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第二天，我收拾屋子，看到很久前YZ晚报上的一则新闻。泛黄的纸张上，印着这个噩梦般的消息。一个名年轻女子，从天桥上摔落，当场死亡……根据警方初步调查，为自杀……
　　我想这应该与我无关，或许，又有点关联。我记得不是很清楚。

　　二零零一年三月，深夜两点多，我从一个名为任天堂的网吧走出。我不是一个喜欢通宵的人，因为我习惯于有规律的生活。若不是下铺的兄弟强烈要求，我当时应该躺在自己的床上。深夜的网吧是糟糕的，空气混浊、气氛诡异，每个人的莫名兴奋之后，是痛苦的疲倦；荧光屏的闪烁不定，让我心神不宁，耳边细切的蜂鸣，不只是电脑的风扇，还是我的恍惚。我厌恶疲乏时的工作。
　　我走出网吧时，是深夜两点多，三月的天气依旧寒冷，冰凉的风沁入我的鼻，我的肺，穿透我的全身，浸在每一根血管里面。路灯昏暗寂寞，星稀，月不明。风让我无比畅快，伸展四肢，骨架便发出咯咯的声音。我便莫名地高兴起来。
　　我在三月寒冷的深夜走出门外，在寂静里，我爬上横穿马路的天桥。乔下是无尽的路，消失在朦胧的夜色之中。那时候，桥上有一个人，长发飘逸。在我看来，长发的意义就在于，有风的时候它可以飘动。如是红的，则像一团火；若是蓝的，则是一片雾；若是白的，便是一阵雪。而桥上的人，是一头黑发。飘逸的黑发对我来说，是一个谜。
　　三月的寒冷夜晚，我站在人行天桥之上，与一个谜一般的长发女人相视而立。我的心中只有冰冷的风，除此之外，无比空虚。后来这个女人告诉我，她那时确是无比狂热，即使是冰冷的夜风，也不能把她冷却。除了狂热，她的心中只有寂寞。于是，我冰冷着，立在这一侧的栏杆上，她燃烧着，靠在那一边的栏杆。桥下偶尔有车飞驰而过，极快，带着尖锐的呼啸。刺眼的车灯，转瞬间画出两条直线。这是她问我，这像什么，我告诉她，像流水。
　　我和一个陌生的女人，在三月一个寒冷的夜，相视而立在寂静的天桥。我告诉她飞驰而过的车厢流水，而她飘动的长发，则象一个谜。我说这些时，胸口冰凉，没有半点热情。我对出现在黑夜中的女人，充满敬畏，因为她们也许会施展魔法，甚至是巫术。而这个女人确实狂热到了极点，她站在另一侧的栏杆旁，纹丝不动，却感到身体无比炙热，就像在风中飘逸的长发，几乎无法自持。后来她说，那晚的风实在太坏，吹起了她的长发，遮住了眼睛。透过发丝的间隙，我的身影晃动不已，如幻觉。于是她不能分辨出我是否真的存在，以为自己是在梦境当中，于是就不加克制地狂热起来。
　　在我今天看来，那晚的风的确太坏，它吹起了黑色的长发，让我感到一阵眩晕，仿佛掉进一个谜里面；风让我全身冰凉，不能动弹，就这样陷在那黑发之中，不能自拔。
　　三月的某个寒冷的黑夜，我认识一个叫做Ｆ的女人，她告诉我她住在Ｈ大学旁边，而我是Ｈ大学的学生。

　　每隔几天，Ｆ就发短信给我，让我在晚上陪她去天桥上。桥上有时有风，有时没有；于是她的长发有时飘动，有时不飘动；于是我看着她，有时真实，有时虚幻。而在今天，我却不能相信这一切，我甚至找不出证据来证明曾经出现过一个叫做Ｆ的女人，没有短信的纪录，没有电话号码。
　　我们在桥上，看下面飞驰而过的车，车灯画出各种曲线，或明或暗，或直或弯。车多的时候，桥下一片明亮，波光粼粼，让我心潮澎湃。这时候会有一种冲动，想与这流水融为一体，感到身体飞跃在城市上空，脚下是汩汩的流水，没有呼吸，没有心跳，一切寂静如死。眼睛模糊起来，只留下一片朦胧的光影。
　　三月一个寒冷的夜晚，我认识一个叫Ｆ的女人，她和我竟然在一个学校里，而我却从未在学校里见过她。我们相会在天桥上，看桥下的流水。所以我不能相信真有这样的事情，是否真的有Ｆ，真的有桥，真的有桥下的流水。曾经有一个例外，我在H路86号见过她，那时已是七月，空气温暖潮湿，所有的生物的躁动不安。我们度过一个湿润的夜。然而我依旧怀疑这一切，因为46天之后，86号的那间房屋已经消失，剩下一堆瓦砾，如同溶解在如水的车流里。
　　我怀疑三月的寒冷夜晚，不知是否真的有风，是否真的上过桥，是否真的看见一个黑暗的谜一般的女人。或许这是真的，因为我记得在7月的一个夜里，Ｆ在我身边睡着，我打开她厚厚的笔记本，里面记着一些故事。

　　我记得这样一个故事。夏季的雷雨，狂暴怒号，一个如此眷恋天桥下如水般车流的小女人，终于不能自持，在闪电的照耀下，在雷鸣的歌唱中，张开双臂，任凭长发飘动，最后一跃而下，消失在桥下明亮的流水中。

　　三月寒冷的夜晚，风好得很，令人难以置信。
　　我几乎不能记得所有的事情，因为这里是六月。一切，都那么，生机勃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