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
小时候长在一个大院里,挺象《阳光灿烂的日子》里的场景。
院里一大帮小孩,我和其中4个是死党。那年我7岁,最小。强是老大哥,平时热情如火,豪侠仗义,爱看武侠。那时正放《霍元甲》,强家里没电视,于是总央求芬的父亲把12寸的青松牌电视机摆在院子里让大家一道看,边看边嘴里跟着比划:“咳!嚯!哈!”,学得到象模象样。
强那时刚念中学,所以总有说不完的新鲜事,每每把我、芬还有国庆说得目瞪口呆。只有勇从来不听他哥哥的瞎扯。勇比强小2岁,院子里的大人都说怎么看也不象哥俩。勇从小就是个秃脑门,兼之不爱说话,对谁都爱理不理,要不是个子还小点,活脱脱的一个小老头。
强因为爱打抱不平,经常和人打架,虽然强总吹嘘自己武艺高超,但大家分明看到他身上总带点伤,似乎是家常便饭。于是我和芬还有国庆总是笑他吹牛皮,这时强总是一瞪眼睛,挺得笔直:“就算打输了,也还是要打,不和人打架那还叫男子汉吗?”
芬和强他们家住对门,从小就喜欢强,视他作英雄,加上院里的大人老拿强的老爸开心:“老张啊,现在就得开始存钱,不然叫小强日后怎么娶老王的女儿过门啊?”,所以强也在芬面前公开表示:“以后我有钱了,娶你当老婆,一定给你买门板那么宽的大电视,就放在院子正中间,天天放给大家看,羡慕死国庆他们!”
国庆和我那时都是不折不扣的跟屁虫,总是围着强团团转。不过强对我俩也是真好,事事照顾我们,尽管他自己也只是个没长大的毛孩子。记得一次我和国庆被另一群院子外的孩子欺负,国庆的鼻子还被打出了血。强赶来和那帮人打成一团,结果被打得更惨,满头的血。对方到是被他受伤后依然勇往直前的气势吓住了,很快就全跑了。人散开后,强躺在地上,额头一缕血挂到了下巴上,紧紧地抱着自己的书包,那是过年的时候强的妈妈买给他的新书包,很漂亮的帆布军用书包,强为此非常得意。我们都知道强的家境不太好,他用那只漏了一半的破书包很久了,做梦都想换只新的。这时我分明看到强的眼中滚着泪花,这是我从来没看到过的。
当晚,我听到院子里人声鼎沸,跑出去时第一眼就看到强双手护着脑袋蹲在地上,后面是他爸爸怒气冲冲的一张脸和好几个劝阻的大人。我上前把强往院子外拽,强站起来把我的手一甩,径自跑了。我没看见强流泪,心里更不好受,回头忽然发现勇就站在不远处,静夜里一言不发,黑沉沉地象个煤炉。我上前对勇说:“你快去找找大虎吧。”勇冷冷地嘴角一撇:“他自作自受。”说完掉头回屋,剩下我一个人怔怔地站在当地。
一连几天,强都不大说话。虽然没几天他又有说有笑了,但我还是看清楚了他眼中多了一丝莫名的伤感。我忽然发现从那天起,强似乎真的开始长大了。很快我又发现勇不知为何,也不背他那只和强同时买的新书包了。
国庆很快被他父母接去了上海,芬还是一如既往地崇拜着强,勇每天只知道埋头在屋里看书,更少和我们说话。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数着。。。。。。
少年
强的母亲在强15岁那年因病去世,强也因此没能上高中。虽然他成绩不好,但我知道他很聪明,完全是读清华的材料。强进了一家技校,不到一年就辍学,进了我们街道居委会办的印刷厂。那时他一发了工资,总是带着我和芬上馆子,点我们最爱吃的青椒土豆丝和鱼香肉丝,从大三元,老广东,曲园,直到四川酒家。于是强发工资总是我们最幸福的时刻。强虽然每次都叫他弟弟一起去,但勇从不为之所动。
很快,勇也念了中学,虽然他很用功,可成绩始终不理想。母亲死后,勇的话更少,我经常看到勇偷偷地躲在巷口的大锅炉后哭。我告诉强,他不屑一顾地说:“男子汉大丈夫,哭有个屁用?让他窝囊去好了。”
这样过了两年,突然有一天,我听大人说,强的爸爸要结婚了。我大吃一斤,跑去问强,强铁青着脸,一声不吭。强的爸爸结婚那天,我和芬都赌气不和大人们一道去吃喜酒。我们和强一起把自己关在一个建筑工地的小棚子里,那天我第一次见强喝白酒。强喷着满嘴的酒气,恶狠狠地对我说:“等日后老子发了财,天天请你下馆子,你也不用去上学了,反正也没用。”
然后又对芬说:“你记着,你老爸要是有天不和你妈过了,你告诉我,我去教训老狗日的。”吓得芬不停地哭。我也气愤地说:“二虎真他妈的不是东西,喜酒他居然好意思去!”出乎我意料的是,强一摆手:“你别提他!”,半晌,强嘴里突然蹦出一句:“他是我的好弟弟。”
以后我们一直深恨勇,背地里都说他是叛徒。勇却心安理得,依旧念他的书,居然放学还陪着他的后妈去菜场。我和芬齐声大骂,强不以为然。
等到我和芬先后进了中学,强忽然一天不辞而别,街道到处找不到他。他爸急得心脏病发作,倒在床上。我也傻眼了,硬着头皮去问勇,勇只淡淡地说:“别管他,他肯定去外地了。”以后芬和我放学后,只要没事,就去勇家里帮忙。虽然我还是不喜欢勇,但当我看到勇瘦小的身子每天和强一样挺得笔直,我不得不承认,勇同样是个男子汉。
随着勇日渐长大,他去大锅炉背后的次数也越来越少。直到有一天,巷口要重新盖商店了,大锅炉只好被移走。勇一直站在巷口看着大锅炉被移走,一言不发,最后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从他的眼神里,我忽然发现,我们都已经长大了,世界也已经变了。
青年
进入90年代以后,时间过得更是飞快,我感觉周围的世界每天都在变。小时候的欢乐和无忧早被改革开放和经济大潮的隆隆炮声涤荡得无影无踪,代之而来的是每天增加一点的背负的沉重。也许这就是长大的代价吧,虽然我和芬还有勇还是常见面,但毕竟不可能再象以前那样有整段的时间来玩闹了。
我家在80年代末最后一个圣诞节前搬出了大院,搬进了城市另一边的一个崭新的小区。强就在我搬走前的一晚,写来了他离家出走后的第一封信。
小芬,洋画(强给我起的外号):
我很想你们,想大院,想家。我现在在广州做生意,混得蛮好的。等我赚够钱了,就来接你们过来玩。
二虎(勇的小名):
算起来你要高中毕业了吧,祝你考上大学,日后飞黄腾达,不要记着我。家里还有爸拜托了。
大虎
强还是象以往那样,满不在乎地吹着牛皮。可惜我们已经能够分辨这张邹巴巴的信纸所带来的内容。我想强在外漂泊的这几年,一定吃够了苦头,以他的性格,如果混出点头脸,一定是喜气洋洋地衣锦还乡,带上大堆的礼物,再带着我们上馆子,点它几十盘青椒土豆丝还有鱼香肉丝,在出门前潇洒地打个响指,喊:“买单!”,然后是不忘昂着头对迎上来的伙计说声:“不用找了!”。
芬拿着这封信,楞楞地看了很久。她不说话,可我知道她很难过。据说以后芬忽然变得郁郁寡欢,脸上很少笑容。这时芬已经职校毕业,进了一家商场当营业员。那时营业员收入挺高,工作要比进工厂体面得多,所以芬的父亲着实乐了好一阵。很快,芬的母亲就开始张罗着给芬介绍对象。我在街上看到过她几次,总是和不同的男孩子走在一起。当时心里微微有点别扭,于是从不在这样的情况下和她打招呼,想来她也一定是这样的。直到有一天,我看见她和勇肩并肩地走在一起。在阳光下,我看得非常清楚,芬的左手很自然地挽着勇,脸上极其平静,带着一点只有我能看得到的忧郁。而勇则依然挺直着标枪一样的身板,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自顾自地踢着正步,表情严肃地象革命烈士。
勇没有去考大学,他进了一家警察学校,我怎么都没想到。我和芬提起这事的时候,芬看着窗外,忽然说:“警察就是锄暴安良的,代表正义,代表好人。”
多年以后,我才明白,勇当警察是为了他的哥哥,因为强永远都不可能做警察,尽管那是他的梦想。
成年
1997年的夏天,强突然回来了,突然得恍若当年他走一样。强变了很多,胖了很多,红光满面,手指上箍着三个巨大的黄金戒指,脖子,手腕上也是金灿灿的。他说话声音很大,表情和动作更加丰富,十足的老板派头。强得意地把他那只小小的手机向我们炫耀:“看,我这个才几十克重,要8000多港币呢!”
当晚,强在金陵饭店摆了一桌,只请我和小芬,还有勇。席间,强谈笑风生,大侃他的创业史,只字不提现在。我很紧张地看着小芬和勇,我知道他们快结婚了。勇照例一言不发,只管喝他的闷酒,小芬则若无其事,时不时还打断强,说几句开心的话。
酒至三旬,强借着酒意,拉着小芬的手,喘息着说:“小芬,小时候我跟你说的,都是认真的,你看你是不是该考虑嫁给我啊?好在我现在也混出点名堂了。”小芬微笑着推开强的手,说:“可惜我很快就要成为你的弟媳妇了,你总不能叫我嫁两次吧?”
空气一下凝重起来,我几乎不敢抬头。半晌,我听见强笑着说:“那也好啊,我可以喝你们的喜酒了,反正你终于还是嫁到我们家来了。”我只觉得一阵心酸,正想说两句打打圆场。突然勇站起来说:“我累了,我先回去。”说完扬长而去,竟不回头看小芬一眼。
当晚,大家都不欢而散。第二天,强就回广州了。走前的晚上,他邀请我去金陵饭店和他同塌,一直聊到凌晨5点。强说了很多,没什么条理。我只记得他说:“我以为我能做个英雄,拯救世界,谁知道到头来,我还是得等着世界来拯救。小芬跟了二虎,其实我很高兴,二虎才够格做小芬的英雄,我只是个失败的人。”我劝他:“你现在不是也挺好嘛,好女孩多得是,还怕找不到?”强一摆手:“你不懂,这不是谈恋爱这么简单。做人,难啊,没那么简单的。老弟,你以后会明白的。”
第二天,只有我去送强上飞机。他临上机前一把抱住我,抱得很紧让我喘不过气来。半晌,强送开手,一边提脚边的行李,一边很不经意又似很认真地说:“记住,命只有一次,不管怎么活法,好好珍惜,就算失败了,也不后悔。”我还没反应过来,强已经转身走了。我很努力地试图看清楚他的表情,不知道他是有意还是无意,总是侧着身子低着头,一直到他上飞机,我始终没能看见他当时的表情。直到今天,我还是不清楚强走时是怎样的一种心情。
没多久,勇和小芬分手了,小芬去了北京这个她从小就向往的地方,临走没和任何人打招呼。我听到这个消息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我下了班急忙去找勇,勇好象早有所料。他不急不忙地给自己和我各泡好了茶,才开口;“其实这些年我一直尽心尽力地照顾小芬,但我们俩都很清楚,我从来没爱过她,强这次回来,我以为他们可以破镜重圆,谁知道事与愿违。”
我大怒:“你放屁!你不喜欢小芬,干嘛耽误人家时间,小芬已经不是小女孩了!就算你不爱她,可她呢,她对你难道没有一点爱?你不就是一小警察嘛,她跟你图的什么?”勇很冷静地说:“她什么也不图,我也一样,如果不是这次强回来,我们还是要结婚的,以后一辈子相依为命,我会一辈子照顾她的。”我站起来指着勇的鼻子:“那你为什么把她气走?”
勇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我爱我的哥哥,小芬也是,只是我们都刚刚明白,原来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小芬现在已经想明白了,她不想这辈子生活在张强的阴影下,她受不了,所以选择了逃避。”
我楞在当地,很久都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干嘛,一种非常复杂的情绪象条大蛇紧紧地缠着我,让我无法呼吸,窗外依旧,而我完全感觉不到阳光灿烂。当我还在六神无主的时候,勇站起来送客:“你还是回去吧。”我出门时,勇在背后突然问我:“你知道大虎这辈子最大的愿望是什么?”我茫然地回过头来。“我知道他从小就想做大侠,带着我们去一个没人的世外桃源,每天快乐的生活。”勇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动也不动。
这以后,我和勇断了联系,也再没见过小芬。到是在98年的除夕夜接到了强从深圳打来的电话,强在电话里祝我新年好,语气一如往常。之后强也象空气中的影子,再也没了声息。
2001年,新世纪的元旦刚过,我忽然接到了勇的电话。勇在电话那头踟躇了一会,说:“很久没见了,到我这来,咱们好好喝两杯。”
我赶到勇的宿舍时,已经很晚了。勇独自坐在桌前,面前一大堆卤菜和两瓶二锅头,没动过。
一进门,我的直觉告诉我,有事发生,因为屋里沉重的气氛足以说明。果然,勇先开了口。
“我今天接到通知去局里,张强死了。原来他贩毒,在云南被警察通缉。后来躲到新疆,持械顽抗,开枪打伤了一名警察,自己也被当场击毙。这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遗书。”我机械般地展开那张依然邹巴巴的信纸。
爸:
儿子不孝,没能伺候好你老人家,我下辈子还当你儿子,一定好好尽孝,你原谅我吧。
(强的父亲于99年因脑血栓死于工人医院)
二虎:
做大哥的对不起你。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我不想被活捉,抓住也是给拉去打靶。我这辈子总想做英雄,做好人。可惜老天从来没给过我机会。我不想象以前那样,就这么放弃了,就这么窝窝囊囊地过一辈子,我要赌一赌。你还记得小时候我们学过的保尔的那段话吗?我不想生命就这么结束,我不想一辈子象我们爹妈那样碌碌无为。我知道你又会骂我,但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我没有怨言。我不怪你跟小芬好,你就当帮我,好好照顾她一辈子。
跟小芬和洋画,千万别提我的事,就说我发了财,出国了,以后翻脸不认朋友了。
大虎 绝笔
我在泪眼朦胧中把信纸递还给勇。看着勇在自己喷出的烟雾缭绕中,表情如塑像般宁静,我忍不住握住他的手:“哭出来吧,会好些。”
勇摇了摇头:“哭,有个屁用?虽然我很伤心,也有泪,但不敢流。我还要继续做英雄,真正的英雄,象大虎期盼的那样。”
从勇的宿舍出来,那句“有泪,但不敢流”一直在我耳边回响,我深深地沉浸在英雄的震撼里。泪眼中看大街上,霓虹闪烁,一如平常。
全文完
能把一个故事写成这样真是很不容易,只是兄弟之间的感情让人感觉有点跳变,而和小芬的感情似乎又没有展开,不过总的来说,网友原创有这种水平难得。
谢谢。抱歉我的文字工夫还差了许多,这也不是小说,应该是做记叙文,完全是真人真事,连文中的人名都是真的。
写这篇文字的想法是发觉在现实生活的空间里,一样有和虚拟的小说里同样轰轰烈烈的某些东西。或许不是每个人都会经历,所以更觉得可贵。
最打动我的地方就是这个故事的真实性。
过于浮华的东西离我们太远所以引不起共鸣。
其实我们身边有许许多多这样的人,人在作决择得到一些什么的同时必将失去另一些什么。
勇者才无惧,无所畏无所求,想要一生都无憾的确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