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二愣
我从一阵眩晕中清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老ｋ是一个冷漠的男人，自从认识他的时候，我就一直这么认为。作为一个学生，这么评价老师可能不是很好，不过老ｋ的确就是这样，即使现在，我依然这么认为。
９５年的夏天，我上了高中。开学那天，很热，天上一片混乱，各种黑色的灰色的乌云纠缠在一起，好像随时都会掉下来。身上感到很粘，那是出了一层又一层的汗水与空气中的灰尘搅到一起的结果。
老ｋ那时正在办公室里。当然，我当时并不知道那就是老ｋ，我只看到一个消瘦的中年男人，趴在桌子上看报纸。室内光线昏暗，但他并不开灯，目光透过他瓶底般的眼镜，扫在那张大报纸上。他是传着拖鞋来学校的，因为在那双蹲在椅子上的光脚旁边，没有任何其它的鞋。老ｋ身体前倾，两片肩胛骨高高耸起，在这个有两个月没用过的，弥漫着灰尘味道的昏暗的空荡荡的房间里，老ｋ显得很是怪异。我估计他是扫地的临时工。第二天上数学课，老ｋ依旧穿着拖鞋，挟者黑色的公文包，走进教室。我这才意识到，昨天看到的古怪男人，就是我们的班主任。
老ｋ上课几乎没有一句废话，他声音低沉，表情严肃，尤其是那双眼睛，在高度近视的眼镜片后，犹如两把刀，会把人捅出血来。
第一天上课的时候，老ｋ说，数学是一门很严谨的学科，它需要的是冷静、理性、严密的逻辑。这句话他大概用了五分钟才说完，在这五分钟里，老ｋ用刀般的眼神把每个人扫描一遍。老ｋ穿着拖鞋刚进教室的时候，很多人都发出窃笑，但这五分钟后，没人再发出声音。
作为一个二流子、差生、危险分子，我向来不向老师低头，但是老ｋ的目光，却是我不敢直视的。事实上，那五分钟里，大概有三十秒是用在我的身上。当时我倚着墙，摇头晃脑，已经显出不安分的面目出来。老ｋ的视线扫过来的时候，我很无所谓的看着他的眼睛——对视是表示实力的一种方式，这个不能输。但老ｋ冰冷的，麻木的，甚至有些变态的眼神，实在是我所见到最大的挑战，三十秒后我终于败下阵来。于是老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开始讲课。
以后回忆起这段经历，我都颇有些很恼火，我估计老ｋ当时也不行了，只要再撑十秒，或者更短，我就能赢——我并不是说我能对视得过老ｋ，只不过当时是在课堂上，他没那么多时间，那也是最好的能够胜过老ｋ的机会，从此就再也没如此好的条件了。
老ｋ讲课据说讲得很好，使用“据说”一词，是因为我根本就不听他讲的课，至少有两个个月的时间是这样的，正是如此，我的数学课的期中考试分数，没超过３０分。
与其他老师不同，老ｋ从来不关心学生的成绩，上完课就走，有问题到办公室问，不来拉倒，考试不及格他也不管。我只在考试前偶然听到他在课堂说，小子们，你们看书，你们考试，都是你们自己的事情，不要以为跟我有什么关系。除此之外，大概也没什么“勉励”的话了。不过也邪门，我们的数学成绩居然全年级第一，除了我是全年级倒数第一。但是老ｋ一点都不介意我给班上拖后腿，不像其它班，考得不行的学生，被整得不像样子。期中考那段时间，有些人天天哭哭啼啼，更要上刑场差不多。
对老ｋ这个人，我的印象极为深刻，但是要讲点具体的事情，几乎说不出个东西来，理由很简单，我不到一个月就学会了逃课。有一帮朋友带着，学抽烟，学喝酒，学打架，整天玩电子游戏，混得连吃饭的钱都没有。课是很少上了，除了老ｋ的课看不到我影子。老ｋ似乎对此毫无反应，我有时候都感到奇怪，是真不知道还是装死。妈的，这什么老师，太不可思议了！
十一月十一号，星期六，天已经有点冷，据说这天是光棍节，不晓得是怎么选出来的。几个狐朋狗友都缺钱花，准备找点事情做。所谓“找点事情”，就是充当打手，帮人家打架，我当时虽然年纪不大，个子还行，头发留长一点，吊儿郎当的样子，还像那么点意思。
第一次做事，就运气不行。朋友几个到一个小饭店里去打人，结果碰上老ｋ，不过是打完了以后才看见他的。老ｋ站在街对面，目光如刀。
到底是学生，刚出来混，胆子小，很嫩。很怕。其实很没道理，都变成流氓了，居然还怕老师。
晚上，十点半，有风，冷。回宿舍的路上，老ｋ堵在我面前，把我拎到后操场。
上高中才两个月，就会打架了，不错，有本事。
沉默。
我注意你很久了。
沉默。
我知道你爸妈在山西了，没人管，日子过得不错。
沉默。
准备怎么办？
沉默。
小狗日的，鸟什么！老ｋ到底不是一个高中生就能了解的，突如其来的愤怒让我也很吃惊，不过更多的是疼痛，——一巴掌已经扇到脸上。
打架很过瘾？老子今天陪你打！老ｋ甩掉外套，一阵拳打脚踢。
我很想还手，其实我也还手了，只不过实力差距太大，根本不是对手。我也不敢想象，老ｋ原来是个打架能手。另外我所不能理解的是，这个老ｋ跟我所想象的教师形象完全不同。偌大的操场，只有我们两个，我不知道被踢了多少脚，挨了多少拳头。老ｋ也受伤了，眼镜坏了，甚至还流鼻血，不过这与我的伤痛不好比。
晚上在老ｋ的宿舍过的夜，这也是高中唯一的一次不在宿舍睡觉。老ｋ的宿舍和狗窝没区别，乱得不相样。老ｋ做在床上，擦鼻血，然后倒酒喝。我摊在沙发上，全身酸痛，几乎不能动禅。我仍然被疑团所笼罩，完全弄不懂老ｋ，而且对这个人充满恐惧。
老ｋ一个人喝酒，没戴眼镜，两眼突出，仍然是两把刀。
你听着，今天我打你，是我不对，明天你可以告诉校长，我不会抵赖。
沉默
你肯定不明白我为什么会这样。
沉默
我有个儿子，五年前，我和他妈在武汉，他在徐州，没人管，和你一样。
沉默
小畜生很能干啊，认识不少朋友，抽烟喝酒，打架斗殴，偷东西，抢劫，很他妈的你一个鸟样。
沉默
然后怎么样，持刀杀人。
沉默
然后怎么样，枪毙。
沉默
然后怎么样，我老婆自杀。
沉默
你听好了，你有两条路，要么，你好好改；要么，现在我就把你宰了，免得将来你被枪毙，你妈自杀。
老ｋ还使用低沉的声音说话，很慢，一点都不急，甚至可以说是温和，跟刚才的狂怒完全不同。老ｋ如刀的目光也不再闪烁，只有缓慢的呼吸声音，和我惊魂未定的心跳。
过了两天，老ｋ被送进医院，被捅了三刀，其中一刀割破了股动脉，血哗哗地流。不过这些我没看到，都是听小叶说的。后来我知道了内情，跟我想的一样，他找了我以前的那些“朋友”，按照黑道规矩，根他们打一架，以输赢决定我是否脱离他们。电视台那天去了，说是报道见义勇为，放他妈的屁，他们知道什么。
老ｋ住院之后，我没找他。我们换了个数学老师，小白脸，跟老ｋ没法比，上的什么鸟课。
老ｋ调养了很久，到我高二的时候，他才又来上班。老ｋ似乎没有任何变化，依然目光如刀。他住院，我只跟班上同学一起去看过两次，他对我视而不见。他上班之后，对我还是那样——视而不见。
９８年，我到南京上学，看到学校那些人文院体育生打架，我就想笑，怎么能跟我比，怎么能跟老ｋ比。
下午，接到小叶的电话，说老ｋ被抓了，说是故意杀人，恐怕不是死刑也是无期。放屁！老ｋ怎么会故意杀人！——当然，老ｋ要杀人，当然是故意的。不过我相信老ｋ，他不会错——我不需要了解任何情况。
老ｋ啊，什么时候再看到你冷漠的、阴险的、可怕的、如刀的眼神？
老ｋ是一个冷漠的男人，自从认识他的时候，我就一直这么认为。作为一个学生，这么评价老师可能不是很好，不过老ｋ的确就是这样，即使现在，我依然这么认为。
９５年的夏天，我上了高中。开学那天，很热，天上一片混乱，各种黑色的灰色的乌云纠缠在一起，好像随时都会掉下来。身上感到很粘，那是出了一层又一层的汗水与空气中的灰尘搅到一起的结果。
老ｋ那时正在办公室里。当然，我当时并不知道那就是老ｋ，我只看到一个消瘦的中年男人，趴在桌子上看报纸。室内光线昏暗，但他并不开灯，目光透过他瓶底般的眼镜，扫在那张大报纸上。他是传着拖鞋来学校的，因为在那双蹲在椅子上的光脚旁边，没有任何其它的鞋。老ｋ身体前倾，两片肩胛骨高高耸起，在这个有两个月没用过的，弥漫着灰尘味道的昏暗的空荡荡的房间里，老ｋ显得很是怪异。我估计他是扫地的临时工。第二天上数学课，老ｋ依旧穿着拖鞋，挟者黑色的公文包，走进教室。我这才意识到，昨天看到的古怪男人，就是我们的班主任。
老ｋ上课几乎没有一句废话，他声音低沉，表情严肃，尤其是那双眼睛，在高度近视的眼镜片后，犹如两把刀，会把人捅出血来。
第一天上课的时候，老ｋ说，数学是一门很严谨的学科，它需要的是冷静、理性、严密的逻辑。这句话他大概用了五分钟才说完，在这五分钟里，老ｋ用刀般的眼神把每个人扫描一遍。老ｋ穿着拖鞋刚进教室的时候，很多人都发出窃笑，但这五分钟后，没人再发出声音。
作为一个二流子、差生、危险分子，我向来不向老师低头，但是老ｋ的目光，却是我不敢直视的。事实上，那五分钟里，大概有三十秒是用在我的身上。当时我倚着墙，摇头晃脑，已经显出不安分的面目出来。老ｋ的视线扫过来的时候，我很无所谓的看着他的眼睛——对视是表示实力的一种方式，这个不能输。但老ｋ冰冷的，麻木的，甚至有些变态的眼神，实在是我所见到最大的挑战，三十秒后我终于败下阵来。于是老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开始讲课。
以后回忆起这段经历，我都颇有些很恼火，我估计老ｋ当时也不行了，只要再撑十秒，或者更短，我就能赢——我并不是说我能对视得过老ｋ，只不过当时是在课堂上，他没那么多时间，那也是最好的能够胜过老ｋ的机会，从此就再也没如此好的条件了。
老ｋ讲课据说讲得很好，使用“据说”一词，是因为我根本就不听他讲的课，至少有两个个月的时间是这样的，正是如此，我的数学课的期中考试分数，没超过３０分。
与其他老师不同，老ｋ从来不关心学生的成绩，上完课就走，有问题到办公室问，不来拉倒，考试不及格他也不管。我只在考试前偶然听到他在课堂说，小子们，你们看书，你们考试，都是你们自己的事情，不要以为跟我有什么关系。除此之外，大概也没什么“勉励”的话了。不过也邪门，我们的数学成绩居然全年级第一，除了我是全年级倒数第一。但是老ｋ一点都不介意我给班上拖后腿，不像其它班，考得不行的学生，被整得不像样子。期中考那段时间，有些人天天哭哭啼啼，更要上刑场差不多。
对老ｋ这个人，我的印象极为深刻，但是要讲点具体的事情，几乎说不出个东西来，理由很简单，我不到一个月就学会了逃课。有一帮朋友带着，学抽烟，学喝酒，学打架，整天玩电子游戏，混得连吃饭的钱都没有。课是很少上了，除了老ｋ的课看不到我影子。老ｋ似乎对此毫无反应，我有时候都感到奇怪，是真不知道还是装死。妈的，这什么老师，太不可思议了！
十一月十一号，星期六，天已经有点冷，据说这天是光棍节，不晓得是怎么选出来的。几个狐朋狗友都缺钱花，准备找点事情做。所谓“找点事情”，就是充当打手，帮人家打架，我当时虽然年纪不大，个子还行，头发留长一点，吊儿郎当的样子，还像那么点意思。
第一次做事，就运气不行。朋友几个到一个小饭店里去打人，结果碰上老ｋ，不过是打完了以后才看见他的。老ｋ站在街对面，目光如刀。
到底是学生，刚出来混，胆子小，很嫩。很怕。其实很没道理，都变成流氓了，居然还怕老师。
晚上，十点半，有风，冷。回宿舍的路上，老ｋ堵在我面前，把我拎到后操场。
上高中才两个月，就会打架了，不错，有本事。
沉默。
我注意你很久了。
沉默。
我知道你爸妈在山西了，没人管，日子过得不错。
沉默。
准备怎么办？
沉默。
小狗日的，鸟什么！老ｋ到底不是一个高中生就能了解的，突如其来的愤怒让我也很吃惊，不过更多的是疼痛，——一巴掌已经扇到脸上。
打架很过瘾？老子今天陪你打！老ｋ甩掉外套，一阵拳打脚踢。
我很想还手，其实我也还手了，只不过实力差距太大，根本不是对手。我也不敢想象，老ｋ原来是个打架能手。另外我所不能理解的是，这个老ｋ跟我所想象的教师形象完全不同。偌大的操场，只有我们两个，我不知道被踢了多少脚，挨了多少拳头。老ｋ也受伤了，眼镜坏了，甚至还流鼻血，不过这与我的伤痛不好比。
晚上在老ｋ的宿舍过的夜，这也是高中唯一的一次不在宿舍睡觉。老ｋ的宿舍和狗窝没区别，乱得不相样。老ｋ做在床上，擦鼻血，然后倒酒喝。我摊在沙发上，全身酸痛，几乎不能动禅。我仍然被疑团所笼罩，完全弄不懂老ｋ，而且对这个人充满恐惧。
老ｋ一个人喝酒，没戴眼镜，两眼突出，仍然是两把刀。
你听着，今天我打你，是我不对，明天你可以告诉校长，我不会抵赖。
沉默
你肯定不明白我为什么会这样。
沉默
我有个儿子，五年前，我和他妈在武汉，他在徐州，没人管，和你一样。
沉默
小畜生很能干啊，认识不少朋友，抽烟喝酒，打架斗殴，偷东西，抢劫，很他妈的你一个鸟样。
沉默
然后怎么样，持刀杀人。
沉默
然后怎么样，枪毙。
沉默
然后怎么样，我老婆自杀。
沉默
你听好了，你有两条路，要么，你好好改；要么，现在我就把你宰了，免得将来你被枪毙，你妈自杀。
老ｋ还使用低沉的声音说话，很慢，一点都不急，甚至可以说是温和，跟刚才的狂怒完全不同。老ｋ如刀的目光也不再闪烁，只有缓慢的呼吸声音，和我惊魂未定的心跳。
过了两天，老ｋ被送进医院，被捅了三刀，其中一刀割破了股动脉，血哗哗地流。不过这些我没看到，都是听小叶说的。后来我知道了内情，跟我想的一样，他找了我以前的那些“朋友”，按照黑道规矩，根他们打一架，以输赢决定我是否脱离他们。电视台那天去了，说是报道见义勇为，放他妈的屁，他们知道什么。
老ｋ住院之后，我没找他。我们换了个数学老师，小白脸，跟老ｋ没法比，上的什么鸟课。
老ｋ调养了很久，到我高二的时候，他才又来上班。老ｋ似乎没有任何变化，依然目光如刀。他住院，我只跟班上同学一起去看过两次，他对我视而不见。他上班之后，对我还是那样——视而不见。
９８年，我到南京上学，看到学校那些人文院体育生打架，我就想笑，怎么能跟我比，怎么能跟老ｋ比。
下午，接到小叶的电话，说老ｋ被抓了，说是故意杀人，恐怕不是死刑也是无期。放屁！老ｋ怎么会故意杀人！——当然，老ｋ要杀人，当然是故意的。不过我相信老ｋ，他不会错——我不需要了解任何情况。
老ｋ啊，什么时候再看到你冷漠的、阴险的、可怕的、如刀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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