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爱很爱你

红尘中有多少爱情,世上就有多少首歌,那些飘着雪的日子,你是否还会想起我的微笑?很爱很爱你,无论你是快乐或是痛苦,请你记住,红尘中永远有象我这样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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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给幸福

席
席慕蓉
2001-02-17 20:16

两种时刻

我必须要承认,生活与生命在起初确实是不容易分辨的。   那时候,每天,我都在认真地过着我的日子,迎接着每秒每分变换着的时光。可是, 我对任何事件都没有足够的智慧来分辨,我永远不能很清楚地知道,什么是对我重要的, 哪一样才是我想要永久保存的。因比,生活里永远充满了混乱、懊恼、悔恨和无所适从 的感觉。   日子怎么会过成这样的呢?   原来该是清明和朗爽的生命,却因为生活中所有琐碎的无知而改变了面貌。   今天,我又回到新北投山坡上的那个旧家去了。   屋子的新主人并没有住在那里,所以,所有我们曾经珍惜过的事物如今都只好任它 弃置任它荒芜了。   大门是虚掩着的,站在门外的我可以看见我那杂草丛生的昨日。杜鹃、山茶、紫薇 和桂花都被蔓草遮盖住了,只有门边那一棵七里香依然无恙,长得又高又大,并且依然 对我开着细小洁白的花朵。暮色逐渐加深,郁香依旧袭来,我亲爱的朋友啊!你们之中, 有谁能够真正解我悲怀?   在这个院子里,有我亲手种下的树,有我沿着小路边仔细栽下的花,石砌的矮墙内 曾经有过如茵的绿草。多少个夏日的清晨,我喜欢赤足站在上面,嫩而多汁的小草特别 沁凉、特别细密,衬出我洁净的足踝和我那洁净的青春。大屯山总是在云里和雾里,绕 着墙外流过的,就是那一条小河,让我在每天早上刚醒的时候都会以为是雨声的小河。   这么多年过去了,小河的水流仍然是一样的声音,而那个曾经那样喧哗快乐的家究 竟到什么地方去了呢?那个短发圆脸爱笑爱闹的女孩怎么会改变得完全认不出来了呢? 那些个曾经那样温暖和芬芳的夜晚,有多少次,刚升起的月亮就在整排静默的尤加利树 后面,月明如水,而为什么?在那些时刻里,我却总是一句真心的话都不肯透露,一点 消息都不肯传递呢?   生活与生命的分别也许就在这里了吧。   在生活里,一切都好象是正常和必须的,所以我们一切的反应也都是从容和有规有 矩的。但是,在面对着只属于生命的那些独特时刻里,却总会有一种压力迎面而来,让 我们觉得犹疑、战慄和身不由己。   十九岁那年,站在山坡上,远远望去,仿佛所有的峰峦、所有的江流都充满了一种 令人振奋的希望。而二十年后再来登临,再来远远地望过去,山峦和江流外面的世界就 是我们曾经摸索追寻、跌倒再爬起来、哭过也笑过的那一个世界。在灰紫色的暮霭里, 所有的过去井然有序地在我眼前排列开来,我发现,我竟然能够很轻易地就分辨了出来, 哪些时刻是属于生活,而哪些时刻是只属于我的生命的了。   因此,就真的好象我写的那两句诗了:     ——所有的时刻都很仓惶而又模糊     除非你能停下来 远远地回顾   因此,对那个逝去的岁月里认真生活过的我,总禁不住会产生一种怜爱的感觉。真 奇怪的安排啊!为什么在回头看的时候能够看得那样清楚,而在事情发生的当时却总是 惶惶然不知所措的呢?也许,有的人会说,这是随着年龄的成长而逐渐改变的一种力量。 那么,这种逐渐让我们改变的力量到底是怎么来的呢,为什么一定要我们用一生的时间 来搜寻才能发现呢?   我年轻的学生写信给我,她问我:“老师,在您的一生里,好象一直是安稳地走过, 您可曾经历过挫折吗?”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她。如果她的挫折指的是战乱、流离、穷 困、被歧视、被冤屈、失败和失望这些历程的话,那么我是都经历过的。在我的生活里 确实遭遇过不少的风浪和挫折,也曾焦头烂额地应付过,可是在应付过去了以后我就把 它们都忘记了。今天要我再来追溯就是一些非常模糊的片段,而在这些片段里我能记得 的也只是一些令我觉得安慰的朋友的言词,他们的安慰就好象那些闪烁在黯淡天空上的 星辰,使我的生命因此而变得比较坚强和充实,所有的挫折都只是生活上一些必须经历 然后再忘记的时刻了。   在我成长的过程里,上苍不断地眷顾着我,神不断地给我增添了无数美丽的记忆。 就好象结婚的时候,两个穷学生怎样筹措、怎样张罗的细节都已经记不起来了,却一直 记得他给我的那把小苍兰的柔白与芬芳。还有他告诉我的花店女店员怎样追出来微笑地 为他在礼服上插上胸花,而我不断地想象,当他捧着那把小苍兰喜孜孜地走过布鲁塞尔 春天的市街前的时侯,他周围的行人曾经用怎样怜爱与欣羡的眼光目送过他。   又好象那一次几乎要置我于死地的难产,在待产室里怎样孤独又焦虑地接受那好象 永无止尽的折磨。那些挣扎,那些哀号,在今天回想起来时都非常模糊了。却永远记得 在听到孩子第一声啼哭时我盈眶的热泪,还有那个不知道名字的护士在我身旁一迭声的 安慰:“好勇敢的妈妈!好勇敢的妈妈!”   又好象在那一年,当他的母亲突然逝去的时候,我是怎样努力将他从深沉的悲伤里 引导出来的种种也已经忘记了。却永远记得在过了好多天木然的日子以后,有一天早是, 他终于将我环抱起来,用极轻极柔的拥抱,让我明白,此后我将是他唯一深爱并且可以 依靠的人了。这样一种无言的许诺,在世间将没有任何珍宝可以替代,而我每回想起, 每回心中就充满了庄严与温柔的感激,我愿永生永世能在他的身边,做他的妻。   所以,我亲爱的朋友啊!我相信我们彼此都已经开始明白了。我不必在这里把那些 我已经不再在意和已经快要忘记的挫折和忧伤再一一列举出来,我所想的和我所写的都 是我愿意留下来的记忆,生活与生命真正的分野也许就在这里了吧:前者只是一种我们 经历过的无法逃避的、在有一天终于都会过去的分分秒秒,而后者却是我们执着的,不 断想要珍惜地记起来的那些人和事的总和。   日子怎么会过成这样的啊!   因此,今天的我,站在荒芜了的旧日庭院前的的,一面感受到傍晚山风袭来的肃杀, 一面却又深深地呼吸着七里香浓郁的芳香,生活与生命是怎样一种奇妙而又矛盾的组合 啊!   我知道,日子会逐渐地过去,岁月想必也会逐渐地在我心中织成一张温柔的网,我 想必也会在将要来临的日子里,把这些生活上下不可避免的悲愁逐渐忘记,把这一层灰 紫色的暮霭和丛生的杂草都从记忆里剔除,然后,在回头看的时候,我将只会记起这一 棵七里香来。对于今天这一个时刻所有的记忆,将只有这一棵七里香了。那样高大、那 样诚恳、却又那样细致地在我最需要它的时候,为我开出了一树细小、洁白和芬芳的花 朵来。   亲爱的朋友,有些花树生长在山林间,有些花树将会永远长在我的心中,长在生活 与生命交错而过的时刻里,我将永远不会,永远不会忘记。

有月亮的晚上

  我一个人走在山路上山路上。   两旁的木麻黄长得很高很高,风吹过来,会发出一种使人听了觉得很恍惚的声音, 一阵强一阵弱的,有点象海潮。   海就在山下,走过这一段山路,我就可以走到台湾最南端的海滩上。夜很深了,路 上寂无一人,可是我并不害怕,因为有月亮。   因为月亮很亮,把所有的事物都照得清清朗朗的,山路就象一条回旋的缎带,在林 子里穿来穿去,我真想就这样一直走下去。   假如我能就这样一直走下去的话,该有多好!   不过,当然,我是不能这样的。我应该回到旅馆房间里去。因为,这个白天我已经 在海边画了一天了。明天早上,还要和另外几位朋友一起到山里面去写生的,我现在最 需要做的事情就是回房间去洗澡、睡觉,好准备明天的来临。   可是,我实在不想回去,这样的月夜是不能等闲度过的。在这样的月夜里,很多忘 不了的时刻都会回来,这样的一轮满月,一直不断地在我生命里出现,在每个忘不了的 时刻里,它都在那里,高高地从清朗的天空上俯视着我,端详着我,陪伴着我。   白昼的回忆常会被我忘记,而在月亮下的事情却总深深地刻在我心里,甚至连一些 不相干的人和事也不会忘。   就好象有一年在瑞士,参加了一个法文班的夏令营,在山里一幢古老的修道院里住 了十天,学生里有东方人也有西方人,几天下来就混熟了。有个晚上,十几个人一起到 教堂后面的树林里去散步。那天晚上月亮就很亮,可是在林子里的我们起先并不太觉得, 等到从林子里走出来面对着一大片空阔的草原时,才发现月亮已经将整座山、整片草原 照耀得如同白昼。比白昼更亮的是一种透明的水绿色的光晕,在山间在草丛里到处流动 着,很亮可是又很柔,象水又有点象酒。   我们都静下来了,十几颗年轻的心在那时都领会到一点属于月夜特有的那种神秘的 美丽了。没有人舍得开口,大家都屏息地望着周围,都象都希望能把这一刻尽量记起来, 记在心里。   然后,一个从爱尔兰来的男孩子忽然兴奋地叫起来:   “跑啊!看谁先跑到那边的林子里去!”   是啊!跑啊!在这一片月色里,在这一片广大的草坡上,让我们发狂地跑起来,用 我们所有的力气,一直跑到对面的林子里,对面的阴影里去吧!   大家都尖叫着往前冲出去了,我动作比较慢,落在他们后面,可是仍然嘻嘻哈哈地 跟着跑。这时候,前面人群里的一个男孩子回头对我笑着喊了一句:   “快啊!席慕蓉,我们等你!”   我怔了一下,不知道他怎么会晓得我的名字的。我只知道他是在苏黎世大学读工科 的一个中国同学,白天上课时他总是从在角落里,从来没和我说过一句话。   那时候,我连他姓什么也不清楚,而在他回过头来叫我的那一刹那,我却忽然觉得 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在月光一他微笑的面容非常清晰,那样俊秀的眉目是在白昼里 看不到的。我说出来是什么原因,可是,在那天晚上,月下的他回头呼唤我时的神情, 我总觉得在什么时候见过一样:一样的月、一样的山、一样的回着头微笑的少年。   当然,那也不过只是一刹那之间的感觉而已,然后我就一面挥手,一面脚下加劲地 赶上,和他们一起横越过草原,跑进了在等待着的那片阴暗的树林里了。   那天晚上以后的事我都记不起来了,我想,大概不外乎风比较大了,天比较冷了, 夜比较深了;然后,就会有比较理智的人提议该回去了,大概就是这样了吧?世间每一 个美丽的夜晚不都是这样结束的吗?   我以后一直没再遇到过那个男孩子,但是,有时候,在有月亮的晚上,我常会想起 一些相似的月夜,也就常会想起他来。好多年也这样过去了。   回国以后,有一次,在历史博物馆开画展,一对中年夫妇从人丛中走过来向我道贺, 交谈之下,才知道男的曾和我在瑞士的夏令营里同过学,忽然间想起来他就是那天晚上 那个月光下回头向我呼唤的少年,眉目之间,依稀仍留有当年的模样。我一下子兴奋起 来,大声地问他:   “你记不记得?有一天晚上,我们在月亮底下赛跑的事?”   他思索了一下,然后很抱歉地说:   “对不起,我完全想不起来了。我倒记得在结业典礼上我们中国同学唱茉莉花唱走 了音,你又气又笑的样子。”   我记得的事情他不记得,他记得的事情我却早都忘了,多无聊的会晤啊!他的太太 很有耐心地听着我们交谈,也露出了感兴趣的笑容,可是,有些话,我能说出来吗?面 对着眼前这一对衣着华丽、很有风度的夫妇,我能说出我那天晚上的那种感觉吗?如果 我说了,会引起一种什么样的误会呢?   当然,我没有说,我只是再和他们寒喧几句就握别了,听男的说他们可能要再出国, 再见面又不知道会是哪一年了。当时,在他们走后,我只觉得很可惜,如果能让他知道, 在如水般流过的年华里,有一个人曾经那样清晰地记得他年轻时某一刹那里的音容笑貌, 他会不会因此而觉得更快乐一点呢?   月亮升得很高,我已经快走到海边了,木麻黄没有了,换成了一丛一丛的 ??麻, 在岩石间默默地虬结着。它们之中有好多开花了,又长又直的花梗有一种很奇怪的造型, 月亮在它们之上显得特别的圆。   海风好大,把衣服吹得紧紧地贴在身上,我恐怕是该往回走了,到底,我已不再是 年轻时的那个我了。   心里觉得有点好笑,原来,不管怎么计划,怎么坚持,美丽的夜晚仍然要就此结束, 仍然要以回到房间里,睡到床上去做为结束。这么多年来,遇到过多少次清朗如今夜的 月色,有过多少次想一直走下去的念头,总是盼望着能有人和我有相同的感觉,在如水 又如酒的月色里,在长满了萋萋芳草的山路上,陪着我一直不停地走下去,走下去,让 所有的事物永远不变,永远没有结束的一刻。   而从来没有一次能如愿。总是会有人很理智又很温柔地劝住了我,在走了一半的路 上回过头去。总是会有人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才对。总是会有人笑我,说我所有的是怎 样痴傻的念头啊!   而今夜,没人在我身旁,我原可以一直走下去的。可是,我仍然也只能微笑地停了 下来,在海滩与近咫尺的海水之前停了下来。浪潮轻轻地打到沙岸上,发出叹息一样的 嘶声,而我对一切都无能为力,唯一能做的事,仍然只有转过身来,往来路走回去。   不过,今夜的我,到底是比较成熟些了吧,我想,其实,我也不必为一些没能说出 的话,或者没能做到的事觉得可惜。我想,在我自己的如水流过的年华里,也必然会有 一些音容笑貌留在一些不相干的人的心里了吧。日子绝不是白白地过去的,一定有一些 记忆是值得珍惜,值得收藏的。只要能留下来,就是留下来了,不管是只有一次或者只 有一刹那,也不管是在我知道的人或者不知道的人的心里。   世事应该就是这样了吧。   月亮在静静地端详着我,看我微笑地一个人往来路走回去。

生命的滋味

  电话里,T告诉我,他为了一件忍无可忍的事,终于发脾气骂人了。   我问他,发了脾气以后,会后悔吗?   他说:   “我要学着不后悔。就好象摔了一个茶杯之后又百般设法要粘起来的那种后悔,我 不要。”   我静静聆听着朋友低沉的声音,心里忽然有种怅惘的感觉。   我们在少年时原来都有着单纯与宽厚的灵魂啊!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在成长的过 程里让它逐渐变得复杂与锐利?在种种牵绊里不断伤害着自己和别人?还要学着不去后 悔,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呢?   那一整天,我耳边总会响起瓷杯在坚硬的地面上破裂的声音,那一片一片曾经怎样 光润如玉的碎瓷在刹那间迸飞得满地。   我也能学会不去后悔吗? 2   生命里充满了大大小小的争夺,包括快乐与自由在内,都免不了一番拼斗。   年轻的时候,总是紧紧跟随着周遭的人群,急着向前走,急着想知道一切,急着要 得到我应该可以得到的东西。却要到今天才能明白,我以为我争夺到手的也就是我拱手 让出的,我以为我从此得到的其实就是无从此失去的。   但是,如果想改正和挽回这一切,却需要有更多和更大的勇气才行。   人到中年,逐渐有了一种不同的价值观,原来认为很重要的事情竟然不再那么重要 了,而一直被自己有意忽略了的种种却开始不断前来呼唤我,就象那草叶间的风声,那 海洋起伏的呼吸,还有那夜里一地的月光。   多希望能够把脚步放慢,多希望能够回答大自然里所有美丽生命的呼唤!   可是,我总是没有足够的勇气回答它们,从小的教育已经把我塑铸成为一个温顺和 无法离群的普通人,只能在安排好的长路上逐日前行。   假如有一天,我忽然变成了我所羡慕的隐者,那么,在隐身山林之前,自我必定要 经过一场异常惨烈的厮杀吧?   也许可以这样说:那些不争不夺,无欲无求的隐者,也许反而是有着更大的欲望, 和生命作着更强硬的争夺的人才对。   是不是可以这样解释呢? 3       ——如果我真正爱一个人,则我爱所有的人,我爱全世界,我爱     生命。如果我能够对一个人说“我爱你”,则我必能够说“在你之中     我爱一切人,通过你,我爱全世界,在你生命中我也爱我自己。”                          ——E·佛洛姆   原来,爱一个人,并不仅仳离只是强烈的感情而已,它还是“一项决心,一项判断, 一项允诺。”   那么,在那天夜里,走在乡间滨海的小路上,我忽然间有了想大声呼唤的那种欲望 也是非常正常的了。   我刚刚从海边走过来,心中仍然十分不舍把那样细白洁净的沙滩抛在身后。那天晚 上,夜凉如水,宝蓝色的夜空里星月交辉,我赤足站在海边,能够感觉到浮面沙粒的温 热干爽和松散,也能够同时感觉到再下一层沙粒的湿润清凉和坚实,浪潮在静夜里声音 特别轻柔。   想一想,要多少年的时光才能装满这一片波涛起伏的海洋?要多少年的时光才能把 山石冲蚀成细柔的沙粒,并且把它们均匀地铺在我的脚下?要多少年的时光才能酝酿出 这样一个清凉美丽的夜晚?要多少多少年的时光啊!这个世界才能够等候我们的来临?   若是在这样的时刻里还不肯还不敢说出久藏在心里的秘密,若是在享有的时候还时 时担忧它的无常,若是爱在被爱的时候还时时计算着什么时候会不再爱与不再被爱;那 么,我哪里是在享用我的生命呢?我不过是不断在浪费它在摧折它而已吧。   那天晚上,我当然还是离开,我当然还是要把海浪、沙岸,还有月光都抛在身后。 可是,我心里却还是感激着的,所以才禁不住想向这整个世界呼唤起来:   “谢谢啊!谢谢这一切的一切啊!”   我想,在那宝蓝色的深邃的星空之上,在那亿万光年的距离之外,必定有一种温柔 和慈悲的力量听到了我的感谢,并且微微俯首向我怜爱地微笑起来了吧。   在我大声呼唤着的那一刻,是不是也同时下了决心、作了判断、有了承诺了呢?   如果我能够学会了去真正地爱我的生命,我必定也能学会了去真正的爱人和爱这个 世界。 4   所以,请让我学着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请让我学着不去后悔。当然,也请让我学着 不要重复自己的错误。   请让我终于明白,每一条路径都有它不得不这样跋涉的理由,请让我终于相信,每 一条要走上去的前途也有它不得不那样选择的方向。   请让我生活在这一刻,让我去好好地享用我的今天。   在这一切之外,请让我领略生命的卑微与尊贵。让我知道,整个人类的生命就有如 一件一直在琢磨着的艺术创作,在我之前早已有了开始,在我之后也不会停顿不会结束, 而我的来临我的存在却是这漫长的琢磨过程之中必不可少的一点,我的每一种努力都会 留下印记。   请让我,让我能从容地品尝这生命的滋味。

淡淡的花香

  曾经有人问过我,为什么那么喜欢植物?为什么总喜欢画花?   其实,我喜欢的不仅是那一朵花,而是伴随着那一朵花同时出现的所有的记忆,我 喜欢的甚至也许不是眼前的大自然,而是大自然在我心里所唤起的那一种心情。   今天,我从朋友那里听到了一句使我动心的话,他说:   “友谊和花香一样,还是淡一点的比较好,越淡的香气越使人依恋,也越能持久。”   真的啊!在这条人生的长路上,有过多少次,迎面袭来的,是那种淡淡的花香?有 过多少朋友,曾含笑以花香贻我?使我心中永远留着他们微笑的面容和他们的淡淡的爱 怜。   恐怕要从那极早极早的时刻开始追溯吧。 小卫兵   幼年时的记忆总有些混乱,大概是因为太早入学的关系,记得是五岁以前,在南京。   只因为姐姐上学了,我在家里没有玩伴,就把我也送进了学校,想着是姊妹一起, 可以有个照顾,却没料到分班的时候,我一个人被分到另外一班。   不到五岁的我,并不知道自己的无能是因为年龄的幼小,却只以为是自己笨。所有 同学都会的东西,我一样也不会,他们都能唱的歌,我一句也跟不上,一个人坐在拥挤 的教室里,却觉得非常寂寞。   总是盼望着放学,放学了,姐姐就会来接我,走过学校旁边那个兵营的时候,假如 是那个小卫兵在站岗,他就一定会送我一朵又香又白的花朵。   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在众多的放学回家的孩子里,他会单单认出 了我,喜欢上我,在那整整一季花开的季节里,为我摘下,并且为我留着那一朵又一朵 香香的花,在我经过他岗亭的时候,他就会跑出来把那朵花放到我的小手上。   已经忘了他的面貌了,只记得是个很年轻的卫兵,年轻得有点象个孩子。穿着过大 极不合身的军服,有着一副羞怯的笑容,从岗亭里跑出来的时候,总是急急忙忙的。   花很大很白又很香,一直不知道是哪一种花,香味是介乎姜花和鸡蛋花之间的,这 么多年了,每次闻到那种相仿佛的香味时,就会想起他来。   想起了那一块遥远的土地,想起了那一颗寂寞的心。   想起了我飘落的童年,离开南京的时候,没有向任何一个玩伴说过再见。 高吉   想起高吉,就想起那些水姜花。   在北师艺术科读书的时候,高吉是我同届普通科的同学。   我们是在三年级的时候才开始熟识起来的,每天在上晚自习之前,坐在二楼教室走 廊的窗前,不知道怎么有那么多话可以说,一面说一面笑,非要等到老师来干涉了,才 肯乖乖地回到各自的教室里去做功课。   那个时候,有些同学已经在交男朋友或者女朋友了,然而,在我和高吉之间,却是 一种很清朗的友情。大概是一起编过校刊之类的,我们彼此之间有着一种共事的感觉, 谈话的内容也是极为海阔天空。   日子过得好快,毕业旅行、毕业考,然后就毕业了。整个七月,我都待在木栅乡间 的家里,每天都喜欢一个有在山上乱跑。   有一天上午,高吉忽然和另外一个同学来到我家找我。在我家门前,两个高大的男 孩子竟然害羞起来,站在院墙外不敢进来,隔着一大块草坪远远地向我招呼。   父亲那天正好在家里,坐在客厅落地窗内的他似乎很吃惊,不知该怎样应付这件对 他来说是很意外的事情。对他来说,我似乎还应该是那个傻傻的一直象个小男孩的“蓉 儿”;怎么冷不提防地就长大了,并且竟然是个有男孩子找上门来的少女了呢?   我想,父亲在吃惊之余,似乎有点恼怒了,所以,他冲口而出的反应是:   “不行,不许出去。”   可是,那一天,刚好德姐也在家,她马上替我向父亲求情了:   “让蓉蓉去吧,都是她的同学嘛!”   我一直不知道是因为德姐的求情还是因为父亲逐渐冷静下来的结果,但是在当时, 快乐的我是来不及去深究的,在父亲点过了头之后,我就连忙穿上鞋子跑出去和他们会 合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高吉。   那天我们三个人跑到指南宫的后山去,山上的溪水边长满了水姜花,满山都充满着 那种香气。高吉说他要回金门去教书了,我说我也许可以保送上师大,那天天上有很多 朵云,在我们年轻的心胸里,也有着许多缥缈的憧憬,我们相互祝福,并且约好要常常 写信。   但是,两个人分别了之后,并没有交换过任何的讯息,我终于知道了他的讯息是在 二十多年之后,在报上看到金门的飞机失事,他在失事的名单里,据说是要到台湾来开 会,已经是小学校长了。   在报上初初看到他的名字,并没有会过意来,然后,在刹那之间,我整个人都僵住 了。对我来说,一直还是那样年轻美好的一个生命啊!这样的结局如何能令人置信呢?   “高吉,高吉,”我在心里不断地轻轻呼唤着这个名字。在这个时候,那一年所有 的水姜花仿佛都重新开放,在恍惚的芳香里,我听任热泪奔流而下。   我是真正疼惜着我年轻时的一位好朋友啊! 野生的百合   那天,当我们四个有在那条山道上停下来的时候,原来只是想就近观察那一群黑色 的飞鸟的,却没想到,下了车以后,却发现在这高高的清凉的山上,竟然四处盛开着野 生的百合花!   山很高,很清凉,是黄昏的时刻,湿润的云雾在我们身边游走,带着一种淡淡的芬 芳,这所有的一切竟然完全一样!   所有的一切竟然完全一样,而虽然那么多年已经过去了,为什么连我心里的感觉竟 然也完全一样!   我迫不及待地想告诉同行的朋友,这眼前的一切和我十八岁那年的一个黄昏有着多 少相似之处。一样的灰绿色的暮霭、一样的湿润和清凉的云雾、一样的满山盛开的洁白 花朵;谁说时光不能重回?谁说世间充满着变幻的事物?谁说我不能与曾经错过的美丽 再重新相遇?   我几乎有点语无伦次了,朋友们大概也感染到我的兴奋。陈开始攀下山岩,在深草 丛里为我一朵一朵地采撷起来,宋也拿起相机一张又一张地拍摄着,我一面担心山岩的 陡削,一面又暗暗希望陈能够多摘几朵。   陈果然是深知我心的朋友,他给我采了满满的一大把,笑着递给了我。   当我把百合抱在怀中的时候,真有一种无法形容的快乐和满足。   一生能有几次,在高高的清凉的山上,怀抱着一整束又香又白的百合花?   多少年前的事了!也不过就是那么一次而已。也是四个人结伴同行,也是同样的暮 色,同样的开满了野百合的山巅,同样的微笑着的朋友把一整束花朵向我送了过来。   也不过就是那么一次而已,却从来不会忘记。   令人安慰的就是不会忘记。原来那种感觉仍然一直深藏在心中,对大自然的惊羡与 热爱仍然永远伴随着我,这么多年都已经过去了,经历过多少沧桑世事,可喜的是那一 颗心却幸好没有改变。   更可喜的是,在二十年后能还再重新来印证这一种心情。因此,在那天,当我接过 了那一束芬芳的百合花的时候,真的觉得这几乎是我一生中最奢侈的一刻了。   而这一切都要感激我的朋友们。   所以,你说我爱的是花吗?我爱的其实是伴随着花香而来的珍惜与感激的心情。   就象我今天遇见的这位朋友,在他所说的短短一句话里,包含着多少动人的哲思呢?   我说的“动人”,就如同几位真诚的朋友,总是在注意着你,关怀着你,在你快乐 的时候欣赏你,在你悲伤的时候安慰你,甚至,在向你揭露种种人生真相的时候,还特 意小心地选择一些温柔如“花香”那样的句子,来避免现实世界里的尖锐棱角会刺伤你; 想一想,这样宽阔又细密的心思如何能不令人动容?   我实在爱极了这个世界。一直想不透的是,为什么这个世界对我总是特别仁慈?为 什么我的朋友都对我特别偏袒与纵容?在我往前走的路上,为什么总是充塞着一种淡淡 的花香?有时恍惚,有时清晰,却总是那样久久地不肯散去?   我有着这么多这么好的朋友们陪我一起走这一条路,你说,我怎么能不希望这一段 路途可以走得更长和更久一点呢?   也就是因为这样,我竟然开始忧虑和害怕起来,在我的幸福与喜悦里,总无法不掺 进一些淡淡的悲伤,就象那随着云雾袭来的,若有若无的花香一样。   然而,生命也许就是这样的吧,无论是欢喜或是悲伤、总值得我们认认真真地来走 上一趟。   我想,生命应该就是这样了。

灯火

  在夜雾里,请你为我点起这所有的灯火。 1   他曾经在她五岁那年,来过她家。   他们两家原是世交,然而那次会面的实际情形到底如何,经过了这几十年,真是怎 么也记不起来了,只是两人都因而有了一种朦胧的认定:在她五岁那年,他们就已经见 过面了。   在父执辈的筵席上,她偶尔会遇到那样的场面:父亲举杯向一位朋友劝酒,那位伯 伯坚决不肯喝,父亲就会说:   “怎么?五十年前就认得了的朋友,竟然连一杯酒的交情都没有了吗?”   说也奇怪,原来千推万辞说是有心脏病有胃病的伯伯忽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马上 举杯一饮而尽,并且容光焕发的在众人的鼓掌声中转过来笑着要父亲再来干一杯了。   那时候,她的心里总会有一种温热的感动。五十年!五十年!而且是怎样流离颠沛 的五十年啊!在那样漫长艰困的岁月之后还能与年轻时的朋友再相见,再来举杯,这样 的一杯酒怎能不一饮而尽呢?   她慢慢能体会出这种心情了。在已经进入中年的此刻,能够有个象他那样的朋友坐 在面前,听她一五一十的把最近种种苦乐的遭遇都说了出来,实在是一种幸福。   而无论她说了什么,他都会默默聆听,间或插进一两句话,剩下的时间,他总是用 一种宽容的眼神瞅着她,唇边还带着笑意,好象是在说:   “随你怎么闹吧,反正,我是从你五岁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你了。”   在那种时刻里,她不禁要感谢那一直被她怨恨着的飞驰的时光了。就是因为时光飞 驰,她才能在短短的几十年里,一次再次地印证着这种单纯的幸福。她喜欢这种感觉, 就好象无论在多么阴沉的天空里,总有人肯为她留下一块非常干净又非常透明的蔚蓝。   那是只有五岁时的天空才能有的颜色吧,而五岁时所有其他的朋友们呢? 2   他是她的朋友里最有学问的一个,因为他知道所有花树草木的名字。   认得他不过才两三年,却很快就熟识得象相交了一辈子的老朋友那样。那是因为只 要看到一种不知名的花草,就会让她想起他来,想他一定会知道这棵植物的名字。   而他从来都没让她失望过。只要她把植物的形状颜色特征说了出来,在电话那一端 的他立刻就会有回答,不但会说出植物的名字,还会告诉她在那一本书里去查对。那些 书都是他送给她的,里面收藏着这个岛上所有芬芳珍奇的植物资料。   他也常带她和朋友们一起上山下海去看这些植物。那天,下着好大的雨,他们到北 部一座山上去年“红心杜鹃”,那是一种只长在悬崖峭壁上濒临灭绝危机的高大花树。 雨下得好大,阴暗的山林中又湿又滑,向上攀爬不知道要向那里用力,跌进泥泞中时又 不知道该怎样才能再爬起,不一会儿工夫,她的身上就因为出汗和雨水而变得又湿又滑 了。   他却一直谈笑自若地在前面带路,还随时回过头来指点她观察那些长在岩石下和树 根旁的小小植物,时时还弯身去拔弄一下,看看它们开花了没有。她心里好羡慕,羡慕 这个朋友能够拥有一种极为美丽与丰盛的世界。   终于走出丛林,来到了这座山的边缘,雨停了,阳光把对面山上所有的草木照耀得 闪闪发光。在两面峭壁之间,喜欢生长在岩石缝隙上的红心杜鹃正是怒放的时候,高大 而又盘曲的树木在顶梢上开满了粉白粉白的花朵,她不禁雀跃欢呼了起来,而他却在旁 边轻声地说:   “可是,你要知道,我们也就只剩下这么几棵了。”   她回头看他,忽然间开始明白他从来很少说出的那一面了。眼看着一种又一种珍贵 的植物在我们这一代里消失绝灭,在他心里承担着的,是怎样的悲愁和寂寞呢。   对这个美丽与丰盛的世界知道得太多了以后,也必然会爱得太多和担忧得太多的吧? 那么,他那博渊的学问在这种时刻里似乎不再令她羡慕,却反倒要让她觉得无限同情起 来了。 3   每次与他交谈之后,她的心里都会觉得比较平安,也比较能够重新珍惜自己。   原来,在这个纷纭杂乱的世间,能够保有一些不变的感觉和心情其实是不可能的。 岁月在变,周遭在变,自己本身也是逐渐而缓慢地在改变,所谓永远所谓永恒似乎是非 常脆弱的假象了。   但是,他是那种能够让你重新认识自己,重新对一切有了信心的朋友。   那夜,在山路上与他道别之后,她和朋友们缓步走回去的时候,心里就是这样在感 激着他的。那夜并没有月亮,周遭却有着一层淡淡的月光,整座山林安多沉寂。有人在 白天烧过杂草,入夜之后那种灼热的焦味还留在空气里,风吹过来,似清凉却又带着一 丝温热,朋友们开始轻声地唱起歌来。她想,生命里一些无法触及的东西应该就藏在这 样美丽的夜晚里了吧?   这么多年来,对于自己的创作生活,她一直怀着一种矛盾的心情,好象是在夜雾里 摸索。作品没有完成之前,不知道自己的要求是什么,但是一旦完成了,她马上能够确 定这里有多少是她所喜欢的,有多少是她所不喜欢的。所以,她同时是一个能够容忍一 切而却又会在突然间变得爱憎分明的人,日子就这样不断反复地过去。   他却可以用短短的几个句子让她能回过头来省视自己,知道这世间其他的人也和她 一样,也是要在长路上跋涉,也是要在夜雾里摸索,也是要在变动与不安里逐渐寻找自 我的面貌。路很长,雾很浓,但是,如果肯保有一颗谦卑与洁净的心,一定会在前路上 找到一个更为开阔的世界,在那里,生命另有一种无法言传的尊严与价值。   她愿意相信他,也愿意相信这个世界。 4   和她们在一起,总有一种隐隐的豪情,好象总想向生命争夺出一些什么来。   那天。她说:   “在这一生里,好想去交一场朋友。好想去走一趟丝路。   交一场那种能为你生为你死的朋友,走一趟那条能令你欢呼令你落泪的丝路。   走一趟丝路,去塔克拉马干大沙漠,去克里雅河,去楼兰,去罗布泊,就这样一路 携手走下去。假如身边的朋友是男的,都么,风沙袭来的时候,能有宽阔的肩膀为你阻 挡,在枯萎的红柳树丛和野生的白杨树之间,想象着千百年前曾经有过的充满了柔情的 春天,再怎样艰难困苦的的跋涉也会象神话一样美丽的吧?   俊如身边的朋友是女的,到么,在三四个人一起走着的时候,就可以不断地唱起歌 来。在湛蓝的星空下,披着一式手织的黑毛线披风,对着有限的岁月无限的江山,我们 必然会怀着同样苍凉而又同样豪迈的胸襟的吧?”   听了她的话,她们开始笑了起来,笑声里藏着一些轻微的叹息。是啊!她们每个人 的梦里不是都一直有着那样的一条丝路吗?然而,那样的梦,那样的豪情什么时候才会 成真呢?   于是,只有在相聚的时候安排一些小小的意外或者一些突发的奇想。在有限的时间 里,只能偶尔与生命做一些小小的争夺。也许是走上一条陌生的山径,也许是去到一处 无人的海边,只能偶尔去走上一回,去看上一眼,偶尔在一个她们原来也可以享有却永 远无法享有的世界里稍作流连。   而在深夜的画室里,她开始把那条丝路画在画布上,在涂抹之间,想象着万里之外 那繁星下的沙漠,心里象有烈火在烧灼。 5   也同样是一个有着淡淡月光的晚上,他指着山坡下的万家灯火向她说:   “你知道‘小王子’的作者吗?他是个飞行员。常常飞过沙漠的上空,他曾经描述 过在夜里飞过荒寂无人的沙漠之后,忽然看到远远一处城市的灯火时的那种感动。因为 有灯火的地方必定有人类。有灯火的地方也必定有着关爱……”   她完全相信那种感动。她也完全相信,有灯火的地方也必定会有愿意原谅她、愿意 引导她、愿意接纳她和愿意与她共享一个梦境的朋友。   人生真的不过只是短短几十年的光景而已,在这几十年里,还免不了要有误解,要 有争战,要有悲愁病苦和别离,但是,因为有了这些不同的朋友,生命又最怎样一段令 人爱恋和感动的岁月啊!在她走过来的这条长路上,在每一个转折和每一处角落上,在 她察觉得到和察觉不到的时刻里,都有朋友在默默地为她点起一盏灯火。   能够来到这世间,能够与相识或者不相识,记得或者不记得的朋友们共度这几十年 的时光,是一种怎样的幸福啊!   所以,她也愿意举起她手中的那一盏,在夜雾里,回答着那远远的亲切的好唤。

眠月站

  有情所喜,是险所在,在情所怖,是苦所在,当行梵行,舍离于有。   ——自说经难陀品世间经 1   从来没有想到会有这样寂静的山林。   从来也没有相到,会有这样寂静这样无所欲求的心情。   原来我们可以从流走的岁月里学到这么多的东西。   虽然时光不再!时光已不再! 2   是雨润烟浓的一天,森林中空有这两汪澄明如玉的潭水,空有这水深深浅浅的倒影, 空有这湿润沁凉的芳香。   而轻轻涌来的云雾使近在咫尺的山林也只能有着模糊的面容,一如那模糊的背影曾 经怎样盘踞在我的心中。 3   小径的两旁漫生着野花,细致的草本是一些细致而又自足的灵魂 。   为什么只有我们要苦苦地在画页里翻寻?为什么只有我们要在暗夜里独自思索,思 索那永不可知的命运?   为什么我不能只是一株草本的花朵,随意漫生在多雾多雨的山坡? 4   为什么一定要来印证那已经改变了心情?为什么一定要来探求那从来也没能留下的 结论?   雾在林间流动,整座山峦都静卧在雾色之中,我在眠月站前停了下来。   苍老的火车站也在雾里,铁轨依旧,月台依旧,远处隐隐有汽笛声传来,那天下车 的时候,曾经有过怎样慌乱的快乐啊!   而时光不再!时光不再! 5   火车站寂寞地伫立在雾里,站旁被大火烧毁的废墟中有人又重新在起高楼,可是, 那被时光所焚尽了的日子,也能重新回来吗?   在深夜的旅舍里,我一张又一张地检视着白日里写生的成绩,仿佛在一段冷酷而又 安全的距离里省察着我深心处的思想,省察着那不断从雾里云里山林里重新向奔回的少 年时光。 6   从来没有想到我能画出这样寂静的山林。从来没有想到,我终于能够得到这样一种 寂静而又无所欲求的心情。   古老的奥义书上是这样说的──显现与隐没都是从自我涌现出来的。所以,正好如 那希望与记忆一样,在我终于明白了的时刻,才发现,多你隐没的背影里显现出来的所 有诗句,原来都是我自己心灵的言语。所有的一切都来自领悟了的自我。   于是时光不再!时光终于不再!

池畔

  我又来到这个荷池的前面了。   背着画具,想画尽这千株的荷。我一个人慢慢地在小路上行走着,观察和搜寻着, 想从最美丽的一朵来开始。   仍然是当年那样的天气,仍然是当年那种芳香,有些事情明明好象已经忘了,却能 在忽然之间,排山倒海地汹涌而来,在一种非常熟悉又非常温柔的气味里重新显现、复 苏,然后紧紧地抓住我的心怀,竟然使我觉得疼痛起来。   原来,生命就是这个样子的啊!原来,所有已经过去的时日其实并不会真正地过去 和消夫。原来,如果我曾经怎样地活过,我就曾怎样地活下去,就好象一张油画在完成 之前,不管是画错了或者画对了,每一笔都是必须和不可缺少的。我有过怎样的日子, 我就将会是怎样的人。   那么,现在的我,是一种什么样的人呢?面对着一如当年那样的千株的荷,我在心 里轻轻地问你。   如果再相逢,你还会认得我吗?   如果再相逢,你还会认得我吗?   如果在我画荷的时策,你正好走过我的身后,你会停下来,还是会走过去呢。   我想,你一定会停下来的,因为,你和我都知道,在这一生里面,你是不可能在走 过一个画荷的女孩子的身后,而不用稍做停留的了。   因为,你曾经怎样地活过,你就会怎样地活下去。   当你转过一丛丛的热带林,当你在一个黄昏的时刻来到这荷池的旁边,当你突然发 现一个穿得很素淡的女孩正坐在池边写生,你是不可能不停步的了。   当然,在外表上,你不过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而已,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以外, 是不会有人知道你心里起伏的波涛。   可是,一切是怎样令人震惊的相象啊!这傍晚柔弱的阳光,这荷池里淡淡的芳香, 这寂静的周围,甚至这个女孩所画的色调和笔触都不很流畅的水彩,这一切是怎样让人 心怀疼痛的相象啊!   女孩在专心画画,没有回头,你站在她身后,注视着画面,可是,看见的却是多少 年以前的那一幅。   你静静地来,又静静地离去,女孩始终没有回头。当你走远了以后,再转身遥望过 去,隔着千朵百朵安静的荷,那个女孩正慢慢站起身来,开始收拾着画具了。天色已睛, 她穿着浅色衣裳的身影非常模糊而又非常熟悉,就象这充塞在整个空间里的荷香。   你心中也充满了感激,感激她的刚好出现,感激她的始终没有回头。   就是因为她没有回头,才使你知道,如果再相逢,你一定远远地就会认出我来。   每次到荷池前面的时候,都嫌太晚了一点。   盛开的荷是容不得强烈阳光的,除非刚好开在一大片的荷叶底下,不然的话,近午 的阳光—来,开得再好的荷也会慢慢合拢起来,不肯再打开了。等到第二天清晨,重新 再展开的花瓣,无论怎样努力,也不能再象第一次开放时那样的饱满,那样充满了生命 的活力,那样地肆无忌惮了。   然后,到第三天,就是该落下来的时候了。一片一片粉白柔润的花瓣落在浮萍上, 却不会马上沉下去,翠绿的浮萍是花瓣变黄变暗前最后的一处舞台,在这一处温柔但是 并不持久的舞台上,荷花展露了它最后一次妩媚的忧伤。   也不是没想早起过,也不是没有试过,可是,每一次都只能在近午的时候赶到,然 后,面对着不肯再打开的花瓣,心里嗒然若失。只好慢慢地沿着荷池搜寻,希望能找到 一两朵有荷叶的遮荫,还能快乐地开放,还能没有改变还能不受影响的那样的一朵。   有一次,在我背着沉重的画具,一朵一朵地找过去的时候,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对 我微笑,他说:   “真正好看的荷花是在早上,你现在是找不到那样的一朵了。”   是的,老先生,谢谢你,你说的我也知道,可是,我如果不把这条长路走完,不把 这千朵百朵荷花都看遍,我是不会甘心的。   如果,如果我刚好没看到那一朵,那一朵从清晨就开始在等待着我的荷,如果我刚 好错过。   如果,只是因为近午酷热的阳光,只是因为我背上沉重的负担,只是因为周围的人 群不以为然的注视,我就开始迟疑、停步,然后转身离去,那么,我心里就永远会留着 一个遗憾了。我就会常常想到,也许,也许有一朵始终在等待着我的荷,就白白地盼望 了一生,就终于在与我相隔咫尺的距离里枯萎而死。到那个时候,我错过的,将不只是 一个清晨而已,我还错过了一个长长的下午,错过了一个温柔而又无怨的灵魂整整的一 生了。   所以,这样的一条长路,我是一定要走完的,我宁愿相信,有这样的一朵。   而我也真的常会在奇迹一般的时刻里,与它相遇。在千层万层的荷叶之间,在千朵 百朵的荷花之中,它就在那里,温润如玉、亭序而立。   对于这样的相遇,我们只有微笑地互相凝视,所有的话语都将是不必要和多余的了。   他们很喜欢用二分法来解释这个世界。   他们说:如果你心里有一种渴望,那必然是因为你对现实的不满意,如果你想要渡 河到对岸,那必然是因为河的这一边不够美丽;他们还说;如果两人有缘,就必然不会 分离。   他们把这个世界分成极端相反的两类:所有纠结着的心事都必须要在他们很快就决 定了的结论之下一分为二,不是“是”就是“不是”,不是“有”就是“没有”。   所以,他们是不能相信我们的世界的了。他们不会相信,在这个荷花盛开的季节, 每一个在池畔写生的女孩都可能是我,也可能不是我,每一个站在我身后的观众都可能 是你,也可能不是你。   那个回了头的我也许永远不不再是我,而那个始转没回头的女孩反而可能永远是我, 永远在黄昏的池畔,画着一朵生涩的荷。   所以,如果有缘再来相逢,我们反而没有他们所猜想的那种快乐,反而要悲伤地回 过头去,沉默地再次分离,这样的命运,是他们绝对无法想象和无法相信的了。   只有这千朵百朵的荷花知道,我们曾经怎样地活过,我们就会怎样地活下去。

桐花

4月24日   长长的路上,我正走向一脉绵延着的山岗。不知道何处可以停留,可以向他说出这 十年二十年间种种无端的忧愁。林间洁净清新,山峦守口如瓶,没有人肯告诉我那即将 要来临的盛放与凋零。 4月25日   长长的路上,我正走向一脉绵延着的山岗。在最起初,仿佛仍是一场极为平常的相 遇,若不是心中有着贮藏已久的盼望,也许就会错过了在风里云里已经互相传告着的, 那隐隐流动的讯息。   四月的风拂过,山峦沉稳,微笑地面对着我。在他怀里,随风翻飞的是深深浅浅的 草叶,一色的枝柯。   我逐渐向山峦走近,只希望能够知道他此刻的心情。有模糊的低语穿过林间,在四 月的末梢,生命正酝酿着一种芳醇的变化,一种未能完全预知的骚动。 5月8日   在低低的呼唤声传过之后,整个世界就覆盖在雪白的花荫下了。   丽日当空,群山绵延,簇簇的白色花朵象一条流动的江河。仿佛世间所有的生命都 应约前来,在这刹那里,在透明如醇蜜的阳光下,同时欢呼,同时飞旋,同时幻化成无 数游离浮动的光点。   这样的一个开满了白花的下午,总觉得似曾相识,总觉得是一场可以放进任何一种 时空里的聚合。可以放进诗经,可以放进楚辞,可以放进古典主义也同时可以放进后期 印象派的笔端——在人类任何一段美丽的记载里,都应该有过这样的一个下午,这样的 一季初夏。   总有这样的初夏,总有当空丽日,树丛高处是怒放的白花。总有穿着红衣的女子姗 姗走过青绿的田间,微风带起她的衣裙和发梢,田野间种着新茶,开着蓼花,长着细细 的酢浆草。   雪白的花荫与曲折的小径在诗里画里反复出现,所有的光影与所有的悲欢在前人枕 边也分明梦见,今日为我盛开的花朵不知道是哪一个秋天里落下的种子?一生中所坚持 的爱,难道早在千年前就已是书里写完了的故事?   五月的山峦终于动容,将我无限温柔地拥入怀中,我所渴盼的时刻终于来临,却发 现,在他怀里,在幽深的林间,桐花一面盛开如锦,一面不停纷纷飘落。 5月11日   难道生命在片刻欢聚之后真的只能剩下离散与凋零?   在转身的那一刹那,桐花正不断不断地落下。我心中紧紧系着的结扣慢慢松开,山 峦就在我身旁,依着海潮依着月光,我俯首轻声向他道谢,感谢他给过我的每一个丽日 与静夜。由此前去,只记得雪白的花荫下,有一条不容你走到尽头的小路,有这世间一 切迟来的,却又偏要急急落幕的幸福。 5月15日   桐花落尽,林中却仍留有花落时轻柔的声音。走回到长长的路上,不知道要向谁印 证这一种乍喜乍悲的忧伤。   周遭无限沉寂的冷漠,每一棵树木都退回到原来的角落。我回首依依向他注视,高 峰已过,再走下去,就该是那苍苍茫茫,无牵也无挂的平路了吧?山峦静默无语,不肯 再回答我,在逐渐加深的暮色里,仿佛已忘记了花开时这山间曾有过怎样幼稚堪怜的激 情。   我只好归来静待时光逝去,希望能象他一样也把这一切都逐渐忘记。可是,为什么, 在漆黑的长夜里,仍听见无人的林间有桐花纷纷飘落的声音?为什么?繁花落尽,我心 中仍留有花落的声音。   繁花落尽,我心中仍留有花落的声音,一朵、一朵,在无人的山间轻轻飘落。   ——84年初夏结绳记事

桐花

4月24日   长长的路上,我正走向一脉绵延着的山岗。不知道何处可以停留,可以向他说出这 十年二十年间种种无端的忧愁。林间洁净清新,山峦守口如瓶,没有人肯告诉我那即将 要来临的盛放与凋零。 4月25日   长长的路上,我正走向一脉绵延着的山岗。在最起初,仿佛仍是一场极为平常的相 遇,若不是心中有着贮藏已久的盼望,也许就会错过了在风里云里已经互相传告着的, 那隐隐流动的讯息。   四月的风拂过,山峦沉稳,微笑地面对着我。在他怀里,随风翻飞的是深深浅浅的 草叶,一色的枝柯。   我逐渐向山峦走近,只希望能够知道他此刻的心情。有模糊的低语穿过林间,在四 月的末梢,生命正酝酿着一种芳醇的变化,一种未能完全预知的骚动。 5月8日   在低低的呼唤声传过之后,整个世界就覆盖在雪白的花荫下了。   丽日当空,群山绵延,簇簇的白色花朵象一条流动的江河。仿佛世间所有的生命都 应约前来,在这刹那里,在透明如醇蜜的阳光下,同时欢呼,同时飞旋,同时幻化成无 数游离浮动的光点。   这样的一个开满了白花的下午,总觉得似曾相识,总觉得是一场可以放进任何一种 时空里的聚合。可以放进诗经,可以放进楚辞,可以放进古典主义也同时可以放进后期 印象派的笔端——在人类任何一段美丽的记载里,都应该有过这样的一个下午,这样的 一季初夏。   总有这样的初夏,总有当空丽日,树丛高处是怒放的白花。总有穿着红衣的女子姗 姗走过青绿的田间,微风带起她的衣裙和发梢,田野间种着新茶,开着蓼花,长着细细 的酢浆草。   雪白的花荫与曲折的小径在诗里画里反复出现,所有的光影与所有的悲欢在前人枕 边也分明梦见,今日为我盛开的花朵不知道是哪一个秋天里落下的种子?一生中所坚持 的爱,难道早在千年前就已是书里写完了的故事?   五月的山峦终于动容,将我无限温柔地拥入怀中,我所渴盼的时刻终于来临,却发 现,在他怀里,在幽深的林间,桐花一面盛开如锦,一面不停纷纷飘落。 5月11日   难道生命在片刻欢聚之后真的只能剩下离散与凋零?   在转身的那一刹那,桐花正不断不断地落下。我心中紧紧系着的结扣慢慢松开,山 峦就在我身旁,依着海潮依着月光,我俯首轻声向他道谢,感谢他给过我的每一个丽日 与静夜。由此前去,只记得雪白的花荫下,有一条不容你走到尽头的小路,有这世间一 切迟来的,却又偏要急急落幕的幸福。 5月15日   桐花落尽,林中却仍留有花落时轻柔的声音。走回到长长的路上,不知道要向谁印 证这一种乍喜乍悲的忧伤。   周遭无限沉寂的冷漠,每一棵树木都退回到原来的角落。我回首依依向他注视,高 峰已过,再走下去,就该是那苍苍茫茫,无牵也无挂的平路了吧?山峦静默无语,不肯 再回答我,在逐渐加深的暮色里,仿佛已忘记了花开时这山间曾有过怎样幼稚堪怜的激 情。   我只好归来静待时光逝去,希望能象他一样也把这一切都逐渐忘记。可是,为什么, 在漆黑的长夜里,仍听见无人的林间有桐花纷纷飘落的声音?为什么?繁花落尽,我心 中仍留有花落的声音。   繁花落尽,我心中仍留有花落的声音,一朵、一朵,在无人的山间轻轻飘落。   ——84年初夏结绳记事

中年的心情

  今夜,在我的灯下,我终于感觉到一种中年的心情了。   这是—种既复杂却又单纯,既悲伤却又欢喜,既无奈却又无怨的心情。   这是一种我一直不会完全知道的心情。   在那个时候,在十几年前,当船停靠到旅程的最后一站,当我在法国的马赛港上岸 的时候,世界曾经以怎样光辉灿烂的面貌来迎接我啊!我,一个艺术系的小小毕业生, 一个年轻的东方女子,是怀着怎样一颗热烈如朝圣者的心,在博物馆和美术馆的长廊里, 一张画一张画地看过去,每一个角落都不肯放过。而在学校里,每逢考试,每逢竞争, 就用一种超乎平常百倍千倍的力气会拼斗,不得到第一誓不罢休。寒冷的深夜,在布鲁 塞尔市中心租来的简陋画室里,埋头作画的我似乎竟然有着一种烈士的心情了。   在那个时候,我的周遭充满了种种美丽的事物,每一种都有一种不同的光采,我每 一种都爱,都想要,并且,都一定要得到。   而十几年过去了,就在这个夏天,我去了一趟纽约和芝加哥,在纽约的大都会博物 馆里,我却有了一种不同的心情。墙上挂着的画幅依旧让我喜爱,但是,我已经学会用 另一种方法来观看了。我知道这个博物馆里有着惊人的丰富珍藏,然而,我每一次去, 却都只看一个小小的区域。我可以用好几个钟头的时间来欣赏莫内的一幅灰紫色的睡莲, 在我喜爱的画幅之前,我变得非常安静和从容,我不再像十几年前那样的急切,那样匆 忙地在博物馆里上上下下奔跑,渴望着能把每一样东西都看遍,渴望着能够不漏过每一 个细节,每一个角落,我不再是那样的一个人了。   十几年的生活,使我有了不同,我已经知道,世间的美是无限的,而终我一生,我 所能得到的却只是有限中的有限,就只有那么一点点而已。   因此,既然是这样,为什么不能好好地来享受我眼前所能见到的这—点有限的美呢?   当然,我知道,就在另外一幢楼里,或者,就在另外一间展览室里,甚至,能在隔 墙,就在一扇门之外,有我还没有见到的珍奇与美丽,也许在我一举足,一跨步,一开 门之间就可以见到。   可是,我也深深地明白,就在我惶急地一转身的时候,那张原来已经在我眼前,原 来已经安静地呈现在我眼前的那一幅画,原来已经在墙上等待了我那么多年,原来已经 等到了我的来临,原来,原来巳经就要马上进入我的心里,马上成为我日后的安慰与幸 福的那份美丽,就会在我一转身的那一刹那,被我永远地抛在身后了。   因此,我就站住了。也许是在这一张灰紫色小幅的睡莲之前,也许是在另一个博物 馆里,在那个神奇的月夜,无邪的狮子轻嗅着沉睡中的吉普赛人的画幅之前,我静静地 站住了。在我能得到的有限之中,我甘心做一个无限专注热情的观众。   中年看画,竟然看出了一种安静和自足的心情来。   然而,“看画”,到底仍然是一种可有可无的收获,而在人生的这一条长路上,走 到中途的我,错过了的,又岂仅是一些珍奇与一些美丽而已呢?   在人生的长路上,总会遇到分歧的一点,无论我选择了那一个方向,总是会有一个 方向与我相背,使我后悔。   此刻,在我置身的这条路上,和风丽日,满眼苍翠,而我相信,我当初若是选择了 另外一个方向,也必然会有同样的阳光,同样的鸟语花香。只是,就因为在那一个分歧 点上,我只能选择一条被安排好的路,所以,越走越远以后,每次回顾,就都会有一种 其名的怅惆。在我心里,那条我没能走上的小径就每次都在那里,在模糊的颜色里,向 我展露着一种模糊的忧伤。   然而,中年的心情,是由不得我来随意后悔的啊!   于是,我不断地充实自己,锻炼自己,告诉自己:要了解世间美丽与珍奇的无限, 要安静,要知足,要从容,要不后悔我所有的抉择,所有的分离和割舍。   因此,对现在的时刻就越发地珍惜起来。我想,所有被我匆忙地抛在后面的日子, 对于它们,我是再也无能为力了。可是,对那些即将要来临的,对眼前的这一个时刻, 我还来得及把握,还可以用我的全心与全力来等待、企盼与经营。   我想,无论如何,在往后的日子里,对所有被我珍惜的那里事物,我都要以一种从 容与认真的态度去对待。   我原来以为,只要认真地琢磨,我可以把中年的时光琢磨成一块晶莹剔透的玉,只 要我肯努力,生活就可以变得极为光洁、纯净、没有丝毫的瑕疵。   可是,我却不知道,生命里到处都铺展着如迷般的轨道,就算是到了中年,有些事 情仍然是我无法探索也无法明白更无法控制的了。   因此,我愕然发现,人类的努力原来也是有限的。理想依旧存在,只是在每一个画 夜的反复里,会发生很多细小琐碎的错误,将我与我的理想慢慢隔开。回头望过去,生 命里所有的记忆都只能变成一幅褪色的画,而只有我自己才知道,在我心里,曾经是那 样鲜明的颜色啊!   面对着这样的一种结果,我在悲伤之中又隐隐有着欢喜,喜欢臣服于自己的命运, 喜欢时光与浪潮对生命的冲洗。   而正如他们所说的:那就是我所有的诗里的心情了。   自从把诗印成铅字以后,就不断有认识的或者不认识的读者来问我,很直接或者很 技巧地问我,他们很想知道,在我诗里的这种心情,是真的还是假的?   而我要怎样才能回答他们呢?   莫内的那一幅灰紫色的睡莲,或者他画的所有的睡莲:清晨的、正午的、傍晚的、 一那些巨幅的连作,或者是那些小张的速写,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呢?   在他作画的时候,那池中的睡莲开得正好,与它们娇艳的容颜相比,莫内画上的睡 莲应该只是一种没有生命的颜色而已。可是,画家在他的画里加上了一引他愿意留下来 的,他希望留下来的美丽,藉着大自段里那无穷的光彩变化,他画出一朵又一朵盛开的 生命。   这个夏天,当我站在他的画前的时候,七十多年前那个夏天里那一池的睡莲早已枯 萎死去了。和他画中的睡莲相比,到底谁才是实?谁才是虚?那一朵是真的?那一朵才 是假的呢?   又有谁能够回答我呢?   而中年的心情,也许就是—种不再急切地去索求解答的心情了吧?   也许就是在被误会时,不再辩解,再被刺伤时,不再躲闪的那一种心情了。   无怨也无尤,只保有一个单纯的希望。   希望终于能够在有—天,画出一张永不褪色的画来。

写给幸福

写给幸福 翠鸟   夏日午后,一只小翠鸟飞进了我的庭园,停在玫瑰花树上。我正在园里拔除杂草, 因为有棵夜百合花挡在前面,所以小翠鸟没看见我,就放心大胆地啄食起那些玫瑰枝上 刚刚长出的叶芽来了。   我被那一身碧绿光洁的羽毛震慑住了,屏息躲在树后,心里面轻轻地向小鸟说: “小翠鸟啊,请你尽量吃吧。只求你能多停留一会儿,只求你不要太快飞走。”   原来在片刻之前还是我最珍惜的那几棵玫瑰花树,现在已经变得毫不重要了。只因 为,嫩芽以后还能再生长,而这只小翠鸟也许一生中只会飞来我的庭园一次。   面对起这一种绝对的美丽,我实在无力抗拒,我愿意献出我的一切来换得它片刻的 停留。   对你,我也一直是如此。 喜鹊   在素描教室上课的时候,我者见两只黑色的大鸟从窗前飞掠而过。   我问学生那是什么?他们回答我说:   “那不就是我们学校里的喜鹊吗?”   素描教室在美术馆的三楼,周围有好几棵高大的尤加利和木麻黄,茂密的枝叶里藏 着很多鸟雀,那几只喜鹊也住在上面。   有好几年了,它们一直把我们的校园当成了自己的家。除了在高高的树梢上鸣叫飞 旋之外,下雨天的时候,常会看见它们成双成对地在铺着绿草的田径场上慢步走着。好 大的黑鸟,翅膀上镶着白色的边,走在地上脚步蹒跚、远远看去,竟然有点象是鸭子。   有一阵子,学校想重新规划校园,那些种了三十年的木麻黄与尤加利都在砍除之列。 校工在每一课要砍掉的树干上都用粉笔画了记号。站在校园里,我象进入了阿里巴巴的 童话之中,发现每一棵美丽的树上都被画上了印记,心里惶急无比,头一个问题就是:   “把这些树都砍掉了的话,要让喜鹊以后住在那里?”   幸好,计划并没有付诸实现,大家最后都同意,要把这些大树尽量保留起来。因此, 在建造美术馆的时侯,所有沿墙的大树都被小心翼翼地留了下来,三层的大楼盖好之后, 我们才能和所有的雀鸟们一起分享那些树梢上的阳光和雨露。   上课的时候,窗外的喜鹊不断展翅飞旋,窗内的师生彼此交换着会心的微笑。原来 雀鸟的要求并不高,只要我们肯留下几棵树,只要我们不去给它们以无谓的惊扰,美丽 的雀鸟就会安心地停留下来,停留在我们的身边。   而你呢?你也是这样的吗? 透明的心   陪母亲去医院做复健治疗,是我没课的日子里一定会去做的工作。   尽管外面阳光普照,医院里仍然有股隐隐的寒意,生病的朋友遇见了也会打个招呼, 他们的脸色总是比平时的要阴暗多了。   一个实习的小护士走过无人的长廊,两边的落地玻璃窗把阳光带了进来,铺在光滑 的磨石子地上,划出一个个的方格。穿着浅蓝色衣裙的小护士忽然微笑了,踮起脚尖开 始在这些方格里玩起跳房子的游戏,一路向走廊这头跳了过来。   我就站在走廊的这一端,心中能完全感觉到她的欢喜。是啊!小女孩,快摆脱掉那 些病房里的疾病与痛苦吧,在这个有阳光的长廊上,年轻的你有着一切感受快乐与幸福 的权利。   我安静地站在满头白发的母亲身后,随着她缓慢的脚步往前走去,长廊外,新长出 来的叶子在阳光里竟然是完全透明的。   在你的凝视之下,我多希望我也能有一颗完全透明的心。 独木   喜欢坐火车,喜欢一站一站的慢慢南下或者北上,喜欢在旅途中间的我。   只因为,在旅途的中间,我就可以不属于起点或者终点,不属于任何地方和任何人, 在这个单独的时刻里,我只需要属于我自己就够了。   所有该尽的义务,该背负的责任,所有该去争夺或是退让的事物,所有人世间的牵 牵绊绊都被隔在铁轨的两端,而我,在车厢里的我是无所欲求的。在那个时刻里,我唯 一要做也唯一可做的事,只是安静地坐在窗边,观看着窗外景物的交换而已。   窗外景物不断在变换,山峦与河谷绵延而过,我看见在那些成林的树丛里,每一棵 树都长得又细又长,为了争取阳光,它们用尽一切委婉的方法来生长。走过一大片稻田, 在田野的中间,我也看见了一棵孤独的树,因为孤独,所以能恣意地伸展着枝叶,长得 象一把又大又粗又圆的伞。   在现实生活里,我知道,我应该学习迁就与忍让,就象那些密林中的树木一样。可 是,在心灵的原野上,请让我,让我能长在一棵广受日照的大树。   我也知道,在这之前,我必须先要学习独立,在心灵最深处,学习着不向任何人寻 求依附。 白帆   可是,我如何能做到呢?如何能不寻求依附?在我的心里,不是一直有着你吗?   你是一艘小小的张着白帆的船,停泊在我心中一个永不改变的港湾。   我对你永远有着一份期待和盼望。   在年轻的时候,在那些充满了阳光的长长的下午,我无所事事,也无所怕惧,只因 为我知道,在我的生命里,有一种永远的等待。挫折会来,也会过去,热泪会流下,也 会收起,没有什么可以让我气馁的,因为,我有着长长的一生,而你,你一定会来。   今天,阳光仍在,我已走到中途。在曲折颠沛的道路上,我一直没有歇息,只敢偶 尔停顿一下,想你,寻你,等你。   雾从我身后轻轻涌来,目光淡去,想你也许会来,也许不会,开始害怕了。   也开始对一切美丽的事物怜爱珍惜。不管是对一只小小的翠鸟,或是对那结伴飞旋 的喜鹊;不管是对着一颗年轻喜乐的心,或是对着一棵亭亭如华盖的树;我总会认真地 在那里面寻你,想你也许会在,怕你也许已经来过了,而我没有察觉。   日子在盼望与等待中过去,总觉得你好象已经来过了又好象始终还没有来,你到底 在什么地方呢?你到底是一种什么模样呢?   总有一天,我也会象所有的人一样老去的吧?总有一天,我此刻还柔软光洁的发丝 也会全部转成银白,总有一天,我会面对着一种无法转寰的绝境与尽头;而在那个时候, 能让我含着泪微笑地想起的的,大概也就只有你只是你了吧?   还有那一艘我从来不曾真正靠近过的,那小小的张着白帆的船。

孤独的行路者

  生命原来并没有特定的形象,也没有固定的居所,更没有他们所说的非遵循不可的 规则的。   艺术品也是这样。   规则只是为了胆怯与懒惰的行路者而设立的,因为,沿着路标的指示下次下去,他 们虽然不一定能够找到生命的真相,却总是可以含糊地说出一些理由来。   那些理由,那些象纲目一样的理由使人容易聚合成群,容易产生一种自满的安全感。   但是,当山风袭来,当山风从群峰间呼啸而来的时候,只有那孤独的行路者才能感 觉到那种生命里最强烈的震撼吧?   在面对着生命的真相时,他一生的寂寞想必在刹那间都能获得补偿,再长再远的跋 涉也是值得的。

严父

  八月,夏日炎炎,在街前街后骑着摩托车叫卖着:“牛肉,肥美黄牛肉。”的那个 男子,想必是个父亲吧。新修的马路上,压路机反复地来回着,在驾驶座上那个沉默的 男子,想必是个父亲吧。不远处那栋大楼里,在一间又一间的办公室批着公文、抄着公 文、送着公文的那些逐渐老去的男子之中,想必也有很多都是父亲了吧。一切的奔波, 想必都是为了家里的几个孩子。   风霜与忧患,让奔波在外的父亲逐渐有了一张严厉的面容,回到家来,孩子的无知 与懒散又让他有了一颗急躁的心。怎么样才能让孩子明白,摆在他们眼前的,是一条多 么崎岖的长路。怎么样才能让孩子知道,父亲的呵护是多么有限和短暂。   可是,孩子们不想去明白,也不想去知道,他们喜欢投向母亲柔软和温暖的怀抱, 享受那一种无限的纵容和疼爱。   劳苦了一天的父亲,回到自己的家,却发现,他用所有的一切在支撑着的家实在很 甜美也很快乐,然而这一种甜美与快乐却不是他可以进去,可以享有的。   于是,忧虑的父亲,同时也就越来越寂寞了。

贝壳

  在海边,我捡起了一枚小小的贝壳。   贝壳很小,却非常坚硬和精致。迥旋的花纹中间有着色泽或深或浅的小点,如果仔 细观察的话,在每一个小点周围又有着自成一圈的复杂图样。怪不得古时候的人要用贝 壳来做钱币,在我手心里躺着的实在是一件艺术品,是舍不得拿去和别人交换的宝贝啊!   在海边捡起的这一枚贝壳的时候,里面曾经居住过的小小柔软的肉体早已死去,在 阳光、砂粒和海浪的淘洗之下,贝壳中生命所留下来的痕迹已经完全消失了。但是,为 了这样一个短暂和细小的生命,为了这样一个脆弱和卑微的生命,上苍给它制作出来的 小居中所却有多精致、多仔细、多么地一丝不苟呢!   比起贝壳里的生命来,我在这世间能停留的时间和空间是不是更长和更多一点呢? 是不是也应该用我的能力来把我所能做到的事情做得更精致、更仔细、更加地一丝不苟 呢?   请让我也能留下一些令人珍惜、令人惊叹的东西来吧。   在千年之后,也许也会有人对我留下的痕迹反复观看,反复把玩,并且会忍不住轻 轻地叹息:   “这是一颗怎样固执又怎样简单的心啊!”

荷叶

  后院有六缸荷,整个夏天此起彼落开得轰轰烈烈,我只要有空,总是会去院子里站 一站,没时间写生的话,闻一闻花叶的香气也是好事。   虽说是种在缸里,但因为紧贴着土地,荷花荷叶仍然长得很好。有些叶片长得又肥 又大,亭亭而起,比我都高了许多。   我有一个发现,在这些荷叶间,要出水面到某一个高度才肯打开的叶子才能多吸收 阳光,才是好叶子。   那些在很小的时候就打开了的叶子,实在令人心疼。颜色原来是嫩绿的,但是在低 矮的角落得不到阳光的命运之下,终于逐渐变得苍黄。细细弱弱的根株和叶片,与另外 那些长得高大健壮粗厚肥润的叶子相较,象是侏儒又象是浮萍,甚至还不如浮萍的青翠。   忽然感觉到,在人生的境界里,恐怕也会有这种相差吧。   太早的眩耀、太急切的追求,虽然可以在眼前给我们一种陶醉的幻境,但是,没有 根柢的陶醉毕竟也只能是短促的幻境而已。   怎么样才能知道?那一个时刻才是我应该尽量舒展我一生怀抱的时刻呢?怎么样才 能感觉到那极高极高处阳光的呼唤呢?   那极高极高处的阳光啊!

十字路口

  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在十字路口等绿灯过马路,我就站在她对面的路口看着她, 觉得很有趣。   刚刚在青春期的少女有种奇特的心理,只要一离开家门,她就会觉得街上每一个人 都在注视着她。因此,为了保护自己,为了表示自己的毫不在意,她总是会把面容稍稍 抬起,做出一幅目不斜视无邪而又严肃的样子,尤其在少女孤单一人处在群众之中的时 候更是如此。看着她那样辛苦费力地慢慢走过马路,我不禁微笑了起来,天知道!整个 十字路口的人群里,除了我以外还有谁在注意她呢?在这些为了生活匆忙奔波的人群里, 有谁有时间站住了来细细端详一个青青涩涩的小女孩呢?   一个胖胖的中年妇人匆忙地越过了她,妇人的年龄也许刚过四十,也许只有三十五、 六岁,但是她的穿着和面客已经到了可以说毫无修饰、甚至毫不掩饰她的困顿与忙迫的 地步,她是真正地被生活蹂躏到对任何事任何人都丝毫不再能在意的程度了。   妇人与少女都越走越远了,我仍然站在原地,想着时光怎样改变人的心和人的面貌。 想着二十年的岁月可以有这样剧烈的改变,这样遥远的差异,不禁怅然。

马樱丹

  在香港读小学的时候,学会了逃学。   要逼得我逃学的课不是国语也不是算术,而是劳作课。   劳作老师很凶,很黑很瘦的妇人,却常在脸上涂了过多的脂粉。   劳作课要做纸工,把彩色纸裁成细条,要反复编结起来,上下交叉,编成一块小小 的席子。有那手巧的同学,会配颜色,不同色的纸条编在一起,可以编出象彩虹一样的 颜色来。   而我什么也不会,剪得不齐,折得不整,也根本没办法把那些纸条编在一起,总是 会有些掉出来,有些跑开去。满头大汗地坐在教室里,老师逼急了,我就逃学。   逃得也不远,就在学校旁边的山坡上。山坡没有大树,只长满了一丛又一丛的马樱 丹,足够遮掩我小小的身体。我一个人躺在花下面,阳光总是柔和的,无所事事的我摘 着马樱丹,仔细观察着那些象彩虹一样的小花朵,我想,我对色彩的初级教育应该就是 从那些个逃学的时刻开始的。   从香港到了台湾,满山仍然是一丛又一丛的马樱丹。新竹师专后面的山上也有着一 片和童年记忆里非常相似的山坡,住在新竹的几年,我常带着小小的慈儿爬上坡去。在 柔和的阳光里,我们母女俩采摘着花朵,听着远远坡下传来的学校里的钟声,总会有一 些模糊的光影从我心里掠过。   而那样的日子也逐渐远去了,一切的记忆终于如光影般互相重叠起来。只有在我经 过每一丛马樱丹的花树前的时候,他们才重新带着阳光,带着钟声,带着那彩虹一般的 颜色向我微笑迎来。

鸡蛋花

  在香港的那几年,应该算是难民的身份,幼小的我,却从来不曾察觉。   父母把我们都送去了学校,我用刚刚学会的一点点广东话忙着在学校里交朋友,放 学以后,就会有同学带着我到后山的树林里去玩,采酢浆草,或者采鸡蛋花。   那一棵鸡蛋花树就长在山较上,树很高,枝叶很茂盛,我们爬到树枝上稳稳地坐着, 然后伸手摘取那些一朵一朵内黄外白的小花。花好象永远在开放,任我们怎样摘也摘不 完,我的童年好象总是坐在那棵树上,坐在香香甜甜的花丛里。小手心里捧着的是后来 终于都散失了的花朵,但是我到今天还记得和我一起爬过那棵树的朋友们的名字,她们 有人叫做如霞、有人叫做雪梅、有人叫做碧璇。   过了好多年,我在台湾读了大学之后又出国读书,路过香港停留了两天。我就一个 人跑到旧时的学校去。学校没有什么改变,有的老师竟然还记得我,只是操场变得很小, 后山的树林原来也只不过是一小块长着杂树的山坡地而已。我在树丛间的小路上慢慢走 着,终于看到了我的那一棵鸡蛋花树。   树好象也没有什么改变,仍然在开着香香甜甜的的小白花,我微笑地抬头仰望,仿 佛仍能看见当年那个小小的我坐在枝桠间。   枝桠没有人影,树下却坐着一个静默的人直对着我瞪视,衣衫陈旧破烂,皮肤不知 道是脏还是生了病,斑斑驳驳的,年纪大概只有三十岁上下,可是对着我瞪视的双眼却 有着一种很奇怪的苍老神情。   直觉上我以为他是一个疯子,所以我转过身就跑起来了,原来一个人走在小路上那 种怀旧的温柔心情都没有了,只觉得害怕,怕那个疯子会从我身后追过来。   然后我才突然醒觉,那个人不是疯子,他是难民,他是那种在大饥饿的逃亡浪潮中 留下来的难民。   站在小路的尽头,我进退两难,不知道究竟应该怎样做才好。风轻柔地吹过来,山 坡下仍然是那个温暖的人世,我犹疑了很久,最后还是往山下走去,没有再回头。

台湾百合

  我那一张五十号的油画“野生的百合花”在美术馆展出的时候,好几个朋友都来告 诉我,说他们很喜欢我到种画法。   我想,也许是南横公路上特别肥美的那些花朵给我的影响吧。从来没有想到野生的 百合能够长得那样硕大和挺秀,整片山坡上开满了洁白的花朵,风很大、草很长,而那 些野生的花朵在湿润的云雾里散放着芳香。   土地里深藏着的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呢?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在我们周遭不顾一切 地向上茁长?按时开花,按时结果,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生命里最美丽又最神奇的现象。   如果要用人工来经营花圃,别说是那一整座山峦了,即使只是一片小小的山坡,我 们也总会有疏忽和无法克服的困难,总会有不能完全如意的地方。去看过欧洲好几个著 名的花园,只觉得象是一块又一块笨拙的地毯。   但是每次走到山野里,竟然发现每一处都好象经过仔细安排却又好象随意地在生长。 在每一种高度,每一个角落,都有应该长在那里的植物,仿佛每一种植物心里都明白他 们该有的归属,而只要找对了土地,就会不顾一切地往上生长。   台湾百合也必然是极为聪明和极为努力的一种吧!   在四面有着蔚蓝海洋的岛上,在高高而又清凉的山上,有一种洁白的花朵终于找到 了她自己的故乡。

争夺

  中午下了课,接到通知,下午四点正还要参加一个会议。   三点五十九分,我准时到了会场。   在整整两个钟头的时间里,我和其他的人一样聆听、发问和讨论,只是觉得特别的 心平气和,并且常常控制不住那唇边一抹笑意。   因为,在我快乐的心里藏着一个秘密,没有人知道我刚才去了那里。   我去了一趟海边,那个来回有一个钟头车程的海边,那个在初夏季节里特别清爽特 别细致的海边。   有太阳,但是也有厚厚的云层,所以阳光刚刚能使我觉得暖和,刚刚能使海水在岩 礁之间闪着碎亮的光;有风,但是也有好多高高的木麻黄,所以风吹过来时就添了一分 温柔,吹过去的时候又多了一分转折。   细细的沙丘上丛生着藤蔓植物,低矮的绿叶间开着纷紫色的小花,我把鞋子脱了, 赤足从温热的沙上走过。不是假日,海边空无一人,海浪的声音因而显得特别有节奏, 沙丘也特别洁净特别细柔。我稍微计算了一下,大概有五十分钟的时间可以由我自己支 配,于是,选了沙丘上背风的一面斜坡,懒懒地躺了下来,用一种散漫的心情,我在初 夏的海边听风、听浪、听那远远的唱着歌的木麻黄。   然后,在五十分钟过去了以后,我就站了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细沙,穿上鞋子,很 快地走回车上,很快地重新回到尘世,重新和周遭的一切有了接触。   但是,在会议桌前,在聆听和询问之间,总会有几次恍惚的刹那,在那个时候,好 象那海浪的声音、海水的颜色、海风的触摩仍然环绕着我,仍然温柔地跟随着我,使我 不自禁地微笑了起来。   我的快乐不过只是因为在这天下午,向生命做了一次小小的争夺,夺回了一些我原 该享有却一直不能享有的生活。

栀子花

  把花市逛了两圈,仍然空手而回。   我原来是想去买一株栀子花的,花市里也有不少盆栽的在展示,却都没有我想要的 那一种。   我想要的那种栀子开起花来象大朵的玫瑰一样,重瓣的花朵圆润洁白地舒展着,整 株开满的时候,你根本不可能从花前走开,也许终于下定决心离开它,可是在日里夜里 那种香气那种形象就一直跟着你,根本没办法将它忘记。   也是因为这样,所以花市里的栀子都无法入选,不是太单薄就是太细小,没有一株 能够让我停留。   我把我想要的那种栀子描述给花贩们听,有人说那种品种是有过,但是不容易找到。 有人半信半疑。更有人说我一定看错了,世界上那里会有那么大的栀子花。   而所有的花贩都劝我:   “算了!你找不到那种栀子的了!不如就买我眼前这一盆把。你看!它不也开得挺 好的,小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微笑有礼地一一回绝了他们,走出花市,心里竟然有种空落落的感觉。   我想,如果不是曾经遇见过那样美丽的一棵花树,我也许会对眼前的这些都觉得很 满意了。在生活里,做个妥协并且乐意接接劝告的人,也没有什么不好。   但是,有些深印在生命里的记忆,却是不容我随意增减,也不容我退让迁就的,那 怕只是一棵小小的花树。

苦楝

  我最爱的一棵苦楝树,长在岛的南端。   当然,你也许不会相信我的描述,可是,在你开始要排拒我之前,请你先去看一看 那一棵树。   那棵树长在岛的南端,长在一个有着历史意义不能忘记的特殊地点。周围有起伏的 小丘,有木麻黄和银合欢还有很多棵别的苦楝树和他一起生长,在山丘与树丛之外是城 墙,墙外是依旧深不可测的护城河。如果你走上了桥,如果你走进了那一座在光绪的朝 代里就建好了的城堡,那么,请你稍稍停步,向右前方望过去,他就在那里,他会永远 在那里等待着你。   当然,你最好在三月底和四月初的季节里去,在那个时候,你会看见他开了一树丰 美而又柔和的花簇,粉紫的花簇开满在灰绿的叶丛之上,远远望去,你几乎不能相信, 一棵苦楝能够开得这样疯狂而同时又这样温柔。   原来在同样的花树里也有着不同的命运,有些一生寻常,有些从种子开始就是令你 无法忽视的生命里的贵族。   不过只是一棵苦楝而已,不过只是一棵在这个岛上随处都能见到的野生的树,但是 因为他自己的努力,因为他自觉的庄严与华美,因为那从根茎深处涌出的生长的力量, 他终于把自己长成为一棵与众不同的植物。   谁说植物世界是静默的世界,在这一棵苦楝树开花的时候,整个亿载金城里都听得 见春天欢呼的声音!

唯美

  我不太喜欢别人说我是一个“唯美主义者”。   因为,在一般人对“唯美”的解释里,通常会带有一种逃避的意味。好象是如果有 一个人常常只凭幻想来创作,或者他创作的东西与现实太不相会。我们在要原谅他的时 候,就会替他找一些借口,譬如说他是个“唯美主义者”等等。   而我一直觉得,真正的唯美应该是从自然与真实出发,从生活里去寻找和发现一切 美的经验,这样的唯美才是比较健康的。因为,这样的努力是一种自助,而不是一种自 欺。   就是说,我们面对现实,并不逃避。我们知道一切的事相都是流变而且无法持久的, 可是,我们要在这些零乱与流变的事相之下,找出那最纯真的一点东西,并且努力地把 它们挑出来,留下来,记起来。   这样,就算世间所有的事物都逐渐地改变或者消失了,不管是我自己本身,或者是 那些与我相对的物象,就算我们都在往逐渐改变与逐渐消失的路上走去了;但是,在这 世间,毕竟有一些东西是不会改、。不会消失的。那些东西,那些无法很精确地描绘出 来,无法给它一个很确切的名字的东西,就是一种永远的美、永远的希望、永远的信心, 也就是我们生命存在与延续唯一的意义。   这也就是为什么,在九百年后,我们重读苏轼月夜泛舟的那一篇文章时,会有一种 怅然而又美丽的心情的原因了。   我们明明知道那已是九百年前的事了,明明知道这中间有多少事物都永不会重回的 了,可是却又感觉到那夜月色与今夜的并没有丝毫差别,那夜的赞叹与我们今夜的赞叹 也没有丝毫差别,时光是飞驰而过了,然而,美的经验知从苏轼的心里,重新再完完整 整地进入了我们的心中,并且久久不肯消逝。   这样的唯美,才是真正的唯美,也是我心向往之的境界。

飞翔

  有些诗写给昨日与明日,有些诗写给爱恋,有些诗写给从来未曾谋面,但是在日落 之前也从来未曾放弃过的理想。   所以,我要请你,请你跟随着我的想象,(但是要在日落之前,要在黑暗现身之前 啊!)但象在晨曦初上时,在澄蓝明净的天空里,所有可能和不可能的翱翔。   想象着一只白色的飞鸟,在展翼之前心里永远无法满足的渴望。(云山之外的世界 呢?那个我从来不曾见过却永远也无法释怀的世界呢?)   多希望能振翅高飞,也许向东南,也许向西北,在令人屏息眩目的速度里,对着心 里的影象寻去,也许,也许在日落之前终于能与他相会。   小小飞鸟所求的,其实也不过是一些小小的愿望,相知道山峦与河流真正的来处, 想知道云雾之后是不是真有阳光,想知道那千林万径,是不是和自己所想象的果然相同, 果然一样。   是不是,所有理想的寻求,都要放在一双纯白的羽翼上?是不是,在每一个清晨的 开始,我们都该有一双翅膀?(今天是不是终于能触摸到他的面容?终于能靠近他的怀 中?而那温柔的微笑和泪水啊!远方的海洋上闪着一波又一波金色的浪。)所以,我要 请你,请你跟随着我的想象,当晨光初现,在每一个人的心里,都有一只白鸟轻轻飞起, 几番徘徊犹疑,终于,在无垠的天空中选定了自己的方向。   在每一个清晨的开始,在每一个生命的开始,请让我们都拥有一双纯白的翅膀,让 我们能在黑暗逐渐逼近的天空里,展开所有可能和不可能的飞翔。

一朵白莲

“先知”读后感     卡里·纪伯仑说:     “灵魂绽放它自己,象一朵有无数花瓣的莲花。”     而他自己就是那最单纯与最深邃的一朵。   最早接触的“先知”是法文版,那是在布鲁塞尔读书时,好友依丽丝送给我的生日 礼物,喜欢那一本书的纸张,厚而柔白,边缘还带着切割不整的毛边。字体疏朗却又极 黑,在飘着雪的窗前翻开书页,纪伯仑深沉而绵密的爱从此进入了我的心中。好几次, 我停顿在一个句子的前面,一起又一遍地轻声读诵,怎么样也舍不得再去看第二句。因 为,在读到这一句的时候,心里有一种热烈而又疼痛的反应,是我年轻的心从来没有经 历过的感觉,可是这种感觉的发生又好象是我期待已久的,是一种似醉似醒的狂喜,一 种忽隐忽现的疼痛。在我反复低诵的时候,那种感觉就会反复袭来,有时候,一个晚上 可以就这么过去,始终不舍得再翻一页,不舍得再去读下一句。   在我的成长过程里,有好几本要感谢的书,纪伯仑的“先知”就是其中的一本。   在这本书里,伟大的心灵以最单纯的面貌出现。他说的话,他用的字句都是最浅显 的,甚至,他要我们去明白的道理也是极浅显的;而在我们进入了他的世界之后,就会 跟随他,开始了一种温柔而又缓慢的蜕变。   王季庆女士在“先知”中文译本(纯文学出版社出版)的代序上说:   “‘先知’是一本奇妙的著作,它满足了个别心灵的不同需求。哲学家认为它是哲 学,诗人称它作诗。青年说:‘这里有一切蕴含在我心中的东西。’老年入则说:‘我 曾不停地寻求,却不知寻的是什么。现在,当我垂暮之年,在这本书中,我找到了我的 宝藏。’科学家和法学家也坦白承认此书给他们很大的启示。”   这也是王女士为什么要翻译和推介这本书的原因,她希望:   “希望我所爱的同胞,尤其是年轻的一代,能藉此丰富你们的心灵。更希望能因此 介绍你们去接触原著和更多纪伯仑的著作。”   一八八三年一月六日生在黎巴嫩山地一个峡谷旁的小平原上,一九三一年四月十日 死在高楼矗立的纽约城中,只有四十八年生命的纪伯仑不单在阿拉伯文学界创立了一种 崭新的文体,被称为“纪伯仑体”。在黎巴嫩,他的名字深受尊崇,只要提出他的名字, 你就可以得到他同胞的信任和友谊。而他的英文诗和散文,也同样具有不朽的地位,他 的英文由于其美与简明而出众,可以作为英美本籍作家的典范与灵感的泉源。   在这些之外的,纪伯仑还是一个画家。在他为自己的书所作的插图里,展现出他灵 魂深处更为细致的一种面貌。   所有的这些工作或者成绩,都源于纪伯仑对人类的无比的爱,这一分爱使他赢得了 无数人的心。   王季庆女士在书前为我们做了极为详尽的介绍,她的译文也流畅而贴切,一路读来, 不禁要感激她了。在她笔下,“先知”中美丽的言语与思想都是我们的了。   让我们一起来聆听先知与穆斯他法为人类所吟唱的生活之歌吧。   对于爱,他说:     ——爱不给什么,只给予他自己。     他不取什么,只取自他自己。     爱不占有也不被占有;     因为爱是自足于爱的。   对于婚姻,他说:     ——彼此相爱,却不要使爱成为枷锁;     不如让它象在你俩灵魂之岸间流动的海水。     站立在一起但不要彼此太靠近:     因为庙宇的柱子分开矗立,     橡树和丝杉也不能在彼此的阴影中生长。   对于给予,他说:     ——当你的井水充溢时你仍害怕口渴,这渴岂不是不得解的么?     然而有任何你还想保留的东西吗?     你所拥有的一切,有一天都得给出;因此现在就给吧,这样,给予的时机就   属于你,而不是属于你的继承人。你常说:“我愿给,但只给那些值得受的   人。”你果园中的树不这样说,你牧场上的羊群也不如此。   对于工作,他说:     ——当你工作时,你完成了大地最深远的梦的一部份,那是当那个梦生成 时   就已分派给你的。     你持续的劳动,事实上即是对生命之爱,     透过劳动去爱生命,也就是与生命最内在的奥秘相亲近。   对于快乐与悲伤,他说:     ——悲伤在你心中切割得越深,你便能容纳更多的快乐。     当你快乐时,深察你的内心吧。你将发现,只有那曾使你悲伤的,正给你快   乐。     当你悲伤时,再深察你的内心吧。你将明白,事实上你正为曾使你快乐的事   物哭泣。   对于罪与罚,他说:     ——你怎么去惩罚那些他们的悔恨已超过了他们的罪行的人?     你们所乐于效劳的法律,它所伸张的正义不就是要令人悔改吗?     但你们不能使无辜的人悔恨,也不能令罪人心中释然。     痛悔在夜半将不唤自来,使人自梦中醒来而省视自己。   对于自由,他说:     ——你将真正自由,并不是当你的日子不再有一丝挂虑,你的夜晚不再有 匮   乏和悲痛时,     却是当这些事箍紧了你,你仍能脱身出来,赤裸而自在的。   在每一行与每一页里,纪伯仑都借着先知与穆斯他法的语言来解释这一个世界,在 告别的时刻,女先知阿密特拉说:“这一天,这个地方和你曾说话的心灵都是有福的。”   先知却回答她:   “是我在说话吗?我不也是个听众?”   我爱极了这一句回答。   不是吗?在这世间,有谁有权利解释一切生与死、悲与欢的奥妙呢?我们所能做的, 不过只是用言语或者用文字来表达出已经被上苍所安排好了的情节而已,我们同时是演 员也是观众,在唇间滔滔不绝时,心中也正在安静地聆听。   而在某些时刻里,正如先知所说的:   “——这些他以言语说了出来,但是有更多的留在他心内没有说。因为他自己无法 说出他更深的秘密。”   从初识“先知”到今天,已是十几年过去了,可是,喜爱这本书的心始终没有改变, 每次翻开书页,都好像又重新站在那个飘着雪的窗前,心中象水洗过一般的清明洁净。   真希望年轻的朋友们都能看过这样的一本书,都能喜爱它,接受它,如同面对一朵 单纯又深邃的白莲。

寂静的角落

序爱亚“喜欢”   那天下午,我们两个人在八里海边再过去的山路上慢慢地走着。   秋天了,芒革的颜色开始改变,一层一层就象远处起伏的海浪。在三月的时候会开 出那样柔紫花簇的苦楝树,现在完全换了面貌,叶子干黄了,树上结满了金红色的小果, 和澄蓝的天色形成了一种强烈的对比。   在草丛里零落地躺卧着的,是几座老旧的坟墓。大概后代子孙常来祭祀,所以墓前 铺着洁净的红色小钢砖,坟前有些彩绘的忠孝节义的故事,是乡间匠人画好以后,再烧 在磁砖上的吧。   爱亚忽然靠近来告诉我:   “你知道吗?小的时候,我常常一个人在象这样的坟堆里玩儿上半天哩!”   “为什么?你不害怕吗?”   “不怕啊!我到现在也不觉得有什么好害怕的。小时侯爱看磁砖上的画,觉得很好 看,觉得有人能画得这么精致真是好事。”   爱亚的声音很好听,说起她的童年更带着一种欣赏和喜欢的腔调,可是,在初时的 那阵惊讶过去了以后,我心里却不由得有了深深的感伤。   我的朋友,正走在我身边低语浅笑的朋友,曾有过的是怎样寂寞的一段童年啊!   民国三十八九年那一段岁月里,所有渡海而来的成人都没办法顾及他们的孩子了。 在陌生的环境里,有时候胼手胝足也不一定能求得一家人的温饱,也因此,所有的孩童 也就只能乖乖地忍受那原本不是他们应该忍受的饥馑和寂寞了。   五、六岁的小女孩,就常常一个人安静地坐在坟间,亚热带的阳光照着周围青翠葱 茏的山林,她的整个启蒙教育都是从这个岛上开始的。坟前的图画和塑像是她的第一堂 美术课,周围的山丘与河流是第一堂自然课,风声和鸟雀的鸣叫是第—堂音乐课,而和 她渐渐熟识一起长大的乡间玩伴就是第一堂的社会课了。   读她的散文,我不得不落泪,因为里面有着极深极深的寂寞,也许连地自己也不一 定完全察觉到的寂寞,是整个时代整个国家的命运丢给—个孩童的寂寞。   在她的“心之扉页”里,几乎篇篇都可以作为那个时代里极大多数被忽略了的孩童 的证言,写出了属于大家共有的那些苍凉寂寞一去不回的童年。当然,在三十多年后的 今天,没有人要再来责备那些其实已经尽了全力的父母,可是,当爱亚拿起她那把锋利 的雕刻刀一刀一刀地雕着那个五岁女孩的生活时,我们许多人的心里,也不禁要跟着一 阵一阵就疼痛了起来。   原来真正的艺术品就是这样的。   在一个艺术家的作品里,也许只是用一种生活的方式浅浅道出的故事,却原来可以 是几千几万人血肉相连的相同生命啊!   但是,生命里有着一种无法遮盖也不会长久隐藏的力最,在越是艰难困厄的境遇里, 越能持续地成长。   喜欢爱亚,就是因为喜欢她面对世界的那一种态度——不畏惧、不逃避、不妥协; 而在她所有看似安静缓慢的努力里,深藏着一段极强极烈的爱意。   在最静寂的角落里,有着最热烈的声音,只要你肯倾听。   这也是为什么在去年(七十二年)才开始写散文的她,在半年上写的九篇作品就有 五篇被选录在年度或者其他散文集里的原因了。   她的那篇“白雨衣”登在中文版读者文摘上的时候,相信每一个读过这篇文章的读 者都能感受到那个小女孩衷心的欢喜,在极简朴的几段文字里,让每个人都分享了人世 间最奢华的快乐。   原来困苦虽然好象会影响了幸福,其实仍然不会真正地影响了幸福,原来苍凉寂寞 的童年虽然疼痛,可是却也能让我们得到一些在今天这种环境里长大的孩子所不可能得 到的快乐。原来生活与生命两者所需要的条件不尽相同,而一个鲜活丰沛的心灵在怎样 艰难的境遇里都能找到他自己的方向,找到原来该属于他的幸福和快乐。   从爱亚的作品里,从她的生活与生命的例证里,我亲爱的朋友告诉了我,原来,原 来一个人的成长是真真正正要靠自己的啊!   认识爱亚大概有五年,真正相识相知也不过是最近两年里的事。   到了中年,能够得到几个可以谈心的朋友实在是一种幸运。因为在日常生活里,每 个人的日子都象滚雪球一样,越过越无法控制起来。每一件事好象都应该去做,每一个 担子好象都该自己来担,好象中年的义务就是要让其他一切的人都满意,只除了自己。   所以,我们格外珍惜和朋友相处的部一段短短的时刻,如果能偷得半天空闲,我们 就常常溜到近郊的山里或者海边去走一走。   有时候去看山樱,有时候去听海浪,一年里面,能够有着三两次的相聚。就觉得很 知足很奢侈了。   在那些时刻里,爱亚总是穿着很好看的布衣布鞋微笑着走在我旁边,我总觉得,对 她来说,生命里每一种安排好象都有道理,而她对看到的每一朵云每一棵树都会发出由 衷的喜欢与赞叹。   所以,她把自己的第一本散文集叫做“喜欢”。   她说她喜欢红砖道,喜欢走在红砖道上的感觉,喜欢有风有树的好日子。   她说她喜欢一切与“牵”有关联的字。喜欢“牵引”、“牵挂”,甚至“牵绊”也 是好的,因为在这些里面都有着真情。   她说她喜欢缝东西,享受着“宁为女人”的女人才能领略的乐趣。她认为用手针缝 东西的享受,大约只有爱自然的人才能明白。   谁说她喜欢下雨天。下雨是善缘,她喜欢下雨天,也喜欢广结善缘。   我不笑道爱亚怎样对待她自己,我可知道她怎样对待她喜欢的朋友。   只要她真的喜欢你了,那么,她就来对你广结善缘了。她会用钩针给你的母亲钩一 块又漂亮又温暖的小毯子,放在老人家腿上保暖。她会在给她的孩子买到合用的文具时 也想到给你的孩子买一份。在你丈夫过生日的时候,她会寄来(准时寄达)一张温柔可 爱的卡片。在你想买一件没什么用处的东西的时候,她会把你硬拖硬扯地带开,坚决反 对你的浪费。   当然,她也会,并且常常会督促你用功,而且在你写了一些坏作品时,不厌其烦站 打电话来数落你,让你恨不得和她好好地吵上一架。   我每次都吵不过她,因为,她每次都认为自己有理,而当她自认有理的时候,那说 出来的话可是斩钉截铁,掷地有声,由不得我来反驳的。   我也不得不承认,我喜欢她就是喜欢她那种理直气壮的样子。生命里真正美丽的事 物原来也都来自一种坦然的态度,来自对整个世界的理直气壮啊!   然而,从她这一本“喜欢”里,我也终于发现了另一个静寂的角落。如她自己所说, 最初的开始不过是爱读书而已,后来开始学写小说,而散文却是她心中始终不敢碰触的 一辆尖利的刀子!因为那是要褪尽衣衫,最最真实无处可隐可遁的裸!   可是,她终于开始写了,并且在短短一年多的时间里写出了这一本“喜欢”。   她终于拿起了那把锋利的刀子,给我们看她心里最深的那个角落。在那静寂的角落 里,她细细地雕出一种寂寞,一个时代,一颗冷静而又热烈的心灵来。   我知道,今天的我,并不能真正描绘出属于爱亚的种种繁复不同的面貌,也不能预 测她将来在文学的土地上将会有何等样的收获,更不能在她的旅程里给她任何的帮助与 指引象她曾经给过我的一样。   我只能告诉她,我喜欢她的文字,也喜欢有她这样的一个朋友,喜欢在长长的路上 能与她相遇,在好风好日里能和她并肩微笑地走上一程。   我喜欢她所喜欢的“喜欢”。

坚持的长春藤

读楚戈“散步的山峦”后记   很早就听说有这么一个人。   听说他在故宫博物院里作研究,对铜器还是什么别的写过几本大书,听说他原本是 诗人,可又很爱画画。   在版画家画廊里看过他的版图,在别人的诗集里看过他的钢笔插画,有时候他用楚 戈的名字写些书评。在一些和艺术界有关的报导里,也常有他的名字出现,那时候别人 会用他的本名,叫他袁德星,通常是在报导故宫博物院的新闻里。有时候。记者会在袁 德星三个字下面加上一个括抓,里面注明这人就是诗人或者画家、或者艺评家楚戈。   我不知道这个人是什么样子,但是,在我心里,已经为他作好了一幅画像。   我想,在故宫博物院工作,应该是长身玉立,瘦削而穿着飘飘然的长衫的那一种。 名字里有个德字,应该是比较严肃沉默,不苟言笑的那一种。写过那么几本有份量的大 书。应该是和你应对时,以谦和来暗示他那位得骄傲的身分的那一种。笔名叫楚戈,应 该是言谈锋利如刀的那一种。又写诗又画画,应该是随时都会和你冷冷地道别,随时都 会自我封闭起来的那一种。   在我的想象里,他甚至会长得比较黑,也许是他的名字给我的指示,也许是因为约 略地知道,他早年当过兵,流过浪、吃过一些苦。   所以,当三年以前,我在台北的春之艺廊看到他本人的时候,不禁有点愤怒,这个 人怎么可以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呢!   那天,朋友好心为我介绍:   “来,楚戈来了,我带你去看他。”   当时我正站在一幅楚戈所画的水墨画前面,我喜欢他那张画里空灵而又热情的境界, 就很高兴地跟着朋友往画廊的入口处走过去了。   我想,我可以接受他长得比较矮小的现实,我可以接受他没穿长衫都穿了功夫装一 身短打的现实,我甚至也可以接受他热情的握手一点不含蓄一点也不严肃的现实;这些 在初次见面的打击我还都可以接受。   但是,在那天,在刚刚开始认识他的时候,我实在无法习惯他的笑容。   那是很难形容,好象一个小孩子一样没有修饰没有提防的笑容,很天真、很快乐、 很坦白的笑容。这样的表情我们通常只能在十五六岁少年的脸上见到,但是拿来放在一 个应该已经有四十多岁的艺术家的脸上,实在让人无法习惯。   我们之间只交谈了几句就结束了,我转身之后向朋友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当时的心 情:   “这个人怎么那么爱笑?”   而在今天,在三年之后的今天,在我翻读楚戈的诗画集“散步的山峦”之后的今天, 我才明白,从一个一无所有的少年兵士到一个学者一个艺术家的这条长长的路上,能够 自我支撑、自我安慰和自我惕励的力量,恐怕也都是来自一颗天真的心和一幅天真的笑 容了吧?   诗人扬牧说楚戈是:“在现实的悲悯情调中高洁地维持着近乎稚气的乐天,化梦魇 为嘲弄。”   而楚戈自己说:“人家都看我无所谓的样子,实际是因为我太有所谓的关系。”在 那样不设防的笑容后面,藏着多少苦涩的泪呢?   虽说我们很多很多的人都受过战乱的影响,但是,这其间的遭遇仍然有很大的不同。 五六岁时被父母抱在怀里的流浪其实并不算流浪,那十五六岁时就孑然一身跟着军旅飘 荡的才是真正的漂泊啊!   那个时代里的幼儿和少年只有几岁的差别而已,但是就因为这几岁的差别就注定了 我们一生的命运。年纪小的因为跟着父母,所以无论是读书或是以后进入社会,总要比 较容易一点,而那年纪稍长的,在十五六岁时就要独自面对他一生中最强烈的一次苦难 了。   我和楚戈相差大约有十岁,我和他的命运正是那幼儿和那少年的命运。十年的差别 在今天看起来并不重要,而在当年,就是这个差别决定了他必须要离开家乡离开父母, 从此独自一人面对整个世界的那种遭遇,都种往前走时令人害怕往回看时又令人心酸掉 泪的遭遇啊!   要怎样才能活下去呢?   要怎样才能活下去呢?除了“卑微的番号”之外,要怎样才能让人明白他也是一个 有梦有理想的生命呢?除了“行囊中的几本破书”之外,要怎样才能喂养那渴望求知到 几乎疯狂的“饥饿的灵魂”呢?   这其中的辛酸与苦涩是不可能完全记得或者完全说出来的了。相反的,楚戈除了在 这本书的最后,在他那篇“古物出上记”里稍微透露了一些以外,在整本诗集里,他都 只是用一种近乎嘲讽的口吻来诉说他的遭逢。好象保持“置身事外”的那种态度已经变 在了他对抗痛苦的防身利器,使得他可以在别人无法靠近的角落里,保留着最后一丝的 尊严。     长春藤克服天生的限制     它们用身体编结它们的恋     它们的恋也就是它们的生命   这是楚戈写给自己的诗,十几二十岁时的少年就象那长春藤一样:     怀着悠长的梦     用灵敏的听觉     向青空爬行   而在这少年的心里,一直有一种坚持,在极困顿极卑贱的境遇里也仍然不断地召唤 着他,使他能够始终保有那纯真的欲望:     怎样的天空,生长怎样的星球     何等的心胸,出产何等欲望   从一个一无所有的年轻兵士到能书、能诗、能画、又学有专长的学者和艺术家,要 走上这样一条曲折的长路真是需要一个我们无法想象的坚毅与沉稳的心胸啊!靠着这样 的心胸,才可能出产这样的欲望,才能在这三十几年的时间里克服种种困难,努力充实, 努力向自己也向世界证明——尽管一无依靠,一个少小就离家的孤苦少年也能实现他自 己的梦和自己的理想,也能在知识和艺术的领域里有一场丰收。   所以,我今天才明白,他有那样一副笑容应该是最自然的事了。他是有资格那样向 人群微笑的,无论如何,这个世界虽然残酷了一点,但到底也回应了他的呼唤。虽然他 的种种成就极大部份都要靠他自己的自修才能得来,可是这个世界最后也并没有让他失 望啊!   不是吗?正如他自己说的:   “有些人经过过苦日子、经历过大灾难,就害怕那日子再降临,而我却持相反的看 法:反正那样的日子都能过来,世界又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是的,这个世界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那颗犹疑徬徨不肯坚持的心,或者是那千万个 为自己的不肯进取所找出来的借口。   楚戈的故事,不!我应该说楚戈亲身的遭遇,在很多境遇困苦的少年心中,似乎是 一则遥远的神话。可是,如果你们知道这是一则千真万确的神话,就发生在这个时代, 就在我们身边的一则神话。一个十八岁瘦小、肮脏邋遢的二等兵,在车床组当学徒被人 起了一个“油渣”诨名的那个孤苦少年就是今天的楚戈。当年那双起着厚厚的茧,手指 僵硬,无法握筷子更无法提笔的手,现在却被别人称做诗画双绝,在鉴定古物方面更是 绝对的权威。如果,如果你能看到这—双手,或者,如果你能看到由这一双手所创作出 来的作品,那么,你就应该相信,这个世界并不可怕,如果你肯坚持,它必定不会让你 失望。   当然,再怎样坚持的心,也是有着弱点的,在某些方面,有时候几乎会脆弱得不堪 —击,就连站在—条普通的柏油路上,也会忽然间想起那一条往日的路:     藏在记忆里的     一条石板路     常常会从听道深处     歌唱起来     有时是牛蹄的节奏     有时是木屐蛩音     一一呈现在那挑担的形象中     很久以前,我从这里     走向了地平线     如今迷失在柏油路上     不得回头   那种怎样也消灭不了的怅惘,随时随地就会袭来。在这个时候,诗人解下了他一贯 的防身利器,在这个时候,他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置身事外了,他反而不断地描述:     将夜,未夜的     那时     在喷雾般麻点的景色里     常常坐在晒谷场的板凳上     守候     第一颗星     曾经守候     第一颗星的晒谷场     在喷雾一般的景色里     麻点渐浓     记忆更淡     将夜未夜的     此时     只剩下一条     清冷的板凳 镌刻在     记忆中   用文字也无法描摹出来的乡愁,他就用画笔来让它更凸显,在整整半页的空白上, 是那一条清冷的板凳。房屋、天空、星辰和月亮都拥挤在左上方那个小小的角落里,因 此,右下方的晒谷场显得特别大特别空旷,那一条板凳的投影也显得特别的长。所有的 思念,都寄托在那一片空漠清冷刚刚升起的月光里了,在那将夜未夜的时刻,曾经坐着 守候一颗星的少年如何能揣想到他将会经历的风霜和优伤呢?   因此,在这么多年之后,能用画笔在纸上再现那记忆里清冷的板凳,对楚戈来说, 也是一种尖锐的痛苦和一种尖锐的快乐了吧?   不管是痛苦或者快乐,他都不断地用画来反覆,这里用彩墨在宣纸上轻轻点染,那 边用单纯的线条一笔带过。有时候,他无视于绘画的规则与技巧,几乎到了要令人生气 的地步,我从来没有看过这样一个不重视自己作品的艺术家,他的种种行为有时候实在 无法原谅。   他会用一些古怪的破碎的纸张,画一些好得不得了的钢笔素描,刚给你看完之后可 能就会找不到了,找到的时候也许已经被撕破了。而在他每一张费尽心血画出来的水墨 画上,一定会有至少一处的污迹和墨点,他的朋友都说,鉴定楚戈作品的真伪有一个方 法最好用,那就是凡是干净没有污迹的作品一定都是假的!   当然,如果你能面对他完成的作品,你也就不会太在乎那些污迹了。楚戈的画实在 有它动人之处,他和一般象我们这些受过专业训练的画画的人很不相同。   对他来说,画笔就是他的思想,平铺在画笔下面那一张纸就是他的心。当他想说话 的时候,他就拿起笔来沾饱了墨,在雪白柔软的宣纸上画出一些他自己也不太能控制和 解释的图象出来。因为没有学过什么规矩所以反而能够没有什么顾虑,又因为没有什么 技巧结果有时候反而会得到一些很诚恳的效果来。他的世界虽然因为没能在适当的时候 得到过适当的训练,所以偶尔会显得不够坚实,但是,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再加上他那 颗热情的心,所以常会有神来之笔,如江河浩瀚,一挥而就,全无束缚和多余的心机。   此刻,在细读了他的“散步的山峦”之后,我不知道楚戈为什么一直要强调他是一 个生性疎懒而且又不爱守信用的人?我不相信,能够把自己锻炼成这样坚韧又这样精致、 这样认真又这样淡泊的楚戈,我不能相信他在艺术创作的生活上是没有用过全力的。   也许,在他来说,也许有一个更高的理想,象所有的艺术家一样,希望能有更多的 时间来达到那个理想,正如他在“清晨”那一首散文诗里所说的:     ——要是群鸟犹在梦中,我有把握将一条幽径走醒,因我的步履,一一印 入     前人在此行径的足痕。   因此,“疎懒”也罢,“不爱守信用”也罢,或许都是他为了能够全心全力投入创 作生活的一些手段罢了。在今天,三十多年以后的今天,楚戈远远地回头招呼那个瘦小 孤独的少年,柔声地告诉他,不要害怕,你看:     ——尝尽所有的漆黑与苦涩之后,才知道翻腾的溪流,正是群山封存已久 的     歌唱。   在整本书里,我们都会不断地听到一颗炽热的心在向生命呼唤,我们也会感觉得出 艺术家那诚挚的欲望和他天真的笑容。   他那几十年来不曾褪色的没有修饰也没有提防的笑容。我们也会不自禁地向他微笑 起来。

关山月

  我并不喜欢楚戈所有的画。   真的,就算是我已经开始喜欢起楚戈这个朋友的时候,我也不能完全接受他所有的 作品。   我总觉得在他的许多作品里都带有一种漫不经心的味道,这种感觉发挥得好的时候 是潇洒,发挥得不好的时候就是轻忽了,而我一向对轻忽的画家是存有极深的成见的。   好在楚戈的画里还有着非常强烈的热情,并且常带着一种令人喜悦的天真与纯朴, 因此可以弥补他经营和技巧方面的不足。其实,假如一个人能够在故宫博物院里做古物 的鉴定工作,对彩陶、铜器和玉器都有独到的研究,并且又会写诗又会写字的话,那么, 我们对他的画实在也不应该再苛求了,不是吗?   所以,每次看到他的水墨和版画的时候,我都会用一种很快乐的心情去接受去欣赏, 有时候也能进入他那种写意的文人境界,觉得也有他的意趣。   所以,那天他要我们去他的画室看画的时候,我就是抱着这种松散的心情去的。我 想,我既然喜欢这个朋友,那么,就放宽我的标准——喜欢他的画吧,也没有什么不好 啊!不是吗?   那天下午天气很闷热,他的画室是故宫的宿舍,前面大概是要拓宽马路什么的,屋 子被拆了一半,我们要绕到后面,穿过一条瓦砾堆积的小路,才能找到地家的后门。   后门是洞开的,屋子里凌乱的陈设一眼可见,纱门也没有锁,只用一个畚箕挡在门 口。我们本来还以为是锁着的,所以大家都停在门前等随后过来的楚戈来开门,想不到 他笑嘻嘻地跑来把畚箕拿开就连声嚷着:   “请进!请进!”   我心里有点纳闷,整个下午我们这一大伙人连楚戈在内都在外面待了半天了,他的 画室就是靠这—个畚箕把门的吗?   他的画呢?难道他把画都藏好了所以才这样有恃无恐的吗?   进了门之后我们大家都有这个疑问,所以不约而同地一齐开口问他:   “你的画呢?”   屋子里好热,楚戈忙着给角落里的小电扇插插头,又忙着收拾椅子上的棉纸、宣纸 和报纸,地上也是乱七八糟地铺满了一层层的旧报纸,我整个人觉得心烦气燥,从来没 有见过这样狭小混乱的画室,楚戈在这样的屋子里能画出些什么样的东西来呢?   “你的画呢?”又有人问他。   楚戈满不在乎地朝地上一指:   “都在这里了啊!”   然后他就走过来把铺在地上的旧报纸掀起一层。在底下平摆着的是他那些已经画好 并且裱好了的作品,一张又一张地层层堆积着,要两个人对面互相帮忙才能把那些画逐 张翻起来给大家看。   楚戈的解释是说放在地上比较平一点,而且地上的面积也比较大,有个朋友开玩笑 似的问他:   “你门也不锁,难道不怕小偷来偷画?”   楚戈的回答才真令人生气,他说:   “我想没有小偷会来。我怕的只是这附近猫,万一进来了在这上面小个便什么的我 就惨了!所以我才用畚箕把纱门挡住。”   在他们彼此嘻笑的问答之间,我一直没有说话。我实在不想说话,假如一个画家认 为他唯—要提防的敌人只是几只附近的野猫,假如他认为看守门户最好用的东西就是那 一个畚箕的话,我也没有什么开口的必要了。   画一张一张翻开,象他平常的作风一样,有画得好的,也有画得不怎么好的。凭良 心说,他的画除了不太肯用心经营之外,实在也另有一种感人的特质,所以我一张一张 看下去之后,人也跟着安静了下来。   要怎样来形容他的特质呢?也许,楚戈的作品和他的人都有一种这样的感觉把,画 家的那一颗心,就象眼前这一张温润的宣纸和棉纸一样吧。因为它的洁白,因为它的毫 不提防与毫不抗拒,因此只要有一滴下去,它就会在纸上给你洇开成一大块墨色,自然 而温柔地向四周扩散成一片好看的风景。   画一张一张往下看,画家的面貌也一点一点的呈露出,然后,那一张大幅的山峦忽 然逼在眼前。   “天啊!”   我记得那时候我是惊呼了一声,声音很轻,只有我自己听得到,也只有我自己感觉 得到我心中的冲击与痛楚。   那整张横幅上是一整座纵横疾走的山峦,我说它“疾走”是因为画家在下笔的时候 有一种运笔如飞的气势,但是在急剧的笔触之间又连绵延伸出厚重沉稳的质感,峰与峰 之间有着崇峻的对峙,而一轮明月高高悬在山峦之上,灰蓝的月色里所有黑色的线条把 山峦刻划得深暗而又苍凉。     明月出天山,     苍茫云海间。     长风几万里,     吹度玉门关。     汉下白登道,     胡窥青海湾。     由来征战地,     不见有人还。     ……   楚戈把整首关山月都写上去了,可以想象得出他在画在写的时候那一种笔墨酣畅痛 快淋漓的心情,好象那祁连山前大漠风沙的声势整个都被他搬进了画里,而那是我的祁 连山,那是我血脉相属相连的祁连山啊!   我抬头面对楚戈,轻声问他:   “你是怎么画出这一张来的?”   他说:   “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非这样画不可。画完了再题诗,自己也被画里的气势震住 了,我没想到我可以画成这样。”   他回答我的声音也是轻轻的,完全没有他平时那种满不在意的感觉了,在他的声音 也是一种近乎严肃的诚恳。   在这样一张作品前,每个人都不说话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面对着这样一张作品的时候,任何的语言都是多余的了。在这月光与山峦之间,有 汉唐那些时代里的征战,也有我们这一个时代的阴影。有李白的悲凉。也有属于楚戈自 己这一生的沧桑。所有语言无法描摹出的令人痛楚的遭遇,楚戈都把它们画进这一张画 里了。   我忽然再也不敢对楚戈存有一丝轻忽的心了。能够画出这样的作品来是一定有他的 原因的,这绝不象楚戈自己所说的那么简单,没有人能在“不知道”的情况之下画出一 整座沉稳而又苍凉的山峦来。   我想,楚戈在画的时候应该是知道的。他心里应该很清楚风沙的来势、山峦的走向、 月光的清冷和一整个胸怀里热血的沸腾,这些在他一笔一笔画着的时候都应该清清楚楚 地知道的。只是也许是因为来势太猛,波涛太汹涌,心中充塞得太满,才使得他在下笔 的时候有着微狂微醺的醉意而把其他的一切都遮盖住了。   而其实,在平常的日子里,那些东西都是存在着的,从来没有离开过的。   在楚戈的心里,在他的笔端,那些东西一直都在等待着,等待着被唤醒、被激荡、 被抒发的那一刻。   做为楚戈的朋友,我们不得不开始对他严肃起来,开始对他提出要求:   “请善用那心中与笔端的力量吧,楚戈,我们请求你为这一代的中国人好好地画下 去。”   因为,这已经不是—种个人笔墨的游戏,而是画家的责任与义务了。

纯金的心

“山里山外”读后感 1   前几年,丈夫的二姐从国外回来,我们陪着她到台湾各地去玩了一圈,许多年没回 国的姐姐是个很爽快乐天的人,一路的行程也因而充满了笑声。   回程的时候,在高速公路上遇到塞车,我们的车子在一条很高很长的桥上停了下来。 那天天气很好,我们又不急着赶回家,所以虽然在桥上跟着别人大排长龙,我们仍然心 情很好,谈兴也很高。   我记得,我是那样对经组说的:   “这也是个难得的机会,可以让我好好看一看桥下的风景。”   想不到姐姐却这样回答我:   “要是在这个时候有飞机来轰炸的话,我们可是一个也逃不掉啊!”   我满怀诧异地看着她,一个看起来这样快乐的人怎么会有这样可怕和奇怪的念头呢? 这眼前的青山绿水和“轰炸”和“死亡”又能够扯上些什么样的关系呢?   当然,对我来说,丈夫的姐姐仍然算是客人,所以在那个时候我也只能把疑惑藏在 心里,没敢问出来。   到了晚上,想了起来就轻声问正坐在身边的丈夫,他说:   “我想,大概是她小时候挨轰炸挨怕了吧。”   在读王鼎钧先生的“山里山外”时,王先生也是这样说的:   ——一个在夜里逃过难的人看见夜,总是想起逃难,总是觉得前前后后飘荡着游丝 一样的恐怖,不容易再领略夜景的美。   一个在少年的时候就陷身在这种漫天烽火里的生命,怕终生是不可能忘记那些纵横 的烙印了吧。   读王鼎钧的“山里山外”,就是在读着一个灵魂在战乱里的烙印,读着一颗心在烈 火里的锻炼。流泪是因为他的伤痛也是我们整个民族的伤痛,微笑是因为幸好他有着一 个真诚的灵魂,幸好他有着一颗纯金的心。   幸好在这样残酷的世界里他仍然保有着一颗象金子一样的心。 2   因此,在这样悲苦流离的岁月中,“山里山外”里的那个少年仍然能够用心用眼去 体会周遭一切人物、事物与景物里的“美”,使得这一本书除了有扉页上所说的“有力 地呈现了大时代中一个‘流亡学生’的感怀、理念、梦想和抱负”之外,更等于在我们 的眼前用一支无法替代的彩笔,为我们绘出了那万里江山。   在“山里山外”这一篇里,一开始就是这样写的:“我想翻越一座山。山以严峻的 脸色对待我。它是万古千秋生了根的闸门,阻挡兵马,过滤游子,保证林木鸟兽。行人 如水,自古绕山而行。”   忽听得有铜铃般的声音喊:“卖凉水!”吃惊中看见一位白了头发扶着拐杖的老婆 婆守着水罐和碗,牵着一个六、七岁的男孩。男孩模仿雄鸡的姿势叫了一声:“卖冰 水!”瓦罐和陶土烧成的碗都和老人的皮肤一样粗糙易毁,水却象孩子的声音一样清澈 新鲜。   一句“行人如水,自古绕山而行”便说出了人与山之间自古以来的关系与规律。然 而在抗战的时候,所有的规律都被破坏了,少年必须要用一切的力量在山中跟随着前行 者践踏出一条路来。   但是,就算在那样荒凉的山路上也有生活,也有人家,也有祖有孙;小小六七岁的 男孩用尽力气来叫卖他那白了头发的婆婆所准备好的凉水,所以要鼓起胸膛伸长了脖子, 象只雄鸡一样发出声音来。   我反复读着最后那两句:“瓦罐和陶土烧成的碗都和老人的皮肤一样粗糙易毁,水 却象孩子的声音一样清澈新鲜。”那一座严峻的山,那一条荒凉的路,那祖孙二人和过 路少年的一场相遇,那整个中国人都知道、都熟悉也都没有忘记的故事,就都在一碗清 水中清楚而又完整地出现了——老人虽老而易碎却仍然坚持,那孩子虽小而软弱却有着 天真的声音和勇气,少年虽然独行在荒山之中却有着不肯放弃的盼望;三个小小的人物 说出了整个国家对这一场战乱的态度,说出了中国人在怎样的环境里也能生存、也要生 存。你说,这样的笔,这样的功力怎能不令人肃然起敬,屏息慑服呢?   这篇“山里山外”中还有一段:“——说到这里,平静的山里忽然起了一阵风,只 觉远处的竹林起起伏伏,近处的树木雨打海潮一般响,惊起多少大鸟小鸟从竹丛里从林 梢间冲出来盘旋飞翔。好象满山都有声音催我们赶路。就在这时候,眼前蓦地一暗,升 起一股袭人的阴气,原来是山高太阳低,山峰遮住斜日,尽管远处还明亮如镜,暮色却 早一步到了山腰。虞歌说:‘走吧,款晚先投宿。’我问今夜宿在哪里,她伸手向前一 指,远处林梢挂着一匹灰白色的罗纱,我知道那是炊烟。”   整段文字就是一整幅深深浅浅有风声也有日影的画面,深的地方不能再加一笔,浅 的地方也不能再减一分。抗战到今天作者提笔的时候中间已经有四十多年了,四十多年 以前一个荒山中的夕暮刻在少年的心上,竟然可以刻得那样深、那样清晰又那样动人。   我想,除了是因为“当时年少”和“今日的功力”之外,恐怕还是因为有着那一颗 象金子一样的心的缘故吧。 3   当然,如果只是赞叹作者写景写情的功力,这个世界上写得好的人有那么多,我们 只需要静默领受,含着感激的心去阅读就可以了。   但是看“山里山外”却一直有着一种非要说出来不可的感动。和朋友交换读后心得 的时候也是这样,抢着要说话,抢着要说自己最喜欢是那一段和那一段,还有那一段。   我喜欢作者写他书中的那个号长:“——中等身材,鼓着个圆圆的肚子,显得很矮; 眼球上总是缠着血丝,有人说这是因为他吹号把微血管吹涨了。这副模样,穿上军服也 显不出威武,更何况他的风纪扣多半敞开,他的皮带多半挂在肚皮上,他在操场里出现 的时候,皮带上又多半挂着一支闹钟,每走一步,那支闹钟就重重的拍打他的大腿,闹 钟的打的打指挥他,他就打打的时指挥我们。”   这样一个其貌不扬的号兵有着一个愿望,想在这一千多个流离失所的“小鬼”里找 一个徒弟来传他师父江南号圣一门的香火,学生们让他失望了,他也只好叹口气说: “唉,年头不同了,现在的年轻人不学这一行了。”   但是,等到前来挑战的年轻号兵心服口服向他跪倒求他收留的时候,他却又坚决推 辞了,学生不明白为什么,倒是炊事班长了解他:“号长那里是想徒弟?他是想儿子; 再说也不是想儿子,他是想老婆!”   这样一个寂寞的人几乎可以如愿收到一个徒弟的时候又狠不下心来。原来可以在灾 民中买到一个十四岁的孩子,但是在该谈的都谈过了,只等一手交钱一手交人的时候却 又被骨肉分离的惨况改变了心意。   因此,号长是一个只能顶着老天安排好的路往前认命地走着的中国人,因此,在中 秋的夜里,他用号音来安慰游子的时候,心情其实也是和游子一样的——“心里哀也不 是,乐也不是,只是在冷清里想一种温柔,在现实里想一阵茫然。”   坐在月色里,坐在清光注满大气,流泻漫山遍野的月色里,游子渴望着遥不可及的 亲情。“月亮偏西了,月光引起的惆怅,引起的想象,形成一到重担,压得我们永远坐 在那里,不能起身。我们甚至连改变姿势的气力也没有。月神把我们点成了化石,一种 会流泪的化石。”   本来说好是这天晚上取消晚点名,不吹熄灯号的。   但是,“就在这近乎麻木和自弃的时候,号声响了,老号长似乎没有睡。今夜,他 似乎挂念我们。他似乎把教官宣布暂时废止的熄灯号断然恢复了。他要提醒我们夜深了。 他要催我们上床,劝我们珍重。今夜的熄灯号比平时低沉一些,比平时缓慢柔和。号音 象暖流一样冲刷我,由我的头顶沿着脖子灌下,使我全身酥麻。我没有动,别人也没有。 可是号角继续在吹,吹了一遍再吹一遍。他不唤回我们的灵魂、我们的知觉,誓不罢休。 他用即生即灭的号音和万古千秋的月魄竞争。一遍又一遍,他吹出那有厚度的声音,有 磁力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号声音综合了箫的声音,琴的声音,母亲的声音,爱人的声 音。   一遍又一遍,他简直要把月光吹熄。   一遍又一遍,他终于把一块块化石吹醒。”   每次读到这里,都不自禁地会落泪。我想,王鼎钧已深爱着这一个不平凡的小人物, 所以,在全书的最后一段,在好漂亮的火把前,在跳动的火光里,在同学终于和解了的 欢呼之中,在巍峨的铁教官出现的时候,他也让号长重新拿起那一把军号来。   “终于惊醒了号长,他从阁楼里爬出来,做游行队伍的开路先锋。他以退休之身, 披甲再起,反复吹奏一支进行曲,依然嘹亮,依然雄壮,依然如来自天上,依然如九泉 相应。 4   翻开“山里山外”这本书的第一页,在目次之前,就写好了八个大字:   “本书人物均系虚构”   我想,初看这八个字的意思,好象作者是希望我们把这一本书当作小说来看,最好 是不要深究。   但是,把全书都看完了以后,再回头来看这八个字的时候,我却觉得这八个字还有 还有没有说完的话,没有说完的意思。   那个意思就是说:本书人物都是虚构的,但是其中每一个人所代表的生今却都是有 血有肉,再真实也没有的。本书中有些情节也许是虚构的,但是在这些情节之后的故事 却是我们每一个中国人都知道的也都没忘记过的。   书里面每一个人都在,每一个人都有他特有的声音,特有的形象和特有的举动。   请先看这一个:   “——我看见那戴着白手套的手。看见黄呢军服上快刀裁过似的棱折。看见斜阳的 光线在他黑色的靴筒上弹跳。看见他好象从钱币上走下来的侧影。……我看见了他的高 大,等他转过身来站在台口,我又看见他的宽阔。那个站在他身后一角的分校长就是膨 胀三倍也赶不上。他是穿上衣服的一块岩石,而分校长是披上衣服的一棵竹。”   这是总校长。   请再看这一个:   “——不料进来的是个女同学,高个子,脸膛黑里透红,颧骨油亮,她是谁?好象 见她打过女篮的前锋,名字不知道。”   她就是有勇气有胆识的顾兰。   还有死用功的申包胥,爱做大哥的何潮高,美丽的有着一嘴好看的白牙的虞歌,喜 欢一路走一路画的菊秋,从无戏言而又象谪仙一样的音乐老师,还有愤愤不平的佟克强, 这些书中有名有姓的人物都可能是虚构的。   可是,那些没有名字的人物充塞在书中的每一个角落,虽然也许只出现一两次,有 时候甚至只用两三行就交待了他们的一生,我们却绝不能相信他们也是虚构的了。   让我们看这一段:   “庙门之外,风正抚弄遍地带芒的麦穗。风也拂过我洗过烤热过的毛孔,特别轻柔。 在春风是我看见一队人、一个奇特的队伍走来,人与人之间连着绳子,四条平行的绳子 穿过他们的身体,远远看去,这些人好象扶着缆索小心翼翼的通过危桥。他们的目标也 是这座楼。等到距离近了,才知道这些瘦弱、疲惫的人,被人家用长长的绳子结成一串, 组成一条多肢的爬虫。”   这些人是没名没姓没有来处也没有去处的人物,在书中是少年亲眼看到的新征的壮 丁,濒临死亡边缘的饥渴的“壮丁”。   再看另外两段:   “出校门,简直就是钻隧道了,两壁贴满了黑溜溜的眼睛,隐隐的闪着星星点点的 光。这么多眼睛看我们西迁!我觉得附近的老百姓全来了,来怜惜我们的漂流,来赞佩 着我们的奋斗,来看只有抗战时期才有的壮丽的一景。我们的眼也乌溜溜,彼此隔着重 重黑纱,交换匆匆一瞥,流星一样在他们眼底消失。” ——在我发怔的时候,多少人从我身旁流过去,领队的何潮高溜到我眼前来,人 没停,话留下,他催促我:“跟上去,当心掉队!”   ‘谁在学校里?’我追上去。   ‘老百姓点着火把拣东西,拣我们丢下不要的东西。’   我听了,惊讶、怅惘和滑稽的感觉混合着袭来。我还以为他们舍不得我们呢,原来, 是他们聚集在那儿等着拣垃圾。说不定,我们早走、快走,方称他们的心。   难道真是这个样子吗,我不肯相信!”   在这两段里面出现的老百姓,甚至连面容都没有看见,只有“两壁贴满了黑溜溜的 眼睛,隐隐的闪着星星点点的光”。   我们再看一段:   “——门外巷内扶老携幼许多人,说是要瞧女扮男装的游击英雄。有个老太太一直 追问老伴;‘你看他真是女的吗?真是女的吗?’有个女孩上来拉顾兰的衣角:‘你认 识不认识双抢黄八妹?’顾兰受也不是,辞也不是,笑得尴尬。然后,他们把注意力投 给陈光明,看他一步高一步低,看他龇牙咧嘴,看他额角比别人先出汗。有个小伙子从 后面挤到前面来问:‘你的脸,是鬼子的炮火打的吧,’不等他回答,一把挽住了。 ‘你要到那里去?我推车送你。’说完,去推他的骨碌骨碌的独轮车。”   在这里,老百挂靠近了,有对话了,有行动了。那个壮健忠厚,推着独轮车的小伙 子离不开母亲,不能亲自去打鬼子,因此非要让他以为是被鬼子炮火打伤的陈光明坐在 他的独轮车不可。在这里,作者让我们看到一个又一个真实可亲的中国人。   所以,在全书每一个段落里,充满了我们无论如何也都认得出来的真实人物,我们 无论如何都能亲切感觉到的中国人。不管他们是全身蜡黄,濒临死亡的壮丁,是无声无 息打着火把去拣垃圾的民众,还是围拢过来表达他们的羡慕与同情的乡民;我们都认为 没有一个人是虚构的,没有一个人可能是虚构的。   在八年抗战,甚至更长久的战乱时光里,王鼎钧把每一个看得见或看不见的同胞都 记下来了。这些血泪经历也许是他身受的,也许是他听说的,在他心里藏了四十多年, 这样长久的埋藏终于形成了一种力量,让他不能不写,不得不写。于是,在也是掺和着 血泪写出来的字句里,每一个受过苦的灵魂,每一个谦卑忍受过的心灵都顺序地走到我 们的眼前来,向我们说出了整个中国的一场浩劫,和浩劫里他们每个人身受的痛苦和忧 伤。   在读完了这样的一本书以后,我实在很希望王鼎钧先生能在书的最后一页再加上一 句话:   “本书人物虽系虚构,他们的遭遇却是绝对的真实!” 5   中国人真是一个很奇怪的民族,在怎样的苦难里都活过来了,在怎样卑贱困苦的境 地里都不倒下去,都沉默地忍受着一切、沉默地往前一步一步地走着。   抗战八年好象结束了,可是跟随着那一场战争所牵连出来的颠沛流离到今天还没有 完。   我是个在抗战最后的末期才出生的人,所以,整个战今的阴影并没有直接影响到我。 但是,“覆巢之下无完卵”,象我今天这种奇怪的命运也是因着这场浩劫而形成的。   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地方竟然可以是我的故乡,所有的知识也不过只是父母所告诉 我的一个名字而已。三十多年的乡愁只有在候鸟鸣空而过的时候心中方觉得刺痛,因为 我已是一棵移植的树深植在温暖的南国。   心里不是没有想说的话,也不是没有埋藏着的故事,但是如果不能把它们用最精确 的形式表达出来的话,不如还是继续埋藏起来的好。   读了王鼎钧的“山里山外”,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一个时代的见证”。我想,用 整个心灵整个生命去面对着这个世界,在几千万几万万看过来的人中间,总会有一个人 提起笔来写的吧,总会有—个人提起笔来写下我们这个时代里所有的遭遇,所有的欢乐 与痛苦的吧。   如果我是那些不能写的中国人中间的一个,就让我好好地去过我的日子,把我的故 事留下来,等着有一天有一支笔会重新将我提起,重新把我从那已经远去的年月里再现 出来。   如果,如果我是那些可以写的中国人中间的一个,那么,我更要好好地去过我的日 子,不管会遭遇到怎样的挫折或者怎样的误解,我都要把它们看成是长路上必经的锻炼, 我要努力去面对生活,努力让自己也终于可以保有着一颗象金子一样的心。   中国人的遭遇在等待着中国人来写,只有中国人才能明白每一颗逆来顺受的心灵里 的光芒与烈火。   我想,王鼎钧先生在写“中国人三书”的时候,必定也是有着这样的心情与信心的 吧。   我向这样的一支笔致我最深深的敬意。

我的选择

  人的一生,总该有一种坚持。总该有一些东西会令你激动,令你沸腾,令你热泪盈 眶的吧。   也许有人会笑着说这一切不过是愚忠、愚孝、或者是些狭隘的痴情。也有人劝我们 应该置身事外,学习用一种客观的态度来观察、来选择。   他们哪里知道,我并没有选择的余地。   我一点也没有选择的余地。   我在这个岛上慢慢长大,在这个岛上读书做事,在这个岛上生下了我的孩子。我所 有的记忆都与这个岛有着关联,在所有曲折的巷弄和苍郁的山路上都有着我的足迹。   我只想在这一块与我有着极深关联的土地上继续走下去,身旁的每一个人他们的故 事他们的心情他们的盼望我都能了解都能明白也都能参与。   我活在这里。这无法替代无法舍弃的一切就在我的身边,我毫无选择的余地。   人的一生,总该有一种坚持,我的坚持就在这里。   我一点也没有选择的余地。

没寄出的信

  夏先生:   拜读您十一月十四日在联副上的鸿文——,知道您今年夏天,周游列国,非常羡慕。 对您游记中的文采,也非常敬佩。   只是,读了您其中的一则——台北之“行”后,心里实在忍不住,想说几句话,希 望您能够原谅我的冒昧。   在您的大作里有一段话。大意是说您的亲戚有一辆车,芳龄仅三岁,却常常要修理, 而且就算是修了也不管用,甚至在您离台返美的那天,在高速公路上咳嗽、发烧及水泻, 终于行不得也,使您只好在高速公络上,翻越禁锢,雇车落荒而去。   您原文的大意是如此,我对您的遭遇也感到同情。不过,您因为这样的一次经验, 就说出了一句“台北的车辆检修方面,不敢恭维。”这样武断的一句话,加在台北所有 车辆检修人员的身上,我实实在在不能服气。   因为,据我所知,也据我的亲身经验,在台湾的几个大厂,如裕隆、福特和三阳, 他们都有很完善的售后服务系统,在很多地区都设有专门的车辆检修和保养场,每五千 公里为你的车彻底地检查及修护。我最早的一部车是福特,开到十二万公里仍然得心之 手,没出过一点差措。(当然,有时候车内的小灯泡会烧坏,每次检修也总要换一换火 星塞之类的消耗零件等等,该换的东西,也会按时换。)后来一部裕隆已经开到十万公 里,仍然看起象新车一样。而现在一部三阳喜美开到两万公里了,正是最好的情况,车 子灵敏极了。   我这样一部部车子地向您数来,并不是向您炫耀我的幸运,(我若有此心,是会惭 愧的。)我只想向您说出一个事实,就是说,在国内,有肯设立服务网的企业家,也有 肯专心安心为您服务的车辆检修员。可是我们一般人都视这个为理所当然的事,并不会 特别写一篇文章来介绍或者宣扬。   今天,我一路开车上台北,心里一路在反复地想着您所说的那两句话。我想,其实, 您也许只是一句无心的话而已,并没有意思要做一种权威的判定,我实在不必这样激动, 这样小题大作的。照我以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生活原则来说,我应该只是自已一个人 生上几天闷气,然后再把这件事放到一边。应该就只是知此而已。   可是,我发现如果每次都认为这是“小事”,或者是“小小的闷气”,而永远做一 个沉默者的话,那么,我就无法面对我的孩子、我的学生、还有我周围的同胞了。   夏先生,我希望您下次再回来的时候,能有机会去参观一下散布在全省各地的,裕 隆、福特和三阳的修护厂。如果我能有荣幸充当你的向导,我一定要带你到新竹中华路 上的裕隆修护厂去。你会发现,修护人员的有礼可亲,技术方面也足可信任。(我不敢 说高超这两个字。不过,在德国和比利时的修车厂里,我确实也领教过一些不很高明的 服务。)更重要的是,在那里有一种很活泼很快乐的气氛。车辆检修完毕之后,还会有 人把车子擦洗得干干净净的交到你手上。多去了几次之后,你还会认得几个微笑的熟面 孔,有的是极有自信熟练的技师,有的是有点害羞的夜校工读生,收账的小姐认得你之 后,有时候也会请你吃一两颗水果,或者很开心地问,为什么这一阵子跑了这么多公里?   夏先生,我一点也没有美化我的经验。或许,我实在是个幸运的人,或许,我与这 些修车厂之间的故事只是一个特殊的个案。那么,既然您因为您的一次特殊经验就可以 肯定“台北的车辆检修,不敢恭维”的话,想必我也可以因为我这八九年来的特殊经验 来肯定“台湾的车辆检修,实在很令人满意”这一种结论的了。   说到这里,不禁想起今年八月的美国之行,多年不见的朋友们聚在一起,在房地产 与股票之后,就开始痛数当年在国内所见到或受到的种种社会与教育上的缺失,谈兴趣 来越高,嘻笑怒骂之余,过去的岁月竟然一无是处。我心里不服气,可是竟然不好意思 开口驳斥,因为这样一来扰了大家谈天的兴致,我反而好象会变成那个脸红理亏的人了。 此刻的我也有点这种心态,不过,我还是硬着头皮寄出这封信,一切听凭编辑先生的处 置了。   再一次请您原谅我的冒昧。                席慕蓉破上 84年11月16日

悠长的等待

一个女性艺术工作者的领悟   我今天才能明白。真的,要到今天,我才能知道,很多事情唯一的解决办法是只有 等时间来证明,很多很多事情只有在回头看的时候才能够得到澄清。所以。在事情发生 的当时,要生气或者要争辩似乎都没有什么用处,家们唯一能做的事情应该就只是安静 地等待,等待时光和岁月把所有的证据拿出来。   可是,在二十年前,在我的大学毕业美展上,我却不知道要怎样来回答阿雄说的话。   阿雄和我们同届,他虽然不是艺术系的,但却因为和艺术系男生同一个寝室的缘故, 和我们这一班男女同学走得很近,我们系上的活动他也常来参加。   那天,他来看我们的毕业美展,站在走廊接待签名的桌前,用一种很奇怪的语气对 我们这些女生说:   “其实,你们这些女主根本就是来捣乱的。占了人家男生入学的名额、上课的名额、 到今天,又来拼死拼活占了人家得奖的名额;实在没道理!”   我们三四个女孩子坐在桌子的后面,原来是微笑着招呼他签名,可是他根本不理会 我们递过去的笔,仍然大声地对我们说:   “我问你们!你们知不知道?这些第一名第二名的资历对将来要继续干这行的男生 有多大用处?你们是来捣什么乱?你们这些女生现在拼成这样到底是要干什么?到最后 一个个一出校门就嫁人生孩子去了,这些奖要捧回去当嫁妆吗?有什么用?”   我开始生气了,把笔一摔,站起来回答他:   “为什么没有用?假如我们以后一直画下去的话当然就有用!你们男生将来还不是 会结婚会有家累也会有入改行?”   阿雄面对着我,竟然哈哈大笑起来,他用更大的声音对着旁边的同学说:   “好笑啊好笑!整个美术史上就没出过几个象样的女画家,她还不明白吗?她还能 这样天真吗?”   二十年前的我是很天真,所以才会在那天和阿雄吵得面红耳赤。那个时候的我实在 并不能明白,原来每一件事情都不是单独或者仍然发生的,所有单一的现象后面都有那 潜伏着的来龙去脉。   我所处的时代,其实是有史以来第一次女性可以完整地发挥她们能力的时代。不管 是在东方或者在西方,从二次世界大战以后,女性在受教育的机会上几乎可以说已经和 男性完全平等了。   因此,一个女性可以在正常的情况下得到和男性完全相同的求知机会,如果她能够 善自把握,那么,她所表现出来的成绩应该可以和她所放进去的努力成正比。   但是,整个的社会却还没有准备好。   这个千年来一直以男性为中心的社会却还没有准备好,所以才会有人认为是家庭电 气化的结果促成了职业妇女的出现,或者因为副刊兴旺才会造成女作家的出头,这单种 种似是而非的荒谬说法在近十几二十年中间不断地被传述着,说的人和听的人都似乎暂 时满意了,可是,这实在并不是事实的真相。   事实的真相并不是这样的。在我们的上一代以前,女人一生中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去 嫁人和去生孩子。好女孩的一切都是为了准备将来的婚姻,而结了婚以后,好妻子和好 母亲的传统定义就是——放弃你自己心里一切的好恶,从今以后,只能以你亲人的好恶 来决定你一生的方向。   所以,很多妇人就这样交出了她的一生,并且以为这是唯一的道路。   而其实在这—条路上,我们还有很多的可能、很多的发展和很多的自由,我们的命 运,是上一代以前的妇女所无法想像得到的命运。   在这条路上,现代女性所要做的,并不是去和男性争夺什么,而是去和男性并肩往 前走去,一起去观察、学习、并且努力去改善这个世界。   今天的我,虽然并不是一个特别出色,将来可以走进美术史里的画家。但是,只要 女性能够明白自己的命运,也能把握一切的学习机会,能够知道,除了做女儿、做妻子、 做母亲之外,我们也可以在几十年的人生岁月里做我们自己另外还想要做的那个角色。 那么。我相信,二十年以后,或者再二十年以后,一定会有很多杰出的女性画家可以走 进美术史,我相信一定可以的。   当然,我现在说这里话的时候,也没办法拿出任何的证据来。但是,假如二十年前 的阿雄今天遇见我,我就可以微笑地向他说:   “你看,阿雄,二十年了,我还一直在画画,所以我并不是要在心和你们男生捣乱 的。我虽然有家累,可是也并没有改行。所以你该承认,女生也有权利把画画当作一生 的事业的。”   因此,证据的提出需要一种悠长的等待。也需要整个社会的配合,当然,更需要女 性本身的自省自觉。   让我再说一句吧,我们并不是要去争夺,也不是要去刻意表现,我们只是想在自己 这一段生命里做一次我们自己。我们可以用很多的时间来尽量做好一个女性应该做好的 那些角色,就像男性也要做好丈夫与父亲的角色一栏。但是,我们也有权利给自己另外 走出一条路来,在这条路上,我们只是一个独立的生命。   我们应该有权利在某些时刻里,成为一个真正独立的生命。   我们应该是可以有这种权利的。

国庆

  这么多年了,光伟说话的时候仍然带着那种深思的表情,婉丽想起了他的绰号不禁 微微地笑了起来。   在大学读书的时候,婉丽和几个同班女孩就喜欢在背后叫他“老学究”。光伟那时 候很白很瘦,戴着塑胶黑框近视眼镜,身体微驼,讲话很慢。二十岁的人却好象总带着 四十岁的表情一样,让人觉得有点好笑。   而现在,坐在访把面前的他大概真的巳经有四十岁了吧。人微微发胖,衣服穿得很 挺,皮肤是那种只有在海滩上才能映得出来的均匀的棕色,白金细框眼镜后的面容极有 自信,因此,在说话的时候,那种深思的表情反而让他整个人增添了一种成熟的风采了。   光伟慢慢地对她说:   “都是老同学了,我也不瞒你,这次回来,本来是想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工作的。”   他们两人因为交通管制只好仍然静坐在这个咖啡馆里。几年不见的同学,大伟打电 话来的时候,婉丽就说一定要请他吃中饭,约了在“棕榈”见面,是因为这里好找。咖 啡店在二楼,暗色大玻璃窗下面就是那个十字路口,那个陪着他们这一代一起长大的重 庆南路和衡阳路交会的十字路口。   现在,楼下马路上密密麻麻挤满了的都是学生,为了明天的国庆游行,每个学校的 队伍都来了,又是旗子又是牌子的,看样子,这交通管制一时是不会撤销的了。   婉丽并不急着要赶回去,她其实很喜欢这种热闹,喜欢看那些年轻学生挤在对面东 方出版社走廊里互相推打的那种快乐。游行还没开始,而且,就算是开始了也不过是预 习而已,走错了也没什么关系。因此,这么多制服整齐的年轻人聚在一起心里却并没有 负担。反正明天才是真正的国庆,才会有真正的责任,今天的相聚不过只是一场热闹而 已,大家都不由得嘻嘻哈哈地打闹了起来。   婉丽回过头来问光伟;   “你记不记得我们那个时候闹得有多凶?站在总统府前面跟着别人喊叫。还有,那 次阿惠一定要把她手上的牌子举得比兆雄的高,结果两个人就踮着脚尖站了一个上午的 事,你还记不记得?”   光伟微笑摇头,没有说话。婉丽忽然觉得很抱歉,这么多年不见了,人家约她出来 是谈正经事,自己怎么老是乱打岔,显得一点诚意也没有。   于是,她赶快接着再问一句:   “那你有没有和学校接洽呢?”   “有是有,台北新竹几个大学都去过了,他们的系主任也对我表示欢迎,说是很需 要能开我这种课的人才回来。”   “那不是很好吗?”   “好是很好,只是这并不只是我一个人的问题。我如果回来定居的话,也还要顾虑 到我太太能不能找到合适的工作,还有两个孩子不知道能不能够适应?”   光伟讲这段话的速度可是比从前决得多了,大概是个很负责任的丈夫和父亲,对妻 儿的关心使他不得不急着向人倾诉他的烦恼。   楼下的人群忽然间安静了下来,好象在婉丽看不见的广场那边有人在发布讯号,大 家都向着那个方向注视。凝神聆听,仿佛有鼓声远远传来。队伍逐渐集中再逐渐拉长, 开始有了秩序;已经有性急的学生举起了手上的牌子,前面一排四个男孩举得整整齐齐 的是“缅怀先烈”四个大字,红底白字,不知道是谁写的正楷,笔触很厚很重。   光伟仍然在向她说话:   “今天约你出来就是想问一问你。”   婉丽注视着他,等待着他的问题。今天早上接到电话时非常高兴,刚才吃饭的时候 也一直是婉丽自己在急着说话,没想到光伟会有什么问题需要问她的。多少年的老同学 了,光伟一直是稳扎稳打的作风,在美国读了博士,做了教授,娶了太太,有儿有女, 他还会有什么问题需要她来解答的呢?   “我是想问你,当年你和你先生回国教书的时候。有没有签过什么约?”   “什么约?”婉丽有点糊涂了。   “就是合约,或者保证书什么的呀!”   婉丽回想了一下,回国教书也有八九年了,就只是国来以前填过青辅会的申请表, 表上要他们写明自己的能力和工作愿望,然后就没有什么别的了。   “好象没有。我们只是向青辅会申请分发而已。当然,在这之前,学校也早已经和 我们联络过了,所以填表什么也只是个形式而已。”   “那学校方面有没有给过你们什么保证呢?”光伟又紧接着问。   婉丽实在给他弄糊涂了;   “什么保证,保证什么?”   光伟微微有了怒意,不知道婉丽是真的糊涂还是故意装糊涂,拿着咖啡杯子的双手 举起又放下,终于还是叹了口气,把话慢慢地说了出来,一个字一个字的,好让她能听 得清楚听得明白:   “我想,你也应该知道,书也不是白读的,知识也是可以有价格可以分等级的。不 然,我为什么要拼死拼话那么多年去拿个学位?我不也可以学老张或者老李早早会开书 本,一到美国就去开饭店,不也能把一大家人养得白白胖胖的?”   光伟超说越激动,金边眼镜后面似乎有层薄薄的泪光。婉丽以前也听说过他的博士 读了好几年,幸亏有个能干的太太在银行上班支持他,两个人也还是谨谨慎慎的,等光 伟拿到了博士才敢生老二,所以两个孩子之间差了好几岁。   “现在我在这些老美之间教书,表现一点也不比他们差,升等也不比他们慢,争取 研究经费也没受到什么歧视,本来并不一定要换工作的;只是有时候有点寂寞,想想能 够回来教几年书也是好事,也算是为国家尽一点力量。”   鼓声越来越近,每一个人都听到了。窗下的队伍开始在原地慢慢踏步,跟着鼓声的 节奏,大家慢慢向左右和前方取齐。那几个持国旗的巳经把旗竿高高举起,十九二十岁 的年轻脸庞再怎么严肃也仍然有种掩不住的兴奋。双顿撤红,清亮的双目向上凝视,望 着那在风里轻扬的旗帜,多漂亮的年轻人!多好看的队伍啊!   婉丽想叫光伟看,这窗下的一切和二十年前不是没什么改变吗?二十年前,他们一 伙人不是也曾经排过这么好看的队伍吗?   可是,光伟的脸上有一些陌生的东西,有一些婉丽无法了解的东西,让她无法开口。   光伟喝了一口咖啡,把杯子放下,再继续刚才的话题:   “所以,我既然已经有了相当好的工作环境,我就不需要冒险。除非能够有人给我 保证,不然的活,我为什么要回来?”   “你要人家保证什么呢?”婉丽小声的发问。   “其实,我的要求也不多,我只是喜欢一切在事前讲清楚,免得到时候纠缠不清。 说实在的,我的要求并不多,学校方面,我只要一份书面保证,保证我会有宿舍,有足 够的研究经费,和可以自由离开的权利;我是说万一我的孩子在国内无法适应的话。至 于我太太的工作,恐伯还是在银行比较恰当,但是这个银行每年一定要至少给她两个礼 拜的休假,配合我和孩子的暑假,全家能出去玩一玩。这样的话,就算是薪水少一点, 我们也不会计较,就当作是为国家所做的牺牲算了。”   光伟在一点一点地向婉丽解释,脸上仍是那种严肃和深思的表情,但是,婉丽却觉 得有些什么和以前不一样了;坐在面前的,似乎是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还是说,二 十年前那个白白瘦瘦的少年就已经是这样了,只是婉丽并不会真正知道也不会真正认识 而已呢?   眼前的一切让她整个人都乱了,一时间怎样也理不出个头绪来,婉丽不自禁又向窗 外望去。   楼下那个十字路口,大队人马都已经整理好了,最前方是衣履鲜明的军乐队,有人 下了前进的命令,鼓声和号声齐奏,大家同时举步向前,那步伐竟然虎虎有声。   一个学校接着一个学校走了过去,每个队伍都有着不同的设计。行进间,有十几个 学生用很快的动作向四个方向散开,忽然在队伍中间平平地铺展出一面巨大的国旗来, 队伍仍然静穆地往前移动,他们平举着的那面旗帜也就象海洋一般起着微微的波涛,婉 丽心里也跟着沸腾了起来。   她转过头来对着光伟,声音微颤:   “那么,他们当年又向谁要求过什么保证呢?”   “你说什么,那个他们?”光伟凑近来问她。   婉丽喉头发紧,怎样也说不出话来,只好一转脸再望向窗外。   窗外的队伍绵延不绝,年轻的孩子们举着牌子,现在是八个人站成一排了,八块方 方的牌子上写着:   “庆祝国庆,缅怀先烈。”   学生一面走一面大声唱着歌:   “我们国父,首创革命,革命血如花……”

独白

1   把向你借来的笔还给你吧。   一切都发生在回首的刹那。   我的彻悟如果是缘自一种迷乱,那么,我的种种迷乱不也就只是因为一种彻悟?   在一回首间,才忽然发现,原来,我的一生的种种努力,不过只是为了要使周遭的 人都对我满意而已。为了要博得他人的称许与微笑,我战战兢兢地将自己套入所有的模 式,所有的桎梏。   走到中途,才忽然发现,我只剩下一副模糊的面目,和一条不能回头的路。   把向你借来的笔还给你吧。 2   把向你借来的笔还给你吧。   他们说,在这世间,一切都必须有一个结束。   不是所有的人都能知道时光的涵意,不是所有的人都懂得珍惜。太多的人喜欢把一 切都分成段落,每一个段落都要斩钉截铁地宣告落幕。   而世间有多少无法落幕的盼望,有多少关注多少心思在幕落之后也不会休止。   我亲爱的朋友啊!只有极少数的人才会察觉,那生命里最深处的泉源永远不会停歇。 这世间并没有分离与衰老的命运,只有肯爱与不肯去爱的心。   涌泉仍在,岁月却飞驰而去。   把向你借来的笔还给你吧。 3   把向你借来的笔还给你吧。   而在那高高的清凉的山上,所有的冷杉仍然都继续向上生长。   在那一夜,我曾走进山林,在月光下站立,悄悄说出,一些对生命的极为谦卑的憧 憬。   那夜的山林都曾含泪聆听,聆听我简单而又美丽的心灵,却无法向我警告,那就在 前面窥伺着的种种曲折变幻的命运。   目送着我逐渐远去,所有的冷杉都在风里试着向我挥手,知道在路的尽头,必将有 怆然回顾的时候。   怆然回顾,只见烟云流动,满山郁绿苍蓝的树丛。   一切都结束在回首的刹那。   把向你借来的笔还给你吧。

国庆

  这么多年了,光伟说话的时候仍然带着那种深思的表情,婉丽想起了他的绰号不禁 微微地笑了起来。   在大学读书的时候,婉丽和几个同班女孩就喜欢在背后叫他“老学究”。光伟那时 候很白很瘦,戴着塑胶黑框近视眼镜,身体微驼,讲话很慢。二十岁的人却好象总带着 四十岁的表情一样,让人觉得有点好笑。   而现在,坐在访把面前的他大概真的巳经有四十岁了吧。人微微发胖,衣服穿得很 挺,皮肤是那种只有在海滩上才能映得出来的均匀的棕色,白金细框眼镜后的面容极有 自信,因此,在说话的时候,那种深思的表情反而让他整个人增添了一种成熟的风采了。   光伟慢慢地对她说:   “都是老同学了,我也不瞒你,这次回来,本来是想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工作的。”   他们两人因为交通管制只好仍然静坐在这个咖啡馆里。几年不见的同学,大伟打电 话来的时候,婉丽就说一定要请他吃中饭,约了在“棕榈”见面,是因为这里好找。咖 啡店在二楼,暗色大玻璃窗下面就是那个十字路口,那个陪着他们这一代一起长大的重 庆南路和衡阳路交会的十字路口。   现在,楼下马路上密密麻麻挤满了的都是学生,为了明天的国庆游行,每个学校的 队伍都来了,又是旗子又是牌子的,看样子,这交通管制一时是不会撤销的了。   婉丽并不急着要赶回去,她其实很喜欢这种热闹,喜欢看那些年轻学生挤在对面东 方出版社走廊里互相推打的那种快乐。游行还没开始,而且,就算是开始了也不过是预 习而已,走错了也没什么关系。因此,这么多制服整齐的年轻人聚在一起心里却并没有 负担。反正明天才是真正的国庆,才会有真正的责任,今天的相聚不过只是一场热闹而 已,大家都不由得嘻嘻哈哈地打闹了起来。   婉丽回过头来问光伟;   “你记不记得我们那个时候闹得有多凶?站在总统府前面跟着别人喊叫。还有,那 次阿惠一定要把她手上的牌子举得比兆雄的高,结果两个人就踮着脚尖站了一个上午的 事,你还记不记得?”   光伟微笑摇头,没有说话。婉丽忽然觉得很抱歉,这么多年不见了,人家约她出来 是谈正经事,自己怎么老是乱打岔,显得一点诚意也没有。   于是,她赶快接着再问一句:   “那你有没有和学校接洽呢?”   “有是有,台北新竹几个大学都去过了,他们的系主任也对我表示欢迎,说是很需 要能开我这种课的人才回来。”   “那不是很好吗?”   “好是很好,只是这并不只是我一个人的问题。我如果回来定居的话,也还要顾虑 到我太太能不能找到合适的工作,还有两个孩子不知道能不能够适应?”   光伟讲这段话的速度可是比从前决得多了,大概是个很负责任的丈夫和父亲,对妻 儿的关心使他不得不急着向人倾诉他的烦恼。   楼下的人群忽然间安静了下来,好象在婉丽看不见的广场那边有人在发布讯号,大 家都向着那个方向注视。凝神聆听,仿佛有鼓声远远传来。队伍逐渐集中再逐渐拉长, 开始有了秩序;已经有性急的学生举起了手上的牌子,前面一排四个男孩举得整整齐齐 的是“缅怀先烈”四个大字,红底白字,不知道是谁写的正楷,笔触很厚很重。   光伟仍然在向她说话:   “今天约你出来就是想问一问你。”   婉丽注视着他,等待着他的问题。今天早上接到电话时非常高兴,刚才吃饭的时候 也一直是婉丽自己在急着说话,没想到光伟会有什么问题需要问她的。多少年的老同学 了,光伟一直是稳扎稳打的作风,在美国读了博士,做了教授,娶了太太,有儿有女, 他还会有什么问题需要她来解答的呢?   “我是想问你,当年你和你先生回国教书的时候。有没有签过什么约?”   “什么约?”婉丽有点糊涂了。   “就是合约,或者保证书什么的呀!”   婉丽回想了一下,回国教书也有八九年了,就只是国来以前填过青辅会的申请表, 表上要他们写明自己的能力和工作愿望,然后就没有什么别的了。   “好象没有。我们只是向青辅会申请分发而已。当然,在这之前,学校也早已经和 我们联络过了,所以填表什么也只是个形式而已。”   “那学校方面有没有给过你们什么保证呢?”光伟又紧接着问。   婉丽实在给他弄糊涂了;   “什么保证,保证什么?”   光伟微微有了怒意,不知道婉丽是真的糊涂还是故意装糊涂,拿着咖啡杯子的双手 举起又放下,终于还是叹了口气,把话慢慢地说了出来,一个字一个字的,好让她能听 得清楚听得明白:   “我想,你也应该知道,书也不是白读的,知识也是可以有价格可以分等级的。不 然,我为什么要拼死拼话那么多年去拿个学位?我不也可以学老张或者老李早早会开书 本,一到美国就去开饭店,不也能把一大家人养得白白胖胖的?”   光伟超说越激动,金边眼镜后面似乎有层薄薄的泪光。婉丽以前也听说过他的博士 读了好几年,幸亏有个能干的太太在银行上班支持他,两个人也还是谨谨慎慎的,等光 伟拿到了博士才敢生老二,所以两个孩子之间差了好几岁。   “现在我在这些老美之间教书,表现一点也不比他们差,升等也不比他们慢,争取 研究经费也没受到什么歧视,本来并不一定要换工作的;只是有时候有点寂寞,想想能 够回来教几年书也是好事,也算是为国家尽一点力量。”   鼓声越来越近,每一个人都听到了。窗下的队伍开始在原地慢慢踏步,跟着鼓声的 节奏,大家慢慢向左右和前方取齐。那几个持国旗的巳经把旗竿高高举起,十九二十岁 的年轻脸庞再怎么严肃也仍然有种掩不住的兴奋。双顿撤红,清亮的双目向上凝视,望 着那在风里轻扬的旗帜,多漂亮的年轻人!多好看的队伍啊!   婉丽想叫光伟看,这窗下的一切和二十年前不是没什么改变吗?二十年前,他们一 伙人不是也曾经排过这么好看的队伍吗?   可是,光伟的脸上有一些陌生的东西,有一些婉丽无法了解的东西,让她无法开口。   光伟喝了一口咖啡,把杯子放下,再继续刚才的话题:   “所以,我既然已经有了相当好的工作环境,我就不需要冒险。除非能够有人给我 保证,不然的活,我为什么要回来?”   “你要人家保证什么呢?”婉丽小声的发问。   “其实,我的要求也不多,我只是喜欢一切在事前讲清楚,免得到时候纠缠不清。 说实在的,我的要求并不多,学校方面,我只要一份书面保证,保证我会有宿舍,有足 够的研究经费,和可以自由离开的权利;我是说万一我的孩子在国内无法适应的话。至 于我太太的工作,恐伯还是在银行比较恰当,但是这个银行每年一定要至少给她两个礼 拜的休假,配合我和孩子的暑假,全家能出去玩一玩。这样的话,就算是薪水少一点, 我们也不会计较,就当作是为国家所做的牺牲算了。”   光伟在一点一点地向婉丽解释,脸上仍是那种严肃和深思的表情,但是,婉丽却觉 得有些什么和以前不一样了;坐在面前的,似乎是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还是说,二 十年前那个白白瘦瘦的少年就已经是这样了,只是婉丽并不会真正知道也不会真正认识 而已呢?   眼前的一切让她整个人都乱了,一时间怎样也理不出个头绪来,婉丽不自禁又向窗 外望去。   楼下那个十字路口,大队人马都已经整理好了,最前方是衣履鲜明的军乐队,有人 下了前进的命令,鼓声和号声齐奏,大家同时举步向前,那步伐竟然虎虎有声。   一个学校接着一个学校走了过去,每个队伍都有着不同的设计。行进间,有十几个 学生用很快的动作向四个方向散开,忽然在队伍中间平平地铺展出一面巨大的国旗来, 队伍仍然静穆地往前移动,他们平举着的那面旗帜也就象海洋一般起着微微的波涛,婉 丽心里也跟着沸腾了起来。   她转过头来对着光伟,声音微颤:   “那么,他们当年又向谁要求过什么保证呢?”   “你说什么,那个他们?”光伟凑近来问她。   婉丽喉头发紧,怎样也说不出话来,只好一转脸再望向窗外。   窗外的队伍绵延不绝,年轻的孩子们举着牌子,现在是八个人站成一排了,八块方 方的牌子上写着:   “庆祝国庆,缅怀先烈。”   学生一面走一面大声唱着歌:   “我们国父,首创革命,革命血如花……”

国庆

  这么多年了,光伟说话的时候仍然带着那种深思的表情,婉丽想起了他的绰号不禁 微微地笑了起来。   在大学读书的时候,婉丽和几个同班女孩就喜欢在背后叫他“老学究”。光伟那时 候很白很瘦,戴着塑胶黑框近视眼镜,身体微驼,讲话很慢。二十岁的人却好象总带着 四十岁的表情一样,让人觉得有点好笑。   而现在,坐在访把面前的他大概真的巳经有四十岁了吧。人微微发胖,衣服穿得很 挺,皮肤是那种只有在海滩上才能映得出来的均匀的棕色,白金细框眼镜后的面容极有 自信,因此,在说话的时候,那种深思的表情反而让他整个人增添了一种成熟的风采了。   光伟慢慢地对她说:   “都是老同学了,我也不瞒你,这次回来,本来是想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工作的。”   他们两人因为交通管制只好仍然静坐在这个咖啡馆里。几年不见的同学,大伟打电 话来的时候,婉丽就说一定要请他吃中饭,约了在“棕榈”见面,是因为这里好找。咖 啡店在二楼,暗色大玻璃窗下面就是那个十字路口,那个陪着他们这一代一起长大的重 庆南路和衡阳路交会的十字路口。   现在,楼下马路上密密麻麻挤满了的都是学生,为了明天的国庆游行,每个学校的 队伍都来了,又是旗子又是牌子的,看样子,这交通管制一时是不会撤销的了。   婉丽并不急着要赶回去,她其实很喜欢这种热闹,喜欢看那些年轻学生挤在对面东 方出版社走廊里互相推打的那种快乐。游行还没开始,而且,就算是开始了也不过是预 习而已,走错了也没什么关系。因此,这么多制服整齐的年轻人聚在一起心里却并没有 负担。反正明天才是真正的国庆,才会有真正的责任,今天的相聚不过只是一场热闹而 已,大家都不由得嘻嘻哈哈地打闹了起来。   婉丽回过头来问光伟;   “你记不记得我们那个时候闹得有多凶?站在总统府前面跟着别人喊叫。还有,那 次阿惠一定要把她手上的牌子举得比兆雄的高,结果两个人就踮着脚尖站了一个上午的 事,你还记不记得?”   光伟微笑摇头,没有说话。婉丽忽然觉得很抱歉,这么多年不见了,人家约她出来 是谈正经事,自己怎么老是乱打岔,显得一点诚意也没有。   于是,她赶快接着再问一句:   “那你有没有和学校接洽呢?”   “有是有,台北新竹几个大学都去过了,他们的系主任也对我表示欢迎,说是很需 要能开我这种课的人才回来。”   “那不是很好吗?”   “好是很好,只是这并不只是我一个人的问题。我如果回来定居的话,也还要顾虑 到我太太能不能找到合适的工作,还有两个孩子不知道能不能够适应?”   光伟讲这段话的速度可是比从前决得多了,大概是个很负责任的丈夫和父亲,对妻 儿的关心使他不得不急着向人倾诉他的烦恼。   楼下的人群忽然间安静了下来,好象在婉丽看不见的广场那边有人在发布讯号,大 家都向着那个方向注视。凝神聆听,仿佛有鼓声远远传来。队伍逐渐集中再逐渐拉长, 开始有了秩序;已经有性急的学生举起了手上的牌子,前面一排四个男孩举得整整齐齐 的是“缅怀先烈”四个大字,红底白字,不知道是谁写的正楷,笔触很厚很重。   光伟仍然在向她说话:   “今天约你出来就是想问一问你。”   婉丽注视着他,等待着他的问题。今天早上接到电话时非常高兴,刚才吃饭的时候 也一直是婉丽自己在急着说话,没想到光伟会有什么问题需要问她的。多少年的老同学 了,光伟一直是稳扎稳打的作风,在美国读了博士,做了教授,娶了太太,有儿有女, 他还会有什么问题需要她来解答的呢?   “我是想问你,当年你和你先生回国教书的时候。有没有签过什么约?”   “什么约?”婉丽有点糊涂了。   “就是合约,或者保证书什么的呀!”   婉丽回想了一下,回国教书也有八九年了,就只是国来以前填过青辅会的申请表, 表上要他们写明自己的能力和工作愿望,然后就没有什么别的了。   “好象没有。我们只是向青辅会申请分发而已。当然,在这之前,学校也早已经和 我们联络过了,所以填表什么也只是个形式而已。”   “那学校方面有没有给过你们什么保证呢?”光伟又紧接着问。   婉丽实在给他弄糊涂了;   “什么保证,保证什么?”   光伟微微有了怒意,不知道婉丽是真的糊涂还是故意装糊涂,拿着咖啡杯子的双手 举起又放下,终于还是叹了口气,把话慢慢地说了出来,一个字一个字的,好让她能听 得清楚听得明白:   “我想,你也应该知道,书也不是白读的,知识也是可以有价格可以分等级的。不 然,我为什么要拼死拼话那么多年去拿个学位?我不也可以学老张或者老李早早会开书 本,一到美国就去开饭店,不也能把一大家人养得白白胖胖的?”   光伟超说越激动,金边眼镜后面似乎有层薄薄的泪光。婉丽以前也听说过他的博士 读了好几年,幸亏有个能干的太太在银行上班支持他,两个人也还是谨谨慎慎的,等光 伟拿到了博士才敢生老二,所以两个孩子之间差了好几岁。   “现在我在这些老美之间教书,表现一点也不比他们差,升等也不比他们慢,争取 研究经费也没受到什么歧视,本来并不一定要换工作的;只是有时候有点寂寞,想想能 够回来教几年书也是好事,也算是为国家尽一点力量。”   鼓声越来越近,每一个人都听到了。窗下的队伍开始在原地慢慢踏步,跟着鼓声的 节奏,大家慢慢向左右和前方取齐。那几个持国旗的巳经把旗竿高高举起,十九二十岁 的年轻脸庞再怎么严肃也仍然有种掩不住的兴奋。双顿撤红,清亮的双目向上凝视,望 着那在风里轻扬的旗帜,多漂亮的年轻人!多好看的队伍啊!   婉丽想叫光伟看,这窗下的一切和二十年前不是没什么改变吗?二十年前,他们一 伙人不是也曾经排过这么好看的队伍吗?   可是,光伟的脸上有一些陌生的东西,有一些婉丽无法了解的东西,让她无法开口。   光伟喝了一口咖啡,把杯子放下,再继续刚才的话题:   “所以,我既然已经有了相当好的工作环境,我就不需要冒险。除非能够有人给我 保证,不然的活,我为什么要回来?”   “你要人家保证什么呢?”婉丽小声的发问。   “其实,我的要求也不多,我只是喜欢一切在事前讲清楚,免得到时候纠缠不清。 说实在的,我的要求并不多,学校方面,我只要一份书面保证,保证我会有宿舍,有足 够的研究经费,和可以自由离开的权利;我是说万一我的孩子在国内无法适应的话。至 于我太太的工作,恐伯还是在银行比较恰当,但是这个银行每年一定要至少给她两个礼 拜的休假,配合我和孩子的暑假,全家能出去玩一玩。这样的话,就算是薪水少一点, 我们也不会计较,就当作是为国家所做的牺牲算了。”   光伟在一点一点地向婉丽解释,脸上仍是那种严肃和深思的表情,但是,婉丽却觉 得有些什么和以前不一样了;坐在面前的,似乎是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还是说,二 十年前那个白白瘦瘦的少年就已经是这样了,只是婉丽并不会真正知道也不会真正认识 而已呢?   眼前的一切让她整个人都乱了,一时间怎样也理不出个头绪来,婉丽不自禁又向窗 外望去。   楼下那个十字路口,大队人马都已经整理好了,最前方是衣履鲜明的军乐队,有人 下了前进的命令,鼓声和号声齐奏,大家同时举步向前,那步伐竟然虎虎有声。   一个学校接着一个学校走了过去,每个队伍都有着不同的设计。行进间,有十几个 学生用很快的动作向四个方向散开,忽然在队伍中间平平地铺展出一面巨大的国旗来, 队伍仍然静穆地往前移动,他们平举着的那面旗帜也就象海洋一般起着微微的波涛,婉 丽心里也跟着沸腾了起来。   她转过头来对着光伟,声音微颤:   “那么,他们当年又向谁要求过什么保证呢?”   “你说什么,那个他们?”光伟凑近来问她。   婉丽喉头发紧,怎样也说不出话来,只好一转脸再望向窗外。   窗外的队伍绵延不绝,年轻的孩子们举着牌子,现在是八个人站成一排了,八块方 方的牌子上写着:   “庆祝国庆,缅怀先烈。”   学生一面走一面大声唱着歌:   “我们国父,首创革命,革命血如花……”

镜里与镜外

  好羡慕那一位远远地住在东部海岸的作家,喜欢他文字里那种深沉的单纯,能够住 在自己亲手盖好的草屋里静听海洋的呼吸,该是一种怎样令人神往的幸福!   我为什么不能做到呢?   那样爱恋着海洋的我,为什么不能舍下眼前的一切,也跑到荒远的海边去过日子呢?   好羡慕那一位在说话的时候永远坚持着自己的原则,不怕得罪人,却因此也真的没 有得罪了什么人的朋友。喜欢他言语里那种锋芒、那种近乎勇敢的公正,能够在众人之 前畅所欲言并且知道自己的见解最后始终会被众人接受,那种胸怀有多爽朗啊!   我为什么不能做到呢?   我为什么讲话的时候总是有着顾虑,总以为别人不一定会同意我呢?   为什么,我不能做到我生命里面想要做到的那种人物?却只能在生活里随波逐流地 扮演着一个连我自己也不太喜欢的角色呢?   在我的生命里有着一种声音,一种想呐喊的声音,一种渴望,一种想要在深莽的山 野里养越的渴望。仰首向无穷尽的苍穹,向所有的星球膜拜,那样一种一发不可遏止的 热泪奔流,一种终于可以痛哭的欢畅,在心里呼喊着:   “让我做我自己吧,让我这一生做一次我自己吧!”   然而,在心里这样呐喊着的我,在现实世界里,却仍然在努力地扮演着一个安静平 凡的角色,努力走上一条安排好了的长路,努力不再茫然四顾。   努力变成一面冰冷的镜子,把我所有的生活都从中剖分,终于没有人能够说出谁是 镜里谁是镜外,终于没有人,没有人能真正解我悲怀。

给我一个岛

  你知道吗?在那个夏天的海洋上,我多希望能够象她一样,拥有一个小小的岛。   她的岛实在很小,小到每一个住在岛上的居民都不能不相识,不能不相知。   船本来已经离开码头,已经准备驶往另一个更大的岛去了,但是,忽然之间,船头 换了方向,又朝小岛驶了回去。   我问她为什么?是出了什么事吗?   她微微一笑,指着把舵的少年说:   “不是啦,是他的哥哥有事找他。”   码头上并没有什么人,只看见远远的山路上,有辆摩托车正在往这边驶来。天很蓝, 海很安静,我们也都静静地坐在甲板上等待着,等待着那越来越近的马达的声音。   果然,是少年的哥哥要他去马公带一些修船的零件回来,样品从码头上那只粗壮黝 黑的手臂中抛出,轻缓而又准确的,被船上另一只同样粗壮黝黑的手臂接住了。没听到 有人说谢谢,也没听到什么人说再见。只有船上的少年微微向岸上挥一下手,船就离开 了。   回头望过去,小岛静静地躺在湛蓝的海上,在几丛毗邻的房屋之间,孩子们正在游 戏追逐,用砳硓石砌成的屋墙听说可以支持一千年,灰色的石块在阳光下有一种令人觉 得踏实和安稳的色泽。   再延伸过来,在岛的这一边,是连绵着的又细又白又温暖的沙滩,长长的一直伸到 海里。天气很晴朗,海水因而几乎是透明的,从船边望下去,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海底的 珊瑚礁。   我问她:   “这是你的家乡吗?”   “是我先生的,他是在这个岛上出生的。”   她的回答里有着一种不自觉的欢喜与自豪,让我不得不羡慕起她来。   船在海上慢慢地走着,在广阔的海洋上,船是多么自由啊!从小到大,一直喜欢坐 船,喜欢那一种乘风破浪的欢畅,不论在那里,往前走的船永远能给我一种欢乐和自由 的感觉。但是,我现在才明白,所有的欢乐和自由都必须要有一个据点,要有一个岛在 心里,在扬帆出发的时候,知道自己随时可以回来,那样的旅程才会有真正的快乐。原 来,自由的后面也要有一种不变的依恋,才能成为真正的自由。   我多希望,也能够有一个小小的岛,在这个岛上,有我熟悉的朋友,有我亲爱的家 人。   我多希望,也能够有一个岛,在不变的海洋上等待着我。   不管我会在旅途上遭逢到什么样的挫折,不管我会在多么遥远的地方停留下来,不 管我会在他乡停留多久,半生甚至一生!只要我心里知道,在不变的海洋上有一个不变 的岛在等待着我,那么,这人世间一切的颠沛与艰难都是可以忍受并且可以克服的了。   你说,我的希望和要求算不算过分呢?

天真纯朴的心

  快下课的时候,我要学生再看一次亨利·卢梭的那一张画,那张在星光下的狮子和 波希米亚女郎。   我问他们有什么感想?一个女孩子站起来回答我:   “老师,我觉得他是在告诉我们,不管这世界规定的法则是什么,象他画里这样温 和平静的境界应该是可能会发生、可能会存在的。”   我微笑地面对着这个刚刚满了二十岁的女孩,心里觉得有许多的话想说出来。   她说得不错,在星光下沉睡的波西米亚女郎与狮子的邂逅似乎是不可能的,是要被 所有自认有知识有理智的人嗤之以鼻的梦境。   可是,也有人能了解并且相信卢梭的世界,相信在那样的一个夜晚。在沙漠里,可 以有那样的一场相遇。   在星光与月光之下,狮子轻唤着身穿彩衣的流浪者,充满了好奇和关怀。宇宙间生 物之中的关系除了为生存的厮杀之外,也可能并且可以发展到这样一种温和美丽的境界 的。   艺术家在创作这样一张艺术品的时候,所怀抱的是怎样清朗柔美的心思啊!   奇怪的是:我们今天大家都能欣赏的在他画中所独具的美,却使艺术家在他自己的 那个时代里受尽众人的奚落。大家都嘲笑他、戏弄他、甚至一起画画的友伴们也从来没 有真心看待过他。   而卢梭却没有因此改变了他对自己的信心和对这个世界的热爱,在他的作品里,总 满含着一种天真纯朴的特质,使人在看了他的画以后心里觉得温暖和踏实。   “天真纯朴”应该是一个真正的艺术家所必须具备的条件之一吧?不然,那样好, 那样感动人的作品该怎样来解释呢?   前年夏天,当我在纽约现代美术馆里与“它”相对的时侯,八、九十年的时光已经 静静地流过去了,可是,在画面上,卢梭想要告诉我们的那个世界却依然鲜活美丽。原 来,如果你真的肯把生命放进去,所有的色彩和线条都会诚挚地帮你记录下来。   原来,如果你真的肯把生命放进去,这个世界也绝不会亏待你。

书与时光

写给楝楝   楝楝,我的朋友,你可还记得,二十岁时候的我们,是怎样读书的吗?   我们在二十岁的时侯,读书不过是一种功课罢了。高兴起来,我们可以把老师的讲 义和书里的字句整段地背诵下来,不高兴的时候,可以把每一张写过字的纸都拿来撕得 粉碎;读书对我们来说,不过只是随着情绪来起伏,而且是一种在考试以后就可以完全 忘记的事情罢了。   对你来说,是不是也是这样呢?   这几天屋前屋后的四株紫铃藤都在开花,紫色的花簇爬满了屋顶和帘间,甚至挂在 莲雾树高高的枝桠上,远看过去,真象一串一串随风摇曳的铃铛。到了晚上,在我的窗 外,充满了草叶拂动和虫鸣的声音,我的心里也充满了许多小小的惊喜与感动,想在灯 下说给你听。   我想问你,我亲爱的朋友,在这世间,有没有对我们是太迟了事呢?   如果,一个象我这样的妇人,到了今天,才开始领略到读书快乐,算不算太晚了呢?   到了四十岁,再翻开书来,才发现,这书里的世界原来是一直存在着,可是却有了 一种不太相同的面貌。在没有人要求我去背诵,也没有人要求我去强记的时候,书里的 一切却反而都自自然然地走到我眼前来,与我似曾相识,却又一见倾心。   原来,在这二十年中,我们所有的遭逢,所有曾经使我们哭过、笑过也挣扎过的问 题,这书里早就已经有了记载。奇怪的是,二十年前读它的时候并没有看见,二十年后 再翻开它,却发现,在每一个段落里都有等在那里的惊奇和喜悦。   楝楝,我想,你该能了解我此刻的快乐了吧?   原来,这个世界一直是存在着的,也没有改变,只看我们想不想去重新认识它而已。   就好象重新去认识一个亲爱的朋友。一个从少年时就已经相识的朋友,要真正的相 知,却要等到二十年后。要我们从生活中自己去观察与反省,自己去发掘与整理,自己 去选择和判断,才能找到那个答案,才开始明白生命里种种不同的层次和不同的面貌。   心中的快乐是无法形容的了,就象这二十年时光里的努力也无法计算一样。知道心 仍然是从前的那颗心,世界也仍然是从前的那个世界,可是中间多了一种无法形容计算 的生活的累积,就会让我在翻开书页的时侯,有了一种不同的温暖与感动了。   楝楝,我的朋友,在这仲秋时节,在这深紫淡紫的花簇都开满了的时候,能够在手 边有一本书,并且不为什么特别的目的而想时时去翻开它,实在是一种很奢侈的快乐呵!   现在的我,在读书的时侯,不一定能够很准确地向你重述每一段落的字句,但是, 却常常能够很清楚地明白作者为什么要写这一段落的用心。好象书里的脉络和人生的脉 络都已经逐渐相融重叠了起来,在嘻闹的字句里其实藏着深沉的悲哀,而在冷酷与绝望 的情节后面,所拥有的又是怎样热烈与不肯屈服的一颗心啊!   楝楝,我的朋友,请你告诉我,一个象我这样的妇人,到了今天,才开始从书里领 略到一种比较丰富与从容的快乐,算不算太迟了呢?   会不会太迟了呢?

孤独的树

  在我二十二岁那年的夏夭,我看见过一棵美丽的树。   那年夏天,在瑞士,我和诺拉玩得实在痛快。她是从爱尔兰来的金发女孩,我们一 起在福莱堡大学的暑期法文班上课,到周末假日,两个人就去租两辆脚蹬车漫山遍野地 乱跑,附近的小城差不多都去过了。最喜欢的是把车子骑上坡顶之后,再顺着陡削弯曲 的公路往下滑行,我好喜欢那样一种令人屏息眩目的速度,两旁的树木直逼我们而来, 迎面的风带着一种呼啸的声音,使我心里也不由得有了一种要呼啸的欲望。   夏日的山野清新而又迷人,每一个转角都会出现一种无法预料的美丽。   那一棵树就是在那种时刻里出现的。   刚转过一个急弯,在我们眼前,出现了一座不算太深的山谷,在对面的斜坡上,种 了一大片的林木。   大概是一种有计划的栽种,整片斜坡上种满了一样的树,也许是日照很好,所以每 一棵都长得枝叶青葱,亭亭如华盖,而在整片倾斜下去一直延伸到河谷草原上的绿色里 面,唯独有一棵树和别的不同。   站在行列的前面,长满了一树金黄的叶片,一树绚烂的圆,在圆里又有着一层比一 层还璀璨的光晕。它一定坚持了很久了,因为在树下的草地上,也已圆圆地铺上了一圈 金黄色的落叶,我虽然站在山坡的对面,也仍然能够看到刚刚落下的那一片,和地上原 有的碰在一起的时候,就觉得后者已经逐渐干枯褪色了。   天已近傍晚,四野的阴影逐渐加深,可是那一棵金黄色的树却好像反而更发出一种 神秘的光芒。和它后面好几百棵同样形状、同样大小,但是却青翠逼人的树木比较起来, 这一棵金色的树似乎更适合生长在这片山坡上,可是,因为自己的与众不同使它觉得很 困窘,只好披着一身温暖细致而又有光泽的叶子,孤独地站在那里,带着一种不被了解 的忧伤。   诺拉说:“很晚了。我们回去吧。”   “可是,天还亮着呢。”我一面说,一面想走下河谷,我只要再走近一点,再仔细 看一看那棵不一样的树。   但是,诺拉坚持要回去。在平日,她一直是个很随和的游伴,但是,在那个夏天的 午后,她的口气却毫无商量余地。   于是,我终于没有走下河谷。   也许诺拉是对的,隔了这么多年,我再想起来,觉得也许她是对的。所有值得珍惜 的美丽,都需要保持一种距离。如果那天我走近了那棵树,也许我会发现叶的破裂,树 干的斑驳,因而减低了那第一眼的激赏。可是,我永远没走下河谷,(我这一生再无法 回头,再无法在同一天,同一刹那,走下那个河谷再爬上那座山坡了。)于是,那棵树 才能永远长在那里,虽然孤独,却保有了那一身璀璨的来自天上的金黄。   又有那一种来自天上的宠遇,不会在这人世间觉得孤独的呢?

此刻

  我是在海边的岩石上忽然想起来的。   印度新德里的市郊,有一座佛寺,寺庙内的墙上画满了佛祖一生的事迹。   据说是位日本艺术家画的,他把佛祖的一生分别用好几个不同的“刹那”联结起来。   在墙边一个角落里,画着年轻的王子深夜起来,悄悄走出他的宫殿,站在门口回头 再望一眼时的情景。   深垂的帐幔里,熟睡中的妻儿面容美丽而又安详,只有站在门边的王子是悲伤的, 深黑的双眸之中充满了不舍与依恋。   我想,我也许能够明白佛祖在这一刹那间的心情。   我是在海边的岩石上忽然想起来的,安安静静地坐在三芝海边的岩岸上看落日的时 候,我忽然想起了佛祖当年的那份不舍与依恋。   海边的落日在开始落得很慢,云霞在天空里不停地变幻出各种不同的颜色和面貌, 我甚至会很乐观地觉得“来日方长”。   但是,当太阳真正要坠入大海的前一刻,当波浪变得透明并且镶嵌上细细的金边, 当青白色的水鸟掠过红日的正前方,当那轮炽热的斜阳紧贴在水面上的那一段时间里, 所谓韶光正以来不及计算的速度飞驰而过!   “刹那”的意思正是如此。   前一秒钟我们还有就在眼前的令人无法置信的美景,刹那之后,就什么证据也提不 出来了。   “此刻”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是,“此刻”又好象从来没有离开过。   依恋与不舍的关键就在这里。   因为,如果美景消逝之后,所有的感觉也都会跟着消逝的话,那也就没什么关系了。   问题是,在夕阳落下之后,我的心里还会永远留着刹那之前的景象,并且,在我的 一生里,那景象会象海浪一样反复前来。   我想,佛祖是知道的,在抛弃了王子的身分与生活、抛弃了妻子与孩儿之后,他却 永远没办法抛弃那一份生命里的记忆。他知道,在往后的日子里,尽管巳经把从前的那 颗心完全荒芜空置了,可是那夜的记忆,在毫不知情中熟睡的妻儿那安祥美丽的面容将 会反复前来,一如海潮反复扑上那荒无一人的沙岸。   而他会想起他们来。   我想,这也许就是佛祖为什么会那样悲伤的原因了吧。

我的抗议

  在唱片行买了一卷录音带(注),回家以后很兴奋地叫孩子都来听,因为里面有一 首是蒙古的牧歌,我希望我的孩子也能听一声他们母亲故乡的声音。   这首牧歌原来只是一个非常简单的调子,当起首那悠长的高音从极弱的感觉慢慢增 强的时候,我和孩子们都凝神屏息,仿佛真的置身在大漠的边缘上,听着一个古老的旋 律从极远极远的地方在向我们召唤。可是,这样的感觉不过只持续了几个小节而已,然 后,音乐一变,各式各样的乐器就都加了进来。有钢琴、小提琴,还有种种我根本分辨 不出声音也叫不出名字来的乐器,曲调也变得非常复杂,仔细去听,原来那个主要的旋 律还在反复出现,可是已经完全不一样了,我的故乡,我那极单纯极美丽的大漠里的声 音整个被淹没了。   孩子一起叫了起来:   “妈妈,他们怎么可以这样?”   我无词以对。   其实,仔细听下去,编曲的人真是用尽了心机,利用了各种乐器的特性来表现边塞 的风光,极尽曲折婉转的能事。演奏的人也使出浑身解数,每一个音符后面都有几十年 的功力吧,他们好象想合力塑造出一种比原来的曲绸还要包涵着更丰富层次的艺术品来。   可是,他们所努力要得到的东西其实是一种最基本的错误!   乐评家可以用丰富、华丽、华美、雄伟、多彩或者任何种类好听的形容词来形容这 一首经过改编后的蒙古牧歌。   可是,我不承认,我不要,我要的是我原来那一首简单的歌。   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一个人孤独地赶着羊群的时候,他要唱的那一首歌。   那样的一个旋律看似简单其实并不简单,那样的一首歌是从旷野上世代牧着羊的人 心里生长出来的,一代传给一代,就像一棵树的种子一样,是有着渊源有着来处的。   所有最美最好的艺术品都是从人的心里自自然然生长出来的,没有任何人可以去改 编去塑造的。   请那些要塑造艺术品的专家们去塑造交响乐或者协奏曲吧,所有有音乐修养的学者 们吗!如果你们真要创作,我恳求你们去想一些新的调子,去听听你们自己心里的声音, 去寻找一种真正的从心里生长出来的艺术品,那才是你们该负的责任,该走的路。   请你们不要碰我的牧歌,不要轻易毁损了一个民族那么多年所传下来的声音。   请让一首蒙古的牧歌留在那一望无际,空旷和单纯的草原上。   请把那样的艺术品还给我。   注:录音带是日本货,上面夹杂的是日文和英文,所有歌曲的来处都语焉不详,心 更悲切。

寒夜

  初寒的夜晚,在乡间曲折的道路上,我加速疾驰。   车窗外芒草萋萋一路绵延,车窗内热泪开始无声地滴落,我只有加速疾驰。   车与人仿佛已成了一体,夹道的树影迎面扑来,我屏息地操纵着方向和速度。左转、 右转、上坡、下坡、然后再一个急转弯;刹车使轮胎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路边 的灌木丛从车身旁擦刮而过,夜很黑很黑;这些我都不惧怕,我都还可以应付,可是我 却无法操纵我的人生。   我甚至无法操纵我今夜的心情。   热情的渴望与冰冷的意志在做着永无休止的争执,这短短的一生里,为什么总是要 重复地做着伤害别人和伤害自己决定呢?   难道真有一个我无法理解和无法抗拒的世界?真有一段我无法形容和无法澄清的章 节?真有一座樊笼可以将我牢牢困住?真有一种块垒是怎样也无法消除?   而那些亲爱的名字呢?   那些温柔的顾盼和热烈的呼唤,是已经过去了还是从来也不曾来过呢?那些长长的 夏季,是真的曾经属于我,还是只是一种虚幻的记忆呢?生命里一切的挣扎与努力,到 底是我该做的还是不该做的呢?   在这短短的一生里,所有的牵绊与爱恋并不象传说中的故事那样脉络分明,也没有 可以编成剧本的起伏与高低。整个人生,只是一种平淡却命定的矛盾,在软弱的笑容后 面藏着的,其实是一颗含泪而又坚决的心啊?   而那些亲爱的名字呢?   那些生命里恍惚的时光,那些极美却极易破碎的景象真的只能放在书页里吗?在我 眼前逐日逐夜过去,令我束手无策的,就是这似甜美却又悲凉,似圆满却又落寞的人生 吗?   而在生命的沙滩上,曾经有过多少次令人窒息晕眩的浪啊!在激情的夜里曾经怎样 舒展转侧的灵魂与躯体,终于也只能被时光逐日逐夜冲洗成一具枯干苍白的骸骨而已。 (——在骸骨的世界里有没有风呢?有没有在清晨的微光里还模糊记得的梦。)   生命真正要送给我们的礼物,到底是一种开始,还是一种结束呢?   在初寒的夜里,车灯前只有摇曳的芒草,没人能给我任何满意的回答。在乡间曲折 的长路上,我唯一能做的事,只有加速向前疾驰。   夜很黑很黑,在疾驰的车中,没人能察觉出我的不安。

困境

    胡马,胡马,远放燕支山下。跑沙跑雪独嘶,东望     西望路迷,迷路,迷路,边草无穷日暮。                    ——唐·韦应物   刚刚离家一个人去欧洲读书的时候,写了好多家书,厚厚的,每一封都总有十几页。   那时侯,父亲从台湾也给我写了许多,信里常有令我觉得很温暖的句子。   有一封信里。父亲这样说:   “在家时的你,就爱一个人到处乱跑,一会儿上山一会儿下海的,我总觉得你是我 五个孩子里最不听话的一个,就象一匹小野马。现在,小野马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了, 我还真有点不放心,有时候会轻轻叫你的名字。小野马,离我们老远老远的小野马啊! 你也开始想家了吗?”   在异国冰寒的夜晚里读着父亲的信,热泪怎样也止不住地滚落了下来。心里很不得 能马上回到父亲的身边,可是,即使是当时那样年少的我也能明白,有些路是非要一个 人往前走不可的啊!   在这人世间;有些路是非要单独一个人去面对,单独一个人去跋涉的。路再长再远, 夜再黑再暗,也得独自默默地走下去。   支撑着自己的,也许就是游牧民族与生俱来的那一份渴望了吧。渴望能找到一个世 界,不管是在画里、书里,还是在世人的心里,渴望能找到一块水草丰美的地方,一个 原来应该还存在着的幽深华茂的世界。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仍然在这条长路上慢慢地摸索着。偶尔在电光石火的瞬间,好 象那美丽的世界就近在眼前,而多数的时间里,所有的理想却都永远遥不可及。   在这条长路上,在寻找的过程中,付出的和得到的常常无法预料。一切的现象似乎 都彼此对立却又都无法单独存在,欣喜与歉疚,满足与憾恨总是同时出现,同时逼进, 并且,谁也不肯退让。而在这些分叉点上,我逐渐变得犹疑与软弱起来,仿佛已经开始 忘记我要寻找的到底是一些什么了。   难道,这就是年少时的我所不能了解的人生吗?   那个无忧无虑、理直气壮的小野马到哪里去了呢7   对于眼前的处境,对于自己的改变,心里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混乱与不安,在这一 条迢遥的长路上,我难道真的就只能做一个迷途的过客而已吗?   而这并不是我当初要走上这条路来时的原意啊!   我能不能有足够的智慧来越过眼前的困境?能不能重新得回那片宽广宁静的天空? 能不能重新拥有那跑沙跑雪独嘶的心情?还有,我那极为珍惜的,在创作上独来独往的 生命?   在静夜的灯下,我轻声问着自己,能还是不能呢?

雾里

  我仿佛走在雾里。   我知道在我周遭是一个无边无际辽阔深远的世界,可是我总是没有办法看到它的全 貌,除了就在我眼前的小小角落以外,其它的就都只能隐约感觉出一些模糊的轮廓了。   我有点害怕,也有点迟疑,但是也实实在在地觉得欢喜,因为,我知道,我正在逐 渐往前走去。   因为,在我前面,在我一时还无法触及的前方,总会有呼声远远传来。那是好些人 从好些不同角落传来的声音,是一种充满了欢喜与赞叹的声音,仿佛在告诉我,那前面 世界,那个就在我前面可是我此刻却还无法看到的世界,在每一个峰回路转的地方,有 着怎样令人目眩神迷不得不惊呼起来的美景啊!   我羡慕那些声音,也感激那些正在欢呼的心灵,是他们在带引和鼓励我逐渐往前走 去。当然,因为是在雾里,也因为路途上种种的迟疑,使我不一定能够到达他们曾经站 立、曾经欢呼感动过的地方。有我的一生里,也许永远都找不到可以通往他们那种境界 里的路途,但是,因为他们看见过了,并且在欢呼声里远远传告给我了,我就相信了他 们,同时也跟随着他们相信了这个世界。   雾里有很多不同的声音。   这个世界也有很多不同的面貌和不同的命运。   我想,生命里最吸引人的地方就在它的不同和它的相同,这怎样的一种无法分离的 矛盾!   我知道在我周遭的人都和我完全不同。不管是肤色种族,还是浮沉境遇,从极大的 时间空间到极小的一根手指头上的指纹,都无法完全相同,每一个人都是一个绝对分离 绝不相同的个体。   可是,我又知道在我周遭的人都和我完全相同。我们在欢喜的时候都会微笑,在悲 伤的时候都会哭泣,在软弱的时候都渴望能得到慰藉。我们都深爱自己幼小的子女,喜 欢盛开的生命,远离故土的时候都会带着那时深时浅的乡愁。   因此,在那些远远传来的声音里,总有些什么会触动了我们,使我们在一刹那里静 止屏息,恍如遇到了千年中苦苦寻求的知已。   在那如醉如痴的刹那,我们心中汹涌的浪涛也会不自觉地向四周扩散,在雾里,逐 渐变成一片细碎的远远散去的波光。波光远远散去,千里之外,也总会被一两个人看见 而因此发出一两声轻轻的叹息吧?   而那叹息的回音也许还会在更远更远的山谷里起了更轻微的回响吧?   如果真有一个人是超越这一切的,如果真有人能够看到每一种思想每一段历史的来 龙去脉,那该是怎样迂回转折、细密繁复的图象呢?   这个世界好大啊!路这样长,生命这样短暂,浓雾又这样久久不肯散去,那么,要 怎样才能告诉你,我已经来过了呢?   要怎样才能告诉你,我的极长又极短的一生里种种无法舍弃的贪恋与欢爱呢?   我并不清楚我在做的是什么,可是,我又隐隐地觉得,我想要做的是什么,而在这 一刻,一切非得要这么做不可!   这就是我在多雾的转角处忽然停了一会儿的原因了。心里有些话,想说出来。也许 不一定是为了告诉你,也许有些话只是为了告诉自己。在模糊而彷徨的思绪里找到一根 线索,赶快吧!赶快把它抽出来,记起来,想办法用自己以后可以明白的字句把它形容 出来,然后才可能变成一个具体的形象,才可能把它留在那个多雾的转角,才可能在一 定的距离之处,仔细地观望察看。才发现,原来真正的我竟然是藏着这样陌生的形象里 面,不禁在莞尔之时流下了泪水。   然后,才能转身继续向前走去。留在身后越来越浓的雾色里的那些作品,当然是我 为了生命里某一个转折而留下的纪念,那里面当然有我留下的诚挚的心,可是,在你看 到的时候,它已经不能完全代表我了。因为,你与我再怎样相同,也不能完全看懂我的 心。更何况,在我往前走去的时候,我也在雾里逐渐改变了自己的面貌,我也不再是更 不再愿意是那从前的我了。唯一能让你辨识出来并且在忽然间把我想起的,可能也只有 那些从远远的角落里传来的,似曾相识充满了欢喜与赞叹的声音了吧?   对你来说,我是来过了,而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一个我并不是完完全全的我。   因为,此刻的我,又已在千山之外了。

画幅之外的

美的归还   我常常想,当这个世界还没有“美学”这一门学问的时候,生活应该比今天容易得 多了吧?   在那个时候,“美”应该只是一种单纯的事物,配上一种单纯的生活态度,如此而 已。   在那个时侯,美或许是一种衷心的喜悦,或许是一种深沉的悲伤,围绕在你身边或 直刺入你的心中,而你不必用文字来将它归类,也不必用言语来加以形容。   在那个时候,美是属于所有的人的。   当然,为了文化的延续,我们不得不让学者和权威来把一切的思想与感情分门别类, 不得不去用心研读那些厚厚的、长篇大论的著作,并且,还要设法让下一代也能明白, 每一派每一种学说之间的异同。   可是,更多的时候,我总是会在那些咄咄逼人的论调之前觉得疲倦。开始怀疑了, 想要了解美,竟然是这么痛苦的一件事吗?如果,把美丽的事物与心情变成了一种学问 之后,就一定要舍弃它们原来最单纯与最动人的面貌了吗?   这又是何苦呢?   美应该只是一种真实、自然与宽容的生活态度而已。   美应该是一种大家都可以拥有的幸福。假如传送文化真是需要有那么多那么深奥的 学说和理论的话,那么,我们也相信,它同时也一定需要有象我们这种不发一言的感觉, 不着一字的眼神来一代一代地传下去。   美应该是可以无处不在的,它是你,它是我,它是这世间最最质朴的生活。   请把美再归还给我们这些普通人吧。 魔鬼与天神   但是,美同时也是一种绝对的精确。   西元一八八三年五月,画家莫内举家搬到离巴黎六十多公里的一个小镇上,在那里, 在绵延的山谷与河流之间,他有了一个开满了花的庄园。   那年,四十三岁的画家写信给他的朋友说:“等一切都安定妥当之后,我希望能在 这里画出我的代表作品来。因为,我极爱这里的自然景色,这种心情始终无法更改。”   从表面上看来,他果然从心所欲,在这个庄园里度过了他的后半生,并且画了很多 张代表作品——整整的再画了四十三年。   在这四十三年里,他种了各色睡莲,也画了无以数计的睡莲:清晨的、傍晚的、灰 紫的、金红的、细致温柔的、狂放灼人的;在画家笔下,睡莲有了千百种不同的面貌, 而这千百种面貌只为了要告诉我们一句话:   “这世间充满了无法描摹的美与生命!”   是的,想莫内一生反复追求的,不也只是为了要精确地说出一句话而已吗?那是一 种无法形容的渴望,渴望能透过画幅来表达一些他看过、想过,并且生活过的东西。   一九二六年,在他临死的前几个月,视力衰退得很厉害,然而,他还是常从画室的 窗前远眺那一池的莲,画架上仍然是待完成的花朵。最后,完全看不见了,衰老的画家 在黑暗中逝世,而在他周遭,他画的睡莲和他种的睡莲却依然光华灿烂。对莫内来说, 他留下了一句让人无法忘记的话语:人的一生和创作的欲望比较起来是怎样的短暂和恍 惚啊!   而这种创作的欲望,在每个艺术家的体内都是一种反复的折磨和诱惑,从来没有人 会认为自己已经把话说完了的。也许在一件作品完成之后会有一种狂喜,但是接踵而来 的必然是惶恐、犹疑和不满意,于是,为了想精确地表达出那一句已经说了一生的话, 在彼岸的千朵睡莲有时候化身为魔鬼,有时候却是天神。   所有的艺术家都活在这两者之间。 美的来源   而这种精确性是无法替代的。   正如,你所爱的人在这世间是无法替代的一样。   你也许可以说:有谁的眼睛长得有点象他的眼睛,有谁的嘴唇长得有点象他的嘴唇, 你甚至可以从一种相似的语言里想起一些有关他的笑诺和豪情,可以从一个相似的背影 里重新感觉到一些曾经存在过的欣喜与落寞;可是,你心里很清楚地知道,在这世间, “他”只有一个,一切都是无法替代的。   艺术品也是这样。   所以,我不太喜欢观众或者读者要求一个画家或者诗人解释他的作品。   也许,创作者可以回答一些问题,诸如创作的背景或者创作时所遭遇到的困难等等, 也许他可以试着去回答一些这类问题。   但是,他不必去解释他自己的作品。   因为,那不是他的责任,也不是他的义务,他的责任与义务在创作的过程中就已经 完成了,他想说的那一句话,在他的作品里就应该已经说出来了。   所以,假如观赏者明白了,就不应核发问,因为已经没有疑惑。而假如有了疑惑, 必须要发问,那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观赏者本身也许和创作者不是同类,所以没办法 很清楚地进入他的内心。另一种是创作者本身的自我训练还不够,所以无法精确地表达 出他内心原来想要表达的意念。在这个时侯,艺术家所要做的,也并不是用其他的言语 来作补充,而是,必然是,要重新再来一次——再来画一张画,或者,再来写一首诗。   所以,创作者的责任与义务既然是尽心尽力地去创作,作品完成之后,他就有权利 保持缄默。   分析与探讨,解释与批评都是别人的事,也因此,了解与误会对一个创作者来说, 是必然要同时遭逢到的两种命运,不管是对其中的任何一种,他都要学习来保持不受影 响的心情,并且,继续保持那原有的缄默。一直到再下一张画,或者,再下一首诗。   更何况,最重要的是:在艺术品完成之后,有时候会有一些精确之外的感觉进入了 画面的光影之间与诗句的段落之中,这种感觉甚至连创作者本身也不能预先察觉与把握, 而这一种精确之外的恍惚,才是美的来源,美真正的容身之处。   美,其实是不可求的。

写给生命

1   我站在月亮底下画铅笔速写。   月亮好亮,我就站在田野的中间用黑色和褐色的铅笔交替地描绘着。   最先要画下的是远处那一排参差的树影,用极重极深的黑来画出它们浓密的枝叶。   在树下是慢慢绵延过来的阡陌,田里种的是蕃薯,在月光下有着一种浅淡而又细致 的光泽。整个天空没有一片云,只有月色和星斗。我能认出来的是猎人星座,就在我的 前方,在月亮下面闪耀着,天空的颜色透明又洁净,一如这夜里整个田野的气息。   月亮好亮,在我的速写本上反映出一层柔白的光辉来,所有精略和精密的线条都因 此能看得更加清楚,我站在田里,慢慢地一笔一笔地画着,心里很安定也很安静。   家就在十几二十步之外,孩子们都已经做完了功课上床睡觉了,丈夫正在他的灯下 写他永远写不完的功课,而我呢?我决定我今天晚上的功课要在月亮底下做。   邻家的狗过来看一看,知道是我之后也就释然了,在周围巡视了几圈之后,干脆就 在我的脚旁睡了下来。我家的小狗反倒很不安,不明白我为什么不肯回家,所以它就一 会儿跑回去一会儿又跑过来的,在蕃薯的茎叶间不停地拔弄出细细碎碎的声音。乡间的 夜出奇的安静,邻居们都习惯早睡,偶尔有夜归的行人也只是从田野旁边那条小路远远 经过,有时候会咳嗽一声,声音从月色里传过来也变得比较轻柔。   多好的月色啊!满月的光辉湿润着整块土地,土地上一切的生命都有了一种在白昼 时从来也想象不出的颜色。这样美丽的世界就在我的眼前,既不虚幻也非梦境,只是让 人无法置信。   所以,我想,等我把这些速写的稿子整理好,在画布上画出了这种月色之后,恐怕 也有一些人会认为我所描绘的是一种虚无的美吧。   我一面画一面禁不住微笑了起来。风从田野那头吹过,在竹林间来回穿梭,月是更 高更圆了,整个夜空澄沏无比。   生命里也应该有这样一种澄沏的时刻吧?可以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希望,只是一笔 一笔慢慢地描摹,在月亮底下,安静地做我自己该做的功课。 2   对着一班十九、二十岁,刚开始上油画课的学生,我喜欢告诉他们一个故事。   这是我大学同班同学的故事。我这个同学有很好的绘画基础,人又认真,进了大学 以后发愿要沿着西方美术史一路画下来,对每一个画派的观念与技法都了解并且实验了 之后,再来开创他自己的风格。他认为,只有这样,才能够画出真正扎实的作品来。   一年级的时侯,他的风景都是塞尚的,二年级的时候,喜孜孜地向我宣布:   “我巳经画到野兽派了!”   然后三年级、四年级,然后教书,然后出国,很多年都不通音讯,最后得到的消息 是他终于得到了博士学位,成为一个美术史与美术理论方面的专家了。   我每次想到这件事,都不知道是悲是喜。原来要成为一个创作的艺术家,除了要知 道吸收许多知识之外,也要懂得排拒许多知识才行的啊!创作本身原来具有一种非常强 烈的排他性。一个优秀的艺术家就是在某一方面的表现能够达到极致的人,而因为要走 向极致,所以就不可能完全跟着别人的脚步去走,更不可能在自己的一生里走完所有别 人曾经走过的路。在艺术的领域里,我们要找到自己的极致,就需要先明白自己的极限, 需要先明白自己和别人不尽相同的那一点。   因为不尽相同,所以艺术品才会有这样多不同的面貌。象布朗库西能够把他的“空 间之鸟”打磨得那样光滑,让青铜的雕像几乎变成了一种跃动的光与速度。而麦约却要 把流动的“河流”停住,在铅质的女体雕像里显示出一种厚重的量感来。毕沙洛的光影 世界永远安祥平和,而一样的光影在孟克的笔触里却总是充满了战慄和不安。   每一个优秀的艺术家走到极致的时候,就好象在生命里为我们开了一扇窗户,我们 在一扇又一扇不同的风景之前屏息静立,在感动的同时,也要学会选择我们所要的和我 们不得不舍弃的。 3   当然,有些人是例外,就好象在生命里也常有些无法解释的例外一样。   在美术史里,有些例外的艺术家,就象天马行空一般地来去自如,在他们的一生里, 几乎就没有所谓“极限”这一件事。   象对那个从天文、数学到物理无所不能,无所不精的达文西,我们该怎么办呢?   也许只能够把他放在一旁,不和他比较了吧?不然,要怎样才能平息我们心中那如 火一般燃烧着的羡慕与嫉妒呢? 4   我相信艺术家都是些善妒的人。   因为善妒,所以别人的长处才会刺痛了自己的心,因为善妒,所以才会努力用功, 想要达到自己心中给自己拟定的远景。   因为善妒,所以才会用一生的时光来向自己证明——我也可以做得和他们一样好, 甚至更好。   不然,美术史里那些伟大的感人的作品要怎样来解释呢,为什么会有人肯把生命里 面最精华的时光与力量,放在那些好象并没有任何实质意义的东西上面去呢?   当然,你也可以说,创作的欲望来自人类内心的需求,是一种最最原始也最最自然 的呼唤,我也完全同意。但是,我要强调的是,在创作的过程里,如果发现有人远远地 超过了我们,在那一刹那,象是有火在心里燃烧的那种又痛又惊的感觉,对我们其实是 并没有坏处的。   因为,只有在那种时刻里,我们才能猛然省悟,猛然发现自己的落后是因为没有尽 到全力。   把海浪掀激起来的,不就是那种使海洋又痛又惊的疾凤吗? 5   也喜欢那些在安静地埋首努力着的艺术家。   在他们一生的创作过程里,其实就是一种自我的发现与自我的追寻。   一个艺术家也许可以欺骗所有的人,但是,他无法欺瞒他自己。因为,不管群众给 他的评价是什么,他最后所要面对的最严苛的评判者,其实是他自己。   所以,当一个艺术家可以坦然面对自己的时候,他的面容自然会平和安详,谈话间 的语气也自然地会缓慢和从容起来。   每次和他们在一起,我心里都有种羞惭不安的感觉,和这些人相比,我是怎样的无 知和急躁啊!   喜欢和他们一起画画,有时候是在一个市场的三楼,小小的画室里能有着温暖的灯 光和温暖的关怀。有时候是在闹市狭窄巷弄里的一座平房,光洁古老的地板上隐约看出 一些油画颜料留下的色点。   在这些画室里的艺术家都早已进入中年,却仍然安静地在走着这条从非常年轻的时 候就已经开始走了的路。我每次走进画室时都会有一种触动,有时候是因为他们迎接我 时的天真的笑容,有时候是因为他们脸颊上深深的纹路,有时候是因为他们花白的鬓角, 有时候是因为画室中央那一把春天的花束;而更多的时候是因为画室里那一种亲切熟悉 的气氛,混合着画布和亚麻仁油以及颜料的淡淡气味,朝我迎来。   是啊!就这样在这些熟悉的气氛与气味之间过完我的一生吧。让我们从复杂曲折的 世界里脱身,一起把这样的夜晚献给那极明净又极单纯的绘画吧。让我们走入心灵的最 深处,在茂密的森林里寻找各人自己原来该有的面貌。   然后,在这样一个共聚的夜晚之后,带着画完或者没画完的作品,带着一颗安静而 又微醺的心,我们在星光或者月光之下彼此轻声道别。   然后,再走进闹市的崎岖巷弄里,再开始重新面对另外一个世界,另外一个在别人 眼中也许是成功也许是失败的自己。   而一切都没有什么关系了,不是吗?如果在我们心里有一座茂密的森林,如果我自 己知道我正站在丛林中的那一个角落,那么,这人世即使是崎岖难行,又能影响了我多 少呢?   人的自由,在认识了生命的本质之后,原该是无可限量的啊!

街景

1   一个小小的婴儿躺在婴儿车上,他的母亲一手扶着车把,整个人却转过身去看后面 的商店。在商店的玻璃柜台前,孩子的父亲正在选购奶瓶还是奶嘴,好象迟迟无法决定 选哪一种厂牌的。   小婴儿却无牵无挂,笑嘻嘻地正在和自己的身体玩耍。他先是吮着白白胖胖的小手, 觉得不过瘾了又把白白胖胖的小脚也塞进嘴巴里。高兴起来他双手和双脚都同时随意地 交叉挥舞着,我站在街边,看得如痴如醉。   他的四肢柔软灵活得令人心惊,生命在最初原来是没有上下没有内外也没有手脚之 分的。小婴儿双脚向上交叉着的姿态竟然象是一双祈祷的手臂,那样优雅又那样自然。   在小小婴儿美丽和从心所欲的示范里,也许深藏着每一个舞蹈者的梦想吧。 2   七八岁的时候我们家住在香港,有一对夫妇结婚很久才生下一个女孩,周岁的时候 特意去照相馆里给她拍了好多张可爱的相片,还把其中的一张放大了配上镜子拿来送给 我们。   我记得父亲笑嘻嘻地向他们道贺,然后马上钉了个钉子把相片挂在客厅的墙上,照 片里一岁的小女儿正微笑地拍着小手。   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到,原来如果我们愿意,是可以把生命停顿在某一个特定的刹那 的。   如果我们真的愿意。 3   可是,有的时侯我们并不知道内心深处真正的意愿。   有时侯,上一秒钟正在横过台北的街道,下一秒钟却忽然想起在荷兰或者在卢森堡 的一个下午,那个记忆与眼前的一切毫无关联,却会突然出现然后与周遭的景物互相重 叠起来。   那时候,站在街边的我,常会有一阵恍惚空茫的感觉,想着那十几二十年前一个日 子里的几秒钟,怎么会那样完整那样精致地一在藏在我的心里,而我竟然毫不知情。   可是,经过了这么久的埋藏之后,为什又会忍不住在这一刹那里忽然重新露面、重 新出现呢?   是因为相似的风?相似的云?还是因为生命里那一种不易察觉的相似的心情? 4   有人在街道的拐角处拴了一只狗。   狗不凶,细细的铁链子也拴得很松,所以它如果想要站起来活动的话,可以走出去 好几步,链子伸直了加上狗的身长正好把整条人行道挡住。   它此刻就是这样挡在路中间,一个目瞪口呆的小女孩站在它面前。   女孩大概有六七岁了,穿着一件蓬松美丽的花衣服,裙边很短,露着两截浑圆结实 的小胖腿。大概是要去附近的小朋友家里作客吧,她兴致勃勃地沿着人行道一路走来却 偏偏碰上了这个难题。   我的车子从他们身旁经过的时候,那个小女孩紧张得发红的小脸上,有着一种非常 认真非常严肃的表情。   每一个人面对着生活上的难题时,不也都有着同样的表情吗? 5   两个少年坐在街边的铁椅子上,大概坐了很久了,彼此却又不说什么话。然后一起 站起来,一起背着书包朝回家的路上走去,仍然不怎么交谈。   在街角要分手的地方,两个少年忽然举起手来互拍了一下,再紧紧地握了握,然后 就各自转身走了。   我坐在冰果店的大玻璃窗后端详着他们,肝胆相照的朋友大概只有在少年时才能求 得到吧?彼此互相分担着心事,分担着对前面的忧虑、希望和好奇。   这样的朋友,我也曾经有过几个。 6   去旅行时,忽然不想照相了。总觉得照出来的,常常不是我原来看见的,原来所想 保留的那些东西。   还不如多花点时间在一生也许只会经过一次的城市里散散步。 7   父亲去年回来的时候,看到街上那些亲热地共骑一辆摩托车的青年男女就会微笑, 有一次忍不住问我:   “骑在摩托车后面是不是很舒服?”   那天我正开车陪父亲去赴一位老乡亲的邀宴,红灯时停在十字路口,父亲指着车窗 外的一辆摩托车让我看。   年轻的男孩背朝着我们骑在车上,也在等红绿汀。他身后的女孩一身轻爽的牛仔装, 两腿跨坐着,两只手臂环绕着男孩。男孩的后背又宽又厚,长发的女孩就整个人贴靠在 那宽宽厚厚的背上,脸微微向我们侧过来,细柔的眉目配上细柔的姿态,那表情仿佛准 备跟着他走到天涯海角。仿佛世间的一切都不值一顾,只有这一刻,只有这一个男子的 宽广胸怀是她唯一的依恋,唯一的归宿。   我很诚实地回答了父亲:   “我想应该是很舒服的吧。” 8   朋友在几年前送了我一本他自己写的书,在扉页上他给我写了几句话,意思是说一 个艺术家,一个真正的艺术家的特质就在于不会也不肯被人所利用。   我喜欢他的文字和他文字后面那份诚挚的心思。人到中年,总会有一种坚持,有时 候分不清楚到底是为了什么,可是一旦在别人的思想里发现了自己想说的话,真恨不得 能马上跑到那个人的面前去拥抱他。   喜欢去逛书店,喜欢去翻一翻认识的或者不认识的朋友们的书,读着每一个人不同 的心思和相同的热情,我真为他们觉得欢喜和骄傲。 9   有时候遇见年老的丈夫载着白发的妻子,骑着一辆轻型的摩托在缓缓驶过街头,我 总要目迎目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样激动。 10   在新竹街上遇见了一位多年不见的女老师,她忽然问起我的年龄来,我告诉了她以 后,抛连声说:   “好年龄啊!好年龄啊!”   我想我明白她的意思,比我年长了二十多岁的她是要我好好地来过我的今天。   新竹街上的风很大,我一个人走在风里,想到我还有我那些同龄的朋友们,我们真 是处在一种最好的时同里,正是可以犯错也可以修正,可以游戏也可以工作的好年龄啊! 11   有一次看见一位老先生在带他的老伴儿横过南京东路。   他们应该等红绿灯走斑马线的,但是老先生一开始就错了,到最后在马路当中陷身 在两旁飞驰而过的车阵里。老先生脸都急红了,却还一直用左手来拍他右手牵着的妻子 的臂膀,意思是安慰地,叫她不要怕。   那位老太太果然安静地站着,一句话也不说,等着她那手足无措的丈夫带她过马路。   看着他们两人踉跄走过,在夕阳西下车如流水的南京东路上,忽然发现时光可以使 人狼狈如此,心里微微害怕起来。 12   阿伊达有一头很漂亮的金色长发,那年夏天,她刚刚二十岁,和我住在布鲁塞尔市 中心同一个宿舍里。   那年春天来得特别早,夏天也特别热,阿伊达把一头柔顺的金发扎在颈后,在打结 的地方插上了很多朵粉粉蓝蓝的鲜花,穿着宽松的白色衣裙,走在街上吸引了所有来往 行人的目光。   二十岁的她在夏天的阳光里是一张令人不舍得挪开视线的图画。   她自己知道,我们这几个走在她身旁的女孩子也都知道。   那样令人艳羡的青春啊!   她自己很知道,所以发上的花朵每天更换,越插越热闹。有一天晚上,整个宿舍的 女孩子在晚餐的桌前都笑了起来,因为阿伊达盛装前来,不单在发上插满了鲜花,并且 在手上脚踝上也戴着花环,好象是玻提且画中的人物,我们笑着问她敢不敢就这样走到 街上去?她说她就是要这样上街,并且希望能有朋友陪她这样一直走下去。   我们七八个女孩子果然起哄陪着她走出了宿舍,开始的时侯大家又笑又闹的真是让 所有的行人都对我们测目,后来走着走着街道就变得灯火稀落了,我们也都安静了下来, 仿佛感觉到盛筵已散,知道人的一生没有几次可以任性的狂欢。   那个夏天的夜晚,空气里一在飘浮着玫瑰的甜香,我却总是记得那些逐渐稀落的灯 火。 13   在旅馆的窗前俯视整个城市的道路,我想,在每一个街落都会有着一段大同小异的 故事吧?   我要一个能陪我度过一生的伴侣在这样的窗前拥着我。 14   一个灰发的老先生手里拿着一大张配好了框子的彩色照片和我错身而过。   相片里是一个严肃而又温柔的盛装妇人,正微微地笑着。   我回头看他,那孤独的身影刚要转过街角。   相片要挂在屋里的哪一面墙上呢?

画展

师恩   因为想请老师为我六月的画展说几句好话,朋友们和我一起到新竹去拜访李老师。 好久没来看老师了,知道老师身体不太好,访问完了之后就赶快站起来告辞,老师却直 说谈得不够尽兴,要我们再坐一坐。看师母微笑默许的样子,我们就真的再坐了下来。   老师说:   “教过的学生我差不多都能记得,有几个,我还记得第一次认识他们时的情景。象 龙思良就是一个,我第一次看他画水彩,就觉得很惊奇,技巧怎么那样好,问他从哪里 学来的,才知道他是侨主。真不简单啊!那么年轻就画得那样好!   还有吴炫三,我记得是带他们班上到台北大桥旁边写生,那么多杂乱的房子,在他 的画面上却处理得无懈可击,我当时就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了名字以后我就没再忘记 过。”   老师的房子光线不太好,墙上挂的画又多,整个客厅显得比较阴暗,老师满头的白 发因此而显得特别的白。   朋友在旁边好奇地发问:   “那么李老师还记不记得第一次问席慕蓉的名字是在什么地方呢?”   “当然记得。”老师很快地回答她,我心里—怔,从来也没听老师说起过啊。   “当然记得,那是在师大图书馆后面,一条小水沟的旁边,她蹲在那里画一张大面, 我问她叫什么名字,她抬起头来跟我说她叫席慕蓉。我当时觉得和她画的笔触相比,她 长得好小,好小好小的一个小女儿啊。”   老师在形容我的时候稍稍停顿了一会儿,我想他也许是要用“女生”或者“女孩”, 但是最后说出口的却是“小女儿”这三个字,然后就很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却整个人都激动起来了,这是我从来也没听老师说起过的事,我自己也从来不记 得,真有过那样的一场相遇吗?   李老师当然是在上我们第一堂课的时候就被我们认识并且喜欢着的了。可是,在师 大图书馆后面还是旁边,好象是有过那样一条两旁植着柳树的水沟,好象是有过那样一 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好象是有过一位高大威武的老师远远走来,轻轻俯身问一个女孩:   “你叫什么名字?”   好象是有过那样的一件事啊!然而女孩成长以后却完全忘记了,一直要到这么多年 之后,要到今天,要到此刻,才在白发的老师面前重新恍惚地想起。   旁边的朋友们笑着问我还记不记得,老师也在问我那一年到底有多少岁,我从椅子 上站起来又坐回去,然后又站起来想要回答老师的问题,却怎样也说不出话来,眼泪已 经成串地往下滚落。   等到终于要向老师告辞的时候,老师特别嘱咐我:   “你到台北,如果遇见龙思良、吴炫三还有你同班的那些同学的话,叫他们有空来 看看我,好吗?”   我说我会的,然后就向老师说再见。站在古老家屋的门边,老师也依依不舍地向我 们挥手,同时,他又微笑地加了一句:   “其实,不只是他们,每一个我教过的孩子我都会想念的啊!”   老师的声音在我们身后似乎带着一点微微的叹息,但是因为我们已经走远了,所以 也没有人能够确定。 乡下的孩子   因为这一次展览的画,有些颜色特别深暗,我以前用惯了的外框没办法相配,朋友 就给我介绍了一位专做画框的佘先生,给了我一个电话号码,要我和他联络。   看电话知道是竹东一带,打了过去之后听说是在峨眉的山上。我想乘着到新竹去上 课的机会,也许先开车到峨眉,直接到他们的工厂去参观,就要佘先生把地址给我,想 不到他在电话的那一端连声说:   “不行,不行,你一定找不到的。我们这里是乡下地方,很不容易找,还是我来接 你的好。”   我心里想这人也未免太小看我了,但是,总还是陌生入,不好向他逞能。于是,用 了折衷的办法,我把车开到离他家最近的一个小镇上,然后再请他来带路,这样两方面 都还算公平。   开到小镇的时候,大概快十一点了,幼稚园的小学生放学了,干净的公路上没有几 辆车,幼儿们仍然煞有介事地排着路队,脸圆圆的老师跟在他们身边,不时微笑地和来 接孩子的家长打招呼。正午的乡村镇市好象依旧保持着早上的那种新鲜与清香,让我忍 不住想要深深地呼吸。   我站在公路局车站的正面等着佘先生,这是我们约好的信号,只是我没想到骑着摩 托车在我面前停下来的年轻人就是他,我心里暗暗为他的年轻与俊秀感到惊讶。   想不到,令我惊讶的事还在后面。金先生骑着他的摩托车在前面带路,我一路很着 他在前驶去,我想,所谓的乡下,大概是多走几条狭窄的山路多拐几个弯就会到了的吧。   事实上却完全不是这样,我跟在他的车后,从弯曲的街道脱离之后,是开始走上了 山路,然而,在整整十几分钟的车程里,我发现自己正在一座又一座高山的山脊上向前 迂回滑行。   这是一条铺设得非常平稳的产业道路,大部分的地方都只能容一辆车单向行驶,只 在每隔一段路的距离里设法开出一块可以错车的宽度来。顺着山势,一会儿狭窄多弯, 两旁树木几乎要挤到车前来,整个林子里绿意极深极沉。一会儿又豁然开朗,树林全不 见了,车子两旁只剩下茫草,茫草之外就是往下倾科的两片山壁。白云在山腰附近飘浮, 而我们这一辆摩托车和一辆汽车就在山脊顶端的细长柏油路上前后追逐着。佘先生的车 速似于比刚上路的时候要快多了,我虽然有点害怕,可是好胜的心也让我不甘落后,紧 紧地盯在一个一定的距离上,因此,在他的车子终于停住,并且回头来向我示意已经快 要到了的时候,我们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大声笑了起来,刚见面时的那种客套与陌生的 感觉都消失了。   “怎么样?我们这里你一个人来是绝对找不到的吧?”   他笑着问我,我也笑着向他认输了。不过,我还是说了几句话:   “这不叫做‘乡下’,不能这样形容,这根本就是深山里面嘛!”   在深山里面住着几户农家,他们的孩子就在家屋旁搭了个简陋的工厂,在这样简陋 的工厂里面,除了堆着等待外销的各式框子以外,几个年轻人一起合作,竟然做出了非 常厚实又优雅专供国内艺术家使用的画框来。   框子材料用的是很细致的木材,形式设计得却简单朴素,我一看就喜欢极了,忍不 住向他们说出我的感觉:   “你们怎么会做得这么好!”   这几个年轻人在这时侯却又都怕羞起来了,脸红红地否认:   “没什么啦!还不够好啦!”   我想他们也不是在和我客套,而是心里真的在这样想。因为,在我和佘先生约好了 送货的件数和时间之后,他送我出来,在他家的路口上停着一辆小型的货车,我问他是 不是用这辆车送货?他说是的,我又问他会不会很辛苦?他也是用同样的语气来回答 我……   “也没有什么啦!乡下的孩子想要做一点事,总会比别人多出点时间和力气就是 了。”   他们真的是这样想的。   在回去的山路上,我一直在想着他说的这一句话。在这个美丽的岛上,有多少年轻 肯努力的孩子们在每一个角落里安静地工作着呢?有多少年轻人值得我们为他喝采为他 鼓掌的呢?   而他们也许都会这样地回答:   “没什么啦!我们不过是些从乡下来的孩子而已。” 战场   当然也有些让我生气的年轻人。   那天早上,在画廊里,我是真的生气了。   平常的日子里,多半不希望别人来打扰我日常生活的秩序。所以那一阵子。有人想 来访问的时候,我都向他们说出我画展的日期和地点,请他们直接在那个时候到画廊里 访问我。   那几位年轻人就是和我约好以后,到面廊来为他们校刊作采访的。   开始的时候我们还谈得满高兴的,一直到有一位同学向我提出了一个问题:   “席女士,您有没有考虑过把画展挪到公馆附近去展出呢?”   我不懂他的意思,请他再说一遍,他说:   “我们同学要我转达的意思就是:忠孝东路这一带离我们学校太远了,您如果能够 虑虑到罗斯福路公馆附近去展览的话,同学顺道来看画展的人可以多一点,因为比较近, 比较方便。”   这一次我完全听懂了。   接下来我大概说了一些令我脸红令他们也脸红不安的气话,害得他们一直摇手否认, 一直向我解释这些不是他们自己的意见,只是少数几个同学要他们转达的意见而已。   采访当然还是继续下去,可是我心里还是气愤难平,怎么会有这样的年轻人!   怎么会有这样的年轻人?视一切为理所当然的年轻人?这一次的画展我分了两个部 分展出,在一个画廊里是我最近四年来的新作品,在另外一个画廊里,我特意把二十多 年来学画的历程做了一次抽样的展出。为了这次展览,我把尘封已久,卷放在龙潭乡下 的画一张一张地拿了出来,重新钉框,重新拭净,雇车运到台北,再一张一张地挂起来。 有那么多朋友帮我的忙,希望我的画展能有更多的人知道,更多的人来看。而这些年轻 人是听说了,也知道了,只是觉得从罗斯福路走到忠孝东路有点远,有点麻烦,就不来 看了。   他们一定不能了解,我为什么会那样生气。他们托同学转话也是好意,对这些年轻 人来说,事情本来就是这样的,如果看画展而不顺路,他们是会嫌远、嫌麻烦的。   那天整个下午,我都还在这种气愤的感觉影响之下,所以,当那位老先生走过来和 我说话的时候,我的态度并不很很。   他其实也不是和我说话,他只是用一种很不好意思很轻的声音过来问我:   “请问,我可不可以给这张画照一张相?”   那时候我坐在画廊正中茶几旁边的椅子上,正对着大门,他推门进来以后大概是想 问询问台的,没有得到回答之后才又转过头来问我。   询问台上坐着的刚好是画廊张小姐的孩子,小男孩向他指一指我,他的脸就转过来 向着我。   很难形容那样的一张脸,纵横着皱纹,纵横着风霜,却又有点害羞般地微笑望着我, 好象深怕这样的要求会触犯了我似的。   我只向他说了一句话,我记得很清楚,我只冷冷地说了五个字而已:   “可以,您请便。”   然后我就低下头看我手上的书了,那时画廊里人比较少,我也比较能够安静地坐一 坐。   老先生对我身旁的一张画拍了几张相片之后,就也在茶几对面的椅子上轻轻坐了下 来,面对着那张画,好象是对我又好象是对画轻声说了一句:   “这真象那个战场。”   我抬头看他一眼,又转过身去看那张地正在出神凝视着的画,我的天!天下的人真 是无奇不有!那张画整个画面上是一种安静的蓝色调子,是我这一次展出的“夜色”系 列里的一张,我想表现的是月光下乡间草原的感觉,和“战场”有什么相干?   我又看了老先生一眼,心里开始提防起来,本来也是,这世界上什么奇怪的人都会 有啊!   可是那真是一张很温柔也很谦卑的面孔,花白的发梳得很整齐,声音也是轻轻和很 没有把握的样子,好象他不太知道应不应该说下去,也不太敢确定我愿不愿意听。   不过,他还是说了:   “那一年,就是徐蚌会战那次,在徐州附近,我们就遇见了这样一个地方。   那天,我们行军到这里,天色已经很晚了,前面的人传话过来说可以在这一带休息。 你要知道,我们那个时候打仗行军,就跟赶鸭子一样啊!乱走乱碰,那有象现在这么好 的侦测设备。   就是可以休息,我们就真的休息了。大家都累了,眼前这一大块草地一大块天空又 那么安静,那么好看,谁不想多坐一会儿呢?”   老先生停了一停,我发现这个时候的我已经不自觉地正襟危坐起来,眼睛睁大了直 对着他看。老先生又微笑了,还是那种有点抱歉的笑容,还是那种很轻,怕触犯了我的 声音,他继续说下去:   “可是,谁也没料到,敌人就在附近,十几辆车子过来,那天我们损失了好多弟兄, 损失了好多人哪!”   画廊的门被推开了,拥进来几个热情的朋友,我赶快站起来向他们打招呼,同时又 急急地看了老先生一眼,我的意思是希望他能留下来,等一等我。但是老先生也许是误 会了,也许是不喜欢这样太多嘈杂的场面,他站起来微笑向我鞠了个躬就很快转身走出 门去了。   在那几秒钟之内,我一面和朋友们寒暄握手,一面却感觉到自己心里的波涛汹涌, 老先生啊!您为什么还要向我行礼呢!要向您深深鞠躬的应该是我才对啊!   应该是我这一个骄傲冷淡,不知道优患,不知道悲苦,因而也不知道感激,以为世 间一切的美好都是理所当然的年经人,应该是我要向您深深鞠躬才对的啊!

红尘

荒谬的真实   早上起来,发现自己站在冰冷的水里,因为还在将醒未醒的时刻,心里不禁起了疑 问:   “我在哪里?我在什么地方?”   水很冷,刚刚从温暖的棉被里暴露出来的双脚特别敏感,有一阵寒战从脚尖一直传 到全身,我终于完全清醒了。知道自己正站在床前,而整个卧室正浸满了水,一片汪洋。   这是我刚搬进来的新家,在整幢十几层大楼的三楼,外面既没有风也没有雨,可是, 卧室里我那么喜欢的浅灰蓝色的地毯却全部泡在水里。   文夫早起来了,正在打电话向大楼的建设公司交涉,要他们派人来看,声音非常愤 怒。   可是,很奇怪的是:我好象并没有生气,我虽然努力想生起气来,但是,这样荒谬 的现实却使我觉得很好笑,一直忍不住想笑。   在平日的生活里,我并不是一个非常看得开的妇人,相反的,我常常会在很小的事 情上生气。就象这一次搬家,总有很多不尽如我意的地方,甚至连画桌上透明漆的颜色 漆得太深也会让我嘀咕个两三天,丈夫看不过去了,说了我几句:   “不过是一块木头罢了,深一点浅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呢?用久了以后还不是都一 样?”   但是就是不一样啊!原来那样好看的整块长长的桧木板,原来那样柔白的桧木原色, 被我几刷子刷下去就变得伧俗不堪,才发现差遣孩子去买的透明漆品质太差,但是后悔 已经来不及了。   于是每次站在画桌前就要重新怨恨一次,怨恨自己的疏忽,为什么事先没有考虑到 这种种可能会发生的差误。   当然,在房子方面发生的一些问题也曾影响到我的情绪,原先对这个新家可以说是 一见钟情,看了第一眼就忙不迭地要付订金,朋友们要我再多看一些别的房子我都不肯, 一心想要这个新家。因此,搬进来以后,每闹一次意外,每出一次差错,心里都会多一 层负担,觉得是自己当初决定时的疏忽,情绪就会陷入低潮。   所以,丈夫这天早上对建设公司的愤怒应该有一大部分是为了我,他想我醒来之后 一定会受不了。因此。放下电话转身面对着我的时候,他已经准备好了要面对着一个在 盛怒之下会对任何见到的人都大发脾气的妇人。   想不到他的妻子却一反常态,穿着睡衣赤脚站在水里,一面忙着收拾浸了水的书, 一颗却张大了嘴在哈哈地笑着,使他大大惊奇。   我当时也不太能了解自己的心态,也不明白我为什么会和平常的表现不一样。一直 要到过了几天之后,才能慢慢理出一个头绪来。   我想,也许是因为整件事情大荒谬了,荒谬到无能为力的程度,荒谬到我就算生气 了也找不到可以真正埋怨的对象,更找不到可以真正解决的办法。因此。我才会发现唯 一的武器就是自己也要换一种荒谬的态度来面对这个现实了。   在生活中,有时恐怕真的需要这一种武器的吧,不然的话,要面对那些不断在你身 边出现的不可理喻的现实,你又能怎么办呢? 呆滞的境界   高中读的是台北师范艺术科,在那个时候学过弹奏风琴,因为是每个师范生必修的 科目。在狭小古旧的琴房里,跟着温和而又有耐心的周老师,少年的我竟然学会了好几 首简单的曲子,并且后来一直没有忘记。   一直也很喜欢琴键上那种黑白分明的颜色,遇到别人家里有钢琴的时候,也总喜欢 去按一按,手碰到冰滑的琴键时,就会很自然地弹出少年时学会的调子来,觉得很快乐。   慈儿三岁左右时,她的阿姨回国来教书。买了一架大钢琴,每次去阿姨家,她就会 爬上去叮叮咚咚地玩个半天。有一天下午,我坐到琴前给她弹了一首斯温尼河,我的孩 子对我简直是“惊为天人”,整个下午她就一直缠着我,要我一遍又一遍地弹那首歌给 她听。小小的孩子也只有到钢琴琴面的身高,两支黑亮的眼睛紧跟着我的双手移动,我 想,在她小小的心里一定惊讶赞叹地的母亲能有这样神妙的十支手指,能一遍又一遍地 创造出一种奇迹来吧。   当然,后来也开始让慈儿学琴,并且在她四岁多的时候也给她买了一架钢琴。从每 天弹十五分钟到一个钟头甚至两个钟头,从柔软的小手和坐在椅子上小脚就会悬空的小 小女孩,到宽厚有力的手掌和高兴起来就弹个没完的国中女主,这中间,十年已经过去 了。   十年过去了,这个春天我们搬离了石门乡间的居所,很多东西都带不走,旧钢琴也 送给了一个小朋交,答应到台北以后会给女儿再换一架新的。   新钢琴送来的那个早上,孩子都上学去了,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打开崭新的琴盖, 对着那一排黑白分明冰冷的琴键,有一些很奇怪的感觉从一些很奇怪的角落里前我缓缓 涌来,我忽然呆住了。   我的双手摆在琴键上,可是我却弹不下去了。这是我女儿的琴,她已经可以在上面 弹巴哈、弹贝多芬了,而我呢?我依旧只会弹一些老黑乔和斯温尼河而已,我依旧只知 道这么多,只会这么多而已。   十年过去了。十年以前那个微笑着假装有点厌烦,但是其实心里却很欢喜,一遍又 一遍弹奏着斯温尼河的母亲并没有改变,她今天仍然还可以坐下来为她的小宝贝弹出同 样的那一首歌,但是,奇迹已经消失了。就算是我的女儿去很宽容地对待我。我自己却 不能不感到羞惭起来,十年之间,我因为自己的不变而有了太大的改变。当然,在别的 方面我也许还有些什么成就可以让女儿继续崇拜我,但是,无论如何,在钢琴的前面, 曾经那样令她惊讶赞叹的神妙奇迹巳经完全消失了,十年之后的今天,她只剩下一个笨 拙的母亲,只会在琴键上反复弹奏出一些老旧而又简单的声音。   我忽然觉得很害怕,不过只是十年而已,怎么就会有这样大的不同呢?而且,这些 还都是能够看到、听到和察觉到的改变,那么,在生命里,在有些呆滞不变的境界里, 是不是还有一些我甚至根本没有办法会发现、根本没有办法去察觉的不同呢?   在生命里,是不是还有一些原来很美好的事物,也曾因为我的不知不觉与不变,而 终于离我越来越远了呢? 分享   对写信来邀我去演讲或者要我回信的读者,我都觉得很对不起,因为我很少让他们 满意过。   可是,我一直有种疑惑,我必须要让他们满意吗?   不管我作品艺术价值的高低,也不管我表现的技巧的优劣,因为这些都是我自己不 能加以判断的。但是,在工作的态度上,这么多年来,我觉得我还勉强可以算是一个认 真和努力的人。   因此,如果我很认真地去写了,很努力地去画了,我还必须要再去演讲和回信吗?   我想,大家所喜欢的一定是那个在文字里和在画里的我吧,那么,为什么还要把我 呼唤出来呢?为什么不能让我继续过着原来的日子呢?   一个人在一天的时间里,能做的事情实在很有限,而在一生的时间里,又何尝不是 这样呢?   在这短短一生有限的时间里,请让我们各自在各自的角落里认真地工作吧。让我们 在书里、画里和各种不同形式的艺术品里相见,彼此互相分享着对这红尘里种种悲欢的 诠释,彼此互相分享着一种了解、一种爱护和一种体谅好吗?好吗? 诱惑   把母亲从医院接回家来已经快一个月了,久病的母亲脾气再好,也有要闹情绪的时 候。想一想,在床上巳经躺了一年多了,再怎样坚强快乐的人也有要崩溃的时刻吧。   那天早上,母亲没有什么理由地一直哭闹着,(当然,其实她有太多的理由要去寻 找发泄的出路。)怎样劝慰好象都没有什么效用,我藉口一定要去买菜,就把母亲留给 照顾她的看护,然后一个人匆匆忙忙地从家里逃了出来。   按下信箱里有一封朋友的信,我一面走一面急着拆看。马路上的车子不多,阳光很 好,小公园里的洋紫荆开着疏疏落落的花,朋友的信写了满满三张信纸,而她信中的字 句也象阳光一样逐渐抚平了我那颗混乱的心。   朋友与我已经很久不通音讯了,大家都忙于生活,忙于在生活中扮演各种不同的角 色,我几乎要以为她已经忘记我了。   可是,她在信里对一切都没有忘记。她提醒我要继续去画油画,继续去完成那些我 曾经计划要画出来的作品,她要我应该无论如何去试一试。   她说:“即使四五年不见一面,很久才通一次电话,即便根本没见过你,不很知道 你,却总觉得有一丝无私的、默默的关怀和牵挂!谁说这不是人与人之间互相鼓舞的强 大力量呢?”   站在十字路口,我一再低头重读她写的这一段,忽然觉得心中充满了勇气。虽然就 在前一刻,就在我仓惶逃离的时候,我曾经怎样对生命感到绝望。我不得不承认,母亲 的衰老与病痛给了我多大的压力与恐惧,有时候不禁会怀疑起来,如果这就是终点,那 么这一条每个人都要在前走的路又有什么值得盼望的呢?   可是,在这个春天的上午,在开着洋紫荆的路上,在温和的阳光里,在朋友诚挚的 字句间,我似乎感觉到生命里真有一种可以去盼望也可以去追求的东西,日子似乎还可 以好好过过下去。   在结局来临之前,生命里仍然有着一种诱惑,诱惑着我们继续兴致勃勃地往前走去。   这是不是也是一种无法解释的现象?也是生命本身的一种武器呢?   是不是这样呢? 生命的面貌   晚饭之后,和丈夫一起下楼去买水果,才发现天气真的转暖了,几乎所有迎面而来 的行人都面带微笑,穿着轻软的衣服,懒洋洋地走在春天的街道上。   住家附近的大圆环边上,有一家时装店正在做换季的广告,好几架电视对着街道同 时播映着一卷热门音乐录影带。大玻璃橱窗前,聚集着二三十个行入在欣赏,有站在人 行道上的,也有坐在街边的铁椅子上的,那种闲散的气氛对我形成了一种诱惑。   丈夫和我牵着手也凑了过去,录影带上一个金发的女歌者正摇摆着唱歌,唱的竟然 是法文的香颂。   “啊!是她啊!”   丈夫首先惊呼,是那个女歌手——西维儿·瓦当。我们在欧洲读书的时候她刚刚开 始唱歌,比起当时别的歌手来,她显得削瘦与稚嫩,一头卷曲的金发,一副娇柔的表情, 唱一些轻轻软软没有什么特色的歌。在杂志的访问上总是说一些很莫名其妙的话,或者 谈她的美容方法,或者给记者看她鞋柜里收藏的两百多双皮鞋等等;当时的我并不喜欢 她,总觉得她只是个没有特色的漂亮娃娃而已。   十几二十年过去了,想不到她还继续站在舞台上。在这一卷录影带里,现在的西维 儿有好多地方都不一样了,自信和饱满的面容,坚实的手臂,没有波纹的直发很自然地 披在耳后,仍然是金色的。而她的声音却多了几分醇厚的质感,更多了好几分的苍凉。   录影带继续播放着,是现场节目,西维儿在听众热烈的喝采里重新拿起麦克风,唱 一首新歌:     “有过那样的一个晚上     有过那样的一个人……”   微带磁音的声浪在温暖的夜空里缓缓散播着,街灯下起了一层昏黄的雾气,我退到 灯光照不到的角落,刹那间泪落如雨。   但是我心里很清楚地知道,我流泪并不是因为悲伤。相反的,心里好象有一种满满 的力量在互相撞击着,我几乎要欢呼起来,几乎想告诉走在我身边,站在我身边每一个 并不相识的行人:   “我懂了!我知道了!就是这样!就是这个意思啊!”   生命的面貌原来就是这样。人与人之间原来可以互不相识也可以在某一种遇合里忽 然间深深地了解。对于西维儿来说,她永远不会知道我,永远不会认识我,对于她来说, 所有的不曾露面的听众只是一个抽象的整体,一种静默而又庞大的存在,她不可能分身 去认得台下的每一个人。但是,只要她是站在舞台上,只要她拿起麦克风来,只要她一 开始演唱,她就是为那整个静默而又庞大的群体在唱歌,为了所有的,也为了那独一的。   十几二十年的舞台生涯,为了要达到一个理想的水准,一定曾经有过些非常艰难的 白日和黑夜吧。西维儿不必多作任何其他的解释和表白,从她的歌声里都已经告诉我了。 而我对她的喝采相信她也会知道,因为,当她在每一场认真和努力的演出之后,当她每 一次俯首谢幕的时候,所有台下听众的喝采里也将会有我的掌声。   生命里充满了无数看似巧合的相知和相遇,艺术品能给人的慰藉也在其中。这种相 遇相知的感觉会产生一种迂回反复的影响,象波光一样在人海里逐渐而缓慢地散播出去。   我想,我的落泪是因为感动于一个生命的努力毕竟不会落空。在浩瀚的人海里,在 纷乱的红尘中,没有一个绝对孤独的个体,纵然一生也许都不能相识,但是每一个生命 都是互相牵连、互相依傍,也互相影响着的。   丈夫过来牵起我的手离开,我们两人慢慢地走到街对面的水果摊前,远远地还听到 身后西维儿苍凉而又充满了渴望的声音:     “有过那样的一个晚上     有过那样的一个人……”   街上的灯光好亮,我抬头望过去,好象有一层浑浊的光晕在夜空里浮沉,在温暖的 春夜里,这拥挤嘈杂而又荒谬的红尘竟然也有着一份独特的美丽。   如果你能知道   曾经有过怎样的一个晚上   如果你能记起   曾经有过怎样的一个人……

附记

慕蓉:   二三个月前,你约我为你的新书写一篇序时,我首先想到的是约一年前慕萱约我为 她的新书写序的那一件事。慕萱的序,因为时间仓促,出版在即,只好以原先写给她的 一封信代替,那封信也委实太短了,使我一直觉得有些歉疚。这回,我替你写的这篇, 一定要写长一些,倒是我觉得采书信的方式也不恶,显出你和慕萱的两篇前后一致,也 有整齐的效用。   三个月的时间实在很快,好象一转眼就到该交稿的时候了。我常初打下“三个月” 撰序文的计划,初看叫人失笑(三个月可以写书了,有的人会说),但是细看,就知的 确需要三个月。我当时就盘算过,三个月里,本即排好非做不可的事,已夺去大半,剩 下一定有一些临时猝生,又非办不可的琐事,再加上,要算进去一事不做,只坐在书房 内出神、发呆,所花掉的时间。说不定无所事事,发呆呆过去的时间比原定该做各事所 占的时间更多,——因为我该做的事也甚少能够如期告完的。说实在,假如当初打的是 “三年”计划,恐怕三年的时间也不为多。十年,有没有可能?一样有,十年一赋,不 是没有可能。   你这册新书,我觉得文字(和你前一册书一样)是书中第一个大好处。你的文笔清 明而又稳定,给人一种气静神闲的感觉,绝不同子许多人仓仓皇皇的文笔;有人一字一 珠,光灿夺目,但语气歇斯底理,这种神经质的文体(neurotic sentences)终非上品, 所幸你的绝对不属这一种。大致说来,当你书写短句的篇章时,要比书写长句的篇章更 见成功。你的短句非仅清澈、平稳,更有力量,显出是千锤百炼得来的硕果。而短句中, 写得最好的一篇是“贝壳”。“贝壳”不仅文字好,意思也十分深入,文路的发展中, 尤其做到“越翻越奇”,譬如先描写贝壳花纹的精致,翻入古代先民以贝壳充钱币,再 翻入贝壳之身价应超过钱币;继之写到贝壳内肉身的短暂,然后翻入对造物的赞美,赞 美造物为短促的肉身构造这样精丽的居所,确实步步升高,柳暗花明,称得上“引人入 胜”四个字。只可惜收尾稍弱,将人世的成就比为精美的贝壳,与前面说的贝壳是造物 的成就,似相矛盾。毕竟人的成就同造物的成就不是同一件礼物。然而“贝壳”的前半 篇实在写得好,描写贝壳的花纹,尤其使我惊诧,因为,我平时看贝壳,只看个模模糊 糊的大概,从不着花纹到底是什么图案,什么排比,你看得又仔细,又精确。顺带,我 想起我买贝壳的事。你知道,我从来没在海滩上捡到过好贝壳,理由很简单,“早起的 鸟儿才有虫吃”,等我到了海滩,沙砾中的贝壳,好些的,早被比我早来,比我早一天、 十天、一个月、一年,或十年,来的,捡回去了。所以,轮不到我捡到好的。我只有一 个办法,到百货公司,花钱,去购买。我曾经对朋友说,若要上好的贝壳,不是到海滩 上找,而是上百货公司里找。一回,我买过一些,的确是最好看,最好看不过的。但是, 过了一年多,发现贝壳上的花纹皆褪掉了。花纹原来是“艺术家”添上去的。我都怀疑 连贝壳都曾不会是塑胶做成了的?不知别的人也碰过这样的事了没有?   不,我说“贝壳”是你书中最好的一篇,也许是不对的,“给我一个岛”也是一篇 跟“贝壳”一样好的短文。“给我一个岛”,同样,文字简白,发展愈出愈奇,同时内 容很文字均涵厚丰的诗质。这是能予读者驰骋其想象力而来的一篇锐作。似乎尤胜过 “贝壳”一篇的,“给我一个岛”力贯全篇,前后一致,无矛盾之缺点,亦无首重脚轻 的弊病。细想一下,我简直应该说“给我一个岛”是你书中最为令人满意的一篇佳构。 其他你写得好的还有“孤独的树”,象征的运用颇完美,而文中自然风景的描写合乎绘 画透视学,近的该近,远的该远,读来历历如绘。中国的散文家,自古以来,透视学的 训练极为薄弱,是故我对从前人的游记毫不欣赏,——例外是,古典文学中的诗篇倒是 透视学方面的杰作,杜甫、王维、陆游的写景诗无不嘉美,不知道何故如此。   总之,你这本书,成功的多为山水、鱼鸟的抒情之作,你的感触性的小品可能乏弱 些,你的感触触角显然敏锐,但是思维不够深远,或许不妨参考卡谬、巴斯噶的作品, 因为你擅读法文,所以我提到这两位作家,但是你不要以为我深通这二家的著作,我只 能阅读“第一外国语”,我只是从“第一外国语”的译本中对二家略识一二的。如果说 还有什么,我在你的下一部书,愿意见到的,便是抒情小品的规模,希望增扩一些,若 是小品的长度可以增长,倒未始不是对结构、组织能力、思维力、想像力的一番迎战, 没有艺术家不愿意接受一次新的、困难的,光耀殊死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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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uest
2002-08-09 18: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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