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一张卡片。小叶说，她姐临走前，让她务必转交给我。卡片做得很简单，淡咖啡色，印着两三片树叶。打开，上面只有两行：“学会抽烟了么，小男人。祝天天开心”。字写得很烂，歪歪斜斜。不是字体不好，估计是在车上什么的，没法写。署名：草草。
　　草草是小叶的表姐或者堂姐，我也不太了解，小叶那个笨蛋自己也说不清楚，反正就管她叫姐。据说草草老妈生她的时候不吃蔬菜，也不吃水果，所以担心草草营养不均衡，就给她起了个名字，叫什么艺芸，都有草字头，带指蔬菜水果类。后来大家知道这个典故，干脆叫她草草。
　　我跟她其实并不是很熟悉，仅仅见过两次面。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的联系。
　　去年夏天，去做什么社会实践，到蒙古玩了一圈（反正学校掏钱，不去白不去），回来之后，就带在学校里了。主要是小叶要过生日，死磨硬缠把兄弟们留下来，说过完生日就放我们走。大家平时都不错，加上小叶又会装，动不动就哭，搞得跟个怨妇似的，所以都答应她了。

　　小叶生日那天，就在家里过，一帮人又吃又喝又闹，很不像样。好在她家刚搬新住宅区，一幢楼还没几户人家，不然我们死定了，至少要被扣个扰乱社会治安的帽子。
　　当时她姐，就是草草，也来一起玩。小叶说她是学导演的，以前在北京电影学院混。他们都说草草长得漂亮，不过我一直没看出来，大概我对这种类型的女人不太习惯。她个子挺高，皮肤非常白，好像贫血一样。至于脸嘛，看过卡通片的都知道，一般巫婆都被描绘成那种鼻子高高，两眼深陷，脑袋跟蛇似的那样，草草差不多就这样子，只不过没那么多皱纹罢了。
　　那天小叶买了一大堆东西，冰箱都塞不下。然后就大家一起动手，乱弄一气，厨房里一片狼藉。好在就草草还算得上有点手艺，不然我们那天吃什么都成问题。草草做菜的确有一手，还做出许多名堂来，那天就土豆她就作了三个菜。阿呆、面条、球球他们几个，草姐草姐的叫个不停，马屁拍得比什么时候都厉害。
　　然后大家就开吃，喝青岛啤酒，听gun and rose的摇滚，吼生日快乐歌，蛋糕乱扔，每个人脸上都涂。草草酒量惊人，本来面条暗底下说要把小叶姐妹俩灌个稀巴烂，没想到自己先不行了，躺地板上动都动不了。最后他们都醉，躺地板上发酒疯，轮流唱歌，做什么脑筋急转弯。然后能坐着的，就我和草草。
　　然后草草对我笑笑，说我很狡猾，就我喝得最少。我也对她笑笑，说我酒量不行，是大家照顾我。
　　然后又聊了不少，现在想不起来。只记得她说我和小叶他们不同，很安静，不像“新新人类”，很奇怪怎么能和他们处这么好。我说这帮白痴整天做白痴事情，总要有人在后面收拾，这个人就是我，他们缺不了的。比如今天的屋子，就只有我能来整理了。
　　然后我说她也很安静，草草大笑，说她已经２８岁了，过了疯狂的年龄。

　　我们面对面地坐着，她的背后是厨房，我的背后是客厅的沙发。然后草草点起一根烟，幽雅地抽。我有些吃惊。她似乎看出来，不她过丝毫不介意，还问我要不要，我说我不会。这回轮到她吃惊了，说还没见过不会抽烟的男人。我笑着说，我还不算男人，只是男孩而已，所以不会。草草嗯了一声，说了句“小男人”。
　　我们就面对面地坐着，她抽烟，我看她。地板上横七竖八躺着六个人，差不多都睡着了。睡像一个比一个奇怪。如果是在电影里，应该给一个从桌子上方向下看的镜头，把整个客厅都拍下来；然后围着桌子绕几圈，背景连续旋转；再来我和草草的两个特写，特别强调她抽烟的幽雅姿势；同时还应该有音乐，很忧郁地那种，要么就是重金属的摇滚。
　　只可惜这不是在电影里，于是我们就这样坐着。当她抽第二根烟的时候，她对我说，让我也来一根，我摇摇头；她说男人都抽烟的，我还是摇摇头。然后草草就扑了过来。
　　我已经不记得细节了。不知道是因为喝了酒，还是她的速度太快，以至于我什么都么看清楚。总之，草草扑了上来，然后我就倒进了沙发。
　　她趴在我的身上，右手拿着烟，左手楼着我的脖子，吃吃地笑。她说男人都应该抽烟的，然后逼着我吸这个毫无益处的尼古丁，然后我猛烈地咳嗽，然后她抱着我，然后我感觉到她窃笑时胸口的起伏、长发扫在我脸上的细促、以及带着酒气的温湿的呼吸。
　　如果是在电影里，我会说，草姐，你醉了。然后她说，我没有。接着是一个意味深长的特写——她把手里的烟扔掉。
　　只可惜这不是在电影里，于是草草站起来，接着抽她的烟，并且说，我收拾东西，你洗碗！于是这莫名其妙的事情就这样莫名其妙地结束了。
　　这是我第一遇到草草时发生的一切。

　　大概一个星期之后，草草到学校找我，请我去看电影。电影没什么意思，一部毫无逻辑的外国爱情片，讲的是一个年轻的少妇，和一个十几岁的小孩的爱情故事。但是草草执意要去看，所以我也没办拒绝。
　　买了一大袋爆米花，两瓶可乐。坐下等待电影的开始。
　　故事讲得很一般，但是里面的音乐很好，而且爆米花也很好吃，很快就被消灭掉。于是只剩下专心看电影这件事好做了。然后我就感到有一双温柔的胳膊缠绕过来，草草依偎到我怀里。我想当时我只说了“草姐”这两个字，而草草也直说了“叫我草草”这四个字。
　　如果是在电影里，我会同样温情地抱着草草，并且尽情演绎前面屏幕里的缠绵。
　　只可惜这不是在电影里，于是我什么都没坐，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草草点燃一只烟。我告诉她电影院里不能抽烟，她说就吸一两口，然后就像第一次见面那样，逼着我也抽。
　　电影完了，我们起身离开。她搂着我，并且拉着我的手，放到她纤细的腰上。于是，我也搂着她。临走时，她送了一包烟给我，就是她自己抽的那种，茉莉花牌的，有薄荷味。并且告诉我，男人都是抽烟的，而烟是有毒的。
　　这是我第二次遇到草草是发生的一切。
　　从此，我再也没见过她。

　　小叶眉飞色舞地给我讲草草的事情，说她姐现在在巴黎电影学院学导演，将来说不定就是什么中国第十代第二十代导演；说她姐在那边学习的时候，拍了部短片，大概是讲一个小偷，第一次偷东西，很恐慌，然后就一只接一只地抽烟，最后尼古丁中毒，出现种种幻觉。最后他还是把东西送回去了，但是很伤心……
　　我问小叶，她姐有没有结婚，她奇怪的看着我，说草草连男朋友都没有。然后小叶抢了草草给我的卡片，缠着我给她解释留言什么意思。

　　如果是在电影里，我会穿上风衣，戴上墨镜，只身去巴黎，穿梭于拥挤的人群中，背景是高大肃穆的埃非尔铁塔；然后与一个留着长发的，抽着烟的亚洲女人，擦肩而过；然后两人各自转过头来，相互凝视。这段场景要用慢放，最后可以给一个远景——从高空：女人幽雅地抽烟，她的长发，和我的风衣，在风中飘动。
　　只可惜这不是在电影里，于是我不能去巴黎，只能看着窗外蔚蓝的天空，和天空下忙碌的人们。

　　很想抽支烟，茉莉花牌，薄荷味。

我 人 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