练馆,杠铃、木马、沙袋、健身器等东西一应俱全。大操场内,三面环墙停着坦克和各型车辆,其中,一架空军的小型运输机最为醒目。在林立的摩天高楼夹峙下,特警队营区更像是一座都市里的村庄,来这里参观过的国内外宾客,都想象不出在这么个地方,会走出一批批飒爽英姿的巾帼女杰。   今天是星期六,营区煞是热闹,热烈的掌声在紧傍宿舍区的大会议室里回荡,正前方的墙上贴着大红横幅,桌上是水果和茶水,原来是女子特警队在召开一年一次的退伍老兵欢送大会。女兵们不知什么时候也从操场列队进入到了会场,坐在前排的是退伍老兵,她们已经没有帽徽肩章,看不出实际军龄,但肯定都是三年以上的老兵。坐在她们后面的方队是留队的战友们。   特警队队长强冠杰在台上站着,他中等身材;面皮紫黑,精悍壮实,长方形的国字脸上长着一字形卧蚕黑眉,眉梢微微上挑,带出刚毅和果敢,两颗深沉的眼珠,显出与三十多岁年龄不相称的老辣,肩上扛着一杠三豆的上尉军衔。强冠杰身旁,坐着比他年长一岁的教导员,教导员姓李,单名一个方字,脸庞微胖,慈眉善目的,嘴角有点上翘,仿佛随时准备着微笑。   少顷,只见强冠杰一压手,掌声像刀砍一般顷刻止息。   “我最后要说的是,”强冠杰环视一眼他的兵,声音粗豪,“我相信我们的退伍老兵们,会把特警队的特殊顽强的好作风,带到地方上去,干任何工作,人家都会翘大拇指,说,不愧是女子特警队出来的兵。这里我再顺便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总部命令,我们女子特警队的雷燕和刘小鸣,应毛里求斯国警察总监的亲自点名邀请,将到毛国去担任教官,帮助培训当地,刚刚新组建的女子警察部队。”掌声如雷,女兵们欢呼,男兵们也欢呼。教导员不失时机地大声插一句:“这是我们特警队的光荣,也是我们整个武警部队的光荣啊!”   戴着少尉肩章的雷燕和刘小鸣与众多战友伸来的手相握。旁边几个退伍女兵则抹起了眼泪,其中那个身材丰满、快言快语的张海萍强笑着擂雷燕一拳道:“你们好哦,到国外还是干特警,我们几个却要复员了。”强冠杰听到了,说道:“复员也好啊,总队直政处的人说,公安局管人事的人把他们的门槛都踏烂了,专门要你们,你们是他们眼中的宝贝。”没有人听清他的话,退伍女兵只顾与留队女兵挥泪拥抱,一区队队长少尉军官罗雁,也是激动地与退伍女兵一一拥抱,热泪长淌。一个叫张莉的退伍女兵猛地扑过来抓着她的胳膊,哽咽道:“区队长,你们,可不要忘了我们啊……”张莉在队里是个机灵鬼,军事和功夫都不错,长着一张娃娃脸,颊边有几粒白雀斑,不仅没影响她的美,反而使这张脸更显生动,如今也要离队了,罗雁只能拥抱着拍打她的肩膀道:“张莉,张莉……”却说不出任何别的话。   只有戴着上士肩章的朱小娟神情冷毅,不流眼泪,她是一区队一班班头儿,个头长相与她的名字成反比,不娟不秀,剪着很短的男式发,皮肤紫黑,脸色冷硬,只是眼珠大而亮,黑漆漆的瞳仁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显得非常有精神,她似乎从来就没有笑过,只冷冷地看着激动的战友们。   张海萍抬起泪水模糊的脸,一下瞥到站在外围沉默不语的男兵们,突然挣出战友的拥抱,向强冠杰喊道:“报告队长,我有个要求。”强冠杰一贯严肃的脸意外的柔和:“你都复员了,别这么客气,讲。”张海萍道:“我想请男兵区队和全体女兵到训练场上去,我们要在那里与尊敬的男战友们来一个——真正的告别。”   强冠杰凝视了她一瞬:“好!”   训练场上,各区队的男女兵们随着口令声鱼贯入场,在值班军官的指挥下,排成威武的“T”字队伍。接着在他们的注目礼中,张海萍喊着口令,率领十来个没有帽徽领章的退伍女兵跑步进入场地中央。“踏步!”张海萍一声厉喝,女兵们在原地威武地抬高腿跑姿踏步。“立——定!”女兵们立刻在“T”型兵阵前凝固成一线整齐划一的队形。张海萍跑步到强冠杰面前立定:“报告队长,退伍女兵十三名,实到十三名,请指示。”强冠杰一板一眼地道:“稍息。今天,是我们特警队老兵退伍的日子,根据张海萍的要求,队伍一切听从她的指挥,大家欢迎。”   掌声中,张海萍却哽咽了,半天,讲出话来:“战友们……”全体队伍刷地立正,张海萍右手举到帽檐,向部队回礼,继续道:“稍息。三年了,一千多个日日夜夜,都与大家在一起,汗水流成河,泪水也流成河。可是,说分别就分别了,天南海北,四面八方,不知能否再相见,今天脱下军装,明天就成了老百姓,在部队里时,那苦、那累,让我时时刻刻都在发誓,不干了,老子不干了!可真的不干的时候来到眼前,我……我……”她一昂头,“战友们,让我们来一个特殊的告别仪式,让我们离开警营的人,一辈子都记得住我们曾是特警队的人!”   罗雁等留队老兵凝视着她,不知道这个特殊的仪式是什么样的形式。只有朱小娟是永远不动声色的沉着,从她的眼睛中,看不出她此时此刻的所思所想。   张海萍开始发令:“下面进行擒敌拳训练。现在听我口令:三区队九班,进场。”   三区队九班的男兵在班长王川江带领下跑步进场,王川江与强冠杰一样皮肤漆黑,虽说长得五大三粗,动作的协调性和节奏性却很好,看得出是一个训练有素的老特警队员。“报数!”王川江大喊,等报数毕,他又发令:“成拳术队形——散开!”男兵们整齐地向左转,按“乘二减一”的方法向前正步行走,队伍如一只压紧的弹簧,很有规律地等距张开,在规定的方格内,啪地立定站好,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接着张海萍命令她的退伍女兵也成拳术队形散开,女兵们威武地正步行进,也是按“乘二减一”的方法,然后立定站好,张海萍随即发令:“向左——转!”女兵们一个转身,与男兵站成面对面,两队不同性别的兵,就这样互相凝视着站定了。   张海萍转身看着大队伍道:“这就是我们的告别仪式,我们可能再也没机会摔打了,今天,男战友们,拿出你们的最高水平。抱摔练习,预备———开始!”   烟尘腾飞,一个个退伍女兵被男兵们狠狠地摔倒,弹起准备,又摔倒,又弹起准备……   强冠杰刚毅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队员,罗雁的眼睛里闪烁着激动的泪光。朱小娟表情依然冷峻。   秋末的太阳在天空朗朗普照,虽不是夏天般的炎热,但从无云的苍字里洒下的光辉也具有一定的穿透力,随着近似残酷的训练的进行,男女兵的脸上眨眼间已是汗滴如雨。   踢打练习开始了,女兵们木桩一般半俯着头,双手交抱于小腹,站得纹丝不动,任王川江的男兵们向她们的肩背一记一记地大脚侧踢,脚步声嘭嘭地回响在训;练场的草坪上,女兵们满脸潮红,负痛地抽搐着脸颊肌,但仍一声声大喝着,配合着踢来的腿脚,尖利的喊声响遏行云。   张海萍一声断喝:“停!”严厉地盯着男兵们说道:“你们还没有使出十分的力气,你们给我使劲踢!”王川江咽了口唾沫道:“不行了,你们平时还没够吗?我都不忍下脚。”张海萍不知怎地一下动了感情:“九班长,你要看得起我们,你要把我们当战友,你就命令你的兵狠狠地踢。三年来,你们男兵给我们女兵当配手,天天是我们踢你们,今天我们要走了,我们没有什么感激你们的,就请你们狠狠地踢我们,这就是我们送给你们的唯一的告别礼物,踢啊!”张莉跟着大喊:“踢啊!”全体退伍女兵一齐嘶咧着嗓门般地呼喊:“踢啊!!”   王川江激动得声音都变调了,嘶哑着喊道:“九班,预备——开始!”   男兵们劲腿飞扬,尘土在女兵肩背上爆出一片片白色烟雾。张海萍她们咬牙坚持,鬓发全部汗湿粘在颊上,身体在男兵们的踢打下,一次次地摇晃着,但一次次又如水泥桩一样坚韧不动。   强冠杰不露声色地看着。教导员的嘴角抿成一条细细的缝。眼泪在罗雁脸上流,她咬着牙不让哭声飞出。   飞腿猛踢的男兵们眼中也渗出了眼泪,他们流着泪在狠狠出脚。   从来不动声色的朱小娟的眼睛,也终于有点湿润了,她咬着嘴唇,突然背过了头。   特殊的告别仪式终于结束了,张海萍带着满身泥汗的女兵,列队整齐,看看全体列队的战友们,然后朝着强冠杰和教导员方向深情地说:“强队长,过去你训练我们,那种狠,那种严,那种不近人情的残酷,为此我们女兵都恨你,咒你,想你哪天脱了鞋子上床睡觉第二天起不来。但我们走之前,我们要向你敬一个军礼,因为是你的严劲和狠劲,给了我们可以受用一生的财富。全体退伍女兵,向左——转,向从来不对我们开口笑一笑的强冠杰,敬礼!”   一个个标准的军礼,一张张令人感动的汗湿的脸。   强冠杰刷地举臂,一个标准的回礼。   张海萍向退伍老兵发令:“礼毕。向右——转。”这队气喘吁吁、汗湿衣衫的女兵们又对准了留队的罗雁和将去毛里求斯的雷燕、刘小鸣了。张海萍道:“当我们觉得不能坚持下来想要打退堂鼓时,是几位区队长激励我们说:‘当特警队员你们后悔三年,可不当特警队员,你们会后悔一辈子!’现在我们终于明白了其中的深刻含义。我们向罗区队长,向将到毛里求斯去的雷区队长和刘区队长,敬礼!”   退伍女兵们整齐地敬礼。   留队女兵和罗雁、雷燕等人突然向退伍女兵冲上去,顷刻间女兵们抱成一团,互相敬礼,边敬边哇哇大哭,其情其景,动人心魄。   只有朱小娟默默站在一旁,她一时脑里很空,她的个性不允许她有一丝一毫的儿女情长,但此情此景,也不由得心潮澎湃。没容她想出所以然,张海萍已挣开拥挤的人群挤到她面前。“一班长,”张海萍道,“我们两个在班里从来都是一个钉子一个眼,你硬,你冷,我觉得你不像女人,你觉得我太女人气。为此我恨你,但我佩服你。来,握个手。”   两人看着,既往的小矛盾、小冲突,此时都化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谊,两人突然同时一扑,紧紧地抱在一起,张海萍边哭边捶打着朱小娟的肩背道:“要走了……妈的,再也见不着你姐们儿了,呜……”   但她的这句话没有应验,就在欢送会开过的当天傍晚,女子特警队接到了总队胡副参谋长通过电话传来的紧急指示:“强冠杰,马上到总队来,接受紧急任务。”在特警队勤务值班室接电话的强冠杰一脸坚硬:“是,马上就到!”然后一搁电话,向门外大吼:“通讯员,叫小邓备车!通知全队验枪、检查装具,等待命令。”   三分钟后,一辆涂着迷彩保护色的越野吉普呼啸而出,穿过特警队冷严的大铁门,向城内方向奔去。在宿舍里和绿地中仍旧三三两两倾诉衷肠互相话别的女特警队员一齐目送着汽车和副驾驶座上嘴唇紧闭的强队长,按照平时的经验,这是有情况的征兆。武警部队与公安系统的最大区别在于,对于一个案件来说,公安要介入其侦破的全过程,而作为武警来说,则只担任处置突发事件的任务,往往是一个大案进行到收口阶段,或者突然发生了非动用内卫部队不可的意外之事,武警部队才受上级之命“上一线”、“打头阵”,也就是说,硬仗险仗突然之仗都是武警部队责无旁贷的专利,因此,女子特警队既然是武警队部的一个单位,那么处置突发事件也是她们的任务之一。而在女特警队员们的经验中,只要是强队长坐着越野吉普发疯一样开出大门,十之八九都是有战斗任务。

第二章

张海萍一直目送着越野吉普扬起的灰尘消失,才刷地一转头问身边的战友道:“强队长是到总队去吗?”没人答话,而一旁的朱小娟眼里,已燃起一束幽幽的火焰。   随着尖厉的哨音,响起了值班军官宏大的口令:“各班点名,马上检查武器装备!”   张海萍和朱小娟同时对视一眼,张海萍右拳猛地击在左掌心里,兴奋地张口道:“老朱——”她话未落音,宿舍区各处已响起此起彼伏的集合声。   武警总队机关在市中心黄金地段,其前身是中国人民解放军驻该市警备司令部。总队大院里绿化很好,司、政、后各幢办公大楼间,到处摇曳着鲜花绿草的倩影,一个新建不久的喷水池在中央大操场内飞珠溅玉,向人们宣示着一派祥和景象。但这只是表面文章,其实这里是全省武装警戒和处置突发事件的指挥枢纽,从最繁华的大城市到最偏远的县城,到处都有总队属下的武装警察部队,这里作战室的一个指令发出去,立即就能在千里之外的地方形成坚强有力的战斗部署。   此时是傍晚五点零三分,在一号楼的作战指挥室内,总队张副司令员与司令部几位作战首长坐在上首,一圈武警军官围坐在会议桌旁,女子特警队长强冠杰也置身其中。   张副司令员戴着眼镜,与其说是个叱咤风云的战将,不如说更像一位满腹经纶的教授。“我的开场白就讲到这里,”他说道,“大家都是老武警了,响鼓不用重锤。”然后向身边一位穿着公安警服的干部示意,“现在请市公安局的马局长介绍情况。”市公安局马局长向大家礼貌地点头致意,接着道:“这是一个由抢劫、盗窃刑事犯罪发展到反革命杀人的犯罪团伙,其骨干共十八人,主犯刘子青、华大龙7月初开始聚集、谋取凶器,准备伺机抢劫枪支,行凶报复。25号和27号杀人劫枪得逞,有两名公安干警和一名工厂保卫干部被他们杀害,抢走五四式手枪两支,子弹32发,五六式冲锋枪一支,子弹一千余发。29号他们聚集在13号地区,”他离座起身,走向西墙上挂的大幅市区地图,接过一位司令部参谋递来的金属小棍,在地图上指点道,“策划成立反革命组织‘团结幸福党’,妄图每人搞到一支枪,而后抢劫银行,扩大组织。现在,根据省厅和我们市局掌握的情报,这个团伙的首要分子、组织成员、出没地点以及罪恶目的均已准确查明,罪犯在本市的13号、3号、22号、14号、27号地区共有十四个黑窝点,一网打尽的时机已经成熟。”张副司令员接过话头道:“都听清楚了吗?根据省市联合指挥部的部署,我们武警的任务是,配合省厅和市局的公安力量,分兵六路,重点突袭搜捕其中的六个黑窝点,对其余窝点则进行监视布控。怎么样同志们,特别是机动支队和女子特警队的主官们,光荣的任务来了,而我们能不能让这光荣成为事实,为我们武警的战旗再次争光添彩,就看在座的诸位和你们手下的精兵强将了。”他向着司令部的胡副参谋长道:“你来布置任务。”胡副参谋长站起身,响亮地吐出一句话:“我命令!”   全体军官刷地起立。   领受了作战任务的强冠杰从总队一回到女子特警队营区,立刻就被以张海萍为首的退伍女兵围住了,他在队长室里往腰带上披挂手枪和对讲机,而那伙女兵就粘糖人似地死死地纠缠着他。从敞开的门窗看出去,操场上已集合好了的队伍全副武装地站在那里,人人表情严肃。   “队长,”似乎一经宣布复员,这些过去的兵们全都有点不怕他了,张海萍嬉皮笑脸地仰着脸看他,“我们练那么多本领,自己觉得正到了炉火纯青呢,可说离队就离队了。哎哎队长,你经常说我们特警队是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们练的功夫,这一次又正好用上呀!”强冠杰不看她们,一门心思收拾着自己的披挂:“你们复员了,这次捕歼行动不能参加。”话刚落音,复员女兵早就商量好了似地一起叫道:“队长你不同意,我们就不离开你的办公室,你不信我们试一试。”张海萍刚入伍时是新兵里有名的娇小姐,三年的摔打,付出的最多,而如果这种付出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结束,并不符合她的心愿,她要的就是叫强队长等人刮目相看,要的就是让朱小娟等总是嫌她有骄娇二气的“假男人”在最后一天真正对她心说诚服。她是女特警,她现在真正觉得要对得起这个即将离她而去的警种番号。于是,张海萍追捉着强冠杰的眼光里,是一种少有的成熟的刚毅,“强队长,”她道,“你真的希望你手下的兵,学了你教的一身硬功夫,还没用上几次,就蔫不拉唧地还给你,无声无息地离开了?你真的心甘情愿吗?”强冠杰眯缝着眼,盯着天花板。按条令,一经宣布复员,再你是什么样的兵,都已经成为老百姓,是不能参加部队的任何行动的。可这是张海萍啊,为了将她锻铸成合格的战士,平时不知流了多少泪多少汗,包括流了多少血。强冠杰的颊肌咬了咬,忽然问道:“能一切行动听指挥吗?”张海萍兴奋地看着他道:“能!”“好,马上着装。”退伍女兵们刷地跳了起来:“呜哇——”人人欢呼,人人在张海萍带领下像疯子一样冲出了队长室。   部队开向目标地域时,夜幕已经悄悄笼罩了这座都市,城中心东一团西一团的红绿光芒晕染着夜空,那是一个个商业区的霓虹灯群在闪烁。根据部队部署,女子特警队兵分三路,强冠杰和教导员各带一队人马,配合公安方面,突袭抓捕估计有罪犯藏身的两个窝点。而九班长王川江与一班长朱小娟带的第三小分队奔赴的只是嫌疑犯们的备用窝点,估计不会有情况。   朱小娟他们乘着一辆公安的面包车,车厢里,除了全副武装的她与张海萍、王川江以及另两个武警男战士外,还有两名带队的男公安,年长的那位是太平路派出所于所长,另一名自然是于所长的部下。   车一抖,九班的农村兵陈顺娃的微型冲锋枪口不小心碰着了张海萍。张海萍夸张地叫道:“哎哎,还没到该我光荣的地方。”憨厚的陈顺娃头一缩,舌一伸,赶忙调整枪姿,又像知道什么秘密似地张口道:“其实,第一线轮不到你和朱班长哩。”王川江立刻打趣地帮腔:“就是,打起来,凡是独女都往后靠!”张海萍不满意地说:“你得意个啥,难道就你家里有个好哥哥。”王川江摇头晃脑道:“那当然,这就叫爹妈生孩子时有先见之明。”张海萍狐疑地:“我听你们刚才的意思,万一打起来,不让我上?”王川江脸上挂了毫不掩饰的几分得意:“是是,分组时,强队长特别说明,对每个女战士要加强保护,特别是对那些已经复员的,更不能出差错。”接着伸了个懒腰,开玩笑地说:“你们的任务哇,主要是到现场听一听枪声。”张海萍急得大叫:“九班长你!——”   话未落音,连于所长和他的部下都笑了起来。   只有朱小娟不笑,时明时暗的光线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强冠杰亲自率领的那一路人马中,复员女兵们也遇到了同样的待遇,他们突袭的黑窝点在二环路西北角一个农民出租房,当抵达目标地域后,三辆警车在大路上悄悄停下,强冠杰与十几个男女武警战士迅捷跳下汽车,两个派出所的监视干警迎上来,与强队长握手,轻声介绍情况,领着部队向一条小路摸进,强冠杰边听边点头,然后一挥手,三个战斗小组长靠近他身旁,强冠杰一边走一边向身边的小组长们布置:“一组六人为尖刀组,六班长为组长,二组八班长带队,扼守目标东南角楼梯口,三组戒备西南角。”各组组长一个个低声领命,捕歼分队形成战斗队形,摸黑向前,交替跟进,进人预定位置,严密控制了目标的所有门窗和通道。   而雷燕不明究里,还急着问强冠杰:“我们呢?”强冠杰斜她一眼:“你带女兵担任接应掩护。”雷燕很泄气,嘴张了张,要说什么。强冠杰眼锋狠狠一扫,她只好立正,轻声说道:“是。”   不独强冠杰,早就与他商量好了的教导员也是一样,教导员突袭的是另一处黑窝点,是在旧城区一条狭长的小巷内,罗雁等女战士围在教导员和一个公安干警身边,听他们布置战斗方案,教导员与公安商定以后,向所有的男战士吩咐:“按照预案,开始行动。”唯独没理会女兵。罗雁不识事务地问:“教导员我们呢?”平时慈眉善目的教导员反常地拧紧了眉头道;“不是说了吗,女兵小组担任外围封锁。”罗雁:“可……”教导员低声只让她一人听见道:“这是我和强队长商量好的,为了她们退伍老兵和即将出国的雷鸣她们的安全,你必须理解。”罗雁目光闪了闪,无奈地应道:“是。”   那么九班长王川江是秉承了强冠杰和教导员密旨的,当然更不会让两个女兵打头阵了。   他们负责监控的是府南新村的一座居民楼房,张海萍跟朱小娟并肩趴在楼前的设伏点上,远远对着三单元楼门口,张海萍的嘴对着对讲机,不住向埋伏在暗夜里不见身影的于所长抱怨:“你们的侦察怎么搞的,就我们这个点是个空屋。”对讲机里传回的于所长的话音特别认真,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装佯:“我们的情报原来是说今晚有三个外围成员在这里睡觉啊,妈的怎么搞的。”张海萍不信任地道:“你们公安的线人是不是脚踩两只船哟?八路也讨好,鬼子也卖乖?”对讲机那头的于所长似乎刚想大笑,猛地又缩小了音量:“他敢耍我们?他还想不想在这个地盘上活人了?”   张海萍关了对讲机,大声叹气:“好不容易捞到一个机会,嗨!以后给我的孙子讲故事,奶奶我怎么好向他吹嘘咱还干过几天特警队?”   趴在离她们不远的矮墙后的王川江和于所长的那个部下全笑了。   朱小娟不笑。   夜十点多,教导员那只分队与公安一起,将目标点里的三个犯罪嫌疑人一举擒拿,缴获一支未及上膛的五四式手枪。公安将三个家伙一起铐在地上,向罪犯吼道:“还有一支手枪和冲锋枪在什么地方?”那个带枪的罪犯阴沉着脸道:“我这儿支有这支,其它的不在这里。”   一刻钟后,强冠杰他们那个分队冲进设伏的目标窝点时,遭遇了真正的罪犯头目,两个身穿防弹衣的武警战士一脚端开卧室门,刚一冲进去,想不到暗门那边还有一个小屋,里面小床上的人影一翻身就爬起来,随即操起床头柜上的手枪,滚入床下隐藏。两个男兵再一脚踢开暗室门,床下的人随手就是两枪,两个特警队员一起蹲伏隐蔽,强冠杰吹声口哨,两名战士立即撤离小屋门边,与封锁各要道口的其他战士一起,戴上防毒面具。   随后,按照强冠杰的布置,两名特警队员从阳台上爬过去,悄悄蹲身把枪管伸进罪犯所在卧室的窗口,然后向对讲机里轻轻吹了两口气。外屋的强冠杰听到耳机里传来的暗号,做个手势。一个特警手一扬,把一颗爆震弹扔进窗口,只听嘭地猛烈爆炸,强光晕花了直视小屋的人的眼睛。说时迟那时快,阳台上的两名队员在爆炸的瞬间,突然立身向卧室打出一个点射。而外屋的强队长听到卧室里传出剧烈的咳嗽后,一个滚翻就进了屋,另两个战士也以矫捷的战术动作冲了进去。只听里面响起肉体击打和一声哎哟,不过半分钟,罪犯已被手法娴熟的战士们捆成一个大肉棕扭送出来。

第三章

  一个公安揪住被捆的男人的头发审看,吁了一口气道:“这是首犯之一,刘子青。说,华大龙在什么地方?!”罪犯腿上的枪伤流着血,他仇恨地斜一眼公安,脸上是莫测的冷笑。   屋里的电话突然响铃。强冠杰一步冲上去摘机,捂着话筒。公安命令罪犯:“如果是你们的人,叫他们到这里来,说有要事相商。”几只枪对着罪犯,罪犯接过话筒,突然开口大叫:“我这儿失风了!快——”   强冠杰手里的枪柄狠狠砸向罪犯头部,声音立即中断。   距这个目标窝点几公里的西三环路一只角上,一辆长安微型面包车吱地刹住,车里的华大龙呆呆地瞧着手机,满脸震惊道:“日他娘,端了窝子了!”他手下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手上端着一支火药枪问:“赶快离开这个城市吗?”坐在最后一排的胡子拉碴的大块头男人握着手里的一支猎枪也道:“趁雷子们还没摸到我们的脚跟,最好先走一步。”   华大龙细白的牙齿咬着下嘴皮,嘿嘿一笑,哗地一声把座位旁边的冲锋枪提起来:“先去府南新村,我他妈不会把藏在那里的六十万元白白送给共产党。”二十岁的小伙子犹豫道:“六十万丢了是不划算,可公安会不会在那里埋伏?”华大龙轻蔑地道:“不会,他妈的你以为他们都是神仙啊?”大块头道:“二元帅会不会交待?”华大龙不假思索道:“凭他在电话里喊的那一嗓子,就他妈的是个好种。”向司机吩咐道:“马上到府南新村十九号。”   汽车急转弯,飞驰而去。   府南新村的目标点上,张海萍与朱小娟潜伏在一个哨位上,张海萍总是无话找话,好像只要过了今晚,明天一旦分手,她再也说不成了。“朱小娟,”她道,“想不想换个活法?”朱小娟不吭气。张海萍又道:“还是想当一辈子职业军人吗?”朱小娟仍旧不吭声,坚毅地盯着前面,看不出她的所思所想。张海萍自顾自地叹一口气:“太累了,一身都是伤痛。我每天都想,今天一睡下,不知明天能不能起来,要不就是在训练场上突然散架,死了算了。不过临到退伍,又特别留恋。人就是个怪物,这山望着那山高。唉,不知道到了地方,还能不能习惯老百姓的生活,强队长和你总觉得我不像男人,可一到地方,人家肯定又要说我不像女人了,呸——”   朱小娟认真监视着前面。   张海萍无奈地捅她腰眼一把:“你再盯得紧也不会有事,我就知道强队长要把我们派到一个永远见不到罪犯的地方,别看他平时凶得随时要吃人的模样,其实男人,就是同情女人,或者叫蔑视女人,骨子里都是这样,别看他不这样说。”朱小娟把枪栓拉得哗嚓一响,冷着一张脸。张海萍问:“难道不是?今天这个窝点,我算准了就不会有事。唉,也好,免得真的打起来,脸上弄几个疤,回到地方连个老公都找不到,那可就亏了一辈子。”朱小娟没表情地突然拖着长声:“是吗?——”张海萍奇怪地:“什么是吗?”朱小娟冷冷地:“你真想在强队长面前显示一下你已经是一个男人?”   张海萍犹豫了一下:“这个……”很快一扬脸,“就是。”朱小娟却冷冷地:“你越是起劲地表白,你骨子里,就越是一个女人。”张海萍急了:“朱小娟!”对讲机里突然传来右前方设伏点上的于所长的声音:“各监视点注意,有情况,有情况。”张海萍一下子绷紧神经,翻身向着前面。   一辆面包车疾驶而来,嘎地刹在楼房三单元前的暗影里,四个男人警惕地下车,先是观察了一会儿,然后其中一人一挥手,一个人留在外面守候,其余三个迅速进了楼。   张海萍向前冲去,朱小娟见状,跃起想超过她,但没容她们移动两步,一双大手压倒了她们,一回头,看到的是王川江凌厉的眼光。“听命令,”王川江低声厉喝,“不准乱动!”张海萍:“我……”王川江:“今晚,这里,我就是指挥员,你们两个在这里警戒。于明,陈顺娃,跟我上。”   张海萍和朱小娟的视线里,只见三个全副披挂、头戴钢盔的男队员像游魂一样,从两个方向接近楼梯口那个担任望风的男人,没等对方回过神,已经成了他们的俘虏。   张海萍捏拳鼓劲:“好。”   三个男战士窜进楼里。   二环路西北角强冠杰突袭黑窝点,行动已经结束,三辆警车在楼前散乱地停着,警灯闪烁,武警和公安们来来往往,将几个罪犯押上警车。   一辆设备先进的指挥车里,公安刑警大队长拿着无线话筒,向什么人道:“好,你们稳住;不要打草惊蛇,我们马上派人增援。”他向车外伸出脑袋:“胡副参谋长。”戴着武警上校警衔的胡副参谋长跳上指挥车道:“我在这儿。”刑警大队长道:“太平路派出所的于所长报告,华大龙和三个同伙突然进入府南新村十九号楼,这是个手狠心黑的家伙,于所长请求马上支援。”参副参谋长一点头,道:“好。”跳出指挥车,就是一嗓子大喊:“强冠杰!”   强冠杰大声应着“到”,提着微型冲锋枪向胡副参谋长跑去。   这时的府南新村,张海萍和朱小娟在自己的哨位上听到夜空中响起一声不大的枪响,像有人在棉被里咳嗽了一声,她俩不约而同地紧张地张望着前方。   武警战士陈顺娃跑出楼房,背上还背着一个人。   张海萍和朱小娟对视了一眼,张海萍叫声:“不好!”率先往前跑去。只听陈顺娃向用枪指着楼梯口的两个公安说:“于明受伤了。”于所长急问:“王班长呢?”陈顺娃说:“九班长守在楼角,刚才一上三楼转弯的地方,那伙人刚好从四楼出来,就接上了火。”   话停,里面又是几声枪响。   于所长一脸焦急:“不能硬冲,增援部队马上就到了。”张海萍兴奋地一拉朱小娟,低声道:“一班长。”朱小娟看她一眼,张海萍不管她怎么想,急道:“我们的机会到了。”   一阵马达轰鸣,府南新村十九号楼前一改先前的沉寂,眨眼间沸腾起来,警车糜集,警灯闪耀,女子特警队的男兵在强冠杰指挥下,成战斗队形迅速占领了各个有利位置,枪口都齐刷刷对准着十九号楼四楼的一个窗口。于所长此时来了劲,开始用电喇叭喊话:“华大龙你们被包围了,你们唯一的出路是放下武器,缴械投降,与专政机关对峙是绝对没有出路的,那只是死路一条。”   一辆迷彩越野吉普车后面,强冠杰焦急地问:“张海萍和朱小娟呢?”王川江这时挠后脑勺了,吭哧几下说道:“咦,先前我们还在一起,我撤出来还看见她们,这个……”强冠杰双眉一挑,令人胆寒地吼道:“我命令你,马上带人把她们搜出来!”王川肛不敢耽搁,双脚一碰:“是!”旋即用对讲机呼她们:“003,003,你们在哪里,听见请回答,听见请回答……”   十九号楼二单元的楼顶平台出口,有两个人影爬出来,肩上背着两盘攀登绳,轻捷地跳到平台上,原来就是张海萍和朱小娟。朱小娟的对讲机里响着王川江焦急的呼喊,她刚欲回话,张海萍一把夺过,关了机。   “不理他们。”张海萍说,脸上有一丝得意,“他们要坏我们的事。”朱小娟皱了皱眉道:“我们是军人。”张海萍道:“哈,我已经退伍了,我是老百姓。在队里你不是总看不惯我,总嫌我永远是女人,你不是刚才还在讽刺我吗?嘿,今天你就睁大眼睛看看,我张海萍已经成了男人。”她心里就是要跟朱小娟较这个劲,过了这村没这个店,以后再没有与朱小娟比高低的时候了。谁知朱小娟一把抓住她,嘴动了动,眼神中流露出复杂的激动,一时却无法说出什么。张海萍拂开她的手,恳求的话语里突然带上一丝颤音,低声道:“如果是姐们儿,你就最后帮一把。”朱小娟深深地盯她一眼,松了手。   张海萍低姿悄悄接近楼房背面,往下看去。这里与邻近的楼房相邻,没有警车警灯的闪烁,探头观察,下方三单元四楼的窗口那里无声无息,没有一丝响动。张海萍蹲身往一个突出物上拴绳子,心里念叨:“妈妈保佑,今天我要来一个漂亮的,叫他们明白咱女人头上也长着三只眼。”   楼前空坪上,王川江喘着气跑到吉普车后,欣慰地报告道:“队长,找到了,她们在那儿。”他往楼上一指,强冠杰拿起红外夜视望远镜,立刻追踪到上面两个活动的女兵身影。强冠杰的眉头拧得更紧,说道:“你带第四小组上去,马上!”王川江一挺身:“是!”转身就跑,强冠杰的声音追着他的脚后跟:“如果不听话,就给我抓下来!”王川江更大声地回答:“是!”   王川江带队顺着二单元楼梯向上疾跑之时,张海萍的绳子已经固定好,两人同时把绳结拴在自己身上,朱小娟道:“现在可以向队长联系了,只要我们一到位,他们在下面发起佯攻,我们就破窗而入。”张海萍还未及答话,二单元的出入口里跳出一组战士,为首的正是王川江,只听他压着嗓门喊着:“朱小娟,一班长!”   张海萍喊声:“下!”往墙下一跃。   朱小娟看了眼伸手欲抓她的王川江,脚一蹬,紧跟着跃下。   “唉。”空坪上的强冠杰目睹了所有的过程,心里叹息一声,放下望远镜,颊上的咬肌咬得更紧。   胡副参谋长跑来,喊道:“强冠杰,按刚才设计的预案,开始行动。”强冠杰顿了顿,道:“情况有变化,005报告,有两个女兵已经降到目标的后窗外。”   十九号楼的侧面,张海萍和朱小娟悬垂在绳子上,脚蹬砖墙,微型冲锋枪的枪口指着下面的窗框,大气都不敢出,屏声敛气地等待着。离她们几米远的斜下方屋里,华大龙和同伙在死死地据守着,他们不知道有两个女特警就在与他们一墙之隔的外面,他们还在紧张地商议。手握火药枪的小伙子看来有点怯阵,说道:“真的想不出别的办法了吗?”“妈的个×,”胡子拉碴的大块头不屑地回答,“有×个办法,今天老子们跟他们来个鱼死网破,反正投降也是枪毙!”华大龙很冷静,欣赏地看了一眼忠心耿耿的大块头部下,紧紧握住手里的五六式冲锋枪,说道:“这还像句人话,只要他们敢伸进脑袋,老子们杀一个够本,弄死两个赚一个!”   那辆迷彩吉普车后面,强冠杰在布置好新的进攻方案后,严肃地向着对讲机命令道:“003、003,听到我的命令才准行动,明白没有,回答!”他太担心他的两个兵的生命安全了,特别是张海萍,再怎么说,她今天已经复员,未来有五彩绚丽的生活在等着她。他的心里这时才掠过一丝后悔,千不该万不该,第一不该同意退伍女兵参加今晚的行动。他听到耳机里传来两声轻轻的吹气声,凭他精明的耳朵和对手下每个女兵声容笑貌的了解,这是朱小娟,这表明她们明白了他的部署,她们已作好了准备。强冠杰揿下对讲机上另一个频点,短促地发布了进攻令:“005,开始!”同时转头向周围的士兵大喝:“射击!”   三单元楼道里,接到对讲机命令的几个男特警队员手端冲锋枪,把密集的子弹向着四楼的屋门泼水一般猛烈倾去。楼前空坪上,那些隐在车辆和矮墙等障碍物后的战士,也把一串串的曳光弹射向四楼。随着两声嘭嘭的闷响,两个紧贴强冠杰的特警队员硬是用八一式自动步枪将两颗催泪瓦斯弹送入四楼窗口。三个顽抗的男人隐在沙发和桌子后面,顾了这头难顾那头。催泪弹的烟雾里,能见度骤降为零,呼吸困难,泪花直迸,他们大声咳嗽着,抓着衣襟胡乱地掩着口鼻。只有他们身后的窗口没有射击的火光,他们用不着向那个方向回头,而这正是强冠杰所需要的场面。   空坪上,强冠杰一声断喝:“停止射击!”同时向着对讲机命令:“003,冲!”   侧墙上,听见耳机命令声的两个女兵深深地吸一口气,张海萍甚至神经质地向朱小娟露了一丝笑。是的,立功的机会到了,是男人是女人是老百姓是女特警,就要在此大见分晓。张海萍向朱小娟一偏头,两人几乎同时像海燕展翅般轻盈地向下一跃——   这是华大龙等三个男人绝对没有想到的,他们只顾了面对空坪的窗口和屋门那里的急风暴雨般的弹雨,将一直寂无声息的后墙窗口根本忘到脑后,此时只听喊声尖厉,两个女人如神兵天降,拖着攀登绳撞破窗玻璃从背后猛然跃进,在空中撒出晶莹的玻璃雨花,他们简直惊呆了。张海萍和朱小娟手里的两只微型冲锋枪喷吐着愤怒的火舌,向屋内三个歹徒挥洒着死亡的弹雨。   胡子拉碴的大块头最先倒在桌子后面,端火药枪的小伙子被强大的弹雨冲击得扑在墙上,慢慢滑下,墙上写下一道暗红的血迹。华大龙也身中数弹,冲锋枪滑落在地上,仰身摔进沙发。张海萍兴奋已极,控制不住地不断尖叫着:“呀!……”立在屋子中央,尽兴地向着烟雾中扫射。   楼道里,特警队员向着四楼的屋门冲去,一个战士抱着另一个战士向前猛冲,被抱的战士借用惯性力量狠狠一踹,屋门刹时裂为两半。   烟雾中,张海萍咳嗽着,枪口下垂,不相信似地看着朱小娟:“我打死罪犯了?我杀了人了?”朱小娟忍着剧咳,刚要答话,突然一错眼看到了什么,她大喊一声:“海萍!”可是晚了,躺在沙发上没死的华大龙摸起掉在身边的一支单管猎枪,只见枪口红光一闪,随着一声余音缭绕的巨响,张海萍像一只突然被人砍断翅膀的小鸟,双手在空中慢慢划过一道弧形,软软地倒在地上。   朱小娟满脸狂怒地嘶吼着,一手扶着张海萍,一手持着微型冲锋枪,一梭子子弹全部泼洒在华大龙身上。冲进门来的几个男战士的枪口也一起吐出愤怒的火舌,华大龙的身体眨眼间变成了百孔千疮的马蜂窝。   朱小娟抱着张海萍大喊:“海萍!张海萍!”   张海萍睁开眼,艰难地说了一句:“你说我、像不像……男人……”头一侧,永远闭上了那对活泛的眼睛。   张海萍的追悼会开完的第二天,天上下起一场秋末罕见的瓢泼大雨,雷声隆隆,闪电阵阵,强冠杰在特警队队长室束上武装带,心情沉重地正要迈步走向训练场,就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是总队后勤部一名少校打来的,少校与强冠杰从一个家乡跨进解放军兵营,1984年中国人民武装警察部队组建时,又从同一个解放军部队一起转为武警。在部队里,老乡关系是尽人皆知的亲密。这一段时间,少校与总队政委的儿子来往频繁,总队政委的儿子在地方工作,刚买了一套集资房,少校一直分管营建,对房屋装潢显然是内行,明里暗里为政委的儿子提供了诸多咨询和帮助,于是也就不时从政委儿子口中预先得知一鳞半爪的首长对某人某事的态度。少校现在给强冠杰打电话,就是向老乡通报一个消息。   “你娃上个星期挨罚,”少校充满同情说道,“不要看得太重,还是要多吃多睡。”强冠杰立即冷着脸更正:“什么重不重,罚我一百次都该!”这是他的真心话,绝非虚与委蛇,那么聪明的一个张海萍死了,尽管她活着时有许多小缺点,但毕竟是一个合格的女子特警队员,毕竟是一条青春鲜活的生命。“唉,”管营建的少校在电话那头叹气。强冠杰道:“还有什么,我要去训练了。”少校清楚强冠杰的脾气,平常喝酒都让着强冠杰。“你我老乡,”他说,“我再给你透露一点,我知道你娃河量海量,受得起。今年你本来该戴的二杠一豆的少校肩章,上面也决定延期了,绝不是小道,是小宫听他爸爸昨晚打电话时说的。”强冠杰一口接道:“应该,我对张海萍的牺牲负有主要责任。”少校在电话里道:“还有,你们特警队的朱小娟,本来不是要宣布她当代理区队长的吗?”强冠杰的心一时提了起来,口气也变得急促道:“她怎么了?”少校顿了顿,然后说道:“也取消了,还是继续当班长。是朱小娟的爸亲自打电话向总队政委和司令员要求的。晦,她老头子也太那个了,六亲不认。”强冠杰哺哺道:“他妈的都是我,可不该连累我的兵啊!”   放下电话,他大口出着粗气,突然向桌子上狠砸一拳,把进来送报纸的通讯员吓了一大跳。他头也不回地往雨中跑去,通讯员抓过一件雨衣追着道;“队长,外面雨……”强冠杰摆摆手,人已溶进瓢泼般的暴雨中。   看着他黑着脸到来,山东籍的副队长马上向正进行盾牌术训练的部队大喝一声:“立正——”男女战士们刷地站成钢浇铁铸的水泥桩,任大雨劈头盖脑地全身浇着。强冠杰如剑的目光一一扫过他的部下,经过朱小娟的脸时,特意停留了一秒钟。雨水中,朱小娟的眼睛仍是红的,显然偷偷哭过,平常她可是最冷最硬的女兵,其他人都说她像小强冠杰,一个模子里压出来的,最是没有菩萨心肠,但看来张海萍的事还是让她伤心万分。   强冠杰的眼睛从朱小娟脸上移开,然后胸口一挺,洪钟般的声音在雨天的操场上回荡着:“今天,现在,我先讲两句跟训练无关的话。好像有人在议论,说我们死了一个女兵,有人就哭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几天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是正常的,可要是有谁一个星期、一个月还吃不下饭睡不着觉,那就不正常,非常不正常!我们当武警干嘛来了?就是来战斗,就是来准备牺牲。我们不是花瓶,我们穿这一身老虎皮不是摆设!都说我们是特警,特警特在什么地方?就特在应该比一般的部队吃特殊的苦、受特殊的训练、面对特殊的危险、承担特殊的重担!还是江主席说的那四句话,要特别能吃苦、特别能忍耐、特别能奉献、特别能战斗。战争时期的牺牲,我们的解放军不上谁上?而和平时期的牺牲,我们担任内卫任务的武警不争着上,难道还都全部让人家解放军上?你还有没有脸穿这身军装?!”   他豹眼环视,人人肃穆,他大喊着:“张海萍成了烈士,她没给我们特警队丢脸,她在站最后一班岗的时候成了我们特警队的骄傲,让我们训练时想着她,执行勤务时想到她,而不是流着眼泪时才想她。她是我们的志气,是我们的威风,是我们的旗帜!谁要是从今天起再哭,谁就不是真想张海萍,谁就是往我们特警队的旗帜上抹黑,张海萍的在天之灵看着都不会高兴……好了,现在我规定两句口号,每次训练时我们就呼一遍。‘我们心里想着谁,我们想着张海萍。我们需要学习谁,我们学习张海萍。’清楚没有?!”   上百只喉咙一声虎啸:“清楚了!!”   强冠杰大声道:“好。我们心里想着谁?”   兵们一齐高呼:“我们想着张海萍!”   强冠杰:“我们都要学习谁?”   兵们的声音更加激烈:“我们学习张海萍!”   口号如迅雷滚过训练场上空,压过了瓢泼的大雨和天上真正的雷声。   强冠杰举起右手有力地劈过雨幕:“开始训练!”

第四章

一批特招的姑娘进入女子特警队,是在距张海萍牺牲一个多月后的十一月初。对于其中的四个很典型的新兵,有必要在这里介绍一下她们的身世。   耿菊花的老家在川东大巴山腹地,小地名叫鸡鸣乡,山高路陡,靠天吃饭,属于尚未跨越温饱线的苦寒山区,两间茅草小屋窝在四面高山包围的山坳里。那个黄菊灿然的白天,十八岁的耿菊花是怀着一种复杂的心情去区里报名的。区公所离她居住的山灰有二十里山路,一道大沟的边沿上杂陈着几幢木板瓦房,中间夹着一条泥土翻浆的小街,就是几座大山的行政中心,一条前年为了致富才修的土路从乡里穿出去,打屁般的拖拉机用最快速度开,也得跑将近五个钟头才能抵达县城。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衰朽的老关帝庙大院里,各个与农业有关的基层机构中,也不缺乏武装部,大院中间是石坪,院子里鸡啼猪跑,一张红纸贴在武装部房间的窗框边:“保家卫国,参军光荣。”说明每年例行的征兵季节到了。   耿菊花赶到关帝庙时,正看见十多个少女在武装部的窗口前排着队,她赶紧侧身挤进去,老老实实地站好。她穿着一件脱了线的红毛衣,山里的日子虽说不富裕,但青春的身体还是发育得很好,如俗语说的,是处在“喝凉水都长肉”的花季,胸脯把毛衣撑得满满的,脸蛋红扑扑地冒着一层油汗,几粒浅浅的雀斑分布在鼻子两旁,不但没破坏什么,反而显得更加生动和纯真。她看前面的姑娘,人人脸上洋溢着笑意,听说这次是招女兵,是么子特种军队,肯定是大碗吃饭,大盆喝汤,啊哟我的娘老子呃,这会为贫寒的家里减少一张吃饭的嘴巴,也能顺便去看看山外好大好大的世界,这是多么子有意思的事情。   阳光把姑娘们的影子在石坝上拖得好长,她们叽叽喳喳地议论着,时不时互相捅一下身体,笑得捂嘴扭腰,无拘无束。耿菊花与这些姑娘都不认识,她自顾沉浸在粉色的遐想里,憧憬着美好的未来。   可惜耿菊花的好心情未能持久。一个少女从不远的“乡党委办公室”出来,姗姗走向这里,她表情倨傲,似乎是这个山区的公主,对大多排队者不屑一顾,一看就知道是乡干部的女儿。排在前面的几个姑娘立刻给她让出一个位置,笑脸里带着毫不遮掩的阿谀。末尾的耿菊花为此大为不满了,她虽然住在山旯旮里,但也有一股大路不平旁人铲的脾气,她直率地叫道:“咦,讲礼性哟,先来后到哟。”那个少女慢慢转过头,蔑视地扫一眼她,问旁人:“她是谁?”给她让位的姑娘们都摇摇头:   “谁知道,天还没亮就来了。”   “看那样子,一定是鸡鸣乡那块鬼都不下蛋的穷村来的。”   那姑娘两眼看天,问耿菊花:“也想当女兵?”耿菊花也两眼看着天,回答道:“那又怎么样?”公主哼一声,不紧不慢地说道:“满口包谷味,也不在水塘里照照自己是什么模样。”耿菊花没想到这个长得不难看的姑娘会是这么说话,吃惊使她一下子找不到反击的武器。公主胜利地笑了,添一句道:“不要随便做梦,回村挖你的月亮锄去!”耿菊花胸脯起伏,突然一声大叫,冲向少女,用着蛮力一摔,少女立刻跌个嘴啃地,两人马上在地上扭成一团、少女被压在身下、苍白着脸大喊:“打人啦,山蛮子打人啦!张妹儿,刘小梅,你们就这样看稀奇啊?”   几个观战的姑娘一拥而上,抱的抱扯的扯,耿菊花不是对手,顷刻之间反被压在众人身下,但她毫不屈服,声嘶力竭地反抗着,撕打着。   五十来岁的乡武装部长从室内跑出、他胡子拉碴,披着一件象征着他在山里的特殊身分的褪色的黄军装:“干什么,干什么,啊?再这个样子,我一个都不登记!”

第五章

姑娘们慢慢从耿菊花身上爬起,耿菊花坐在地上,一脸土灰,脸上是不屈的表情。她突然一跃而起,对着部长嚷道:“你凭什么不给我登记,你一个大人也欺负我?我比她们都行。”部长本没把她当回事,一听这话反而注意到她,说道:“呵?还有脾气。那你说,你比她们哪里行?”耿菊花眼睛四面搜索,看见了院子边上丢弃的一扇石磨:“我们来举那个。”部长转脸问刚才压着耿菊花的几个姑娘:“比不比?”几个姑娘望而却步,那个打架的姑娘却不服输:“比就比。她先上。”   耿菊花上前抱起石磨,一使劲,举过头顶。   姑娘走上双手抱住石磨,把吃奶的力气都使完了,只举到胸前,她那一方的姑娘齐声大喊:“李琼,加油!李琼,加油!”她涨红着脸,吸口气,再一使劲,石磨被颤巍巍地举过头顶,为她加油的姑娘们一时欢腾雀跃。   她拍着手上的灰尘,骄傲地喘着大气问:“还……还有吗,鸡鸣乡的……人?”耿菊花眯着眼睛,慢慢从身上掏出一根铅笔那么长的橙黄发亮的竹管,向武装部长道:“我可以站在这儿,不用手,把那个打下来。”她指的是二十几步外房檐下挂的一串红辣椒。部长不信:“你?”姑娘们起哄:“吹牛不打草稿哦,快点快点走开哦!”   耿菊花不理她们,从地上捡起几颗包谷籽,吹去浮土,含在嘴里,咬住竹管,猛然一个狮子甩头,噗地发力吹出,几粒包谷籽疾箭一样射去,只听“绷”的一声,拴辣椒的细绳被打断,辣椒刷拉拉地散落在阶檐上。   一瞬时,整个堤坝鸦雀无声,只有阳光中的山风呼啸而过,吹得衰朽的房檐上空一根伶仃的电话线发出豁朗朗的响声。   部长盯着耿菊花,惊讶中掩饰不住赞叹,“好。”他一锤定音,“后天去县里目测,我在这里等你。”   后来几天在耿菊花的感觉里,极像一首欢乐的山里小调,那么轻快、那么惬意地飘荡在生活中,她跟着武装部长去县里,尽管经过精心收拾,她还是显得很土,但县武装部里一个说着远方语言的“军官叔叔”详细听了乡武装部长的介绍,又叫她表演了吹管射物,再让她跑、跳、爬树、上墙,直把她折腾得精疲力竭,都以为自己要坚持不下去了,那个军人脸上却露出了笑容:“好,”他说,“等着明天体检。”体检一过,紧跟着又填写无数的单子。终于,今天她到乡里武装部去,从胡子拉碴的部长口里得到准信,她被录取了。   这个夕阳衔山的黄昏,耿菊花爬上一道山梁,飞跑下沟,顺着石板小路走回自己的茅草小屋。在山垭上她碰见了既是本村村友又是初中同学的王改英,王改英听说了耿菊花报名当兵的事,大为赞叹,王改英是村里一支花,长相在山沟里独领风骚,那双秋水葡萄般的黑眼珠向男娃们一瞟,把他们的心尖尖悠得生疼。王改英家境贫寒,她说她也要到千里之外的省城去发展,是跟着一个远房亲戚去那里的建筑工地,王改英与耿菊花约定,到了省城,各自好生奋斗,不混出个人模狗样那是枉做了一辈子女人。   迄今为止,耿菊花还没有把报名的事讲给爹和哥哥听,她尚未拿定主意,到底是走之前给家里留一张纸条呢,还是临离开的头天晚上再告诉。她回到光线幽暗的屋子,看见长着绿苔的水缸里的水已经不多,立刻挑起水桶去担水,从几十米高的坡下挑着百余斤的水桶回来,她嘴里竟哼着自编的小调。将水倒入水缸后,又一蹲身在地上铡起了猪草,她从小苦惯了,做活儿是她的本分,不做活儿反倒浑身难受。   里屋内那张破旧的木板床上,躺着生病呻吟的爹。肮脏的土墙上,挂着两支生锈的猎枪,许多年前,爹是一个山里远近闻名的好猎手,后来野物被山民杀光了,再后来爹为撵可能是山里最后一只野獐子摔了岩,成了终身残疾,爹就变成了一个事实上的废人。爹也苦啊,下星期离家前,还是应该先给爹说一声,至少,我是他的亲生女儿呀。   一个五十来岁的妇女从门前的小道一摇一摆地走上来,耿菊花一眼看见,好心情立刻荡然无存,妇女是卧牛乡方圆二十多里地名声不小的徐媒婆,她也看见了耿菊花,多皱的脸上立刻展开了笑颜:“菊啊,你爸在家吗?”耿菊花鼻子里毫不掩饰地哼一声,转过背不理睬,手里的刀舞得更加有劲,嘭嘭嘭的铡草声在空旷的大山里碰出恶狠狠的回音。   徐媒婆大人大量,宽容地一笑,进屋去了。恰在此时,耿菊花的哥哥背着一大背柴回来,看见徐媒婆的背影,赶忙跟进去招呼:“徐三姑婆,你坐你坐啊。二妹哩,”他张望着向外急急地道,“给三姑婆喊一碗茶来。”耿菊花不理,埋头铡自己的猪草。徐媒婆大概对此类事经得多,见惯不惊道:“耿家大哥忙啊?上回说的那个事,成了。”菊花的哥哥欣喜地搓着一双大手:“我们过两天要好好道谢徐三姑婆哩。”徐媒婆成竹在胸,又要装出一副任重而道远的艰难模样,瘪瘪嘴道:“人家愿意把三妹子嫁给你家,不是想你们这儿山好水好有吃有睡,我直肠子放粗屁,你们这个穷窝窝,哪个闺女想来啊。”菊花的哥哥知罪般地赔着笑:“那是那是,让徐三姑婆受累了。”徐媒婆一扬脸:“不过人家黄家有个条件。”   床上的父亲撑起半边病体,一脸的惊骇:“还……还有条件呀?”   徐媒婆用眼向门外的耿菊花一抡,姑娘健壮的身体在秋日阴黄的寒天下是那么饱满,仿佛一汪蓄满了青春汁水的静湖,只要有人开闸,就会流泻出势不可挡的洪波巨浪。徐媒婆收回盯视耿菊花的眼光,拿捏着说道:“人家那边也有个大哥,那边的条件吗,跟你们鸡鸣乡一样穷,也不好娶媳妇啊。”父亲问:“那他、他黄家的意思是?”徐媒婆伸头向着父亲,隐藏着略带狡黠的神情,压低嗓门道:“换亲。黄家的三妹嫁过来,你家的菊妹子嫁过去;这不就两全了吗?”父亲和哥哥一愣,一时开不了腔。父亲大声咳嗽起来。   屋外的砍刀声刷地止息,哥哥不安地伸头向外一望,只见妹妹把铡刀往砧板上狠狠一甩,刀锋嵌进木砧,颤巍巍地抖动,发出一丝刚性的啸音,耿菊花跳起身,耸身向屋后的大山深处跑去。   哥哥是知道妹妹的性子的,妹子平常话不多,但一旦有了主意,那是九条大牯牛也拉不回的,他赶紧追到屋外喊:“菊花,二妹!”

第六章

  山风呜呜,耿菊花的身影跑过小道前面的一堵石壁,茂密的山石树木后只传来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哥哥不敢怠慢,这不只是关系到妹妹的脾气的事,而更是关系到他娶不娶得上黄家的姑娘来当媳妇的大事!妈妈生病死得早,爸爸又摔岩伤了身子,妹妹终究是别人屋里的人,这个家没有个女人,谁来承接耿家的香火,谁来支撑缝补浆洗的一摊子家务杂事。哥哥向徐媒婆道一声得罪,嗖地一声窜出门,向大山上追去。   耿菊花的身影在荒草丛中闪现,哥哥边喊边加快自己的脚步。当然,论起山里的起居坐卧,女人一般不是男人的对手,哥哥跑起来如同敏捷的羚羊,逢沟跃沟,遇坎跳坎,终于把一味疯跑的妹妹堵在一道三米高的崖坡上。   耿菊花往崖下看了看,犹豫间,哥哥已站在面前,哥哥喘着粗气,妹妹也喘着粗气,两人对视着,白云从他们墨黑的瞳仁里飘过。“二妹,”哥哥仿佛理亏一般,说话时没有了追妹妹时的那股硬气,“你……你就成全了哥哥吧。”耿菊花倔强地拧着脖子道:“不。”哥哥苦着脸:“妈死得早,爹又瘫了,你终归是要嫁人的,以后你走了、没有一个女人,谁来伺候爹?”耿菊花犟着脸道:“那也不能把你的亲妹子往火坑里推,他黄家大狗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好吃懒做在卧牛山一带出了名的,哥,你就饶了妹子吧。”哥哥凄苦地垂着头,半晌道:“你不去,哥哥也娶不上他家黄三妹,你不看在哥面上,也要看在瘫了的爹身上啊。”耿菊花向后退了半步。伸颈向再无退路的崖坡下一看,突然就跳了下去。   哥哥大惊,冲上去大喊:“菊花!二妹!”   耿菊花在下面已爬起来,脚脖子拧了,但她倔强地一瘸一拐地向远处走,嘴里竟胡乱吼着一首三十年代这里闹红军时流传下来的一首山歌:“咦哟……老子本性生得犟,家住川东巴山上,是死是活跟红军,要把白匪消灭光。咦哟……”她一边全力吼唱着,一边流着愤怒的眼泪。   哥哥看天上,太阳晃眼,他双膝一软,跪在山风呜呜的荒草中。   第二个星期说来就来,同时来到的还有连绵不断的山雨,在这座大山里,秋天是霉雨的季节,淅淅沥沥,无穷无尽,有时要连下大半个月,下得人的脑子深处都要长霉。   这个雨天里,耿菊花的哥哥在服侍爹爹喝药,他从火塘上端起药碗,走到父亲床边,刚让爹干缩的嘴唇沾住碗沿,就听外屋猛地一声响,他们同时一抬头,原来是一身稀泥的耿菊花抱着一包东西冲进堂屋。   哥哥生疑地问道:“你搞什么名堂,拿的什么?”耿菊花幸福地憨笑着,一层层打开,原来是一套武警新军装。“哥你看你看。”她忘情地叫他们,“快看呀。”哥哥上去抚摸着,眼睛都直了:“这么好的料子啊,怕要值好多钱呢!”耿菊花道:“所以不能叫它淋湿了。”父亲在床上叫:“菊花,菊花哩。”   耿菊花边揩头发边应着进去,说道:“爹哩,我们发衣服了,明天就到乡上,然后去县里集中哩。”父亲咳嗽了一阵,好不容易说道:“娃儿哩,这一走,好远哟,怕一时半会儿看不到你了。”耿菊花没有体会出一个病人的悲观,很豪气地说道:“你放心,部队好哩。”爹又道:“记着,到了队伍里,晚上不要走夜路,晚上阴气重,那些魂啊鬼的,都在太阳落山时候出来哩。把你妈坟墓上的土抓一把,放到自己的床脚下,你妈保佑你不生疮害病哩。”他边说边咳嗽。哥哥却在一旁叹气道:“唉,你倒走了。走了也好,听说部队里随便吃饭,随便穿衣,都有国家管。可这个老汉没人管了。”父亲道:“我不要你操心,好不了,也死不下去的。”哥哥道:“你说得轻巧,口含灯草。唉,有个媳妇就好了。”   耿菊花在哥哥面前埋下了头。“哥,”她的声音很小很小,有很深的内疚,“对不起你,是我害你没娶上媳妇……”   哥哥强笑着道:“说哪儿去了,还不是我们鸡鸣乡穷。”耿菊花憧憬道:“我到了部队,每个月给你寄钱回来,我要让你娶上媳妇,我要治好爸爸的腿病。”“要是黄家老大来要你怎么办,徐三姑婆早就给别人带了话,答应了人家的。”   一听这话,耿菊花倔强地昂起了头:“我不管,”她甚至还撇了一下嘴,“你告诉他我是部队上的人了,他敢来,我有枪。”   第二个姑娘叫徐文雅,在浙江大学自动化专业学计算机,大三了,却突然震惊全校要报名去当女兵。徐文雅是学校业余射击队的女神枪手,有的同学听说,她之所以被那个鼎鼎大名的外省女子特警部队看上,主要是她百发百中的射击本领。徐文雅出身书香世家,长相也满带书卷气,眼神很深,看万事万物都有一种沉思的神气。在同班同学眼里,她行为举止常有不合常人思维之处,明明计算机是当今世界的朝阳产业,明明她学的就是计算机专业,可她却在业余时间读《中外将帅录》、《拿破仑传略》等书。同寝室的女生有一个加入校艺术体操队,另一个利用业余时间自学服装设计,唯独她休息时在寝室里摆弄擦拭枪支,每周二、四的傍晚很认真地参加校射击队枯燥的集训。   “你真这么怪啊,”听到她要弃文从武的志愿后,同室的女生惊讶地围着她劝说,最先开言的是热爱艺术体操的那位,“都什么年代了,你还想去当傻大兵?”学服装设计的也道:“就是,又不是战争时期,徐文雅你是昏了头。”学艺术体操的进一步苦口婆心劝谏道:“你就是中了《这里的黎明静悄悄》的毒,我们是大学生,未必还不知道文学作品都是作家编出来的,最喜欢骗没有脑袋的白痴。”   一个平常追求徐文雅甚紧的男生也来约徐文雅去校内的池塘边散步,加入了拯救徐文雅的小合唱,百倍惋惜地说道,“现在是计算机时代,现代电脑就是威力无比的杠杆,握住它,你可以轻而易举地撬动地球。而握住一把刺刀,握住一把手枪,你能吗?”学服装设计的姑娘扳着徐文雅的肩道:“当兵打仗从来是男人的事,战争让女人走开,你知道这句话的呀。”学艺术体操的姑娘一直在附和大伙,“女人是母爱,”她说道,“是母爱,是和平,女人与军队对立。”   徐文雅涵养极好,一直微笑地听着,然后终于镇静地开腔了,“我可没想到那么多,”她说道,“我只觉得从周围看,我们这个民族有点太沉溺于享受了,我怕我们也跟着退化,所以,想借军队这个熔炉,把自己锻打一番,不然我怕不能正常地活到二十一世纪。”   一群人都讶然,都静默。   自认为是她男朋友的男生悄悄咕噜一句:“这也太深沉了一点。”徐文雅恬淡地一笑:“是吗?”眼里闪动着讥诮的波光。男友在她的眼光注视下,沮丧地垂下头,他是深知徐文雅外柔内刚个性的,他曾使尽浑身解数,也向班里的男生夸过海口,说徐文雅终究会是他的,但看眼前的情景,他恐怕会沦为全班男生的笑柄了。他突然间就有了些微微的恨意,就想把早已憋在心里的话一古脑儿倒给这个不近人情的女生听。“你太缺少一点温柔,缺少一点恋爱意识。”他说,“一个姑娘不该是这样的。”徐文雅轻松地问:“你还嫌我们周围的女生温柔得不够,恋爱得不频繁?”男生振振有词:“谈恋爱是生理和心理成熟的自然表现,德国大诗人歌德的名言你忘了:‘哪个女人不怀春?’当怀春不怀春,那就是很有问题的表现。”徐文雅道:“我们现在不是怀春少了,而是温柔在泛滥,阴柔在泛滥。我觉得窒息。”男生夸张地向天伸出双手道:“上帝,怎么才能医治这个姑娘反常的反人性论调?”徐文雅针尖对麦芒,专讲他不爱听的,但脸上却笑得更加和悦,说道:“当兵,这就是拯救我们这一代青年的最好的药剂。”男生双手抱起头:“我的天啊,你还是原先我认识的那个徐文雅吗?”   第二个星期的星期五晚上,大局已定,徐文雅果真成了大学生考入部队的名人,她所在的2020寝室挤了满满一屋人,不管赞不赞成,一旦分手在即,男女同学还是一起拥来给她饯行,各种形状的容器吮当一碰,一声“干”,每人共饮了一大口新鲜的啤酒。   “我说啊,”一位面色苍白、嘴唇薄薄的女生道,“徐文雅一当武警女兵,肯定成为全国小报的头条新闻,‘女大学生扔掉钢笔握钢枪中华女儿不爱红妆爱武装’。”另一穿花格红衫,衣摆扎在长裤里的女生马上接嘴:“哇,一个新的明星在我市冉冉升起,徐文雅收到的追星族的捧场信要用麻袋装。”徐文雅只笑不说话。坐在床沿的徐文雅的男友不满意了,“哎,”他说道,“怎么你们就不敢说实话,不敢说这是我们大学生的悲哀?”学艺术体操的女生一举手:“慢着慢着,此话怎讲?”那男生道:“当今世界的两大潮流是和平与发展,而我们最亲密的同学里,一个才华非凡的女秀才却逆潮流而动,丢掉电子计算机专业去当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武警,你们还有心情为她歌功颂德,我为徐文雅伤心。”徐文雅平静地道:“谢谢你的伤心,这纯粹是杞人忧天。当兵就不要高技术了?你说海湾战争里,多国部队靠什么攻破了萨达姆防线?靠的就是最尖端最前卫的科学技术。”另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站起来打趣道:“就是,张卫老兄,你可别小看当武警的,要是我,找老婆就要找徐文雅这样的,现在街上小流氓出役,你要有一个武警老婆,哈,你想那是什么场面,遇到敌情,只要这样往后面一跳,一声大喝:‘老婆,上!’啊哟哟,只见横扫千军如卷席。亲爱的女士们先生们你们想想看,那是一种什么样的辉煌。”   人们笑得把啤酒都喷在彼此的身上,然后爬起来大呼:“祝徐文雅当兵顺利,混个师长旅长的给我们瞧瞧!”   到了半夜,同一寝室的女同学都先后入睡,徐文雅却用报纸蒙着小台灯,拧开笔帽,摊开一叠稿笺,凝视着窗外无边的夜色,认真地写了起来。同学们与她关系虽好,却没有一个人知道她的身世背景,她明白自己的自尊心太强也是个弱点,因为这很容易成为滋长虚荣的温床。可是没有这份小小的近乎虚荣的自尊,她怎么才能压抑住自己心中的那块病根?

第七章

笔尖在纸上流利地划过,一排排刚劲有力的字迹出现了:   “……妈妈,我读小学的时候曾天真地问过你,为什么你和爸爸老是在别人面前低三下四抬不起头,为什么有时候明明是邻居欺负你们,而你们却逆来顺受还要尽量向欺负你们的人陪上屈辱的笑脸,为什么你教导我的格言和谚语里,总是强调‘人在矮檐下,怎能不低头’、‘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命里没有莫强求’?后来我长大了,读高中时,才从你们单位一位叔叔那里偶尔得知,原来你们没有告诉我,我们这个家族在历史上曾有过一个奇耻大辱,那就是:由于爷爷在抗日战争时期被捕叛变,在福州充当日本人的帮凶,致使地下组织的五个革命烈士牺牲在日本人的刑场上。这事你们一直瞒着我,而你们希望我为家族争取荣誉的唯一途径,就是读书、读书,从高中到大学,大学读完了读硕士,硕士读完了读博士,博士完了读博士后,永远永远地读书,永远永远地回避现实。可是妈妈,这次我却要违背你们的意愿了,我要退学当兵,参加中国人民武装警察部队。我没有向同学们说出来我的最真实的想法,就是要用我的经历,来改变我们家族的历史形象,在叛徒的后代中,也会出忠臣,在怕死的人的孙辈里,也会有热血女儿。所以,你不要来信劝我,这是我的最后决定。如果你们不同意我的决定,那也没有啥,我们就暂时停止两代人的沟通。道路是自己选择的,为自己的人生负责的是我自己,而不是其他任何人包括亲人的你们。当武警后,什么样的苦我都能吃下来,我要让我们姓徐的一代一代的后人,在说起他们的祖先的时候,再不会为有个爷爷是叛徒而抬不起头,而是由于有了一个我这样的女性而自豪……”   第三个姑娘生在特警队所在城市的一家姓铁的家庭里,单名一个红字。   铁红的家庭居住在东城区一个尚未进行城市改造的大杂院里。大杂院外面,是蜘蛛网一样星罗棋布的穷街陋巷。铁红的父母在离大杂院不远的小街上开着一间出售服装的小店,无权无势,攀结不上市里区里哪怕一个科长级别的人物,受够了街上兄弟众多的人家的欺负,也受过黑道白道上蛮不讲理的人的要挟,因此父母最大的心愿,就是唯一的女儿铁红将来能出人头地,给他们出头撑腰,将一切敢于与他们的小店铺为难的乌龟王八蛋统统打个人仰马翻。铁红读初一时,他们替她报名进了业余体校习武弄棍,管它以后能不能出将入相,先得用一身功夫镇住街上的小混混,也是权宜之计。   可是俗话说,皇帝爱长子,百姓宠么儿,底层穷家里长大的铁红从小受着母亲无微不至的关怀呵护,反倒养成一个心眼狡黠、爱打小算盘、并不把父母的期望当成一回事的市井姑娘。体校里练武也不刻苦,若要真的撞上了手提菜刀的街头痞子,她是没法与他们较量的。   后来直接将她送进部队的起因,是由于父母的小服装店的一次遭遇,这种遭遇隔三差五就会发生,每每都令这个大杂院里的小家庭愁云惨淡,痛不欲生。   那是一个很平常的黄昏,一个自充为片区保护神的黑道小头目张五哥带着两个手下又来了,收取该月的夜班保护费,铁父当时向小青年张五哥屈尊求情道:“五哥,五哥,请你老人家再宽限一个星期,我这里凑够了,一定亲自给你府上交去。”张五哥戴着一幅银丝眼镜,头上头油光亮淋漓,貌似文雅,说话慢声细气,“你都说了几次一个星期了?”他说道,“今天再不拿钱,你想你怎么对得起我们的辛苦呢?”他好似不经意地把烟头往模型上套的一件丝织裙装上一碾,立刻就烫出一个大洞。铁父两眼一闭,差点没晕了过去。张五哥还是慢声慢气地讲道:“今天只是提个醒,后天我们再来,那时就不这么轻松了。”   他们抬脚出门,高中刚毕业的铁红与新近交上的男朋友汪鹏逛街回来了,铁红啃着一根甜甜的甘蔗,圆圆的脸上被汪鹏宠得红云灿烂,两人勾肩搭背,潇洒地哼着一首流行歌曲。然而张五哥在他们面前一站,铁红就感到气氛反常,她是认识张五哥的厉害的,小腿肚子不由得就有点颤抖开来。汪鹏却是第一次与这伙强人晤面,一看女朋友的脸色,他就知道是他争表现的时候到了。汪鹏也是街头长大的青皮后生,在体校里与铁红一个班,长拳打得还可以,平时就有点目空一切,为在女朋友面前显出英雄,他猛地做出一副小流氓架势,弹着一只腿,向张五哥长声慢调地开口:“请问朋友哪路神仙?”张五哥皮笑肉不笑地打量汪鹏:“喝?山不转水转,在这个小码头还遇见了梁山好汉。”话未落音就是一个直拳,这很见效用,立刻退了汪鹏的神光,将他打在地上半天爬不起身。张五哥道:“说,是不是想来虎口夺食哇?!”汪鹏指着鼻血慌乱地后退道:“不不不,我是来买东西的顾客。”张五哥变成温文尔雅的模样,说道:“那你就买吧。我来卖给你,你要几十件裙子?不贵,每套我只卖四千八百八十八,八八八,发发发,大家图个吉利。这十件是你的了,给老子掏钱。”汪鹏吓得脸色惨白,舌头搅不清楚,听不清楚都咕噜了一些什么。   就在紧张时刻,一阵警笛声由远而近传来,原来是铁红的妈妈刚才趁乱给110巡警打了报警电话,两辆巡逻的摩托向这里飞速驰来。   张五哥一愣:“你们他妈的谁去报的警?”警笛声迅速向这里靠拢。张五哥一挥手:“走!”三个人从后窗跳出,临行前,张五哥抽出刀,嘶啦一声从几十件摞在一起的衣服上划过。   铁父终于捂着胸口倒在地上,不是钢刀碰着了他,而是痛心得昏了过去。   就在这天晚上,铁红的父亲从大院里卖烧饼的刘瘸子口里听到了招兵的消息,经过短暂的思考,他立刻有了一条至为重要的重大决策。他把老婆和女儿召集到饭桌边,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以加强说出这个决策的分量,“当兵,”他沉重地说道,‘“红儿你给老子去当兵,只要你当了兵,我们家就有靠山了。”妈妈乍一听,却有些不放心了,说道:“听说当兵苦哇。”父亲厌恶地打断她道:“苦个屁,你看街上走的那些武警,又高又壮,要是苦,能长得这么好?”   铁红对此考虑倒不是太多,高中毕业考不上大学,毕业就是失业,能去当兵,倒是一条生路,且不说工作暂时有了保障,单是那一身军装,就让人不敢小觑。什么张五哥张六哥,姑奶奶当了兵,撕弄他们只当碾碎一只臭虫,哈,有劲!她向妈妈一耸鼻子,轻松地道:“就是,妈妈真是老脑筋了。”父亲语重心长地又说:“这些先别说,到了部队,你眼睛要精明,找准哪个首长最管事,你就给哪个首长多帮忙。要舍得说好话,嘴巴两张皮,多说两口袋好话又不亏本。关键是一个好印象,印象一好,人家长工资也先想着你,提拔接班人也先想着你。对那些与你不舒服的人,你先忍着,不能得罪都不得罪,等你当了官,那时候再来收拾整过你的人不迟。千字经上早就说过,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见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只要你当官了,有出息了,我们的家庭就不会是这个模样,连我都要给你烧高香了。”妈妈被父亲的话点燃了心中的希望,紧跟着敲边鼓道:“爸爸说得有道理呢,现在社会上,就时兴这一套,不这样你就要吃亏。”铁红感到好笑:“人家还要你教?我比你懂得多。”妈妈不计较宝贝女儿的态度,赶紧闭嘴。父亲却对母亲生出一丝怜悯,说道:“就知道吼你妈。铁红,刚才那些记住没有?”铁红:“天天都在讲,我早就能背出来了。”父亲颔首:“这才像个样。”   就这样,铁红走进了街道办事处征兵报名的队列,凭她在武术学校学的那一套花拳绣腿,明显地高于一般想参军的姑娘,几天之后,她果然顺利地踏进了军营。   最后一个姑娘叫沙学丽,是一个富翁的女儿。   南方那座繁华大城市的郊区公路上,一辆白色的公爵车与一辆红色的宝马在宽敞的公路上斗狠开着,谁也不让谁,开公爵的是一个长发披肩的漂亮姑娘,脸上架着一副大墨镜,这就是沙学丽。开宝马的是一个帅哥,边驾车边得意地吹着口哨,不时向公爵投去得意的一瞥。   为了赶超宝马,沙学丽一咬牙,公爵逆行开到了左边的车道上。想不到拐弯后迎面来了一辆大巴士,沙学丽一慌,猛打方向盘,汽车差点撞翻路边一个售书亭,等她好不容易控制住汽车,宝马早已一溜烟地消失在公路尽头。   一辆交警的摩托鸣着警笛冲上来,刷地横在公爵前面,公爵停下,沙学丽负气地狠狠捶打了一记方向盘。当她抬起头,映进眼帘的却是一个女交警,只见女交警走近车窗,很精神地敬个礼,说道:“小姐,你的驾照。”沙学丽稳坐不动。女交警威严地提高了声音,手一伸:“驾照!”沙学而耸耸肩,不情愿地掏出小本子。女交警一看里面的照片:“呵,沙学丽,又是你。”   沙学丽回到海滨的家,在自己的豪华卧室里穿着一件靓丽夺目的晚礼服,才不过一个钟头,扣车的事早已被抛到脑后。她的梳妆台上各种牌号的化妆品琳琅满目,妈妈与一个佣人在身边帮忙,沙学而坐享其成,哪里不满意,嘴里只是娇憨地哼一声,听凭母亲和佣人在她身上仔细地忙碌着。

第八章

沙学丽回到海滨的家,在自己的豪华卧室里穿着一件靓丽夺目的晚礼服,才不过一个钟头,扣车的事早已被抛到脑后。她的梳妆台上各种牌号的化妆品琳琅满目,妈妈与一个佣人在身边帮忙,沙学而坐享其成,哪里不满意,嘴里只是娇憨地哼一声,听凭母亲和佣人在她身上仔细地忙碌着。   父亲沙云标推门进来,穿着吊带裤,名牌全棉衬衫上扎着紫红嵌花的领带。他四十五岁,虽然发福,但身材结实,五官朗阔,身上每寸肌肤都透射着精明和力量,但就是对眼前的这个千金小姐毫无办法。沙云标把一张单子往梳妆台上重重一摔,大声道:“你是累犯,罚款一千,暂扣驾照三个月!”沙学丽娇宠地一拧眉,俏丽的鹅蛋脸上故意做出一付吃惊不浅的害怕:“老爸也,你是要把我往心脏病上吓也。”母亲赶紧把那张单子捡起来拍回父亲手里,眼波凌厉地向他一横:“拿开!你不知道丽丽有洁癖,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就敢往她的桌上放。”沙学丽也一下变了脸,清亮的眼珠里刹时火光腾腾,说道:“哼!都是那个臭女警与我作对。”沙云标在母女俩面前都不是对手,敲敲桌,不满又无奈地:“女警察女警察,怎么从来就不想想你自己。”沙学丽毫不畏惧地道:“老爸你也该想想你自己,叫你把那辆奔驰让给我开,你就是不干,老让我开那辆破公爵,怎么不被警察逮住?该,一万个该!”沙云标终于忍不住大怒道:“你给我——”母亲立刻帮女儿的腔道:“你干什么?今天是丽丽的生日,你不看天色还要看气色呢,吵什么吵,不就是一辆破车吗?你舍不得你的奔驰,你就给她买一辆菲亚特,就当你送给女儿的生日礼物不行?”沙学丽大叫:“哇,向老妈学习,向老妈致敬!”   父亲自知自己只有惨败的份儿,丧气地摇头,仰天长叹走出了沙学丽的房门。   晚饭前,沙学丽独自呆在卧室里,凝视着锃亮的大穿衣镜。稍倾,一只逼真的玩具手枪啪地伸进镜面,听得到一个嘴里发出的子弹出膛的击发声,这是她在对着镜子演练美国西部片里的持枪大侠。   沙学丽做着各种自认为潇洒的击发动作,向着各个角落“开枪”,然后把枪向一个假想的人儿一指,学着今天那个女警察的语气,冷冰冰地命令:“呵,又是你,拿出来,你的驾照!……咦,你敢跟我调皮,我想认你,我手里的家伙可是不认你。”她嘴里发出啪的一声,自己装着中了枪的样子,旋了一转,向华丽的大床倒去。   接着她一下蹦起身体,满意地点点头,哈哈大笑一声,把手枪在食指上抡着圈,想一下子插进腰间的皮带,可惜动作不娴熟,手枪飞到空中,接着悠然冲向大穿衣镜,沙学丽惊骇地闭上美丽的大眼,紧捂耳朵。   玩具手枪与大穿衣镜相撞,碎屑四溅。   母亲惊慌的脸从猛然推开的门后出现:“丽丽你……”   沙学丽扮个鬼脸,双肩没事似地一耸。然后站起身道,“妈,她们来了吗?”她问的是她的生日宴会,她知道她的那伙朋友准在下面大客厅里等着呢。   这是晚上七点,沙家宽敞气派的大客厅热闹非凡,青春的喉咙齐唱着生日歌,一个燃着十八根小蜡烛的大蛋糕摆在精致的大茶几正中,一伙男女朋友边拍手边唱,围在典雅高贵的沙学丽身边,电灯是关了的,烛光摇曳中,穿着晚礼服的沙学丽更是美丽如仙。   生日歌完,人们哄叫着要她吹蜡烛。一个穿着露脐短装的姑娘道:“等等,我们的沙小姐满十八岁,十八岁是人生的黄金岁月,象征着她的正式成熟。”一小伙子打着响指接口道:“正式漂亮。”众人爆笑,第二个姑娘接口:“正式有了公民选举权。”另一个小伙子道:“正式可以被人追。”再一个小伙子跳着双脚往空中蹦:“也可以正式追求我们啦!”   众人欢呼,闹作一团,沙学丽挥着手掌一个个地打他们:“本姑娘就是不追你们这些虾头仔。”穿露脐装的姑娘道:“好了好了,不要闹了,该吹蜡烛了。”她身边的姑娘道:“吹的时候要许两个心愿,一个是明的,一个是暗的。”大家一齐哄道:“把明的说出来,沙学丽把明的先说出来!”   沙学丽合掌在胸,准备祈求一个美妙的心愿,可忽然,她的神情变了——   那个女交警威严的身影飘到她眼前,只见她站在车窗外,手臂强硬地一伸:“驾照!”盛气凌人,毫无通融的余地。沙学丽定定神,赶走女交警的身影,接着眼睛一瞪,虔诚地发出一道心愿:“老天保佑,让我当上一个威风漂亮的女警察。”   众人全愣了。穿露脐装的姑娘小心地问道。“为什么啊,学丽?”   沙学丽孩子般拍手大笑道:“我就不怕别人扣我的小汽车,而是我能专门去扣人家的小汽车!”   沙学而选择当兵的道路,就是这么任性,也就是这么简单。父亲沙云标接到女儿被录取的通知后不但没有丝毫担心,反而悄悄地以手加额,心里说道:“这可卸了我一个大包袱,部队就是大托儿所,谢谢你们帮我把这个小祖宗给全托啦。”沙学丽的母亲却哭成了大泪人,她在出发那天亲自开着家里的大奔驰送女儿到市里的新兵集合点,把一样一样的东西硬往沙学丽的旅行袋里塞,直塞得沙学丽都叫了起来。“妈,”沙学丽道,“我又不是去开商店,你要让我拿得动嘛。”母亲眼泪涟涟道:“到了部队,我们就照顾不到你了,你又那么爱干净,那当兵的地方看你怎么活人哟……你想吃什么就买,没有钱了就赶快打电话。要是受不了那个罪,你就回来,你爸早就给你留了一个分公司,你当个经理也行,当个董事长也可以。”沙学丽觉得好笑,说道:“我才不想当,你看老爸当的,天天吃宴席把人都吃变形了。”   沙学丽就这样走上了从军之路,她根本不会想到,由于出色的驾车技术,她会被分到女子特警队,从此,几年终身难忘的生活,会在她以及由于都有一技之长而同时被女子特警队招收进警营的几个姑娘之间展开。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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