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她是曾经的同桌。
　　15、6岁的年纪，不懂感情上的波澜，只是纯纯地，他喜欢看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灵慧的眼睛，时而闪著狡黠的光。记得有天她悄悄地塞给他一张纸条，笑著跑了，他兴奋地打开来看，原来是她为他画的一副漫画，画中的他大鼻小眼，还真有些像成龙哩，旁边写著四个大字：天蓬元帅。他很生气地挥舞著拳头“吓唬”了她一通，但那张纸，被他整整齐齐地压在抽屉底。

　　那又是一双温柔的眼睛，其中积满了泪水时更显得她的楚楚动人。他清楚地记得，那次，和他们结成“手拉手”学校的同学来到他们身边，给他们讲起了艰难的求学道路。她听完后取出了自己的压岁钱，资助一名年龄相同的女孩，同时送上的还有她盈盈的泪滴。

　　也许就是从那天开始吧，他有了一个念头：要让这样一双眼睛注视自己，一辈子。

　　他开始努力地学习了，他要在她心里摆脱“顽童”的形象。他并不笨。他的成绩在班里直线上升，停在第一名那里不动了。同学们都诧异地看著他的进步，老师惊喜地发现自己的一名学生“开了窍”，时不常地表扬他一番。他引起了学校里、家庭里所有人的注意，几乎就像是一夜间从一名聪明的顽童变成了一名聪明的“三好生”。
　　她离他却远了——不仅是因为老师把位子调换，还因为她第一的地位不再存在。于是她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学习中去，很少再看到她和同学们开著玩笑，她只关心语、数、政、英、化、物六科，那双眼睛埋在书堆里，渐渐掩盖了其中的光。他很想去对她说：别争了，我是因为想让你多注意到我才好好学的，你永远是最好的。但他没有说，他了解她的个性，倔强中不允许有丝毫自尊的损伤，宁愿骄傲地去失败也不要听他表白中的让步。他身边的人也不会允许他回到原来的自己，他不能让他们失望。

　　究竟他所做的是对是错，他问过自己，却无法回答，但他知道，离他的那一个关于眼睛的梦想，是越来越远了。

　　毕业的歌声很快就在校园里响起，听著小虎队的《骊歌》，他笑著祝她：鹏程万里。她用一种略带嘲弄的眼神回应著他：是说你自己吧。他无语，只能看著她在自己的视线中消失。

　　谁是那只展翅高飞的大鹏呢？

　　他考上了清华。

　　她上的是工业大学。

他进入了一家很有名气的电脑公司。
　　
她学习了机械专业，却没有从事对口的工作。

　　他游刃在相关行业中，一年一个台阶地升著职，没有经历呼机—手机—商务通的过程，房子、车子，表现身份的东西，他都拥有了。对了，他的女朋友也很漂亮，硕士。

　　可是他不能肯定这是否就是自己想得到的一切？这么多年的商海浮沉，他再没有见到那双熟悉的眼睛，可以温柔地抚平他的疲累，可以调皮地捉弄他，让他装作恼怒。女友的眼睛也很美，却没有他期盼中的那种眼神。

　　有时这个世界真的很小。

　　他和一个合作对象洽谈，对方带著秘书。

　　在办公室里，他侃侃而谈，优厚的条件和未来的盈利以及各个细小环节的精心设计，对方老总心动，频频点著头，气氛融洽，一切如他想象中发展著。就在签协议书的前一刻，对方唤进了他的秘书。

　　他不由得注意到进来的那个人，一袭白裙，淡施粉黛，掩不住目光中的精干。她的脸让他想起了年少时的一个梦。那个梦的实现是他努力的根源，他所付出的努力却让她走了这么多年。他又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这个人真的是她吗，应该吧，不会再有这么相像的人；难道就是她吗，那眼神分明是在对著一个陌生人，让他感觉到，一种远隔千里的冷。
　　
他们很有默契地只谈公事。他越发地注意到她的精明，那是一种久经磨炼的成熟。可对方为什么倚重一个秘书来决定签协议与否呢？他痛苦得不想去知道答案。

　　谈完公事，他把他们送出公司，礼貌性地握了一下手，冷的感觉更甚。

　　有一种拥挤在心的压抑，他想放自己轻松。没有要司机开车，信步走在街上。前面一袭白裙在他眼中清晰起来，那不就是她吗，刹那间他飞奔起来，他已经失去了许多年的时间，让自己的生命只为工作而存在，他要追上她，对她说出他努力的原因，他从来不想争什么第一，只想让她的眼睛陪著他，一生。

　　他跑到她面前，抑制住阵阵喘息，抓住她的手，用自己的心对著她的眼睛说：是我，我找到了我年少时的那个梦，我不要你再从我眼前溜走，我要你陪我一辈子。她任他抓住手，并没有惊愕，仿佛早已预料这一刻的到来。片刻后，轻轻地抽出，继续向前走。走得并不快，却一直没有回头。

　　他低下头看著她留给他的那张卡片，那是她的名片，告诉了他她在那家公司的地位，当然不是一个秘书，权力甚至高于那个前来洽谈的人。上面还有她写的一行小字：天蓬元帅，我们的选择，都没有错。
　　
这是一句让他品味半生的话。

　　那一次走，她才是真的消失，一辈子。

　　他坐在夕阳中的摇椅上，慢慢地摇啊摇，昔日女友——现在的太太在他旁边坐著，陪著他看海。他们平静地相守著，没有波涛汹涌的爱情，也没有繁繁复复的争吵，相敬如宾。就像两只手，彼此平行。他决定退休以后就在海边买下了这幢别墅，海的蓝色让他联想到那双眼睛。

　　每天他都会在海边散步，观日落、看潮起。不再有工作时的忙碌，思索就成了他最大的消遣。他慢慢地想到了一生中的成与败、得与失，却始终无法全部领会她最后的那句话。

　　我选择了什么，她又选择是什么，我们真的没有错吗？为什么就此错过？思索中，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在慢慢地变轻。夕阳的光线也不再柔和，居然刺痛了他的眼睛。他侧过头看了一下老伴，她此刻正静静地看著夕阳。这才是那个用一生来陪伴著我的女人，如果说有错，我只错在，没有用足够的心来珍惜她。他把目光投向了深远的大海，海水正泛著蓝色的波纹。这一瞬间他突然品出了她话中的真意，喃喃自语著：我们的选择，确实没有错。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听见……最后凝固在他脸上的，是一个宁静的微笑。
　　
他想到了什么，只留在了他的心里。

　　也许是她真的深爱著他，却不能允许自尊上的一点勉强；也许她从来就不曾爱过他，用时间来证明她的更加出色；也许他们之间的感情，只允许在错过中美丽。也许……，任何的也许都不再重要了，他已去，她无踪。

　　当曾失去的真挚感情又放在你的面前时，你愿意许诺出一万年的誓言吗？

　　可以重新开始的，不会是爱情。只有珍惜现在，没有爱可以重来。

　　我，看著故事中的离离合合，做一个无关的旁观者，是一种幸福吗？

　　那么我所失去的，也再不能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