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只要见过她的人都会明白，为什么我忘却了她的真实姓名，而执意叫她“似水”。从何时起的呢，我在记忆中搜索。或许是从她推开寝室门，呼闪着一双迷惑的大眼镜那一刻起；或许由于她接过我给她的苹果，捧了很久，说“你太好了”；或许是那天在校园中闲逛，她的长发如丝般飘扬，一如她温柔善良的笑意，像清晨的水雾，可以滋润身边的绿地。
她是绿色的，我很奇怪自己为何有这种想法。似水只爱穿白色的衣裙，瘦长的身段，披散的长发流光四散，除了眼睛，脸庞五官都长得小巧玲珑，包括她烦恼不已的青春痘。总之，她美得轻盈，轻得仿佛她娇嫩的声音和柔缓的步伐，几乎可以飘扬。
无奈，我不是男性，所以她在我心中轻得没有份量，没有价值。
似水却绝对把我当作最好的朋友，大概由于她迈进大学校门后，我是她第一个见到的女孩子，正应了她秉信一生的“缘”字。
似水总是用她纤细的手指拉着我，轻轻问：“一起走吗？”不象询问也不似肯定，让人无法拒绝。我往往还是挣脱开，毕竟我不是别人，独出独入久了，我不习惯处处有个陪伴，那并不能冲淡孤寂的感受。陌生的人与环境反而带给我安全和平静，我可以不用付出任何有关感情的东西，也不用牵涉在世俗的交情中。自由所以快乐，至少我这样认为。
那个冬日清晨一睁开眼，就看见窗外阴霾的天空，仿佛没有天亮的样子。我拉紧被子，决定旷课一天。不去上课我的英语一样说得流利，于是我旷起课来理直气壮，众人见怪不怪。
被子里冰凉，我于是梦见自己掉进了一个光芒死散的冰窟，四周除了坚硬光滑的透明冰棱子，就只有自己的影子，透过一个冰棱又一个冰棱穿射到另一个黑色的影子。我惊诧地转过身，是那个叫做杨的男生。他毫无表情，却泪流满面……
“你的信，快醒醒！”有一支手摇晃着我的胳膊，我奇怪他如何能这么快走到我跟前。我睁开眼睛，却发觉是似水。
“你没事儿吧？”她轻轻抹去我额头上的汗滴，“我得走了，乘课间回来给你送信的。好好休息。”
顾不上看她匆匆离去的身影，我瞟了一眼信封，立刻又出了一身冷汗。——是杨。
扬说要去南方，因为那里有一个等他的女孩。短短的几行字，写得非常缭乱，也只要我能够看懂他的笔划吧。就是说他放弃了？既然如此，何必当初呢？
当初我还是一个高中生，他总是站在学校门口等我，瘦长的身影靠在柱子上，若有所思地叼一支香烟，不抽。我不认识他，也并不害怕。见我背着书包放学，他就从嘴中取出烟，用一双忧郁的眼睛望向我。从我注意的那天算起，大概是在5天后，他终于走到了我面前，说：“我帮你背书包吧。”
我冷冷地抬起头打量他，看他很有棱角的嘴角轻微扬起，“我叫扬。你好象对任何人都没有好感，不过，我还是想试着去关心你，不管你是否接受。”
我的心里有什么动摇了一下，于是我低下头想绕过他，说：“你可以关心什么？”
他抓住我的双臂，坚定地说：“我可以！”
我抬起头， 看着这个陌生人。在我生命中，他是第一个给我安全感的男人。我从小失去了父亲，母亲除了照看小弟，顾不上其它人。于是我太早学会了保护自己、维护自己。他是这么奇妙的男人，并不了解我，却执意要把他的心交给我，不容我的推却。
我于是慢慢摘下书包，递给他。他展开笑颜，原来他是如此年轻俊美。
二
我从没问过他是谁，家住哪里，只要每天走过一程，我就很满足、很充实。
有一天放学，他没有一如既往地出现在校门口，我的心仿佛堵了什么，走过校门又返回，还是代替他的身影站在那里。天色暗了，我换了个姿势，背靠柱子坐下。看见远处跑来一个身影，是扬。
“真好，你在等我。”他气喘吁吁。
我惊讶地发觉他嘴角的血，脸上还有一处刮伤。“你怎么了？”
“没什么，替哥们出出气，打得正过瘾，突然想起没来接你。”他不在乎地抹了抹嘴角，“饿了吧，带你去吃饭。”
我第一次走进酒吧，有些手足无措。但是我喜欢那里昏暗的灯光，喜欢它原木的粗糙，喜欢那暧昧的音乐，喜欢那里人脸上冷冷的表情，他们不看别人一眼，我于是很快适应了那里的环境。扬不喝饮料，我跟他一起喝一种叫做“冰山”的酒，火辣辣的，却非常暖和。
扬醉了，拉住我的手放在唇边，我感受到他火烫的温度，“你知道吗？我每天最快乐的时候就是陪你走的那十几分钟，我的日子过得十分空虚，每天在技校中混。我很怕，怕你信任又天真的目光，可是又走不出你的目光。我们活在两个世界，你在重点高中读书，将来会飞到哪里去呢？我不愿想，所以我只渴求和你走好每一个午后。”
我默默地抽回手、站起身，说：“走吧。”他摇摇慌慌地跟着我走到门口，突然扳过我的身体，将他滚烫的唇压在我的唇上……
后来的日子我几乎忘记自己的家，每天都在深夜开门。校园中传着我与小混混厮混的流言，我不在乎，反正我也没有其他朋友。直到高三的下个学期，我们的课突然变得十分紧，我已经不能准时下课。扬就一直等着，害得讲台上那个古板的老头也随着我的目光直往校门那儿瞟。
后来我不想读书了，不想走远离扬的路。据说是我把妈妈气得住了院，一个自称是我舅舅的人代我爸爸扇了我一个嘴巴。再后来，妈妈跪下来求我离开开扬，说他会毁了我的前程。前程是什么，难道就是考一个重点大学？我第一次醉得爬不进家门。
醒来时看见妈妈靠在床边睡着了，脸上还满是泪，我的头上敷着一块湿暖的毛巾，我不敢思想，怕头会炸开。于是，我在记忆中第一次吻了吻妈妈的皱纹，告诉她我答应她。我还告诉扬，我们是可以在一起的，但是我一定要考上大学，发榜后再见。在他依恋的目光下，我努力微笑地挥了挥手。
我怕见到扬依然等待的身影，于是旷课在家复习。直到有个深夜，我坐在书桌前望向窗外，见对面楼顶有一些东西在闪烁，原来是一圈点燃的蜡烛，扬就坐在蜡烛旁边默默地看着我。我起身深深地望了他一眼，然后拉上了窗帘，背过身后我泪流满面。
我没有让妈妈失望，考到北京这所重点大学里，拿到通知书那天我站在校门口等到天黑，又在那个常去的酒吧了坐到天亮，可是都没有他的身影。后来的日子，我在这个小城市疯狂地寻找着扬，甚至爬到房顶像他一样点一圈蜡烛。可是，他仍旧没有出现。直到走前，我才在信箱中看到一封凌乱的信，说他放弃，早就知道是这个结局，只要过程走得真心而且满意。
我疯狂地往他的地址寄信，可惜再没有消息。在北上的火车，我点燃一支摩尔，往左臂白皙的皮肤上按了下去，有一股青烟袅袅飘起，烟头灭了，我的痛苦转移到身体，于是终于可以没有泪水。
这是我走后接到他的唯一一封信。分手也好，问候也好，早已没有意义。我抚摩着左臂的那个小小的疤，呆呆地坐了一天。我越来越觉得自己病了，而且病得不轻。
三
当似水坐在我床边，轻声轻气地问我可不可以吃点东西时，我毅然地拒绝了她。她说已经买好了，就吃一点吧。她捧着我的饭盆，小心翼翼，怕惹我生气似的。我只有张开干涩的唇，咽下一口饭。她满足地笑了，笑得那么灿烂，我差点没把泪滴在饭里，久违的泪了。
“今天是周末，晚上一块去跳舞吧。”她又试探我，“你的舞跳得很好呀。”
我点了点头。
大学的舞厅总是比较简陋的，大部分学生们没有地方坐，都三个一群两个一伙滴站在周边欣赏，或者在拥挤的舞池中轻舞。我是不跳交谊舞的，既然最终仍以陌生结局，又何苦在几分钟的舞曲中假扮亲密？所以我拒绝一切邀请，仅仅站在那里，静静地看那些娴熟抑或笨拙的舞步，还有似水温存荡漾的笑意。
“同学，能请您跳一支舞吗？”我突然屏住呼吸，心跳加快，当我慢慢地转过头，眼睛却在瞬间暗淡了。他不是扬，却有和扬一样富有磁性的男中音。但是，我还是好好把他打量了一番，他个子很高，挺拔的身架，浓密的短发被梳向两边，一部分却很倔强地立着。最吸引我视线的是他的唇，一样有棱角，却比较湿润温存。
他被我打量得有几分不自在，“我有什么不妥吗？你在这儿已经错过好几个优美的舞曲了。”
“再错过一曲又何妨？”我居然给了他一个笑容，转过头，心中却是波涛起伏。这时候，我久候的Disco舞曲终于响起，我抛下还没有任何反应的他，冲进舞池，左拥右挤到另一个陌生的人群中。舞池中大多是长裙飘飘的淑女，只有我穿一条蓝黑色牛仔裤，套件黑色紧身短袖毛衣，像个幽灵在黑暗漠然的角落中独舞。狂劲的音乐最适合我宣泄苦闷，我夸张地扭动身躯，闭上眼睛，整个人就被淹没在喧嚣而自由的世界，单纯所以远离痛苦。
“嗨，终于找到你了！”有人拍拍我的肩头，是似水。她的脸微微发红，映出兴奋。那个声音像杨的男生居然站在她身边，饶有兴趣地看着我。“对了，给你介绍一下——滨，我高中的师哥，两年没见，却在这里遇上了。”我一点头表示问候。音乐震耳欲聋，实在不适合交谈。
当舒缓的乐曲再度响起，我已经汗水淋漓，跟他们一起走到一扇打开的窗前，可以好好透透气。
“你们跳舞都很棒。”滨赞扬道。
“是吗？”似水歪着头，甜甜地笑了，非常可爱。“你也在这个学校读书吗？”
“不，我在清华。这一次是来看同学，瞧，他们在那边呢。”他指向对面舞池两个朝我们张望的男生。
“多优美的华尔兹，走，跳一支吧。”他拉着似水舞去，似水回过头留给我一个假装无奈的笑意。滨是那种非常娴熟和体贴的舞者，知道在何时该迈大步，或者突然转一个大圈，给女孩子一个惊喜。似水在他呵护带动的臂膀中显得纤小、顺从。我的目光不自主地随着他们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插。他们再也没有回到我身边，而是一支舞又一支舞地跳下去。
我找到一个位子坐下，一松弛下来却突然被一种疲倦敢侵袭，他们或者他们明天依旧陌生，今晚却可以享受这短短的亲近，也许交谊舞的魅力就在于此吧。
就这样跳跳停停，我一直等到最后一支舞曲——《友谊地久天长》，滨却没有请似水跳这支舞，两人走到我身边。
“你们跳得非常默契。”我站起身。
“似水非常聪明，对我手的每个暗示都能理会。”滨向似水微笑，非常亲近的那种，我别过头，厌倦看见。“也许，Disco更适合你，你跳得那么投入，那么狂放，仿佛是一种解脱。”
“对不起，”我讨厌自以为看得懂别人心思的人，“我没什么可解脱的，因为我本身一无所有。”
似水看出气氛有些紧张，忙拉住我的手打圆场，“走吧，一会儿散场可够挤的。”走出大门，下了楼梯，我们仍然无语。直到女生楼口，滨打破僵局，“去过清华吗？不敢说有什么特别吸引人的，但还是大有可看之处。想请你们二位下礼拜天来玩。今天是十五，就算是月圆之约吧。”
我抬头，看见一轮满月，光华四射，几缕游云随风飘过，投去他们的影子，一会儿，影子便随云丝飞去，什么也没有留下。
“在你看见月圆的时候，圆月已经开始缺损。”我莫名其妙地说。
“月亮因为有圆有缺才美丽，就仿佛生活和情感。”滨对我说。他又在自作聪明，可是我的泪水却在瞬间模糊了眼睛。
“行了，你们说什么我可听不懂，去不去在商量一下，明儿给你消息。”似水拉着我冲上楼梯，着急地直喊：“赶快洗漱，一会儿就停电了。”
四
停电后，我趴在小小窗台上，看那一轮“因为有圆有缺才美丽”的满月，才想起早上还是乌云满天，晚上怎么反而放晴了，是不是我的心情也该放晴了呢？
似水睡不着，也爬起来，坐在我身边小声问：“要去清华吗？滨在跳舞时就让我一定拉你去，说你需要散散心，作为你的好朋友，我应该帮你快乐。”
令人惭愧的是我从来没有把似水当作自己的好朋友，也许我从头至尾就没有，也不会有什么朋友。
“知道吗，滨在中学可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现代舞和国标都拿手，最出色的还算他的吉他弹奏。如果去清华，一定让他弹一段给你听。”看得出她已经答应去了。我说可以呀，去认识一下这个自作聪明的男生。
清华人大多行色匆匆，戴副眼镜，斜跨个大书包，骑辆破单车，耳朵上还得插付耳机，不知在听音乐还是英语。清华是一个融现代建筑和古典建筑于一体的学校，大得让人迷失方向。可是留给我最深印象的却是图书馆外一壁的爬藤，枯荣并茂，不知在一百多年的岁月轮回中，他们留有多少关于清华历史风云的记忆。
我没有很多话，只是听似水问这问那，滨忙得象查历史字典，实在不知道就杜撰一把。他们开怀的笑声刺痛了我，我皱了皱眉。
晚饭后，他带我们去清华一大名景——孤岛。孤岛的确“孤”，四周被环带状的荷塘包围，远看一片漆黑。我们走上一座汉白玉石桥，跨上小岛。小岛上分布着高大的树木，再往前居然闪现出一大片草坪，真乃意外之景。在草坪的尽头几个大小不一的亭子依于水边，滨告诉我们当年朱自清《荷塘月色》的灵感就出自于此。深秋的荷叶已经泛黄，根根缕缕，虽尚存几分生意，却又布满萧条残败的气息，让我脑海中自然迸出林、史二位绝代佳人的诗句：“寒塘度鹤影，冷月葬花魂”。只是此刻亭中坐着的是几位极富雅致的男生，一边拨动吉他，一边小声哼唱。滨的心思立刻被他们带走，他缓缓地说，吉他是世间最纯洁又最钢韧的声音。
“你弹吗？”我问。
“你想听我就弹。”我还没来得及表态，他居然走进亭子，打断琴声，“同学，我借吉他弹首曲子好吗？”
几个人看见道中之人不怒反喜，递上那支木棉吉他。
滨的手并不是纤巧细致的那种，所以，当他随意一拨琴弦，却流转出那么动人的旋律时，我就已经呆了。他抬起头，朝大家笑笑，“我从没怯过场，今天怎么了，居然有些紧张，大概是二位漂亮小姐的缘故吧。”
听见众人的笑声，他真的松了口气，专心致志地弹了起来。这是支舒缓的曲子，很适合恬静晴朗的秋夜。五根简单的琴弦在他的手指捻转中轻微颤动，却送出一种充满生命的空灵气息。如果也能在瞬间燃烧出这种美丽，我愿意做她手下的一根琴弦。当这个念头迸出我的脑海，我的脸颊微微发烫。
最后，他把目光定格在我的脸上，结束的音符在空气中久久回荡，轻轻沉淀在清新的草木从中。
“这首《月光》很适合今晚。”我说。
滨的眼睛一亮。
夜深了，滨推车送我们返校。到女生楼口，他让似水上去拿一本书，我也转过身，准备和似水同行。滨拉住我的衣角，说有句话要讲，似水看了我一眼。
“什么事？”
滨突然拉住我的手，快步走到车棚的阴影下，然后，在急促的呼吸声中他吻了我。我惊慌失措，努力想推开他。他却把我楼得更紧，似乎要用他温厚的唇融化我，融化我……我回吻了他。我听见冰冷的空壳剥落的劈啪声，难道这是我心灵的重生？
五
不是的，我听见的仅是一本书掉在地上的声音。“啪嗒”，恍惚之间我看见似水睁着一双惊恐的眼镜。我使尽全身力气推开滨，他和我一样呆呆地望向两米远处的似水。她慢慢地蹲下身，拾起那本书，拍了拍灰尘，颤抖地递给滨。然后，她迅速转身跑上楼，我看见那颗顺势飘飞的泪重重地落在地面，敲得我心生疼。
一连几天似水都不理会我，见面又仅仅插身而过，我张张嘴，却无话可说。
我拒绝和滨任何方式的接触，不是为了似水，我要想清楚自己是否会爱上另外一个人。他是不是滨呢？看见滨在楼下徘徊的身影，我又回想起杨。转眼三年已逝，再过一年我也将离开北京，何去何从，我从没考虑过，会不会是杨住的那个南方小城？我靠在窗沿燃起久违的香烟。
“别抽了。”似水站在我身边，彼此相对无语。我还是抽完了那支褐色纤细的摩尔。
“对不起，都是我太自私。其实我真心诚意为你们祝福，只是我没有办法……没有办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否认自己爱过他。”她下了半天决心才说出口。“对于世间赋予我的一切，我始终心存感激。所以我感激能够认识滨，认识你。”
我刹那间被她震撼，感激，这也许就是我缺少的，也是我支所以无法快乐的原因吧。
“我想了很久，仿佛想明白了。请千万不要生我的气，我不原为他而失去你这个好朋友。”她泪光闪闪，“当然他一样仍是我的朋友。”
“不会的，你什么都不会失去。”我不动声色地说：“滨不适合我，我也不属于北京这个骄傲的城市。我会去南方，找我的男友杨。”这一句话我是分几次才说完的。之后，我颓然坐下，低头点燃第二支烟，怕她看见我流露到脸上的痛楚。
我把同样的话，用同样淡漠的口气说与滨听，他不信任地摇晃着我的双肩，眼中写着无奈。从此就保持一般的联系。
毕业后，我并没有到那个南方小城，而是来了上海。这个冷漠的城市也许更适合我孤独、自卑的灵魂。
留在北京的似水固执地与我保持联系，总是发来一封又一封的mail,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一会儿是某位帅哥送花给她，一会儿是发了几百块奖金，很开心之类。在陌生的环境中，只有她可以带给我一份温馨感受，毕竟只有她叫“似水”。
一年后，她委婉地告诉我，她和滨相恋了。没什么，很早我就认为他们是默契的一对。我和似水的通信越来越少，可能是缘于我的男友。再后来听说他们同居了，因为没有房子，也就一直没有登记结婚。
日子一天天过，我从没想过回北京去看看他们。直到我有一个机会去北京见客户，我才拨通了似水的手机。她信封的在电话那头大喊大叫，我怕她会睡不好觉。于是，我们约定在学校久违的东南门见，不见不散。
北京的公交车仍是黄色、两节的那种，依旧拥挤不堪。学校上方的天空依旧晴朗、湛蓝。高耸林立的树木依旧亲新、茂盛。在这个周日的午后，我心情格外灿烂地站在校门口等待故友。
终于，在街对面，我看见他们的身影。滨是手搭在似水肩头，两人有说有笑四处张望。他们总算看见了我，冲我直招手。
红灯转黄灯，再转绿灯。他们向我走来。
东西方向的车都停下了，除了一辆疯狂的巴士。我听见“砰”的一声闷响和车轮刮地的刺耳声，还有人们的惊叫声。滨的身影飞到五米外，似水倒在地上，我一阵眩晕。
似水躺在白色的病床上，睁开眼睛哼了一声，大概感觉到她骨折的右臂。“终于又见到你了。”她说，向四周打量了一番，她突然带着惊恐的表情，用颤抖的声音问：“滨呢，滨去哪里了，我什么不来看我，他怎么了，说呀！”
“他——死了。”我轻声答道。
“不可能，我们都避开，他还推了我一把。”似水使劲地摇着头，她又晕了故去。就这样，她醒过来又哭晕过去，每次只是自言自语：“是个意外，一个意外。”
我请了长假在北京陪她。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上，我接她出院。她走出大门，发了一会呆，然后靠在我肩头，柔柔地说：“对不起，我曾在心中憎恨过你。滨的消失换取了你的出现，这个代价太大了。可是，想在我明白了，怎么可以怪罪于你？这仅仅是一个意外。”
我的牙印在唇上，流出一缕鲜血；她的泪像她的长发，默默泻下。
结局
我总归还是得回上海工作的，无论我心中埋有多少悲伤和歉意。
似水仍然把我当作她唯一的好友，告诉我她没有搬家，还住在那个拥挤却温馨的小屋，告诉我她换了份不错的工作，告诉我她发觉自己怀孕了。
我本来想让她打掉这个没有父亲的孩子，可是她开心的话语堵住了我的嘴，她是多么珍惜世间赋予她的这个小生命呀，这个属于她也属于滨的小生命。
我在网上查找一些婴儿图片mail给她，希望她生出如此可爱的宝贝。她憧憬着说一定是个和滨一样聪明、一样优秀的男生。我默然。
似水的产期未到，却失去了和我的联系。有一种不祥感如乌云般越来越浓厚地笼罩在我心头。我拨通了她的手机，接电话的却是一个中年妇女，她哽咽又无力地说道：“小滨生下了，妈妈却走了。”
这一会轮到我疯狂地摇头了，我几乎放下电话就冲向了飞机场。我的心实在不可以再次承受这种大起大落，我不信这就是世间赋予似水的一切，我不信这是那个一直心存感激的女孩子的终果。
小滨是早产一个月的孩子，由于体弱，被放在医院的保育箱里。我和似水的母亲一起站在落地玻璃墙外。似水终于可以如愿了，生下一个男孩，他是黑瘦的，瘦得可怜，只能用皮包骨头形容，小小的额头上满是皱纹，仿佛过早体会了人世的悲哀。他的小拳头紧握着，可能正做着什么梦呢，小拳头还不时挥动几下，不知几年后，这双手是否能如他父亲一般弹出动人的旋律。
“这个傻孩子一直没有告诉我们她怀孕的事，一个人不知道是怎么过的。如果她说了，也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似水的母亲早已哭干了泪，她拉着我的手缓缓走出医院。“邻居发现她时，她正靠在走廊墙边，不知晕过去多久了。地上全是血。医生告诉邻居来得太迟了，只能在大人和孩子之间选择一个。她醒了过来，求医生保住这个孩子。见没有家属，医生只好答应……”
我知道她会这样做。
我们走进似水和滨的小屋，依旧那么干净、温馨，墙上贴了许多漂亮宝贝的照片，还有似水和滨幸福笑容的合影。在床头书架的众多格子中有一个别致的木盒子，我走过去将它打开。
就在那一刻，仿佛有一支利箭射中我心头，而且是最柔弱的一处，让我艰于呼吸。冲到窗前，推开小窗，我泪如雨下。
木盒盖里贴着我和似水的一张合影，她娇容带笑，我面目淡然。是大二时拍的吧，我都已经不能肯定。盒子里装着我以前送给她的小东西，头卡、钥匙扣之类，还有一些纸张，整齐地折好爹放着。我一封一封打开，居然时我发的每一封mail，往往只有草草几句话，她却打印出来，如此珍藏了这许多年。
那一天，我走出小屋，走出北京，也走出了我自己。
在我家的阳台上种了一盆茉莉，每到开花的季节，我便摘下每一纯洁芬芳的瓣羽，从六楼抛下，以次祭奠似水的灵魂。似水其实叫做茉莉。
生活原来真的非常美好，我该去看看小滨了。
你看到了吧！
二愣，你看到了吧！那弱智……哎~~~~~~~我无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