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道理，一个受过高等教育，有一份毫不费力的工作，长得又不算难看的单身女人，身边该不缺男孩子追才对。可我是个硬心肠的女人，缺乏温柔，二十五岁了还没有男朋友。每次回国，妈妈看我的眼神象看一捆不新鲜的蔬菜，满眼的惋惜与心疼。其实我宁愿我是蔬菜，扔进垃圾堆就完事儿，可我是她的宝贝女儿，她扔不掉。真可惜。
　 我每天下了班就去学钢琴，完了在巴士上看向后飞驰的人、树、屋子们一路倒退，就这样晃回我的小窝，准时准点坐在电视机前看一部连续剧，看完电视我该睡了。却常常睡不着。我躺在床上想我那白开水一样的生活什么时候会变成苏打水？我喜欢那激烈而兴奋的气泡。于是我起床，却发现除了找遥控器我不知道我还能干什么。我让电视停在一个搞笑节目，一派喜气洋洋。我把音量开到静音，跟着电视上的人笑，我想笑，真的想笑，却笑不出来。

　 这一切终止于九八年的秋天，我那脆弱的牙齿遇见了妈妈寄来的月饼。

　 收到月饼时我想哭。
　 离中秋还有两天，我把月饼供在床头，每天睡觉前看一次，把月饼盒的颜色、款式、原料、配料成份表读一遍。早晨醒来再读一次。我想家，真的想。
　 中秋那个夜晚，我没有去上钢琴课，在便利店买了素食和肉。我在家里煮了火锅，独自一个人。坐在榻榻米上，躺下去，再坐起来……。吃得无聊了，我去看月亮，却看不清……也许是泪水太多的缘故。
　 我把火锅收拾好后，坐在桌几前。我拆开月饼包装盒，一层一层。我停了三次，第一次擦眼泪，第二次还是擦眼泪，第三次，我把电视的音量开到很大，我想遮掩我的哭声。
　　我吃妈妈寄来的月饼，广式莲蓉，很甜。象吃着妈妈脆弱的心，吃着吃着我的心和我的牙齿也跟着脆弱起来。我越吃越疼，除了心疼还有牙齿疼。
　 我头顶着中秋的大月亮去找我的牙科大夫，找不见，却找到了一个很有礼貌的准牙科医生。

　 他轻轻托起我的腮，让我张开嘴：“你的牙齿很不好，不可以吃那么多甜食。甜食除了加速衰老之外，还会让你和你的牙齿缺乏生命力……”他有板有眼地说着。他戴着口罩，眼睛微笑着。我被他感动了，不知道是因为他的话还是他的眼睛。
　 从来没有一个医生让我觉得看病是一种享受，他，做到了。
　
　 钢琴课后我不再回家看超长连续剧。我打扮我自己，从头发到脚趾。然后，我去诊所，让他打扮我的牙齿。牙科灯下，我仔细观察他的眼睛、眉毛和头发。很年轻，我不敢再看。就象白开水遇见小苏打，我在颤抖。
　 你很紧张？
　 是的是的，我很紧张。这个笨蛋，竟然看不出我来这里一次比一次紧张吗？
　 我觉得每天晚上的时间总是不够用，不够我用来看他的眼。
　
　　我已经忘了连续剧播到了第几十集。那与我无关，在我上演我的连续剧之后。
　 那天晚上，我最后一次去修补我的牙。做完最后一道工序，他的手在我的下巴上停了一会儿：“好了，现在你的牙齿和你一样健康，好好爱护。”他摘下口罩，看着我，微笑。
　 …………
　 他的脸有点红：你饿吗？
　　我当然会微笑着回答：有点儿。

　 那一年达也二十三岁，东医毕业。后来他变成了我的夫君。

　 别人都叫我的大名——聂珞南。只有他，我的牙科医生，哲木达也，明明比我小了两岁，还叫我“小南”。婚后仍然很固执地不叫我“老婆”，只叫“小南”。后来才知道，是因为前面两个中国字他不会念，只好用日语叫我“小南”。日语里“小南”的发音是“minami”，我的达也就这样每天猫叫似地呼唤他的老婆。
　 千禧年的中秋，我回国了，和达也一起。
　 在妈妈家，坐在弟弟的电脑前，我写下了我和达也相识的经过。
　 我感激我的妈妈，她寄来的神奇月饼让白开水变成了可乐，让不新鲜的蔬菜变成了美味佳肴，让我脆弱的牙齿遇见了它的终生免费牙科专家，让我遇见了达也。

　

后记：写完这篇文后，我翻译了一遍念给达也听，达也笑着，用他还是我男朋友时的招牌眼神温柔地看着我。他的手离我的腰很近：“minami，遇见我，你美得冒泡，象遇见小苏打的白开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