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
樱樱
一条很长很长的山路,弯弯拐拐,通向大山深处的远方.
道上有很多灰尘,它们静静地躺在阳光下,默然无声.人踩过时,就悄然飞舞在了寂静的空气中.
路很长,我们走在它的出发点,我们的故事,也正走在这出发点上.
关于故乡,我总是有很多回忆.长大以后,我认为自己从小就对灵魂深处的故乡有着先知先觉的惊人颖悟.我一次又一次地告诉别人,我最早的记忆是一种飞翔.我飞翔在空气中,周围漂浮着的云彩,洁白,棉絮一样铺在我的身旁.我努力想拨开这些层层的云彩,惶或,一种深深的惶或,我不停地听到一个声音:我是谁?我是谁?我是谁?
飞翔着的声音,我是谁,是我人生最初的记忆.
忽然间,一种坠落的感觉.我好象在坠落,不停地坠落,然后我感觉到了土地.那是一间很大的房间,沙发上坐着两个人,他们对于我如此的熟悉,我想起来他们是爸爸妈妈,我突然想起来我是一个叫青的孩子.青在那一刻握住一把扫帚,她在扫地,虽然长大以后我一直没想明白为何三岁的孩子就开始学会了握住扫帚扫地,然而,那些,都是最真实不过的记忆.
我清清楚楚地记得这幅图画.它是我生命的起源,它告诉我,人是有灵魂的,灵魂寄附在一个ID,一具特定的肉身上,它象一只寄居蟹,有一天,它也将随着肉身的腐烂而消亡.
我固执地坚持这种观点.
“恭喜恭喜,你得了臆症”你说.
“你你你,你在说什么呀. 我说的是真的.我真记得是这样的.我认为人生来就是有灵魂的.为什么有些人感觉不到呢?是因为他们象猪一样,只知道享受肉欲.”
“我不得不说,你的臆症还比较严重呢.”你息事宁人地说,“臆症没有什么嘛.很多人都得过臆症的, 我在年轻时也有过的.”
……..
很小的时候,我一直有这样的记忆.我常常站在村里的自留地旁,绿油油的牛皮菜,大串大串吊得长长的豇豆，还有远处的稻田,风吹过来,菜花香.而我站在这样的菜花香里,不停地问自己个问题:“我是谁?我是谁?”这样的时刻不止一次,最后我恍然大悟,原来我就是青.在得出这样的答案后我才会去找别的孩子玩捉蜻蜓,麻雀的游戏.这种情况在上学以后就没有再出现过,我已经将它惭惭地忘却,偶尔想起它,不过是因为惶或为什么我会从小就有着这种哲人的思考.当然思考并不代表结论,也不代表我有着哲人的气度和天份,我在山里长大,是一个诚诚实实的乡下孩子.
那条山路很长很长,我已经8年没有回过家乡.
我们又走在这条山路上.我站在路口,茫然地注视着前方.几辆小公共汽车开过来,大声地招睬我们上车.这是条新修的路,原来的老路扩了很多,终于可以让汽车开进了大山.
从前,我要用半天的时间从山里出来赶集,再用半天的时间走回山里.从前也不会觉得累或者疲惫.到了集上,陈家的孝云总会在卖白馍的摊前对我咪咪地笑.在母亲和她母亲说话的时候,我们已经手拉手跑开.我大口大口吃她塞过来的馍.白色的,米做的,放了很多糖精,上面还雕了小小的红色的图案的馍.我们吃馍,去她二哥摆的书摊看小人书,再到处捉捉迷藏,直到母亲唤我回家.
孝云长得很好看.她比我大三岁.12岁,她已经开始发育.开始成为镇上数得着的漂亮姑娘.她梳一根长辫子，长长的,拖到了后腰.我第一次看《我的父亲母亲》时,对里面章子怡的傻笑感觉到又亲切又熟悉,我纳闷了很久,后来我想起了孝云.她们长得很像.笑起来都一模一样.在阳光底下,穿一件红色的棉袄,笑得健健康康.
那时,我是孝云的跟屁虫.只要赶集,只要有时间,她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
在看《我的父亲母亲》时，我和你，我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而如今，走过了很长很长时间，我仍然觉得我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生命里总有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故事。我至今不知道我们的故事会归属于哪一种。故事里总有些喜怒哀乐的年化，对白，及其他。我们争吵，撕心裂肺地争吵，把桌子拍得咚咚做响，把床上的被子全掀到地上，离家出走，和好，亲吻，作爱，外遇，再回心转意，所有构成精彩故事的因子，我们统统都无一例外地拥有过。
然而也就仅是个故事而已。
爱一个人，怎样叫爱一个人，你说：我喜欢你。非常喜欢你。抱着你看星星的感觉是最幸福的。听你说话是最幸福的。在咖啡馆里，静静地坐着，什么话也不必说，就是非常幸福的。可是不够，我没有听到“爱情”的字眼。于是你黯然。到了这个年纪，人在历经风雨，成长了之后，谁还有兴致一天到晚扭着爱情的话题谍谍不休，只有女人才会这样。女人，那么，你需要什么样的女人？一具青春的躯壳？一张美丽的脸？青春美丽都是转瞬即逝的，极不牢靠的东西，那么，你还需要什么？/
一种智性。你说。
智性。它不一定代表聪明绝顶，才华横溢，也不一定代表妙语连珠，妙趣横生。它并不意味着言语的哲理，思想的哲理，然而，它需要的是对生活的颖悟力，一种生活的哲理。就好比当我说：人可以在一分钟内遇见一个人，一小时内喜欢上一个人，一天之内爱上一个人，却用一生去忘记一个人。这时候，你微笑的眼神仿佛在表扬我的智性。而你当然不会知道，这不过是我中午在面馆里吃饭时翻《读者》无意看到的句子罢了。
爱情不是说出来的。你说。一天到晚都谈论爱情的人，根本就不懂得什么是爱情。爱情是一种行动，一种关怀，一种温暖。是的，温暖。你强调这个词眼。当你拥抱着我时，你感觉到温暖，这就是爱情了。为什么一定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把它讲出来？有这个必要吗？能够形诸于言语的东西，早就失去了它本来的纯粹性。
10岁那年，我离开了家乡。直到高中毕业，16岁，我才又回去了一趟。穿过那长长的山路，公共汽车小心翼翼地行驶着，四周青山叠翠，城里的孩子会讶异于风景的美，自然的美，他们不会注意到道旁那些着褴褛的孩子，也许那些孩子和大山一样成了风景。
汽车小心地拐过一个号称“鬼见愁”的地方，在那里，每年的每年都会有长途汽车翻到山下的深谷中去，山谷很深，没有人敢走到那底下去，谷底的白骨恐怕都累积了厚厚的一层。
他们说：那是道路鬼。他们死在那里，不肯走，一定要再拉上几个人一起，才能离开这条道路，转世投胎。
我在经过那条有过很多道路鬼的道路时向窗外望去，只看见一个深谷，汽车仿佛是擦着谷边而过，谷里仿佛有许多雾气。白色的雾，那是头夜的雨。我伸手，仿佛就可以摘到那一片迷雾。
很快我们就到了镇上，汽车刚停稳，我就迫不及待地朝车门挤过去，母亲告诉我孝云会到车站来接我。离别六年，孝云在我记忆里还是那个大姐姐般的牵着我手到处玩儿的美丽女孩。我向来有一种把记忆提炼出来诗化的本能，一些很琐碎的小事让我的记忆无限扩大，最后成为一幅美丽的画面。我一遍又一遍地给我的数任男友讲述那些记忆。那些童年的往事，我把它美化，腕豆香，菜花黄，夕阳下，年迈而慈爱的人们站在村头，呼唤那些在外面疯玩的孩子。山路长长，山里的姑娘纯朴而漂亮。我在述说的时候眼睛也闪闪发亮，在感动别人之前，自己倒先给自己那些或虚或实的美丽记忆感动得不明所以。
我跳下车。第一眼就看见了一个美丽而时髦的姑娘站在站台上，向车门张望。
虽然数年不见，我仍然凭直觉感觉到那正是孝云。她烫了头发，穿着镇上人少见的白恤衫，牛仔裤，年轻的身体散发出勃勃生机，就象是株刚刚盛开的山茶。
忘了告诉你，我的家乡有很多的山茶花。在我居住的后山上，每到春天，绽放开满山遍野的山茶。有红有白，有双有单，童年时最热衷于做的事情之一就是和孝云去山上采下满把的山茶，编成花环戴在头上。
那真是很美好的记忆。我向你保证，那是绝没有夸大过的记忆。回忆的气息在翻过这一页时我知道它是绝对的真实。至于孝云是不是很象那个甩开腿到处奔跑的“我的父亲母亲”，在再一次看见她时我会觉得疑惑，仿佛记忆开了个玩笑。那分明是一个烫着头发，细细地描了嘴唇眉毛的妩媚姑娘。而城里回来的我留着朴素的日式学生头，素面朝天地站在那里，
相比之下，倒仿佛我更象一个长年生活在山村里的朴素女孩，而孝云和我常常在城里街上看见的动人姑娘已无二致。
写到这一段时，我想起了很多的往事。而当时，在我走出车门的瞬间，天空是如此灿烂湛蓝，根本不容我有机会去做如此多的回忆假想。我一脚就蹋下长途汽车，蹋进了故乡的真实里。
孝云已经拉住了我的手。和从前那个小姐姐一样，友好地拉住我的手。不同的是我们彼此仔细地打量了一眼。她把我的简单一收眼底，而我看见了她的美丽和青春。
爱一个人，怎样才能解释爱一个人。我问你。幸福，什么是幸福。我不停地纠缠住你，询问。吃完晚饭，我要牵着你的手出去散步，我对卡拉OK、歌厅舞厅其实兴趣不大。我说：我们去看海吧。你说过的，要抱着我在海边看日出。我在听张国荣唱《风再起时》说：多美的画面啊。我给歌词里描绘出来的动人图画感动得几乎泪光闪闪。而你只是有些不耐烦地看着我：又来了。女人。说着这些话的时候我就想，又来了，女人，这一生中你有过多少的女人和你说过同样的话语？问你幸福的定义是什么？问你什么是爱情，以及爱和不爱。这样的念头总让我黯然神伤，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的窗台。有人在洗澡，没有拉上窗帘，模模糊糊，白雾中一团肉体。有人在炒菜，阳台上永远有人进进出出，有些开着台灯的窗下，孩子伏在书桌前做功课。这样的故事在任何地方都会发生。那些在厨房里忙进忙出的男女，他们就末必会考虑爱这样的问题。只有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别人家的灯光，为你不说那个爱字而满心忧伤。
你说：你要知道什么是幸福吗？好吧。我告诉你。幸福这个问题是需要用一生才能获得答案的。在见到你之前，我只想要紧紧地拥抱你。这种拥抱会让我觉得幸福。可是现在，我对幸福有了别的指望。这并不代表我不喜欢你。不过是幸福总是个不确定的因素，握在手里的，往往不是幸福。
我住在孝云家。整整一天，我都感觉到一种距离。童年时那种亲密无间的感觉好象已随着岁月的增长而不知所终。我现在面对的是一个陌生女孩。她没有读完高中。已经开始交男朋友。
黑子是孝云的男友。他比孝云大一岁。天天晚上骑着摩托车载着她出外兜风，引来无数女孩艳羡的目光。老人们都说这种行为“伤风败俗”。公然招摇过市，毫不顾忌路人的眼光。而黑子和孝云似乎对此洋洋自得。我回去的当天晚上，黑子就来找孝云。孝云告诉我，黑子想带我们去跳舞。我有些不情愿，说自己不会跳舞。孝云说没关系，到时候我教你就好了。不由分说地就和黑子一起把我拉到了镇上的舞厅。说是舞厅，其实不过就是个录音机放一些快三慢四的乐曲。可是仍然吸引了很多的青年男女。枯寂的小镇生活正一步步地为外来世界所改造。时髦男女如黑子孝云不遗余力地把城里青年男女所热衷的一切在小镇上以另一种方式实现，牢牢地跟着时尚的步伐。
显而易见，黑子和孝云这一对是当天晚上的焦点。黑子穿着一件黑恤衫，紧紧地裹住年轻而健美的身体，孝云很浓地化妆，两人相拥而舞，然后到边场来和我聊天，孝云神态自若地抽烟，娴熟地吐出一个个的烟圈，对我说：青，去跳舞。就把我拉到场中，我踉踉跄跄地在录音机放出的音乐声中跟着她前进后退，不时地踩她一脚。孝云说：天啊，你在城里长这么大，居然连跳舞都不会，真是个书呆子。说罢“嘻嘻”地笑。我看着她，灯光淡化了她的浓妆，她笑得很温和。忽然间那些童年的记忆纷至沓来，我象从前一样不说话，只是热烈地崇拜地注视着她。
我们总是争吵、大感大叫。我在暴怒的时候会把床上桌上的东西全扫到地上，看着屋里成了垃圾场，然后重重地摔门而去。我独自在街上徘徊，满心伤痛，渴望着你能跟过来，说：我们合好吧。然后就拉着我的手回去。我又哭又笑，于是你羞我是“小狗尿尿”。这样的场景只存在于我的幻想中，它从来没有真实的形式出现在任何一个时刻。我只能独自在街上徘徊，道旁的麻辣烫，烧烤，情侣们成双成对。我嫉妒地看着他们，然而我相信他们也会有我们这样的时刻，大声地，渴望以最伤害的资势出现，重创对方，大获全胜，然而从对方默然的眼神里看到忍耐与不满。这些忍耐和不满会有某天以某种形式爆发，那或者就是我们离开彼此怀抱的日子了。
而从前，从前不是这样的。那时，我们在网上相识。我们都刚刚学会上网，对网络世界满心的好奇。然后就在聊天室遇见了彼此。我们聊天，整夜整夜地聊天，说着对幸福的定义，爱情的理解，说着生命中的过往，感觉到彼此的寂寞。深深的寂寞，都深切地，从骨髓里体会到。并渴望去分担那份寂寞。在屏幕的这一端，无望地感觉到另一端的无望。
怎样才能把无望变成有望？我问。
有些时候你离开聊天室出去抽烟。我深信男人喜欢在抽烟的时候思考。而你会思考什么？这一段故事将怎样延续？这一段故事究竟以什么形式跳进了你我的生活里，我们都惶惶然地在冬季里冷得瑟瑟发抖。而春天来了，春天是不是就可以改变这一切？春天是不是就可以为我们的天遥地远的物理分隔找到一个弥合的理由？海子说：我只要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我热爱这一句话。春暖花开的时节我是多么的盼望一点温暖啊。我告诉你这一切，你变得烦燥不安：青，我究竟应该怎样对你？
在和你聊天的时候，我总喜欢放那英的MP3，反反复复，浅唱低吟，总是痛彻心肺。
每天晚上，孝云都要溜出去和黑子约会。刚开始时我还充当“灯泡”的角色。后来我常常留在家里听妈妈他们讲大山几千年来的传说和故事，孝云一个人出去。她总是很晚回来，有时会带一些酒气，她回来的时候喜欢在屋里唱歌，把自己甩到床上，对我说：‘青，天呐，黑子真帅啊。我太喜欢他了。’我看着孝云，我常常从她身上闻到一些可疑的气味。一些属于男人的气味。可是16岁，我还太年轻，来不及分辨。只是懒懒地躺在床的另一侧，一边挠让蚊蝇叮咬过的创口，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说话。夜总是很黑，无数的蚊蝇在空中跳舞，时刻寻机向我发动进攻。我奇怪这些昆虫为何不找孝云的麻烦，它们总是恶狠狠地窥视着我，在我不小心的时候给我身上撒满细细密密的创口。那年，在故乡的夏天，我伸出手臂，你可以看见一串一串的白泡，现在想起来我会恶心得吃不下饭去。而那年，我只能到处找风油精，听孝云讲她的爱情故事，闻着蝉声和黑子留下来的气味。
人的一生究竟有多少故事？我问你。我们一遍遍地把自己的往事回想，我们已经学会了对初恋的错失不动声色，学会对往事不动声色。你很少对我提起生命里有过的女人，我也尽量聪明地不去追问。然而心里的疙瘩没有因为这表面的平静而消失。与你相反，我给你讲述过去所有的故事，讲述我有过的希望，讲述为何最终从希望变为无望。我只是很想让你明白我一直就在等待着一个人，那个人，我多么希望就是你啊。我不愿放弃希望。等到一个人，一个可以很宽容自己的男人，一个无论我怎么说怎么做都不会觉得过份的男人。可是在你面前，我竟然是有保留的，小心翼翼。我知道哪些会得到你的赞许，哪些你会不屑一顾，甚至勃然大怒。我不敢告诉你那些童年的伤害。那些少年时代成长的伤。有些可以讲，有些，却将永生在我心里存在，寻不到出口。
有段时间孝云忽然急剧消瘦。她脸色苍白，我在她换洗的衣物里发现很多血迹，那么多的血，我惶然不知所措。然而她看到我疑问的目光就转过身去。她偷偷地去洗那些沾满了血迹的内衣。我闻到她身上散发出浓浓的腥气。有一天我回外婆家，回来时发现叔叔正在堂屋里痛骂孝云。叔叔脸色青白，胸膛不停地抽动，显见是暴怒到了极点。见我回来，他顿时住口，瞪了我一眼,转身摔门而出.孝云呆呆地站在客厅里,一言不发.我试图去和她讲话.
“孝云?”
她很奇怪地看着我.我等着她说话.然而她终于什么也没有说.转身走进了卧室.
我在三天后离开家乡回了城市。那年九月，我接到一所默默无闻的南方大学的通知单，收拾行装离开父母，从此开始了思乡的路途。
放假回家，母亲对我说：“孝云变得很坏了。她打掉了几个小孩。那男人也不要她了。现在她的名声很臭了。”
母亲说：“你居然和她一起呆了两个月。幸好她没有影响到你。”
有一天我拼命和你吵架。我看见电脑屏幕都会恶心，呕吐。而人变得极容易疲惫。我想我得了所谓的电脑综合症。于是你带我去看医生。那戴眼镜的胖胖的男人听我说了说症状。建议我去检查一下是否怀孕了。
我听到这个建议时一点也没有奇怪。虽然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经历，可是身边的女友们早都或多或少地有过这种经验。这好象是一件极其稀松平常的事情，有一个孩子，没有一个孩子，那些欲望的结晶体，就好象是拨掉一根头发一样容易。
我去做B超。你在门外等待。有些焦灼不安。
从B超室出来，你迎上来。目光是从末有过的关切。我一言不发，走下楼梯。走到医院的大门口，我转过头，你紧紧地跟着我。我转身向大街上走去。非常热闹的街道，很多的店铺，美丽的时装，包袋，无数的男男女女走在大街上，就象我和你，而他们之间发生的故事，也正象我和你。我茫然地走着，感觉到了另一个生命的存在。那会是怎样的一个生命？它会有我的纤细，它会有你的才华，到目前为止它其实只是一团混沌状的物体，可是那是一个生命的起源。我希望它是一个男孩子，象你一样的英俊，象你一样拥有那样温暖的眼神。
温暖，对了，我喜欢温暖。你曾推荐我读有位台湾诗人的诗歌，在那里面，有这样的句子：这世界已经足够寒冷，让我们彼此以体温取暖。因为，我明白了网上为什么有那么多的人名叫暖暖。
我们都需要一点温暖。
可是那个孩子将永远也不会有机会看到这个世界。它从开始就个错误，是我们的错误。它来承担我们的错误。“我们将会受到惩罚的。”我对你说。你不说话。然而我知道你的意思。所有的男人只有在真正看到一个鲜活的生命啼哭着需要关怀时，才能感受到生命的神奇和伟大，在此之前，那个生命只是一个概念的存在。只有女人才会从一开始就感受到那个生命。只有她们，才会为了那个生命哭泣，流泪，隐隐地伤痛着。
我说我们将会受到惩罚。这是上天注定的。我们也许本来就不该相遇。
母亲说孝云去了深圳。她变得很坏。在发廊里给人打工。打扮得让人不敢辨认。她给家里寄很多的钱。我知道这不过是无数乡下人如何变成发廊妹的版本之一。我常常怀念年幼时那牵着我的手，给我好吃的馍，带着我到处地走，笑咪咪和我说话的女孩子。而她究竟是否真的存在过，我对此开始产生怀疑。也许那个女孩子也不过是我的臆想罢了。真实存在的，不过是一个小时候偶尔和我在一起玩过的普通女孩子，后来她长大了，向往外面世界的繁华，于是去了深圳，很自然地迷失在物质世界里。
我们也曾有过美丽的时刻。我站在机场门口，不停地看表，然后掏出镜子看看自己的妆容是否完整。人群如潮水般地涌出来。我看见一个男人东张西望，然而便很确定地停留在我身上。我看着他。他从远处走过来。他向我走来。
他拥抱了我。他说：“我说过我第一次见到你时，会拥抱你。”
后来，很长时间，我闭口不提那个孩子，你也从来不问。我们好象都忘记了曾经有一个生命存在过，后来在一片污血中，它很肮脏地过早出现在世界上，随着抽水马桶消失在下水道里。你很欣慰我不会扭着一个不成形的生命啼哭个不休，你却永远不知道我从来不敢去想关于那个孩子的故事，想起来，心里都会痛得发紧。
这个故事已经混乱不堪。我陷进了往事里，各种各样的往事。一团乱麻，我竭力想找出个线头，把这些往事理得清楚一些。好让我看出它的脉络。看出我曾经怎样地成长过，怎样地从往事里走出来，走到今天，坐在电脑着，平心静气地敲着键盘，把那些臆想或者真实的故事来讲述。有时候我觉得自己象是在看一场露天电影。屏幕前人头攒动，人们把瓜子儿吱得“吱吱”做响，不时有嗡嗡的声音，人们或笑或叹，有时乐不可支，有时则默然不语，也有潸然泪下的时刻。而台上的主角配角，不过是在执行某个剧本里的某段台词，情景，把它们表现出来，打动了观众，他们就可以活得很好。
站在这长长的山路前，我已经又有8年没有回过家乡了。我回头望着你。说：“其实我以前给你讲过的事情都是假的。我倒是有一个叫孝云的童年朋友，不过她长大了就嫁给了一个镇上的万元户黑子，现在都有两个孩子了。”
你说：我一点也不奇怪。
可是我还是有话要告诉你。亲爱的。有些话是真的。这条山路将很长很长，城里长大的你大概从来没有走过这么远的山路，我们需要不停地爬坡，从这道坡下来，又从另一道坡爬上去。有些路注定会漫长而艰辛，就如同有些人生来就会臆想。
是的，在所有的故事里，路都会延伸得很长，很长。
道上有很多灰尘,它们静静地躺在阳光下,默然无声.人踩过时,就悄然飞舞在了寂静的空气中.
路很长,我们走在它的出发点,我们的故事,也正走在这出发点上.
关于故乡,我总是有很多回忆.长大以后,我认为自己从小就对灵魂深处的故乡有着先知先觉的惊人颖悟.我一次又一次地告诉别人,我最早的记忆是一种飞翔.我飞翔在空气中,周围漂浮着的云彩,洁白,棉絮一样铺在我的身旁.我努力想拨开这些层层的云彩,惶或,一种深深的惶或,我不停地听到一个声音:我是谁?我是谁?我是谁?
飞翔着的声音,我是谁,是我人生最初的记忆.
忽然间,一种坠落的感觉.我好象在坠落,不停地坠落,然后我感觉到了土地.那是一间很大的房间,沙发上坐着两个人,他们对于我如此的熟悉,我想起来他们是爸爸妈妈,我突然想起来我是一个叫青的孩子.青在那一刻握住一把扫帚,她在扫地,虽然长大以后我一直没想明白为何三岁的孩子就开始学会了握住扫帚扫地,然而,那些,都是最真实不过的记忆.
我清清楚楚地记得这幅图画.它是我生命的起源,它告诉我,人是有灵魂的,灵魂寄附在一个ID,一具特定的肉身上,它象一只寄居蟹,有一天,它也将随着肉身的腐烂而消亡.
我固执地坚持这种观点.
“恭喜恭喜,你得了臆症”你说.
“你你你,你在说什么呀. 我说的是真的.我真记得是这样的.我认为人生来就是有灵魂的.为什么有些人感觉不到呢?是因为他们象猪一样,只知道享受肉欲.”
“我不得不说,你的臆症还比较严重呢.”你息事宁人地说,“臆症没有什么嘛.很多人都得过臆症的, 我在年轻时也有过的.”
……..
很小的时候,我一直有这样的记忆.我常常站在村里的自留地旁,绿油油的牛皮菜,大串大串吊得长长的豇豆，还有远处的稻田,风吹过来,菜花香.而我站在这样的菜花香里,不停地问自己个问题:“我是谁?我是谁?”这样的时刻不止一次,最后我恍然大悟,原来我就是青.在得出这样的答案后我才会去找别的孩子玩捉蜻蜓,麻雀的游戏.这种情况在上学以后就没有再出现过,我已经将它惭惭地忘却,偶尔想起它,不过是因为惶或为什么我会从小就有着这种哲人的思考.当然思考并不代表结论,也不代表我有着哲人的气度和天份,我在山里长大,是一个诚诚实实的乡下孩子.
那条山路很长很长,我已经8年没有回过家乡.
我们又走在这条山路上.我站在路口,茫然地注视着前方.几辆小公共汽车开过来,大声地招睬我们上车.这是条新修的路,原来的老路扩了很多,终于可以让汽车开进了大山.
从前,我要用半天的时间从山里出来赶集,再用半天的时间走回山里.从前也不会觉得累或者疲惫.到了集上,陈家的孝云总会在卖白馍的摊前对我咪咪地笑.在母亲和她母亲说话的时候,我们已经手拉手跑开.我大口大口吃她塞过来的馍.白色的,米做的,放了很多糖精,上面还雕了小小的红色的图案的馍.我们吃馍,去她二哥摆的书摊看小人书,再到处捉捉迷藏,直到母亲唤我回家.
孝云长得很好看.她比我大三岁.12岁,她已经开始发育.开始成为镇上数得着的漂亮姑娘.她梳一根长辫子，长长的,拖到了后腰.我第一次看《我的父亲母亲》时,对里面章子怡的傻笑感觉到又亲切又熟悉,我纳闷了很久,后来我想起了孝云.她们长得很像.笑起来都一模一样.在阳光底下,穿一件红色的棉袄,笑得健健康康.
那时,我是孝云的跟屁虫.只要赶集,只要有时间,她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
在看《我的父亲母亲》时，我和你，我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而如今，走过了很长很长时间，我仍然觉得我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生命里总有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故事。我至今不知道我们的故事会归属于哪一种。故事里总有些喜怒哀乐的年化，对白，及其他。我们争吵，撕心裂肺地争吵，把桌子拍得咚咚做响，把床上的被子全掀到地上，离家出走，和好，亲吻，作爱，外遇，再回心转意，所有构成精彩故事的因子，我们统统都无一例外地拥有过。
然而也就仅是个故事而已。
爱一个人，怎样叫爱一个人，你说：我喜欢你。非常喜欢你。抱着你看星星的感觉是最幸福的。听你说话是最幸福的。在咖啡馆里，静静地坐着，什么话也不必说，就是非常幸福的。可是不够，我没有听到“爱情”的字眼。于是你黯然。到了这个年纪，人在历经风雨，成长了之后，谁还有兴致一天到晚扭着爱情的话题谍谍不休，只有女人才会这样。女人，那么，你需要什么样的女人？一具青春的躯壳？一张美丽的脸？青春美丽都是转瞬即逝的，极不牢靠的东西，那么，你还需要什么？/
一种智性。你说。
智性。它不一定代表聪明绝顶，才华横溢，也不一定代表妙语连珠，妙趣横生。它并不意味着言语的哲理，思想的哲理，然而，它需要的是对生活的颖悟力，一种生活的哲理。就好比当我说：人可以在一分钟内遇见一个人，一小时内喜欢上一个人，一天之内爱上一个人，却用一生去忘记一个人。这时候，你微笑的眼神仿佛在表扬我的智性。而你当然不会知道，这不过是我中午在面馆里吃饭时翻《读者》无意看到的句子罢了。
爱情不是说出来的。你说。一天到晚都谈论爱情的人，根本就不懂得什么是爱情。爱情是一种行动，一种关怀，一种温暖。是的，温暖。你强调这个词眼。当你拥抱着我时，你感觉到温暖，这就是爱情了。为什么一定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把它讲出来？有这个必要吗？能够形诸于言语的东西，早就失去了它本来的纯粹性。
10岁那年，我离开了家乡。直到高中毕业，16岁，我才又回去了一趟。穿过那长长的山路，公共汽车小心翼翼地行驶着，四周青山叠翠，城里的孩子会讶异于风景的美，自然的美，他们不会注意到道旁那些着褴褛的孩子，也许那些孩子和大山一样成了风景。
汽车小心地拐过一个号称“鬼见愁”的地方，在那里，每年的每年都会有长途汽车翻到山下的深谷中去，山谷很深，没有人敢走到那底下去，谷底的白骨恐怕都累积了厚厚的一层。
他们说：那是道路鬼。他们死在那里，不肯走，一定要再拉上几个人一起，才能离开这条道路，转世投胎。
我在经过那条有过很多道路鬼的道路时向窗外望去，只看见一个深谷，汽车仿佛是擦着谷边而过，谷里仿佛有许多雾气。白色的雾，那是头夜的雨。我伸手，仿佛就可以摘到那一片迷雾。
很快我们就到了镇上，汽车刚停稳，我就迫不及待地朝车门挤过去，母亲告诉我孝云会到车站来接我。离别六年，孝云在我记忆里还是那个大姐姐般的牵着我手到处玩儿的美丽女孩。我向来有一种把记忆提炼出来诗化的本能，一些很琐碎的小事让我的记忆无限扩大，最后成为一幅美丽的画面。我一遍又一遍地给我的数任男友讲述那些记忆。那些童年的往事，我把它美化，腕豆香，菜花黄，夕阳下，年迈而慈爱的人们站在村头，呼唤那些在外面疯玩的孩子。山路长长，山里的姑娘纯朴而漂亮。我在述说的时候眼睛也闪闪发亮，在感动别人之前，自己倒先给自己那些或虚或实的美丽记忆感动得不明所以。
我跳下车。第一眼就看见了一个美丽而时髦的姑娘站在站台上，向车门张望。
虽然数年不见，我仍然凭直觉感觉到那正是孝云。她烫了头发，穿着镇上人少见的白恤衫，牛仔裤，年轻的身体散发出勃勃生机，就象是株刚刚盛开的山茶。
忘了告诉你，我的家乡有很多的山茶花。在我居住的后山上，每到春天，绽放开满山遍野的山茶。有红有白，有双有单，童年时最热衷于做的事情之一就是和孝云去山上采下满把的山茶，编成花环戴在头上。
那真是很美好的记忆。我向你保证，那是绝没有夸大过的记忆。回忆的气息在翻过这一页时我知道它是绝对的真实。至于孝云是不是很象那个甩开腿到处奔跑的“我的父亲母亲”，在再一次看见她时我会觉得疑惑，仿佛记忆开了个玩笑。那分明是一个烫着头发，细细地描了嘴唇眉毛的妩媚姑娘。而城里回来的我留着朴素的日式学生头，素面朝天地站在那里，
相比之下，倒仿佛我更象一个长年生活在山村里的朴素女孩，而孝云和我常常在城里街上看见的动人姑娘已无二致。
写到这一段时，我想起了很多的往事。而当时，在我走出车门的瞬间，天空是如此灿烂湛蓝，根本不容我有机会去做如此多的回忆假想。我一脚就蹋下长途汽车，蹋进了故乡的真实里。
孝云已经拉住了我的手。和从前那个小姐姐一样，友好地拉住我的手。不同的是我们彼此仔细地打量了一眼。她把我的简单一收眼底，而我看见了她的美丽和青春。
爱一个人，怎样才能解释爱一个人。我问你。幸福，什么是幸福。我不停地纠缠住你，询问。吃完晚饭，我要牵着你的手出去散步，我对卡拉OK、歌厅舞厅其实兴趣不大。我说：我们去看海吧。你说过的，要抱着我在海边看日出。我在听张国荣唱《风再起时》说：多美的画面啊。我给歌词里描绘出来的动人图画感动得几乎泪光闪闪。而你只是有些不耐烦地看着我：又来了。女人。说着这些话的时候我就想，又来了，女人，这一生中你有过多少的女人和你说过同样的话语？问你幸福的定义是什么？问你什么是爱情，以及爱和不爱。这样的念头总让我黯然神伤，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的窗台。有人在洗澡，没有拉上窗帘，模模糊糊，白雾中一团肉体。有人在炒菜，阳台上永远有人进进出出，有些开着台灯的窗下，孩子伏在书桌前做功课。这样的故事在任何地方都会发生。那些在厨房里忙进忙出的男女，他们就末必会考虑爱这样的问题。只有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别人家的灯光，为你不说那个爱字而满心忧伤。
你说：你要知道什么是幸福吗？好吧。我告诉你。幸福这个问题是需要用一生才能获得答案的。在见到你之前，我只想要紧紧地拥抱你。这种拥抱会让我觉得幸福。可是现在，我对幸福有了别的指望。这并不代表我不喜欢你。不过是幸福总是个不确定的因素，握在手里的，往往不是幸福。
我住在孝云家。整整一天，我都感觉到一种距离。童年时那种亲密无间的感觉好象已随着岁月的增长而不知所终。我现在面对的是一个陌生女孩。她没有读完高中。已经开始交男朋友。
黑子是孝云的男友。他比孝云大一岁。天天晚上骑着摩托车载着她出外兜风，引来无数女孩艳羡的目光。老人们都说这种行为“伤风败俗”。公然招摇过市，毫不顾忌路人的眼光。而黑子和孝云似乎对此洋洋自得。我回去的当天晚上，黑子就来找孝云。孝云告诉我，黑子想带我们去跳舞。我有些不情愿，说自己不会跳舞。孝云说没关系，到时候我教你就好了。不由分说地就和黑子一起把我拉到了镇上的舞厅。说是舞厅，其实不过就是个录音机放一些快三慢四的乐曲。可是仍然吸引了很多的青年男女。枯寂的小镇生活正一步步地为外来世界所改造。时髦男女如黑子孝云不遗余力地把城里青年男女所热衷的一切在小镇上以另一种方式实现，牢牢地跟着时尚的步伐。
显而易见，黑子和孝云这一对是当天晚上的焦点。黑子穿着一件黑恤衫，紧紧地裹住年轻而健美的身体，孝云很浓地化妆，两人相拥而舞，然后到边场来和我聊天，孝云神态自若地抽烟，娴熟地吐出一个个的烟圈，对我说：青，去跳舞。就把我拉到场中，我踉踉跄跄地在录音机放出的音乐声中跟着她前进后退，不时地踩她一脚。孝云说：天啊，你在城里长这么大，居然连跳舞都不会，真是个书呆子。说罢“嘻嘻”地笑。我看着她，灯光淡化了她的浓妆，她笑得很温和。忽然间那些童年的记忆纷至沓来，我象从前一样不说话，只是热烈地崇拜地注视着她。
我们总是争吵、大感大叫。我在暴怒的时候会把床上桌上的东西全扫到地上，看着屋里成了垃圾场，然后重重地摔门而去。我独自在街上徘徊，满心伤痛，渴望着你能跟过来，说：我们合好吧。然后就拉着我的手回去。我又哭又笑，于是你羞我是“小狗尿尿”。这样的场景只存在于我的幻想中，它从来没有真实的形式出现在任何一个时刻。我只能独自在街上徘徊，道旁的麻辣烫，烧烤，情侣们成双成对。我嫉妒地看着他们，然而我相信他们也会有我们这样的时刻，大声地，渴望以最伤害的资势出现，重创对方，大获全胜，然而从对方默然的眼神里看到忍耐与不满。这些忍耐和不满会有某天以某种形式爆发，那或者就是我们离开彼此怀抱的日子了。
而从前，从前不是这样的。那时，我们在网上相识。我们都刚刚学会上网，对网络世界满心的好奇。然后就在聊天室遇见了彼此。我们聊天，整夜整夜地聊天，说着对幸福的定义，爱情的理解，说着生命中的过往，感觉到彼此的寂寞。深深的寂寞，都深切地，从骨髓里体会到。并渴望去分担那份寂寞。在屏幕的这一端，无望地感觉到另一端的无望。
怎样才能把无望变成有望？我问。
有些时候你离开聊天室出去抽烟。我深信男人喜欢在抽烟的时候思考。而你会思考什么？这一段故事将怎样延续？这一段故事究竟以什么形式跳进了你我的生活里，我们都惶惶然地在冬季里冷得瑟瑟发抖。而春天来了，春天是不是就可以改变这一切？春天是不是就可以为我们的天遥地远的物理分隔找到一个弥合的理由？海子说：我只要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我热爱这一句话。春暖花开的时节我是多么的盼望一点温暖啊。我告诉你这一切，你变得烦燥不安：青，我究竟应该怎样对你？
在和你聊天的时候，我总喜欢放那英的MP3，反反复复，浅唱低吟，总是痛彻心肺。
每天晚上，孝云都要溜出去和黑子约会。刚开始时我还充当“灯泡”的角色。后来我常常留在家里听妈妈他们讲大山几千年来的传说和故事，孝云一个人出去。她总是很晚回来，有时会带一些酒气，她回来的时候喜欢在屋里唱歌，把自己甩到床上，对我说：‘青，天呐，黑子真帅啊。我太喜欢他了。’我看着孝云，我常常从她身上闻到一些可疑的气味。一些属于男人的气味。可是16岁，我还太年轻，来不及分辨。只是懒懒地躺在床的另一侧，一边挠让蚊蝇叮咬过的创口，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说话。夜总是很黑，无数的蚊蝇在空中跳舞，时刻寻机向我发动进攻。我奇怪这些昆虫为何不找孝云的麻烦，它们总是恶狠狠地窥视着我，在我不小心的时候给我身上撒满细细密密的创口。那年，在故乡的夏天，我伸出手臂，你可以看见一串一串的白泡，现在想起来我会恶心得吃不下饭去。而那年，我只能到处找风油精，听孝云讲她的爱情故事，闻着蝉声和黑子留下来的气味。
人的一生究竟有多少故事？我问你。我们一遍遍地把自己的往事回想，我们已经学会了对初恋的错失不动声色，学会对往事不动声色。你很少对我提起生命里有过的女人，我也尽量聪明地不去追问。然而心里的疙瘩没有因为这表面的平静而消失。与你相反，我给你讲述过去所有的故事，讲述我有过的希望，讲述为何最终从希望变为无望。我只是很想让你明白我一直就在等待着一个人，那个人，我多么希望就是你啊。我不愿放弃希望。等到一个人，一个可以很宽容自己的男人，一个无论我怎么说怎么做都不会觉得过份的男人。可是在你面前，我竟然是有保留的，小心翼翼。我知道哪些会得到你的赞许，哪些你会不屑一顾，甚至勃然大怒。我不敢告诉你那些童年的伤害。那些少年时代成长的伤。有些可以讲，有些，却将永生在我心里存在，寻不到出口。
有段时间孝云忽然急剧消瘦。她脸色苍白，我在她换洗的衣物里发现很多血迹，那么多的血，我惶然不知所措。然而她看到我疑问的目光就转过身去。她偷偷地去洗那些沾满了血迹的内衣。我闻到她身上散发出浓浓的腥气。有一天我回外婆家，回来时发现叔叔正在堂屋里痛骂孝云。叔叔脸色青白，胸膛不停地抽动，显见是暴怒到了极点。见我回来，他顿时住口，瞪了我一眼,转身摔门而出.孝云呆呆地站在客厅里,一言不发.我试图去和她讲话.
“孝云?”
她很奇怪地看着我.我等着她说话.然而她终于什么也没有说.转身走进了卧室.
我在三天后离开家乡回了城市。那年九月，我接到一所默默无闻的南方大学的通知单，收拾行装离开父母，从此开始了思乡的路途。
放假回家，母亲对我说：“孝云变得很坏了。她打掉了几个小孩。那男人也不要她了。现在她的名声很臭了。”
母亲说：“你居然和她一起呆了两个月。幸好她没有影响到你。”
有一天我拼命和你吵架。我看见电脑屏幕都会恶心，呕吐。而人变得极容易疲惫。我想我得了所谓的电脑综合症。于是你带我去看医生。那戴眼镜的胖胖的男人听我说了说症状。建议我去检查一下是否怀孕了。
我听到这个建议时一点也没有奇怪。虽然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经历，可是身边的女友们早都或多或少地有过这种经验。这好象是一件极其稀松平常的事情，有一个孩子，没有一个孩子，那些欲望的结晶体，就好象是拨掉一根头发一样容易。
我去做B超。你在门外等待。有些焦灼不安。
从B超室出来，你迎上来。目光是从末有过的关切。我一言不发，走下楼梯。走到医院的大门口，我转过头，你紧紧地跟着我。我转身向大街上走去。非常热闹的街道，很多的店铺，美丽的时装，包袋，无数的男男女女走在大街上，就象我和你，而他们之间发生的故事，也正象我和你。我茫然地走着，感觉到了另一个生命的存在。那会是怎样的一个生命？它会有我的纤细，它会有你的才华，到目前为止它其实只是一团混沌状的物体，可是那是一个生命的起源。我希望它是一个男孩子，象你一样的英俊，象你一样拥有那样温暖的眼神。
温暖，对了，我喜欢温暖。你曾推荐我读有位台湾诗人的诗歌，在那里面，有这样的句子：这世界已经足够寒冷，让我们彼此以体温取暖。因为，我明白了网上为什么有那么多的人名叫暖暖。
我们都需要一点温暖。
可是那个孩子将永远也不会有机会看到这个世界。它从开始就个错误，是我们的错误。它来承担我们的错误。“我们将会受到惩罚的。”我对你说。你不说话。然而我知道你的意思。所有的男人只有在真正看到一个鲜活的生命啼哭着需要关怀时，才能感受到生命的神奇和伟大，在此之前，那个生命只是一个概念的存在。只有女人才会从一开始就感受到那个生命。只有她们，才会为了那个生命哭泣，流泪，隐隐地伤痛着。
我说我们将会受到惩罚。这是上天注定的。我们也许本来就不该相遇。
母亲说孝云去了深圳。她变得很坏。在发廊里给人打工。打扮得让人不敢辨认。她给家里寄很多的钱。我知道这不过是无数乡下人如何变成发廊妹的版本之一。我常常怀念年幼时那牵着我的手，给我好吃的馍，带着我到处地走，笑咪咪和我说话的女孩子。而她究竟是否真的存在过，我对此开始产生怀疑。也许那个女孩子也不过是我的臆想罢了。真实存在的，不过是一个小时候偶尔和我在一起玩过的普通女孩子，后来她长大了，向往外面世界的繁华，于是去了深圳，很自然地迷失在物质世界里。
我们也曾有过美丽的时刻。我站在机场门口，不停地看表，然后掏出镜子看看自己的妆容是否完整。人群如潮水般地涌出来。我看见一个男人东张西望，然而便很确定地停留在我身上。我看着他。他从远处走过来。他向我走来。
他拥抱了我。他说：“我说过我第一次见到你时，会拥抱你。”
后来，很长时间，我闭口不提那个孩子，你也从来不问。我们好象都忘记了曾经有一个生命存在过，后来在一片污血中，它很肮脏地过早出现在世界上，随着抽水马桶消失在下水道里。你很欣慰我不会扭着一个不成形的生命啼哭个不休，你却永远不知道我从来不敢去想关于那个孩子的故事，想起来，心里都会痛得发紧。
这个故事已经混乱不堪。我陷进了往事里，各种各样的往事。一团乱麻，我竭力想找出个线头，把这些往事理得清楚一些。好让我看出它的脉络。看出我曾经怎样地成长过，怎样地从往事里走出来，走到今天，坐在电脑着，平心静气地敲着键盘，把那些臆想或者真实的故事来讲述。有时候我觉得自己象是在看一场露天电影。屏幕前人头攒动，人们把瓜子儿吱得“吱吱”做响，不时有嗡嗡的声音，人们或笑或叹，有时乐不可支，有时则默然不语，也有潸然泪下的时刻。而台上的主角配角，不过是在执行某个剧本里的某段台词，情景，把它们表现出来，打动了观众，他们就可以活得很好。
站在这长长的山路前，我已经又有8年没有回过家乡了。我回头望着你。说：“其实我以前给你讲过的事情都是假的。我倒是有一个叫孝云的童年朋友，不过她长大了就嫁给了一个镇上的万元户黑子，现在都有两个孩子了。”
你说：我一点也不奇怪。
可是我还是有话要告诉你。亲爱的。有些话是真的。这条山路将很长很长，城里长大的你大概从来没有走过这么远的山路，我们需要不停地爬坡，从这道坡下来，又从另一道坡爬上去。有些路注定会漫长而艰辛，就如同有些人生来就会臆想。
是的，在所有的故事里，路都会延伸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