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无声无息地倒下去，一只毛茸茸的小鸭子，扑棱着翅膀，从她手心里张惶地逃开。
雪白的衬衫上，留下一道自行车轮胎的刺目的污迹。
他猛地刹车，左脚撑住地面。
女孩战战兢兢地立起，一脸无辜地看着他。睁大的眼睛里，水汪汪的一片迷蒙。
他忙不迭地道歉。

呆住许久，才轻轻地摇头。
没有关系，她说。怯怯地，带着童音。
明媚的阳光透过路边的梧桐枝叶，争先恐后地冲下来。他看见无数金黄色的细小的尘埃在女孩周围快乐地跳舞。
旁边有个小贩在卖鸭宝宝，嫩嫩黄黄的颜色，黑黑亮亮的眼睛。
他执意买了一只送给她。

11点钟，他打开电脑，尘在线。
今天，我撞了一个小女孩。他告诉她。
然后呢？尘问。
她像是吓坏了，不说话。我便买了一只小鸭子送给她。
他等了很久。
然后看到屏幕上出现一行字：尘今天得到一只可爱的鸭宝宝。

尘固执地叫他风，他的网上的名字，从不肯叫他的印在身份证上的姓名。每次过马路，尘总会乖乖地伸出小手，挽住他结实的胳膊，牢牢地，仿佛他是一只风筝，松手就会飞走。
最初的时候，他忍不住要笑她，胆小鬼，有我在呢，还怕么？
然后腾出另外一只手，轻轻地刮在她微微翘起的小鼻头上。
尘冲他仰起头，眼睛笑成弯弯的月牙儿，鼻翼两侧露出几道调皮的皱纹。
手，却挽得更紧了。
再后来，他渐渐发现，尘一定是站在迎着车流的位置。
奔腾不息的机动车呼啸着经过瘦弱的尘，再经过高大的他，扬长而去。
他迎着车流的时候，尘也总是蹦跳着从他背后绕过去，对换一个位置。
不怕么？他问。
尘不怕死去，尘怕失去你。尘认真地说。
尘的眼睛单纯而清澈。
他心疼地拍拍她的乌黑蓬松的头发。

跟尘一起的时候，一切都显得不真实。仿佛，他们不是从虚幻的网络走到现实中，而是，从现实走到飘渺的网络里了。
真实的生活却依然继续着。
他依然要每天骑自行车去学校；依然要站在讲台上授课；依然要在办公室里批改作业；依然要在晚上九点钟以后，打一个半价的长途电话回遥远的异地的家。
依然被现实的生活压迫着，忍耐着，沉默不语。
只是，尘在，他便不再寂寞。尘是他单身的世界里唯一动听的声音。
他不去想未来。

尘常常会突然就微笑或者忧郁起来，常常会无助地，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眼神却遥远而迷离。
仿佛，所有的人流都不见，所有的喧哗都消失，只剩下尘一个人，喜怒哀乐独自深锁。
实在是活在自己世界里的人呵。他忍不住地想。

黄昏的时候，他常常立在面向大街的办公室窗户边，看尘远远地走过来。
尘走路摇摇晃晃的，孩子般地不稳当，像柔弱的鸭宝宝。
看见他了，尘便开始跑起来，雪白的跑鞋敲在沥青马路上，啪嗒啪嗒地响。

冬季里，他上完夜校，匆匆走出校门。
尘已经在寒风里了。
昏黄的路灯照出她的通红的鼻子。
尘兴高采烈地把一只热乎乎的烘山芋放到他手里。
她的小手冰冷冰冷，脸上的笑容却明媚而温暖。
然后他送她回家。

尘自己租的房子。
尘的房间简单而素净。
尘很小的时候妈妈就死去。跟着爸爸和继母生活到18岁，便搬出来一个人住。
他从不见尘和爸爸联系。
进屋后，他跟尘一起检查床底下，一起把所有的橱门都打开，仔细看过，再关上。
然后，看着尘搂着一只大的绒线狗，蜷缩在被窝里，恬然入睡。
他才轻轻地起身，关门离去。

寒假很快来临。
他回异地的故乡之前，替尘把她房间里的所有的电器、开关、插座，包括那个小小的抽水马桶，都彻底检修了一遍。
尘不声不响地跟在他身后，默默地看着他做好这一切。
他转过身，突然发现尘眼睛里的绝望。
傻瓜，我很快就会回来的。他拍拍她蓬松的黑发。
尘扭过头去。

他回来后的第一件事，是打电话给尘。
通了，却是个陌生的声音。
租房子的尘呢？他犹犹豫豫地问。
不知道不知道。那端的人不耐烦地说。
啪地，挂断。
他呆呆地握着话筒，“嘀——嘀——嘀”的忙音。
急促而寂寞。

他的办公桌上，静静地躺一封信。
尘的。
他颤抖着打开：“尘决定离去了。
你离开后，尘的头发开始大把地脱落。
尘的妈妈死于肝癌，尘跟妈妈一样。
尘知道不能永远和你在一起，所以，尘知道自己在做错事，还是不停地做下去。
尘知道自己不对的，尘却无法抗拒。
尘多希望，风就是风，不是你。
这，也是尘从不叫你的名字的原因。
可是，尘知道是在自己骗自己，就像，尘知道，不照镜子也知道，头发在不停地变少。
风你知道吗，你撞到尘的那一刻，尘第一眼看到的，是你无名指上的那个闪亮的戒指。
它一刻也没有消失过，一直在不停地闪烁，灼着尘的心。”

上课铃响了起来。
他镇静地走上讲台。
有学生递给他看，一句很流行的情话：“我不敢说我爱你，我怕我说出来我就会死去；我不怕死，我怕我死去后再没有人像我那么爱你。”

尘说，尘不怕死去，尘怕失去你。
他再也忍不住，落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