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篇
阴阴的天色，恹恹地在街上走着。周围的人一片忙碌，而我却如此得悠闲。采访任务完成后，我请了一个月的长假，修身养性。我知道再那么拼命地做下去，真的是对不起自己了。我照旧生活在这个匆匆的城市，却有一种从窗外向里看的感觉。忙碌的是别人，而我只是空、空。时间上空，心里更是空。
橱窗玻璃上映出我的身影，浓密的长发，一袭长裙。柔柔顺顺的样子让我生出几分厌意。这副淑女的模样已经好多年了，每个见过的人都说我这样很不错，只是24岁的年龄，应该是改变的时候了。我早就不想在别人的目光下生活了。虽然岁月磨平了我的棱角，可内心总想有些反叛。由自己的心情好了，管别人那么多呢。从发屋出来，我已经是吴倩莲似的“扫把头”了，就是我喜欢的那样，干净，清爽。
拎着买好的新衣，我定位在淮海西路的一角。不很热闹的街，不太多的行人。我的目光扫过一家店面：“掠影”，心中猛然滑过“浮光掠影”这四个字。城市的生活，我所能把握的，也许只是如此。这是家艺术摄影店，橱窗上贴着一幅片。是一个女人站在钢筋水泥的建筑物下，恐怖得要逃。有点夸张，不过，怎么那么象我现在的心境呢？
不由自主地推开门。店里倒是干干净净的，有两三个玻璃茶几和布艺沙发。四处粘贴着艺术照。大概都是店主的得意之作吧。
里面走出一个男子，T桖衫，牛仔裤，很年轻的一张脸，有棱有角。他招呼着“你好”，我回到“你好，拍照！”言辞间竟有几分坚决，仿佛是怕他不肯拍似的，还是怕自己的心意又改变呢。
那人顿了一下，四目交汇时，我看到他眼中闪过的犹豫。不过，他随即点了点头。“现在店里就我一个人，造型，摄影都是我。你要不要先看看我的作品？”
我笑着说“如果橱窗上的那幅是你拍的。就不用看了。”他的脸上露出了明快的笑容，灿烂得竟然让我的心也为之一动。“是我很早拍的。不过，一般没人注意。其实那倒是我最得意的作品呢。当时就是这样的心境。”我心里闪过刚才的感觉。原来城里的人都有这种恐慌呀。
“那你要什么造型呢？”我站起身，说“不用了，就这样。”那男子上下把我打量了一番。笑着说“也好，满干净清爽的。”
拍摄得很快。我自己摆了几个姿势，都有点反叛的意味。我觉得自己的目光冷冷的，脸上也没什么表情。那人没发出什么明确的指示，我也就随性了。我甚至怀疑我象刀子一样的目光是不是已经把他吓着了。也许没有哪个客人曾象我这样自作主张的。
“什么时候来拿？”我又看到了那人眼里的犹豫。“如果你能等的话，我马上去暗房。”我愣了一下，好象也不用这么急。但想到漫漫的下午，我还是点点头。“啊，你若有兴趣的话，也可以进来。”于是，我跟着他走了进去。暗房里放着很激烈的音乐，有点象拉丁舞曲，节奏很是明快，让人禁不住想起拉丁人的劲歌热舞。“不嫌吵吧？”我笑着说：“没关系。”那人继续说着：“一个人的时候听听这种音乐会让你觉得自己并不很孤独。这世界原本是热闹的，只是你这里静点。”
我回击到“你不懂得盛极而衰吗？热闹的只是他们，而你什么也没有。”“可是，我拥有了他们的快乐和对世界的热爱。这世界很是可爱呢。你可以去欣赏那样的人生，也可以跟着他们热舞，是吗？这种释怀的方式很不错呢。”
我没有再争辩下去。每个人对生活的感悟不同，只要自己能释怀就行。这城市里，并非每个人都能找到合适的方式释怀的。这样想着，我也禁不住随着音乐踮起了脚尖。暗暗的房间里，我觉得他的眼睛真是明亮，和他对视的时候，甚至于有点透人心扉的感觉。我瞬间想起了三毛的《收魂记》。于是，我向他说到“你知道吗？撒哈拉沙漠里的土著人，以为拍照是摄取人的灵魂。灵魂被摄去了，被拍照的人就快死了。”那人微微地扬起了嘴角。“这点吗，其实有点象。摄影其实就是摄取灵魂，或者说是反映灵魂。没有灵魂的照片，又有什么意义呢？那是简单的COPY，不是艺术创作。”我一时性起，强辩到：“可是你刚才给我拍摄的时候，并没有对我进行什么创意呢？”那人又笑了：“那是因为你的灵魂写在了你的眼睛里。通过你的眼睛，你的神态，我看得到你那份反叛，那份不安，那份空空、恹恹的心境。所以，你本身就极好地反映了，我就无需再加什么指示了。”我的心猛的沉了一下，他的话就那样压在了我的心头。他怎么能有这么强的洞察力，竟然能一眼看得透我的内心呢？我没有再说什么，就那样看着那个男子把冲好的照片一张一张地拿出来。照片上的我，就是那种感觉：有心反抗，却无力反抗。冷冷的目光只是为了掩饰疲惫的内心。这种感觉被他准确地把握了，准确地拍下来了。原来在那时，我们之间已经沟通了。我的心境，他看得懂。
走出暗房，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有句台词‘这世界，没有不停的雨，没有不来的黎明，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我的心又收紧了。原来，他真的看懂了我。我就这样站在那里，直到他为我拉开了门。又看到“掠影”两个字，我带着疑问的口气“掠影？”他微笑着：“浮光掠影。人生能把握的没有多少。而在我店里拍摄的，也许就只是一些浮光掠影。”我同样微笑着，离开了“掠影”。
再次走在阴阴的天色下，我的心里已没有太多的悲凉。这场人生，哪怕就抓住些浮光掠影，也是不错的了。我的脚步变得轻盈。“没有不停的雨，没有不来的黎明。”我反复玩味着这两句话。等我想到自己并未付钱时，已是第二天了。
此后的一个月，我常常回到那家店。但是，一切仿佛只是梦一场。门总是紧闭着。那天的一切，依然存在，但又好象已不再存在，因为那个男子再也没有出现。我时常徘徊在“掠影”的周围，落寞却一直回荡在我的心里。
一个月后，我又回到报社。今天，听说会来一个新的摄影记者。我心里暗暗思付他的洞察力会和“掠影”里的那个男子一样强吗？
他篇
阴阴的天色伴着我在“掠影”的最后一天。自己创办这家艺术摄影店已经三年了。这其间，我每日重复地做着在某种程度上说来是“把魔鬼变成天使”的工作。做作的浅笑，做作的姿态，让我在大声叫好之余还要陪上阵阵恶心。这当然不是我的初衷。我本想拍出每个人的独特个性。可这年头，不知是有个性的人太少，还是大家都不喜欢张扬，每个顾客一上了妆，都变得那么刻意起来。当然，我拍出的照片称得上漂亮，但那全靠我的技术和化妆。可是，那不是真实的，因此，在我眼里，也不是美的。我拍的相片只是有形无神，看不到人的灵魂，那不是“掠影”的宗旨。
“掠影”取自“浮光掠影”。因为每个来这的人都只是暂时驻足，我认为能捕捉到的只是他们人生的一些浮光掠影而已。可是，我现在竟然连这一点也做不到。我终于下定决心结束我心爱的“掠影”，放自己一个月的假。我的朋友已为我介绍了一个工作。也许会是不错的开始吧。
店里突然回荡起空空的足音。有人来了。我探出头去，看到的是一张年轻女子的面孔。我招呼着“你好”。她回到“你好，拍照！”语气带有几分坚决。
我顿了一下，四目交汇时，我看到她的目光，冷冷的，又有些急切。我没想到最后一天也有客人。不知为什么，我还是点点头，也许是她那样的眼神让我难以捉摸吧。她竟然提及很少有人注意的橱窗上的那幅图。那是我三年前在开办“掠影”时的得意之作，反映的是我对城市袭来的压迫感的不知所措。我对她有点刮目相看。更奇怪的是，她竟然不要造型。我的兴趣被她吊了起来。的确，她那时的样子是很不错。
拍摄很快。面前的这个女孩根本不问我有什么指示。她的一举一动都透着那么强烈而鲜明的个性。目光象刀子一样冷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是，我却看到了她眼里空空的、恹恹的。那是一张很柔美的脸，却透着一股不甘心的味道，内心强烈的反叛情结，却又显得有点无奈。
这样真实的感受在我“掠影”三年期间很少碰到。她是我的最后一个客人，也许是上天有意让我的“掠影”有个好的结局。我确定拍出来的照片应该有点“浮光掠影”的味道。
“什么时候来拿？”她问到。啊，是呀。“掠影”明天就不存在了，只有今天了。我可以马上去暗房。她接受了我的邀请，跟着我进来了。里面热闹的拉丁舞曲让我不由得兴奋起来。一个人的时候，这样的曲子让我感到孤独只是暂时的。我看到那女子的脚尖跟着舞曲的节奏踮了起来。这样的音乐，让我们都放松了。
我熟悉地进行着暗房里的工作，偶尔也会抬起头，看看对面的女子。和她对视的时候，我觉得她的眼光有些透人心扉的感觉。她突然谈到三毛的《收魂记》，说那的土著人认为摄影是被摄去灵魂。其实，她不知道，我刚才就在摄取她瞬间的灵魂。我的眼睛，透过她的眼睛，看到了她有心反抗，却又无力的心境。在她那么强烈的个性面前，我已无需作出任何指示。我们在那一刻是沟通的。她的心境，我读得懂。
这个女子让我的内心产生了强烈的好奇。我很想再多看她一眼，再多懂她一点。可是，我的工作很快完成了。十几张照片被冲出来了。趁她在看照片的时候，我偷偷地留了一张底片。把这作为“掠影”的完结篇，我觉得很是完美。
走出暗房，突然想到一句台词。我俯身在她的耳边，轻轻地说到“这世界，没有不停的雨，没有不来的黎明，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我看到她眼里的诧异瞬间变为明了。在她走出店门之前，她问到我的“掠影”。我始终没有提钱的事，因为我感激她的到来让我的“掠影”有了相当完美的结局。我的初衷，也曾实现，这就够了。她也始终没有问起，我相信她一定是未曾想到。因为我确信她不是那种人，而是整个得沉于她的思绪中了。我们微笑着告别。我看着她就那样消失在阴阴的天色里。
之后的一个月里，我四处游游玩玩，感悟一下山川美景，暂时回避一下城市的喧嚣。我身上始终带着那张被我留下的底片重洗出来的照片。不知道在她的世界里，雨停了吗？她的黎明，来到了吗？
今天我去新的单位报到了。稍早了点，人还没来齐。报社社长把我带到我的办公桌前。我坐了下来，抬眼看到正对面的那张桌子上，摆放着一个相架。里面放着的照片，就和我身上带的那张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