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威的森林(村上村树著)第一章—永远记得我
我今年三十七岁。现在,我正坐在波音七四七的机舱里。这架硕大无朋的飞机正
穿过厚厚的乌云层往下俯冲,准备降落在汉堡机场。十一月冷冽的雨湮得大地一片雾
蒙蒙的。穿著雨衣的整修工、整齐划一的机场大厦上竖著的旗、BMW的大型广告牌,这
一切的一切看来都像是法兰德斯派画里阴郁的背景。唉!又来到德国了。
这时,飞机顺利著地,禁菸灯号也跟著熄灭,天花板上的扩音器中轻轻地流泄出
BGM音乐来。正是披头四的「挪威的森林」,倒不知是由哪个乐团演奏的。一如往昔,
这旋律仍旧撩动著我的情绪。不!远比过去更激烈地撩动著我、摇撼著我。
为了不叫头脑为之迸裂,我弓著身子,两手掩面,就这么一动不动。不久,一位
德籍的空中小姐走了过来,用英文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答说不打紧,只是有点头晕
而已。
「真的不要紧吗?」
「不要紧,谢谢你!」我说道。于是她带著微笑离开,这时,扩音器又放出比利
乔的曲子。抬起头,我仰望飘浮在北海上空的乌云,一边思索著过去的大半辈子里,
自己曾经失落了的。思索那些失落了的岁月,死去或离开了的人们,以及烟消云散了
的思念。
在飞机完全静止下来,人们纷纷解开安全带,开始从柜子里取出手提包、外套时
,我始终是待在那片草原上的。我嗅著草香、聆听鸟鸣,用肌肤感受著风。那是在一
九六九年秋天,我就要满二十岁的时候。
刚刚那位空中小姐又走了过来,在我身旁坐了下来,开口问我要不要紧。
「不要紧!谢谢。我只是觉得有些感伤而已。(lt's all right now. thank
you. I only felt lonely, you know.)」我笑著答道。
「Well, I fell same way, same things, once in a while. l know what you
mean.(我也常常这样子哩!我能理解!)」说罢,她摇摇头,从座位上站起来,对
著我展开一副美丽的笑容。「l hope you'll have a nice trip. Auf Wiedersehen
!(祝您旅途愉快。再见!)」
「Auf Wiedersehen!」我也跟著说道。
就算在十八年后的今天,那片草原风光也仍旧历历在目。绵延数日的霏霏细雨冲
走了山间光秃秃的地表上堆积的尘土,漾出一股深邃的湛蓝,而十月的风则撩得芒草
左右摇曳,窄窄长长的云又冻僵了似的紧偎著蔚蓝的天空。天空高踞顶上,只消定睛
凝视一会,你便会感到两眼发痛。风吹过草原,轻拂著她的发,然后往杂树林那头遁
去。树叶沙沙作响,远处几声狗吠。那声音听来有些模糊,彷佛你正立在另一个世界
的入口一般。除此以外,再没有别的声响。不管是什么声响都无法进入我们的耳里。
再没有人会和我们错身而过,只看到两只鲜红的鸟怯生生地从草原上振翅飞起,飞进
杂树林里。一边踱著步,直子便一边跟我聊起那口井来了。
记忆这玩意儿真是不可思议。当我身历其境时,我省隳鞘焙蛭裁椿岷臀疑?nbsp;
床?你别理我就好了。」
我们在一片悄然无声的松林里踱著步。小径上散见些死于夏末的蝉的尸骸,乾乾
痒痒的。踩在脚下便发出哔哩啪啦的声响。我和直子像是在找寻什么似的,一边盯著
地面,一边徐徐地在小径上踱步。
「对不起!」直子说道,然后轻轻地握住我的手腕,摇了摇头。「我并不想伤害
你,别在意我说的。真的抱歉!我只是在生自己的气而已。」
「我想大概是因为我还不算真正地了解你吧!」我说。「我不顶聪明,想了解某
些事物都得要花时间才行。不过只要有时间,我就可以好好地了解你,我可以比谁都
了解你。」
我们伫立在那里,倾耳聆听这一片宁谧。我用鞋尖去踢蝉的残骸和松枝,从树隙
间仰望天空。直子则将两手插进上衣口袋里,一动不动地陷入沈思。
「喂!渡边,你喜不喜欢我?」
「当然喜欢!」我答道。
「那我可不可以拜托你两件事?」
「三件都可以!」
直子笑著摇头。「两件就可以了。两件就够了!第一件,我希望你明白,我非常
感激你能够到这儿来和我碰面。我非常高与,算是——得救了。也许你看不出来,但
这是事实。」
「我还会再来呀!」我说。「那另外一件事呢?」
「我希望你永远记得我。永远记得我这个人,我曾经在你身边。」
「我当然会永远记得。」我答道。
她一言不发地走到前头去。透过树梢射进来的秋日阳光,在她的肩头上熠熠跳跃
著。我又听到了狗叫声,似乎比刚才更近了。直子爬上一处如小丘般的坡,走出松林
,然后快步跑下坡去。我跟在她身后约两、三步的距离。
「到这儿来啦!那口井说不定就在那边哟!」我在她背后喊。直子于是站住脚,
一面笑一面轻轻地抓住我的手腕。我们便并肩走完剩下的路。
「你真的会永远记得我?」她轻声问道。
「永远记得,」我说道。「我怎么忘得了?」
尽管如此,这份记忆的确是已经离我远去,我已经忘掉太多事了。像现在,一边
回忆一边写,就常会教我陷入一种不安的情绪。因为我担心自己也许会将最重要的记
忆遗漏掉。说不定,这回忆早已在我体内的哪方阴暗的「记忆边疆」里化作春泥了呢
!
但同无论如何,现在我所要写的,就是我所有的记忆了。我紧拥著这已然模糊,
而且愈来愈模糊的不完整的记忆,敲骨吸髓,尽我所能地写这篇小说。为了信守对直
子的承诺,除了这么做,我没有别的法子。
更早以前,在我还算年轻,记忆仍然鲜明的时候,我曾有几回试著想写直子。可
是当时我却一行也写不下去。我当然明白,只要能写出冒头的一行文字,便能顺畅地
将她写完,但不管怎么努力,第一行就是写不出来。一切是如此鲜明,教我不知从何
为起。这就好比说,一张画得太详细的地图有时反而派不上用场一样。不过,现在我
总算懂了。原来——我想——只有这些不完整的记忆、不完整的思念,才能装进小说
这个不完整的容器里。而且,有关直子的记忆在我脑中愈是模糊,我便愈能了解她。
我现在也想通了她叫我不要忘记她的道理了。直子当然也知道。她知道总有一天,我
脑中的记忆会渐渐褪色。也因此,她非得一再叮咛不可。
「我希望你永远记得我,永远记得我这个人。」
想到这儿,我就觉得非常难过。因为直子从来不曾爱过我。
挪威的森林第二章
很久以前,大约是二十年前,我曾在一幢学生宿舍里住过。当时我十八岁,才刚
上大学而已。爸妈担心我一来在东京人生地不熟,二来又是头一次离家,所以帮我找
了这个宿舍。这儿不但供应三餐,而且设备齐全,两老都觉得,即使是一个年仅十八
岁的初出茅庐的少年,也应该能够适应才是。当然,钱也是个因素。住宿舍的花费要
比一个人过活便宜得多了,因为你只要准备好棉被和台灯,其他的就都不必买了。如
果可能,我自然希望一个人租个公寓,过得舒服自在一些,不过,一想到私立大学的
入学金、学费,还有生活费,我就不好意思开口了。何况,只是找个地方栖身而已,
并不需要太讲究。
这幢宿舍位在东京都内一个视野良好的高台上。占地很广,四周还围著高高的石
墙。一进大门,迎面便是一棵高大的榉树耸立在那儿,树龄少说也有一百五十年。站
在树底下仰头一看,天空都教绿叶给遮得无间无隙。
水泥道是绕著这棵巨树铺的,之后才成一直线穿过院子。院子的两侧分踞两栋三
层楼高的水泥建筑物,平行并排。这种大型建筑有许多窗子,看上去总给人一种像是
由公寓整修而成的监狱,或是由监狱整修而成的公寓的感觉。不过绝对不会有不洁或
阴暗的印象。从敞开的窗子你可以听见收音机的声音。而且每一个房间的窗帘都是乳
白色,就算晒了太阳也看不出褪色的痕迹。
从水泥道上往前直走,迎面是一栋二层楼建筑,正是本都。一楼是餐厅和大凸?nbsp;
共澡堂,二楼则有礼堂和几个会议室,甚至也有贵宾室,就是不知道到底是用来做啥
的。本部旁边是第三栋宿舍,也是一栋三层楼建筑。院子很大,绿色的草皮上有台洒
水车溜溜地转来转去,阳光在车子上闪闪发亮。而本部后面,则是一块棒球和足球兼
用的场地和六个网球场。设备的确是尽善尽美。
整个学生宿舍只有一个基本的疑点。它的经营者是一个以某极右派人士为中心的
财团法人,而它的经营方针□□这自然是我个人主观的看法□□扭曲得相当蹊跷。你
只要翻翻住宿手册和宿舍条规就能知道个大概了。「教育的基本方针在于为国家培育
有用的人才」,这是宿舍的始创本意。许多财界人士表面上是出于赞同才捐出个人财
产,但实际上的用意则暧昧模糊,和这社会上的其他团体没有两样。没有人知道他们
真正的目的。有人说这只是单纯的避税对策,也有人说是一种沽名钓誉的行为,更有
人说他们是藉口盖宿舍,目的只是想把这块一等土地以类似诈欺的方式弄到手而已。
还有人说,其实都错了,真正的用意要更复杂得多了。他说,经营者是打算以住宿生
为班底,组成一个政经界的地下派系。不过,事实上宿舍里确实有个特权集团,专门
吸收住宿生中的佼佼者为团员。详细的情形我虽不很清楚,但我知道他们每个月都要
召开好几次的研究会,经营者也参与其中。听说只要加入为团员,将来便不愁没有工
作。众说纷云,我实在也无法判断究竟孰是孰非,但这些说法有一个共通点,即「反
正这鬼地方是有些蹊跷的」。
尽管如此,从一九六八年春到七Ο年春的两年,我就都在这个「有些蹊跷」的宿
舍度过。要是有人问我,为什么能在这种「蹊跷」的地方过了整整两年,我也答不上
来。如果只是过过单纯的日常生活的话,管他是右派也好,左派也好,是伪善也好,
伪恶也罢,对我来说根本没有什么差别。
每天一早,庄严的升旗典礼便揭开一整天宿舍生活的序幕。当然也播放国歌。
就好比说进行曲离不开体育报导一样,国歌自然也离不开升旗典礼。升旗台就安
置在院子的正中央,不管从那一栋的宿舍窗口都看得见。
主持升旗典礼的是东宿舍(我住的宿舍)的舍监。他长得高头大马,目光锐利,
年纪约在六十岁左右。满头怒发混杂著几许白发,晒黑了的脖子上有道长长的伤痕。
听说他是陆军中野学校出身,但不知是真是假。在他身边有个彷佛是升旗帮手的学生
,没有人知道这个学生的来历。他理了个小平头,老是穿著学生制服,也不知道他姓
啥叫啥,住哪个房间。我从不曾在餐厅或澡堂里遇过他,是否真是学生也不知道。不
过因为他总是穿著学生制服,想来大概是学生吧。否则实在也猜不出来会是什么人。
和「中野学校」先生不同,他长得矮矮胖胖,肤色白皙。就是这么一对宝,每天早上
六点准时在宿舍的院子里升旗。
刚搬进宿舍时,好奇起见,我常特地在六点钟起床参观这项爱国仪式。早上六点
正,几乎是和收音机的报时分秒不差,这对宝便出现在院子里,「学生制服」不消说
,自然是穿著学生制服,外加黑皮鞋;而「中野学校」则一身运动服打扮,外加一双
白色布鞋。「学生制服」提著一口薄薄的桐木箱,「中野学校」则提著一台新力牌的
手提录音机。「中野学校」将录音机放在升旗台边之后,「学生制服」便打开木箱。
箱子里放著一面折得四四方方的国旗。这时,「学生制服」恭恭敬敬地将国旗递给「
中野学校」,好让他为旗穿绳,然后「学生制服」便按下录音机的电源开关。
「我皇治世」(译注:日本国歌名)国旗攀著旗竿,冉冉上升。
唱到「小石的……」时,国旗才升到旗竿中央,唱到「暂且……」时,旗子已经
升到顶端了。两人挺直腰杆(立正),目不转睛地仰望国旗。如果这时天空晴朗,又
吹著风的话,那可真是一幕感人的景象了。
傍晚的降旗典礼和升旗典礼大致相同。只不过顺序正好和早上相反。傍晚时是让
国旗冉冉下降,然后收进木箱子里。晚上不挂国旗。
为什么晚上不挂国旗?我不知道。晚上这段时间,国家还不是一样存在著,还不
是有很多人在工怍?像是火车、计程车的司机、酒吧小姐、上夜班的消防队、大楼的
夜间警卫等。而这些人都得不到国家的庇护,我总觉得很不公平。但也许这其实并不
挺严重罢!大概也没有人会注意这些罢?会注意的大概只有像我这种人!再说,我也
不过是一时心血来潮,突然想到而已,也没打算再深究下去。
宿舍分配房间,原则上是一、二年级学生两个人一间房,三、四年级学生则一人
一间。住两个人的房间约六个榻榻米大,呈长方形,房间尽头的墙壁上镶著一面铝门
窗,窗前则分别安上两组可以背向读书的书桌椅。在房门口的左手边还放了一张双层
的铁床。家具看来都极简单牢固。除了书桌和床,另外还有两个柜子,一张小小的咖
啡桌,一个固定了的架子。再怎么往好的方面想,你也绝对没法说这是个诗情画意的
环境。大部分的房间架子上都摆著电晶体收音机、吹风机、热水瓶、电热器、即溶咖
啡、茶包、方糖、煮泡面的锅子和简单的餐具等等。在水泥壁上贴了些「平凡出击」
里的裸照,或是一些不知从哪儿撕来的小电影的海报。也有人开玩笑地贴了两头猪交
配的照片,不过这算是极少见的。大部分都是贴裸女或年轻女歌星、女演员的照片。
而桌上的书架上则摆了一些教科书、字典、小说等。
由于住的是清一色的男生,大部分的房间都脏得不像话。垃圾筒底黏著些发了霉
的橘子皮,被当作菸灰缸来用的空罐子,积了足足有十七公分的菸灰,一冒起烟来,
就立刻倒些咖啡或啤酒来灭火,所以房里总是弥漫著一股馊味。每一种餐具都脏兮兮
的,到处更是都黏著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地板上也尽是些泡面袋子、空啤酒瓶、盖子
什么的。但就是没有人会想到要拿支扫把将这些废物扫进畚斗,再拿到垃圾桶去倒。
因此,只要一吹起风,地板上的灰尘便跟著飞扬起来,弄得房里灰蒙蒙的。而且,每
个房间都飘著一股令人难以忍受的怪味道。味道固然是依房间不同而略有差别,但构
成味道的「分子」几乎是一模一样。没别的,就是汗、体臭、还有垃圾。由于大夥儿
把脏衣服全堆在床底下,再加上没有人定期去晒晒棉被,棉被又吸进了大量的汗水,
味道就臭不可闻。在这一片混沌之中,居然没有致命的传染病发生,直到今天我仍觉
得不可思议。
不过和他们比起来,我的房间却乾净得像太平间一样。地板一尘不染,玻璃窗闪
闪发亮,棉被一星期晒一次,铅笔好端端地收到铅笔盒里,连窗帘都一个月洗一次。
我的室友爱乾净爱到几近病态。我对其他人说:「这家伙连窗帘都拆下来冼。」居然
没有人相信。没有人知道窗帘是必须经常清洗的。大家都相信窗帘一挂上去就挂个大
半辈子。「他神经病呀?」他们说道。于是,自此以后,大夥儿都管他叫「纳粹」或
「突击队」。
我们的房间不贴暴露的照片,贴的是阿姆斯特丹运河的照片。我本来贴了张裸女
,但他却说:「喂!渡边,我……我可不喜欢这玩意儿……」,然后就将它撕下,换
上运河的照片。我倒也并不是非贴裸照不可。所以也就没说话了。不过,到我房间来
玩的人看了那张运河照片,都说:「这是什么东西啊?」我答道:「『突击队』可是
一边盯著,一边手淫哟!」我只是开玩笑地随便说说而已,没想到大夥儿全爽快地相
信了。因为大夥儿实在太爽快了,连我自己都忍不住要相信这是真的了呢!
而且,大夥儿对我和「突击队」住在一块儿的事,都抱著同情的态度,但我倒不
怎么厌恶他。只要我把自己弄得乾乾净净的,他倒是不怎么干涉我,我反而乐得清闲
。扫地是他,晒棉被是他,倒垃圾还是他。我要是一忙起来就三天不洗澡的,等到发
出臭味,他使会忠告我该洗澡了;或是忠告我该去理发、剃鼻毛了。比较伤脑筋的是
,只要有一只虫出现,他就拿著杀虫剂绕著房里四处喷洒。这时,我便只好躲到隔壁
房间的那一片混沌之中了。
「突击队」在某国立大学里攻读地理。
「我呀,正在背地……地图。」第一次见面时,他对我说道。
「你喜欢地图呀?」我问道。
「唔!大学毕业以后,我想进国土地理院去做地……地图。」
我深深体会出这世界上的人们果然是有著各种不同的希望。不同的人生目标。
这还是我到东京之后第一次有所感的事情之一。在现今的社会里,对制作地图有
兴趣、有热爱的人少之又少□□尽管实际上也不需要太多□□这的确教人很伤脑筋。
但是一个一说出「地图」两个字就开始口吃的人会想进国土地理院,实在有点诡
异。「突击队」并不一定是一开口就会口吃的人,可是只要一说到「地图」这个字眼
,便百分之百,立刻口吃了起来。
「你……你念什么?」他问道。
「戏剧。」我回答。
「戏剧?意思是演戏?」
「不!不是。是读剧本、研究戏剧。像拉席尔啦、伊友奈斯利啦、莎士比亚的。
」
他表示他只听说过莎士比亚。其实连我自己也几乎可说是没听过。只是作笔记时
曾写过罢了。
「你就喜欢这些?」他问道。
「谈不上特别喜欢。」我说。
这个回答使他感到有些困惑。一困惑起来,口吃便愈形严重,使我觉得自己似乎
很不应该。
「我什么都喜欢,」我解释道:「什么民族学呀、东洋史,我通通喜欢。只是有
时会比较喜欢戏剧,如此而已。」不过,这段说明自然说服不了他。
「我还是不懂,」他确实是一副不解的表情。「我……我喜欢地……地图,所以
才念地……地理,所以才专程到东京来上大学,要家人寄钱给我用。可是你又是不一
样的动机……」
其实他的动机才是正确的。但我已经懒于解释了。之后,我们便将火柴棒折成两
段来决定上铺下铺。结果他睡上铺,我睡下铺。
平日他总是穿著白衬衫、黑长裤,再套上一件蓝色毛衣。小平头、高个子、高颧
骨。到学校上课时则穿学生制服。鞋子、书包一律全黑,看上去倒是一副十足的右派
学生打扮。所以说,他对政冶是百分之百的没兴趣,尽管大夥儿给他起了个浑名叫「
突击队」。他之所以老是穿同一套衣服,也是因为懒得挑衣服穿的关系。他只关心海
岸线的变化啦、新铁路隧道完工等等这类的新闻事件。只要一谈起这方面的话题,他
就会一面口吃、一面咿咿呀呀地谈上一、两个钟头,直到你想逃跑或打瞌睡为止。
而每天早上的「我皇治世」则是他的闹钟,只要一听见,他就起床。这么看来,
那堂堂皇皇、煞有介事的升旗典礼倒也不是完全没有价值。起床之后。他便穿上衣服
,然后到盥洗室去刷牙洗脸。一开始刷牙洗脸,总是非大半天不肯出来。教人忍不住
要怀疑他会不会是把牙齿一颗颗拔下来洗。好不容易回到房里,「帮!帮!」几声扯
平毛巾的皱褶,将它摊放在暖气孔上烘乾,跟著又把牙刷和肥皂放回架子上,之后便
扭开收音机开始做起收音机体操来。
由于我习惯熬夜读书,因此早上总得睡到八点左右。常常,他已经起床□□嗦嗦
地开始忙,或是开始做体操,我还是好梦方酣的时候。可是,这时若是正好碰上体操
中跳跃的那一节,我一定会醒过来。你非醒来不可。因为他每跳一次□□也确实是跳
得很高□□就会震得我的床上下晃动、嘎嘎作响。我隐忍了三天。因为有人劝我说团
体生活必须作某种程度的忍耐。但是到了第四天早上,我实在已经忍无可忍了。
「对不起啦!你能不能到屋顶上去做收音机体操呀?」我斩钉截铁地说道。
「你在这里做会把我吵醒。」
「可是已经六点半了啊!」他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我知道是六点半啊!但是六点半对我来说还是睡觉的时间。没什么理由,反正
就是这样!」
「不行呀!到屋顶去做的话,三楼的人会说话。这房间下面是仓库,没有人会说
。」
「那你到院子去做好了!在草坪上做!」
「那也不行呀!我……我的收音机不是电晶体的,没有电源就不能用,没有音乐
我就不能做体操了呀!」
他的收音机确实是古董型的,而我的虽是电晶体的,但却只能接收FM的音乐,这
下子可好了。
「彼此作一点让步吧!」我说。「你还是做你的体操,但跳跃那一节就省了吧!
跳起来真吵死人了!这样可以了吧?」
「咦!跳跃?」他彷佛吃了一惊,又追问道:「什么跳跃?」
「跳跃就是跳跃嘛!碰碰跳的那种呀!」
「没有啊!」
我的头开始痛了。心里是已经不想再计较了,但又觉得说出口的事不弄清楚又不
行,我便真的哼起NHK电台体操节目的第一首旋律,然后在地板上「碰!碰!」地跳了
起来。
「你看,就是这个呀!有没有?」
「哦!对了!是有呀!我忘……忘了。」
「所以说呀!」我坐回床上说道。「就这一节省了好吗?其他的我都可以忍受。
省了这一节,让我好好睡觉,行吗?」
「不行!」他爽快地说道。「我无论如何不能把这一节省掉。十年来,我每天都
做,只要一开□做,就毫无意识地做到结束。省掉一节的话,我就完全做不起来了。
」
我还能说什么?到底还能说些什么?最省事的做法就是趁他不在的时候,把那台
可恶的收音机扔到窗外去,但倘若真这么做了,势必会大大地引来一番革命。因为「
突击队」是一个非常爱惜自己「财产」的人。我一时语塞,呆呆地坐在床边。
这时,他倒笑嘻嘻地安慰起我来了。
「渡……渡边,一块儿起床做体操不就得了?」说罢,便吃他的早餐去了。
我把「突击队」和他的收音机体操的事说给直子听,直子咯咯地笑个不停。我原
先并没打算拿它当笑话来讲,但结果却连我自己也笑了。她的笑脸□□即便是一闪即
逝□□可真是久违了。
我和直子在四谷下了电车,便沿著铁路旁的长堤走到市谷去。这是五月中旬的一
个星期天下午。早上的一场倾盆大雨在中午之前就停了,低垂郁结的乌云被南边吹来
的风吹得不知去向。鲜绿的樱树迎风摇曳,阳光在上头闪闪发亮。那阳光已是初夏的
阳光。擦肩而过的人们已经脱去毛衣、外套,将它披在肩上或抱在怀里。在星期天午
后和煦的阳光下,人人看来彷佛都沈浸在幸福之中。长堤的对侧有个网球场,一个年
轻男人脱下衬衫,只穿著短裤在挥舞著球拍。两个修女整整齐齐地裹著一袭黑色的冬
制服,让人觉得夏日的阳光对她们似乎是莫可奈何。不过两人仍旧带著一副满足的表
情,边晒太阳边谈天。
走了十五分钟,背部渗出汗来了,我便脱下厚棉质衬衫,仅馀一件T恤。她则将淡
灰色运动服的袖子卷至上臂。运动服看上去似乎已经下水多次了,颜色褪得很好看。
我记得很久以前也曾见她穿过,但已记不大清楚了。只觉得彷佛见过。当时,我对直
子的印象并不那么深刻。
「团体生活好吗?和别人住一起愉快吗?」直子问道。
「我不知道。还不到一个月嘛!」我说。「不过也还不坏啦!至少还没有什么事
让你无法忍受的。」
她在饮水处站定,喝了缄默,他便会转去和他说话,说些和对方有
关的话题。也许有人会觉得这么做太累人了,但事实上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木月
有一种能随时意识到气氛变化、并巧妙应付的能力。同时更有种罕见的能力,能从对
方无聊至极的谈话中,设法找出几个有趣的话题来。所以,和他聊天时,在不知不觉
中你会以为自己很风趣,自己的人生也十分趣味。
不过,他绝不是那种社交人物。在学校里,他只和我一个人熟。我实在不明白为
什么像他这么一个脑筋好、口才好的人,不往外头那一片广大的世界发挥他的能力,
却自足于我们这小小的三人世界。我也不明白他为什么选择我作他的朋友。因为再怎
么说,我都是既平凡又不起眼,只喜欢一个人看看书、听听音乐。并没有木月那种随
时驱走冷场、取悦他人的才干。但尽管如此,我们还是一拍即合,马上成了好朋友。
他的父亲是个牙医师,出了名的医术好、收费高。
「这个星期天,要不要和我们一起约会呀?我的女朋友念女校,她会带可爱的女
孩来唷!」一认识,木月立刻对我说。我也立刻答应。如此这般,我才认识直子。
我、木月、直子,我们的三人约会于是频繁了起来。但只要木月离开座位,我和
直子便立即僵住了。两个人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事实上,我和直子之间并没有共通
的话题。没奈何,我们只得默默地喝水,或是开始拨弄桌上的东西,静静地等木月回
来。木月一回来,又继续聊下去,直子不爱说话,而我又是个比较喜欢当听众的人,
两人单独相处时我总觉得有些不自在。并不是合不来什么的,只是无话可说。
在木月的丧礼过后两个礼拜,我曾和直子碰过一次面。我们约好在咖啡店碰头谈
点事情,谈完之后就不知该说些什么了。我试著找了几个话题和她聊,但总是说到一
半就接不下去了。而且直子在说话时总是多所设防。我老觉得她似乎对我有些不高与
,只就不知道原因何在。之后,我便和她分手了,直到再次在中央线的电车中相遇为
止的一年当中,我们不曾再见过面。
我想,直子之所以对我不高与,会不会是因为最后一个和木月见面说话的人是我
而不是她?这么说也许并不很妥当,但我似乎能理解她的心情。倘若可能,我情愿当
时是她而不是我,然而事已至此,再怎么想也是枉然。
在五月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刚吃完中饭,木月便邀我翘掉下午的课,一起去玩
撞球。我对下午的课也是没啥兴趣,两人于是走出校门,晃呀晃的下了坡路往港口方
向走去,然后走进一家撞球俱乐部玩了四局。第一局我赢得相当轻松,木月便突然认
真了起来,赢了其馀三局。按照事先的约定,我付了钱。奇的是,打球时他居然一句
玩笑话也不说。结束之后,我们各抽了一支菸。
「你今天怎么这么严肃呢?」我问道。
「我今天不想输嘛!」木月满足地笑道。
就在当天晚上,木月死在家中的车库里,他将橡皮管接到N360的排气管上,再用
橡胶胶带封死窗口,然后便发动引擎。我不知道究竟花了多久时间他才死去。
总之,一直等到他的双亲探过亲戚的病回家,将车库门打开放车子时,才发现他
早已气绝。当时车上的收音机还开著,雨刷上夹著一纸加油站的收据。
没有遗书,也想不出他的动机。由于我是最后一个见到他的人,警察便把我调去
问话。我对问话的警官说,我完全看不出他有什么异样,他和平日没什么不同。
警官对我和木月似乎都没有好印象。他大概是觉得翘课去玩撞球的高中生会闹自
杀,根本不足为奇罢!结果就只在报上登了个小方块,事情便草草结束了。那辆红色
的N360也被处理掉了。而木月在教室里的座位上则放了好一阵子的白花。
从木月死后,到高中毕业为止的这十个月之间,我发现我很难在周遭的世界中找
到自己的定位。我是有个女朋友,也和她上过床,但也维持不了半年。我从来都不曾
对她动过情。后来,我选了一所比较容易进去的东京私立大学考,之后就浑浑噩噩地
进去念了。临行前,那女孩一直要我打消主意,但我当时只一心想离开神户。到另一
块陌生的土地上开始我的新生活。
「我已经和你有过关系了,所以你就不理我了是不是?」她哭道。
「没的事。」我说。我只是想离开这个地方而已,但她却不能谅解。于是我们便
分手了。在开往东京的新干线上,想起了她的种种好处,觉得自己实在过份,不禁有
些后悔,但眼看著木已成舟,我只好下定决心忘了她。
到了东京,住进宿舍,开始我的新生活时,我知道只有一件事是自己该做的。
亦即凡事都不能想得太深,凡事和自己之间都必须保持适当的距离。我决定将过
去的一切忘得一乾二净,忘了那铺著绿毡的撞球台,红色的N360、座位上的白花,还
有从火葬场那高耸的烟囱冒出来的烟、警察局的审问室里那个厚重的文镇,这一切的
一切都要忘掉。刚开始的时候进行得还算顺利,但不论如何努力想忘掉,我心中总是
还残存著一种朦胧而彷佛空气一般的凝块。随著时光的流逝,那凝块渐渐地形成了一
种单纯、清楚的形状。我现在可以用一句话来替代这个形状了,也就是底下这句话。
死不是生的对立,而是它的一部分。
将它替换成文字就显得俗气多了,但对于当时的我而言,我所感受到的并不是文
字,而是一种空气的凝块。死,它存在于文镇里面,存在于撞球台上面四个并排的红
、白色球里。我们一边慢慢地将它吸进肺里,像是吸细小的灰尘一般,一边过活。
在那之前,我将死看成是一种和生完全迥异的东西。死,就是「总有一天,死会
紧紧的箍住我们。但是反过来说,在死箍住我们之前,我们是不会被死箍住的」。我
一直觉得这是最合乎逻辑的思考方式。生在这头,死在那头。而我是在这头,不是那
头。
然而自从木月自杀的那个晚上开始,我无法再把死(还有生)看得那么单纯了。
死已不再是生的对立。死早已存在于我的体内,任你一再努力,你还是无法忘掉的。
因为在五月的那个夜里箍住木月的死,也同时箍住了我。
我就这样一面感受那空气的凝块,一面度过我十八岁那年的春天。但同时,我也
努力不让自己变得深刻。我渐渐能意会到,深刻并不等于接近事. 不过,左思右想
,死仍旧是一种深刻的事实。我便在这几乎令人窒息的矛盾中,来回地兜著圈子。如
今回想起来,那真是一段奇妙的日子。在生的正中央,一切事物都以死为中心,不停
地旋转著。
我就这样一面感受那空气的凝块,一面度过我十八岁那年的春天。但同时,我也
努力不让自己变得深刻。我渐渐能意会到,深刻并不等于接近事实。不过,左思右想
,死仍旧是一种深刻的事实。我便在这几乎令人窒息的矛盾中,来回地兜著圈子。如
今回想起来,那真是一段奇妙的日子。在生的正中央,一切事物都以死为中心,不停
地旋转著。
挪威的森林(村上春树著)第三章—黑暗中的裸体
重逢之后的第二个星期六,直子果然打了电话过来。隔天我们便又约会了。应该
可以说是约会吧?我想不出其他更适当的字眼。
和上回一样,我们在街上踱步,偶尔随意走进一家店里喝咖啡,之后又继续踱步
,等到吃过晚饭后便互道再见。她还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著话,但她似乎并不很在乎
,我也就不怎么留意去听话、回话了。高与起来,我会谈谈彼此的生活或学校的事,
但尽是些片断的话,没什么关联性。我们绝口不提过去。我们只不停地踱著步。幸亏
东京还不算小,不管怎么走总是没有尽头。
我们几乎每个星期都碰面,每个星期都这么踱著。她走在前头,我紧跟在后面。
直子有各种不同形状的发夹,她总是夹住右边的头发,露出右耳。由于当时我始终是
盯著她的背影走路,所以唯独这件事我记得特别清楚。腆腆时,直子常会动手去拨弄
发夹,或是拿手帕揩嘴。当她想说话时,她也会拿手帕揩嘴。看著看著,我渐渐对直
子有了好感。
当时她正在念武藏野的一所女子大学,这所大学以英语教育闻名,规模虽小,却
整然有序。在她的住处附近,有一溪清流,我们时常在那儿散步。直子偶尔也会请我
到她家里吃饭,虽说是孤男寡女的,但她似乎并不在意。屋里的摆设相当清爽,没有
丝毫赘物。若不是窗边晾著长袜子,你绝料不到这是女孩子的房间。她的日子过得十
分简单、质朴,彷佛几乎没有什么朋友来往。这种生活态度和高中时代的她简直差得
太远了。记忆中,她总是打扮得漂漂亮亮,身边也总是围绕著一大群朋友。看过她的
房间之后,我知道她或许也和我一样,想离家到另一块陌生的土地去上大学,重新开
始另一种生活。
「我选这个学校念,是因为在这里绝不会碰上从前的同学。」直子笑著说。
「所以才选的。他们全到更派头的学校去了。你懂吗?」
而我和直子间的关系也渐渐地有了进步。我们彼此越来越能适应对方。当暑假结
束,开学之后,直子便自然而然地、彷佛理所当然似的开始和我并肩走路了。我想直
子大概已经把我看作她的朋友了。能和这么一个美丽的女孩走在一块儿,也让人觉得
怪舒服的。碰面时,我们便漫无目的地在东京街头逛。上坡、过河、穿过铁道、四处
闲逛。随想随走,没有任何目的地。只是不停地踱步。下雨便撑著伞走。
秋天一到,宿舍的院子里满地尽是榉木的落叶。穿上毛衣,还真有些换季的味道
。因为穿坏了一双鞋子,我便又买了一双鞣皮的鞋子穿。
那时候我们究竟都聊了些什么,我已经记不清楚了。想来大概没谈过什么要紧的
话罢!但一如以往,我们绝口不提过去。我们几乎完全不提木月这个名字。我们的话
仍旧不多,两人也习惯了在咖啡店中相对无语。
直子爱听「突击队」的笑话,我便时常说给她听。有一回,「突击队」和他班上
的一位女同学(当然也是地理系的学生)约会,到了傍晚,他无精打采地回来。
这是六月的事情了。他问我:「喂……喂!渡边,你都和女……女孩聊些什么呀
?」我记不得当时是怎么回答,总之,他根本就问错对象了。
到了七月,居然有人趁他不在时,将阿姆斯特丹运河的照片撕下,换上旧金山金
透弊樱锿酚幸皇住窪ear Heart」是直子最爱听的歌
。我亲手包装并系上一个红蝴蝶结。直子也送我一双她自己打的毛线手套。大拇指的
地方打得有点短,但还是很暖和。
「对不起!我真不中用!」直子红著脸,略带腆腆地说道。
「不打紧的。你看!我还不是戴得很好?」我戴上手套展示给她看。
「不过,这么一来你就再也不用把手插进外套的口袋里了。」直子说道。
那个冬天直子没有回神户。我因为打工要到年底才结束,结果便也一直待在东京
。回神户既没有什么有趣的事,也没有什么人想见的。过年时,宿舍的餐厅没开,我
就到她的住处去吃饭。我们烤饼吃,又做了一些简单的煮年糕。
一九六九年一月到二月之间的确出了不少事。
一月底,「突击队」发高烧近四十度,整天躺在床上,我因此误了好几次和直子
的约会。当时我好不容易才弄到两张某场音乐会的招待券,邀了直子一道去,曲目是
直子最喜欢的布拉姆斯第四号交响曲,她也期待了许久。可是「突击队」在床上难过
得翻来覆去,彷佛立刻就会死了似的,我不能就这么丢下他不管,自个儿出去玩。可
是找不到一个好事的人能替我照顾他。我只得买来冰块,将几个塑胶袋套成一个,装
进冰块做成冰袋,然后冷却毛巾帮他擦汗,帮他换衬衫,每个钟头还得量一次体温。
整天下来,高烧始终不退。没想到第二天一早,他却一骨碌爬起来,像个没事人一样
开始做起体操来了。一量体温,竟回复到三十六度二。人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真是奇怪!我从来没有发过高烧呀!」「突击队」说道。那口气听来倒像是我
的错似的。
「可是你的确是发高烧啦!」我突然头痛了起来。跟著我便展示了那两张为了他
发烧才作废了的招待券给他看。
「还好只是招待券而已。」「突击队」说道。当下我是很想一把抓起他的收音机
从窗口丢下去的,但因为头痛,只好又钻回被窝睡觉了。
二月里下了好几场雪。
二月底,由于一点芝麻小事,我和住同一层楼的旧生吵架,还出手打了他。他的
头因此撞上了水泥壁。所幸只是一点轻伤而已,而且永泽也帮我料理了善后。但我还
是被叫到舍监那儿去听训。从那以后,我的宿舍生活就不怎么愉快了。
就这样,第一学年终了,春天到来。我有几个学分没拿到,成绩平平。大部分都
是C或D,B只有几个。直子则全部通过。四季已然交替了一回。
四月中旬,直子满二十岁。我是十一月生的,她等于大我七个月左右。直子满二
十岁了,我总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我总觉得不论是我,或是直子,都应该在十八、十
九之间来来去去才对。十八,接著十九;十九,接著十八□□这样我才能接受。但是
她已经满二十岁了。然后,秋天一到我也会满二十岁。只有死去的人永远都是十七岁
。
直子生日那天下雨。下课后,我在附近买了蛋糕,跟著搭电车到她的住处。因为
我曾对她说过既然满二十岁了,还是稍微庆祝一下好了。我想如果换作是我的生日,
我也会希望这么做吧!孤伶伶地过二十岁生日的滋味一定不好受。这一天的电车不但
挤,又晃得厉害。蛋糕晃到直子的屋子里时,已形同古罗马露天剧场的遗迹一般残缺
不全了。不过,我们还是用火柴点燃二十支准备好了的蜡烛,然后又拉上窗帘,关掉
电灯,这么一来,果然就像个有模有样的生日。直子还开了一瓶酒。我们一面喝酒,
一面吃蛋糕,非常简单的一餐。
「满二十岁听起来真有些怪异呢!」直子说道。「我根本就还没作好准备嘛!真
怪!好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上去一样!」
「我还有七个月,可以慢慢准备哩!」我笑道。
「真好!还是十九岁。」直子羡慕地说道。
一边吃,我便一边说起「突击队」买新毛衣的事。本来他只有一件毛衣(是件蓝
色的高中校服),现在总算有两件了。新毛衣相当可爱,上头有一只红、黑相间的鹿
。毛衣本身是好看没错,但只要见他穿著走路时,大夥儿都忍俊不住。而他却一点也
不懂大夥儿为什么要笑。
「喂!渡边,有什么不对吗?」他问道。在餐厅里,他和我比邻而坐。「我脸上
沾了东西吗?」
「没有哇!没什么不对的呀!」我强自压抑著。「不过,这件毛衣倒真是不错嘛
!」
「谢谢!」「突击队」笑得很开心。
听了这些事,直子非常兴奋。「我想见他!一次就好了!」
「不成!你一定会笑出来的。」我说。
「真的会笑出来吗?」
「我敢打赌。连我这种每天和他在一起的人,有时都还会忍不住笑出来哩!」
餐毕,两人收拾过餐具,便坐在地板上一面听音乐一面喝剩下的酒。我一杯都还
没喝完,直子就已经喝了两杯。
这天直子出奇地话多。她谈起小时候,也谈起学校和家庭。而且不论是那一桩,
都像一幅工笔画一般说得极其详细。我一边听,一边由衷地佩服她的记忆力。
然而渐渐地,我注意到她的话里包含著某种东西。那种东西很是怪异,它非
但不自然,而且还扭曲著。每一个话题听起来是都颇严整、有条理,但连接话题的方
式却十分奇特。A话题在不知不觉中成了包含A的B话题,不久又成了包含B的C话题,
这变化始终不辍,没个了时。刚开始我还会适时地应和几句,渐渐地也作罢了。我改
放唱片,一张完了,便移开唱针再放下一张。全都放过之后,便又从头开始。唱片总
共也不过六张,从第一张「Sergeant pepper's lonely hearts club band」到最后
一张「Waltz for Debby」,成一循环。而窗外的雨仍未停歇,时间慢慢地流去,直
子依旧继续唱独角戏。
我发现直子说话的方式之所以不自然,是因为她一直很小心地在回避一些重点。
不用说,木月也是个重点,但我觉得她所回避的不只是这个。她心里藏著几件事不愿
说出来,只不断地描述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不过,这还是直子第一次如此专注地说
话,我便让她一直说下去了。但是当时针指著十一的时候,我开始有些不安了。直子
已经说了四个多钟头,不曾停下来过。我因为牵挂著最后一班电车和宿舍关门的时间
,便找了一个适当的时机,插嘴说道。
「我该走了,就快没车子坐了。」我一边看表。
可是直子彷佛没听见我的话似的。或者是听见了,但不了解我的意思。她停了一
下,立刻又接下去说。没奈何,我只好又坐下去,将第二瓶酒剩馀的解决掉。她既然
想说话,就让她说下去好了。电车、宿舍,所有一切我都随它去了。
然而这回直子并没有长篇大论。待我意识过来,她已经说完了。最后的几句话就
像被拧下来一样,浮在半空中。说得确切一些,她的话其实并不是说完了,而是突然
间不知从哪里消失了。她似乎还想再往下说,但却已经接不下去了。某种东西已经不
见了。也或许是我让它消失的。或许是我刚说过的话终于传到她身边,经过一段时间
,她也终于理解,使她不断地说下去的精力一般的东西也就因此消失了。直子微张著
唇,茫然地注视著我的眼睛。她看起来就像是一部正在运作之中却突然被拔掉电源的
机器。她的眼睛有些模糊了,彷佛覆著一层不透明的薄膜一样。
「我并不想打断你的话,」我说道。「可是时间已经晚了,而且……」
泪水从她的眼里溢出来,滑过脸庞,落在唱片封套上头,发出颇大的声响。最初
一滴泪既已夺眶而出,接下去更是不可收拾。她两手按著地板,弓著身子,呕吐一般
地哭了起来。我第一次见人如此嚎啕大哭。于是我悄悄地伸出手去扶她的肩。她的肩
微微地颤抖不停。几乎无意识地,我立刻拥她入怀。她在我怀里一边颤抖,一边无声
地哭泣。她的泪水和温热的鼻息濡湿了我的衬衫,而且是大大地濡湿了。直子的十只
手指彷佛在探索些什么似的□□那曾经有过的一种极其宝贵的□□在我的背上游移,
我用左手支著直子的身子,右手则去抚弄她那柔细的长发。我一直保持这个姿势,静
候直子停止哭泣。但她却始终不曾停过。
那一夜,我和直子发生了关系。我不知道这么做究竟是对是错。将近二十年后的
今天,我也仍旧不知道,我想我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吧!然而当时我除了这么做以外
,别无他法。她相当激动,也很混乱,她渴望我的慰藉。我于是关掉电灯,缓慢且温
柔地褪去她的衣服,也褪去自己的,然后彼此拥抱。在这下著雨的暖夜里,我们赤身
裸体,却没有些微寒意。黑暗中,我和直子静静地探索对方。我吻她,轻轻地用手覆
著她的乳房。直子则握住我硬挺的阴茎。她的阴道已然温热湿润,渴求我的
但当我进入她体内时,她痛得很厉害。我立刻问她是不是第一次,直子点了点头
。我突然感到有些困惑了。因为我一直以为木月和直子早已发生过关系了。我将阴茎
推进最深处,就这么静止不动,好一段时间只拥著她。见她平静下来以后,我才慢慢
地抽送,久久才射精。最后直子紧抱著我,叫出声来。在当时,那是我所曾经听过的
高潮时的叫声当中最悲哀的声音。
当一切结东之后,我问直子为什么没有和木月发生关系。但我实在不该问的。直
子立刻把手放开,又开始无声地哭泣。我从壁橱里拿出棉被,就让她睡在那儿。然后
一边看著窗外下个不停的四月的雨,一边吸菸。
到了早上,雨总算停了。直子背向著我睡。或许她根本就还醒著也不一定。但不
管是醒是睡,她一句话也不吭,那身子冻僵了似的硬梆梆地。我对她说了几次话,她
一概不应,身子也一动不动。我看著她裸裎的肩好一会儿,这才起身。
唱片封套、眼镜、酒瓶和菸灰缸,一如昨夜摊在地板上。变形了的生日蛋糕也还
有一半留在桌上。看上去彷佛是时间在那时候就突然静止下来一般。我收拾好散置在
地上的东西,扭开水龙头喝了两杯水。书桌上摆著字典和法文动词表。书桌前的墙上
贴著月历。上头既没有照片,也没有画,什么也没有,只有数字,而且是全白的,没
有写字,也没有任何记号。
我拾起地上的衣服穿上。衬衫的前胸部分仍有些冷湿。凑上前去,还嗅得出直子
的味道。我在桌上留下字条,说等她平静下来之后,再作细谈,并希望这一两天能给
我电话,还祝她生日快乐。我再一次远眺直子的肩,之后便走出屋子,将门轻轻带上
。
过了一个礼拜,直子始终不曾打电话来。由于直子那儿的电话不能代转,星期天
一早我便到国分寺去找她。但却不见她人,原来挂在门上的名牌被拿掉了。木板套窗
也关得紧紧的。问过管理员,才知道她早在三天前就搬走了。至于搬到哪儿去,他并
不清楚。
回到宿舍,我写了一封长长的信,寄到她神户的住处去。我想,不管她搬到哪儿
去,这封信应该都能转到她手上才是。
我坦诚地把自己的感觉写了出来。我说,有许多事我并不很明白,我也还正在努
力地想弄明白,但这需要时间。而且我无法预测经过一段时间之后,我究竟会身在何
处。所以我不能对你承诺些什么,也不能要求什么,更不说些甜言蜜语。因为我们彼
此都太陌生了。但如果你肯给我一些时间,我会尽我所能,让我们对彼此有更多的了
解。总之,我希望能再见你一面,再和你详谈。自从木月死后,我便失去了一个可以
剖腹相见的朋友了,相信你也一样吧?我想,我们远比想像中更需要彼此,不是吗?
但我们却徒然浪费了这许多时间,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一种扭曲。或许那天我不
该那么做的。但当时我只能做那种选择。当时我感受到对你的一种亲近感和柔情是我
所从未体验过的。我期待你的回音。不管是什么样的回音都好□□内容大致若此。
然而始终没有回音。
我的体内彷佛失落了什么,但却没有东西可以填补,遂成了一个单纯的空洞搁在
那儿。身子也于是轻得颇不自然,只有声音空自回荡。一到礼拜天,我便比以往更频
繁地到学校去听讲习。讲习相当枯燥,我既不愿和班上的那夥人说话,也不知该做些
什么。我一个人坐在教室的第一排末位听讲习,不跟任何人说话,不吃东西,也不抽
菸。
五月底学校里闹学潮,他们叫嚣著要「大学解体」。好哇!要解体就快呀!我心
想。让它解体,然后搞得七零八落的,再用脚去踩个粉碎好了!一点也无所谓。这么
一来,我也落个轻松愉快。以后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需要帮手的话我也可以帮呀!要
做就快吧!
学校既被封锁,课也就上不成了,我便开始到货运行去打工。我坐在载货车的助
手位,负责上货卸货。工作比想像中更为吃重,头几天腰酸背痛,早上简直都快爬不
起来了。可是待遇还算不坏,而且只要一忙起来,我就不会意识到自己体内的空洞了
。我一个星期中有五天在货运行上白天班,三天在唱片行上夜班。不打工的晚上,我
就在房里一边喝威士忌一边看书。「突击队」是一点儿酒也不能喝,光是闻到酒味就
敏感得不得了,每当我躺在床上喝威士忌时,他就开始抱怨,说是味道太重,害得他
念不下书,要我到外头去喝。
「你出去嘛!」我说。
「可是明明规定不能在宿舍里喝酒的呀!」他说道。
「你出去!」我又重复了一次。
他也就不再说什么了。但被他这么一闹,我也觉得心烦,便独自到屋顶上去喝威
士忌了。
到了六月,我又给直子写了一封长信。仍是寄到神户她家里去。内容大致同前。
在文末,我加了一段话,我说我等她的回音等得好苦,我只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伤
害到她了。当我把信投入信箱时,我觉得自己心中的空洞彷佛又扩大了。
六月里头有两回,我和永泽一块到市区去找女孩睡觉。每回都很容易得手。其中
一个女孩在我将她推倒在宾馆的床上,正待脱去她的衣服时,她拼命地抗拒,可是当
我嫌麻烦,不去脱她,一个人在床上看起书来时,她却又自动靠过来。另一个女孩则
是在做爱之后便紧跟著我,想知道一切有关我的事。像是到目前为止和几个女孩睡过
啦、是哪里人啦、念哪所大学啦、喜欢哪种音乐啦、有没有看过太宰治的小说啦、如
果要到国外旅行,想到哪一国去啦,还有会不会觉得她的乳头比别人的大啦等等,反
正问遍所有问题就是了。我敷衍两句就睡了。一醒过来,她便要我和她去吃早餐。我
于是和她到咖啡店去点了早餐吃,包括难吃的土司、难吃的荷包蛋、难喝的牛奶。就
在那时候,她还不断地问我,你父亲是做什么的啦、你高中的成绩好不好啦、你是几
月生的啦、你吃过青蛙没有啦等等。我的头跟著痛了起来,因此一吃完早餐,我便告
诉她我打工的时间到了。
「那……我们不能再见面了吗?」她有些落寞地说道。
「过一阵子再找个地方见面吧!」我说。然后我们就分手了。一个人静下来后,
我突然觉得烦躁不堪,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我后悔自己做了这种事,但当时却
又不能不这么做。我的肉体又饥又渴,只想和女人上床。我和她们上床时,满脑子想
的却是直子。我想起了黑暗中直子那白晰的裸体,那叫声,以及雨声。然而愈是往下
想,我的肉体便愈是饥渴。我独自在屋顶上啜著威士忌,一边想著自己此后该何去何
从。
七月初,直子寄来了一封信。短短的一封信。
「久久才回信,还请原谅。但也请你理解,我是费了一番工夫才提起笔来的。
而且这封信也已经重写十次了。提笔写信对我来说,是件相当痛苦的事。在此先从结
论说起吧。我决定要先休学一年再说。说是说『先』休学,但我想我大概不会回去念
了。休学毕竟是一道手续而已。你或许会觉得很突然,其实我已经考虑很久了。有好
几次我都想告诉你,但始终说不出口。我害怕说出来。
有许多事,请你不要在意。不管发生了什么,或不曾发生什么,反正都已成了定
局。也许我这么说会伤害到你也不一定,如果真是这样,我向你致歉。我只是想告诉
你,希望你不要因为我而自责。这的确是该由我自己来负责的。这一年多以来,我一
直不敢去面对它,也因此添了你许多麻烦。我想,也该告一段落了。
将国分寺的公寓退掉之后,我便搬回神户。看了好一阵子的医生。医生告诉我,
在京都的山中有一所疗养院很适合我去,我大概会去住一段时间。它并不是正式的医
院,只是供人自由疗养的设施而已。有机会的话,我会再向你解释得清楚些。但现在
我没办法。我现在需要的是一个和外界隔绝而安静的地方,可以好好地休养。
这一年来你能一直陪在我身边,我非常感谢。这话请你一定要相信。你并没有伤
害我。我是自己伤害自己的。我真的这么觉得。
目前我还没有准备好要见你。并非不想见你,只是还没有准备好。一旦准备好,
我会立刻写信给你。到那时候,我们就可以更进一步地认识对方了。正如你所说的,
我们彼此应该作更进一步的认识才好。再会」
我把信反覆地看了几百遍。愈看便愈觉得难过,就像从前直子凝视我一样的难过
。我既无处发泄这种郁闷,也无计收拾。如同吹过身边的风一般,既没有轮廓也没有
重量。我甚至无法将它留在自己身上。风景就从我眼前缓缓地走过。我听不见它们说
的话。
一到星期六晚上,我仍旧坐在大厅的椅子上打发时间。我并不指望会有电话进来
,但也无事可做。我总是打开电视,转到棒球转播那一台,然后假装看得津津有味。
我将我和电视之间这一个广漠的空间切割成两个,切割后的空间又被切割成两个,就
这么持续下去。最后就成了一个如手掌般的小小空间。
十点一到,我便关掉电视,回房睡觉。
那个月月底,「突击队」送我萤火虫。
萤火虫被装进即溶咖啡的罐子里。里头还放了一点水和水草,盖子上也挖了几个
小洞好透气。由于当时天还浓黑,那虫看上去就只是很平常的水边小黑虫而已,可是
「突击队」坚持那是萤火虫没错。他说萤火虫他很清楚,我也没有什么理由或根据好
反驳他的。好吧!就算是萤火虫吧!这萤火虫彷佛很困似的。几次想爬上光滑的玻璃
壁,却都滑了下来。
「它原来是在院子里的。」
「这儿的院子?」我惊道。
「你知道的,这……这附近有家饭店一到夏天,就会放萤火虫招揽客人,不是吗
?这虫就是从那儿飞来的。」他一边将衣服、笔记本放进旅行袋里,一边说道。
已经放了好几个礼拜的暑假了,宿舍里就只剩下我们这几个人。我因为不想回神
户,便一直留下来打工,他则是因为有实习课的关系。不过,等实习课一结束,他就
会回家。「突击队」的家在山梨县。
「你可以把它送给女孩子呀!她一定会很开心。」他说。
「谢谢!」我说。
一到傍晚,宿舍便如同废墟一般死寂。国旗从旗竿上被降了下来。餐厅的窗里有
灯影晃动。由于学生不多,餐厅只开了平日一半的灯。右边那一半不开,只开左边那
一半。尽管如此,晚餐的香味仍依稀可闻,是奶油汤的味道。
我拎著装有萤火虫的即溶咖啡罐子上屋顶去。屋顶上一只人影儿也没有。不知是
谁把一件白衬衫遗忘在晒衣竿上,彷佛蜕下来的空壳似的,一任晚风吹拂。接著我爬
上屋顶角落处的铁梯子,到水塔上去。水塔在白天里吸够了热,直到现在还有些温度
。我在这窄小的空间里坐下,将身子靠在扶杆上,眼前便浮著一个几近满月的月亮。
右手边是亮晃晃的新宿,左手边则是池袋。车灯前汇成一条五光十色的光河,在街与
街间流动著。混杂著各种声音的一片柔缓的噪音,如云层一般罩在市区上空。
萤火虫在罐子里微微地发亮。可是那亮光著实太弱、颜色也著实太淡。我最后一
次见到萤火虫,已经是许久以前了,但记忆中的萤火虫,在夏夜中放出的亮光比这更
为鲜明。我一直以为萤火虫就应要能放出如火一般鲜烈的亮光才对。也许这只萤火虫
就快死了。我握住罐子口轻轻地摇了几次。虫的身子撞上了玻璃壁。但也只作势飞了
一下。而那亮光依旧模糊。
我开始回忆自己最后一次见到萤火虫究竟是什么时候?究竟在哪里?我仍清楚地
记得那情景,但地点和时间仍旧想不起来。当时是黑夜,听得见阴郁的水流声。还有
个旧式的炼瓦水门。水门上有个大把手能转开或关上。那并不是一条大河。只是一条
小河流,而且岸边的水草覆盖了大部份的河面。四周一片漆黑,如果把手电筒关掉,
你可能连自己的脚踝都看不见。而水门上头有几百只的萤火虫兀自飞舞著。那亮光倒
映在水面上,彷佛燃烧中的火花一般。
闭上眼睛,我暂时将自己委身于记忆中的黑夜。风声比往常听得更清楚了。那风
并不算大,但却吹过我身子四周,留下了出奇鲜明的轨迹。一张开眼睛,夏夜的黑暗
又更深了。
我打开罐盖,抓出萤火虫,将它放在突出约三公分的塔缘上。萤火虫自个儿似乎
还搞不清楚状况。它在螺丝钉四周踉踉跄跄地转了一圈,然后迅速地跑过如疮痂一般
的脱漆部分。它向右行了一阵,发现已是尽头时。又转向左行。好一会儿,它才攀上
螺丝帽,然后就一直停在那儿。像断了气一般,它一动也不动。我靠在扶杆上,细细
地端详那只萤火虫。我和它都静止了好一阵子。只有风吹过我们身边。黑暗中,榉木
叶子互相碰撞著。
我等了又等。
许久许久,萤火虫才又飞了起来。好似想起什么一般,它忽地振翅飞起,只一瞬
间它已经越过扶杆飞进黑暗中了。它似乎想把失去了的时光统统要回来一样,在水塔
边飞快地画了个弧,又在那儿逗留一会儿,眼见那道光化入风中,这才向东飞去。
萤火虫消失之后,那道光的轨迹依旧在我心中滞留不去。闭上眼睛。那抹淡淡的
光彷佛无处可归的游魂似的,在浓暗中不停地徘徊。
黑暗中,我几次伸出手去。但却什么也碰不到。那抹小小的光线在我指尖就快碰
著的地方。
挪威的森林(村上春树著)第四章—奇特的邂逅
暑假时,学校要求警方出动机动队。机动队冲过防栅,逮捕了里头所有的学生。
在当时,其他大学也经常发生这种事,可说是司空见惯的了。但学校并没有解散。已
经投下如此庞大的资金了,总不能让学生闹一闹就乖乖地解散吧?再说,将学校用防
栅封锁起来的这夥人,也并不真希望学校解散。他们只是要求变更大学的发议权(译
注:提出议案的权利)规定罢了,但对我而言,发议权要怎什么变更和我是一点关系也
没有,就算是罢课当时,我也没有什么感觉。
九月一到,我怀著期待学校化为废墟的心情到学校去,但它却「毫发无损」。
图书馆的书既没有被抢走,教室也不曾遭到破坏,建筑物也没有被烧毁,我很讶
异他们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当罢课解除,且在机动队的占领下,又重新开课时,最先出席上课的竟是带动罢
课的那夥人。就像不曾发生过什么事似的,他们到教室来上课、作笔记、点名时也应
声。这可就奇了。因为罢课决议仍属有效,根本还没有人宣布终止罢课。虽说学校请
来机动队冲破防栅,但原则上罢课仍在持续当中。而且在罢课决议时他们还曾经大放
厥词,把反对(或是表示怀疑)罢课的学生骂得狗血淋头,或是群起围剿。为此我去
找过他们,问他们何以不继续罢课,反倒上起课来了,他们也答不出个所以然来。他
们当然答不出来,因为他们其实是害怕缺课太多的话会被当掉。这班人居然也来高呼
大学解体,简直太滑稽了。这班下流的家伙本就是依风向来决定音量大小的。
我在心中对木月说,喂!这世界真是太可怕了。这班人拿了大学学位之后,便到
社会上去拼命地制造更下流的社会。
我决定这一段日子上课点名时不出声答应。我当然知道这样做没有什么意义,但
若是不这样做,我心里就不痛快。不过也因此,我在班上的立场更形孤立。当点了名
我却默不作声时,教室里弥漫著一股有意捣蛋的气氛。没有人和我说话,我也不向任
同人开口。
九月的第二个礼拜,我终于理出了一个结论□□我觉得大学教育毫无意义可言。
我决定把它当作一个忍耐寂寥的训练时期,因为即使我现在放弃学业,到社会上也不
知道该做些什么。我每天到学校去上课,作笔记,空下来的时间就在图书馆里读书或
是查资料,如此而已。
九月的第二个礼拜。「突击队」仍旧没有回来。这不只是罕事一桩,真可说是惊
天动地的了。因为他的学校已经开始上课,而且「突击队」可从来不曾翘过课。
他的桌子和收音机上已悄悄地积了一层灰尘。而架子上,塑胶杯、牙刷、茶罐、
杀虫剂等等则仍安然地并排著。
「突击队」不在的时候,由我负责清扫房间。这一年半以来,清扫房间已经成为
我的习惯,只要「突击队」不在,我便只得负责维持整洁。我每天扫地,每三天擦一
次窗子,每个礼拜晒一次棉被。然后就等著「突击队」回来夸我:「渡……边,怎么
搞的?怎么这样乾净呀?」。
然而他仍旧没有回来。有一天,我从学校回去,他的行李居然统统不见了。房门
上的名牌也被拿掉了,只剩下我的。我于是到舍监那儿去问他究竟是么样了。
「他退宿了。」舍监说。「你就暂时一个人住吧!」
我问舍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却什么也不肯说。他正是那种俗物,那种什么也
不肯说,只认定能独力统管事物是天下至乐的俗物。
房间的墙壁上依旧贴著冰山的照片,但不久之后我便将它撕下,换上吉姆。摩里
逊和麦尔斯。狄维丝的照片。房间是愈来愈有我的风格了。后来我又用我打工赚的钱
买了一座音响。一到夜里,就边喝酒边听音乐。虽然偶而会想起「突击队」,不过独
居的日子也著实不坏。
星期一十点到十一点半有一堂「戏剧史第二部」,讲的是关于由里皮底斯(译注
:古希腊悲剧诗人)。下课以后,我总是走到离学校十分钟脚程的一家小小的餐厅去
吃肉卷和沙拉。那家小小餐厅和嘈杂的大马路有一段距离,价格也高于一般的学生餐
厅,但气氛幽静,香菇肉卷也相当可口。店主是一对沉默寡言的夫妇,另外还有一个
打工的女孩。当我独自坐在窗边的座位进餐时,有四个学生走了进来。两男两女,穿
著都十分乾净、朴素。他们在靠近入口处坐下,望著菜单,商量了好一阵子,最后才
由一个人汇整,转告那个打工的女孩。
这时候,我发现有个女孩常有意无意地盯著我看。这女孩剪得一头极短的短发,
戴著一副墨色的太阳眼镜,穿著一套白色的迷你棉质洋装。我因为不记得自己曾见过
她,便自顾自地吃著,但随即她却站起身走向我。然后便一手支在桌子上,喊我的名
字。
「你姓渡边吧?」
我抬起头,再一次端详她的脸,但仓?nbsp;
我招手。
「打开铁门进来呀!」她叫道。
「我来早了,没关系吗?」我也回叫。
「有什么关系?上来二楼吧!我现在走不开。」跟著又喀啦喀啦地拉上窗子。
我大剌剌地将铁门拉开约一公尺左右。弓著身子进入店内后,又把铁门拉下。
店内一片漆黑,我撞上了用绳子困好放在地上准备退还的杂志,差点没跌一跤,
好不容易走到里侧,摸黑脱了鞋子,踏上地板。屋里仍旧微黑。一上去,便是一个小
客厅,里头摆著一组沙发。一道彷佛从前的波兰电影一般的黯澹的光射进这小小的空
间里。而左手边则是一个小仓库,厕所也在那边。我小心翼翼地爬上右手边的陡梯,
到了二楼。二楼比一楼明亮得多,我这才松了口气。
「喂!这儿啦!」阿绿的声音不知从哪儿传了过来。从楼梯一上来,右手边就是
餐厅,厨房则在里侧。屋子虽很老旧,但厨房似乎是最近才改建的,流理台、水龙头
和碗柜都相当新。阿绿就在那儿准备午饭。锅子里正呼噜呼噜地煮著东西,此外还有
烤鱼的味道。
「冰箱里有啤酒,你就坐那儿喝嘛!」阿绿飞快地看我一眼,跟著说道。我便从
冰箱里拿出罐装啤酒,坐在桌旁喝了起来。啤酒相当冰凉,彷佛已经放进冰箱冰了半
年似的。桌子上摆著一个小小的白色菸灰缸、报纸、酱油杓子、便条纸和原子笔等。
便条纸上写著电话号码和一些买过东西的计算数字。
「大概再过十分钟就好了,你就在那儿等著好吗?可以等吗?」
「当然可以罗!」我说。
「饿一点也好。量蛮多的。」
我一面啜著冰啤酒,一面盯著正在专心烧饭的阿痰谋秤啊K亩魇至榛睿?nbsp;
在一段时间内居然同时进行四道做菜手续。一会儿尝尝汤的味道,一会儿在砧板上切
东西;这才刚从冰箱里拿出东西装在盘子里,却又洗起用过的锅子来了。从背后看来
,她的这些动作让人联想起印度的打击乐器演奏家。才刚打过那边的钟,便又叩击这
边的木板,跟著又敲起水牛骨来了。每个动作都相当漂亮、灵活、有整体感。我一面
看著,一面暗自佩服。
「有没有我帮得上忙的?」我出声道。
「没关系,我已经习惯一个人做了。」说罢,阿绿对我微微一笑。她今天穿著一
条牛仔裤,上身是一件蓝色T恤。T恤的背上印著一个苹果牌唱片的大苹果商标。从
背后看来,她的腰细得令人吃惊。彷佛曾经因为某种缘故,让纤腰壮实的那一段成长
过程给漏掉似的,那腰真细得紧。也因此,比起一般女孩穿牛仔裤的苗条模样,阿绿
穿起来反而给人一种中性的感觉,亮光从厨房的水池子上方的窗口流泄进来,使得阿
绿身子的轮廓更添上一层朦胧。
「我自己就从不曾做过像这样的一顿大餐哩!」我说。
「这算什么大餐嘛!」阿绿背对著我说。「我昨天太忙,没时间去买菜,只就著
冰箱里现有的东西凑著做而已。所以呀,你千万别客气。真的!而且我们家喜欢请客
。不知道为什么,我们这一家族的人基本上都很喜欢请客。喜欢得要命哩!倒不是说
我们家的人与众不同,特别的亲切;也不是想藉此赢得大家的好评,反正只要有客人
来,就一定非请不可。不知道是幸或不幸,全家人刚巧都是这种个性。像我父亲自己
几乎是滴酒不沾,可是我们家里放了好多酒,你知道为什么吗?就是为了请客嘛!所
以啤酒尽管喝好了,别客气!」
「谢谢!」我说。
这时,我突然想起放在楼下的水仙花。记得刚才脱鞋的时候就顺手搁在一旁了。
我于是又下楼将躺在一片微□之中的水仙花拿上来。阿绿从碗柜中拿出一个瘦长的玻
璃瓶,把水仙花放进去。
「我最喜欢水仙花了。」阿绿说道。「上高中时有一回参加文化祭,我还唱了『
七朵水仙』呢!你听过吗?『七朵水仙』?」
「当然听过呀!」
「从前在民歌俱乐部时唱过的。还弹吉他伴奏呢!」
说著,她便一面哼著「七朵水仙」,一面把菜倒进盘子里去。
阿绿的菜远比我想像的要丰盛得多了。醋渍竹荚鱼、厚片蛋皮、一个自己做的□
鱼西京渍、再加上煮茄子、□菜汤、玉蕈饭,饭上头还遍撒了芝麻和黄萝卜乾。
完全是关西式的清淡口味。
「真好吃!」我佩服极了。
「渡边,老实说你有点意外吧?看起来并不怎么样?对不?」
「可以这样说。」我实话实说。
「你是关西人,应该蛮喜欢清淡的口味吧?」
「为了我才特别做的呀?」
「才不呢!再怎么样,我也不会给自己找麻烦呀!是因为我们一直吃的就是这种
口味啦!」
「你父亲或母亲是关西人吗?」
「不是,我父亲是东京人,母亲是福岛人。我们家族里没有一个关西人。都是东
京和北关东一带的。」
「你这样说我就不懂了。」我说。「那你怎能会做这么有模有样又正统的关西菜
呢?有人教你的?」
「唉!说来话长罗!」她咬了口蛋皮。跟著说道:「我母亲非常厌恶做家事,凡
是叫家事的,她一概不做,也几乎不烧饭吃。而且我们又是做生意的,一忙起来就随
便吃,今天从外头叫菜进来吃,明天到肉店去买现成的炸肉饼吃。从小我就非常不喜
欢这样,但不喜欢归不喜欢,我还是无可奈何。所以只好一次做三天份的咖哩放著每
天吃了,直到有一天,那时我念初中三年级吧?我就下定决心要好好地做菜吃,我于
是到新宿的纪伊国屋去把最高级料理的烹饪书给买了回来,一字不差地完全照著做。
包括选砧板、磨菜刀、杀鱼、削木鱼等等所有的一切。因为写书的人是关西人,所以
我的菜也全都是关西菜了。」
「那今天做的这些菜,都是从书上学来的?」我惊道。
「后来我存钱,去吃了几次正统的怀石料理,就把味道给记住了。我的直觉很灵
的。尽管没什么逻辑概念。」
「你真的很行呢!无师自通。」
「当时很苦哩!」阿绿叹道。「因为家里的人对做菜是既不了解也不关心。根本
不给钱买一把好菜刀或是锅子什么的,说是现有的就很不错了。开什么玩笑嘛!那种
又薄又钝的刀子能杀鱼吗?我这样一说,他们又答说『那就别杀嘛!』我有什么办法
?只好赶紧存钱买利刀、锅子、杓子了。喂!你相信吗?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会拼
死命一点一滴地存钱买杓子、磨刀石、锅子。而我身边的朋友有了钱就可以去买漂亮
的衣服、鞋子什么的。很可怜吧?」
一面喝汤,我一面点头。
「高一的时候,我好想要有一个煎蛋锅。就是那种细细长长、可以做蛋皮的铜锅
。结果我便拿原本打算用来买胸罩的钱买了锅子。可真够惨的,害得我连续三个月都
戴同一个胸罩哩!你相信吗?晚上洗一洗,然后拚命地弄乾它,早上再戴出门去。没
乾的话可真是可怜哪!这世上再没有比戴一件还有些冷湿的胸罩更可怜的了。眼泪都
差点掉下来呢!而且想起来都是为了那个锅子。」
「说的也是。」我笑道。
「所以当我母亲过世时,我还真松了口气!虽然这样说很对不起她,可是从此以
后,我就可以随心所欲地花钱买自己喜欢的东西了。现在我做菜的道具可说是一应俱
全!因为我父亲从不过问家里的支出状况。」
「你母亲什么时候过世的?」
「两年前。」她简短地答道。「是瘤。脑瘤。住院住了一年半,吃足了苦头,后
来整个人变得傻傻的,只靠药物维持生命,但仍旧没死,最后几乎可说是安乐死哩!
该怎样说呀!那算是死得很惨吧!她本人痛苦,大家也跟著累得要死,家里也用尽所
有的积蓄?nbsp;
「我没有资格说什么,不过最好彼此好好谈一谈,然后再考虑要不要原谅他。」
我说。
「没有人会了解我的心情。」小个子的女孩还是不断地拔弄著杂草,一面无奈地
说道。
一群乌鸦从西边飞来,越过了小田急百货公司的屋顶。天色已经全明。我们三个
人在闲谈之间,很快地就到了高个子女孩搭车的时间。我们把剩下的酒留给地下道的
流浪汉,买了月台票进去送她。当她所搭的列车离开视线之后,我和小个子的女孩一
言不发地进了旅馆。虽然我和她都没有和对方共寝的理由,但是不这样做就无法收场
。
进了旅馆我就脱了衣服进去洗澡。一边泡著热水,一边愤愤地喝著啤酒。她随后
也进来了,于是两个人就横躺在浴缸里默默地喝著啤酒。但是怎么喝都没有醉,也不
想睡。她的肌肤细白滑润,脚的线条特别美丽。我一赞美她的脚,她就害羞地道了一
声谢谢。
但是上了床,她就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她的身体配合著我双手的移动而敏感地
反应著,扭动著身躯,并且发出声音。当我进入她的里面时,她的指甲就嵌入我的背
。快要达到高潮的顶点时,她连喊了十六次另一个男人的名字。我为了延长射精的时
间,所以拚命地数她喊了几次。然后我们就睡了。
十二点半我醒来的时候,已经不见她的踪影。也没有留下任何信或便条。因为一
大早就喝酒,觉得头半边重重的。我进浴室冲了凉以消除想睡的感觉,然后刮了胡子
,就光著身子坐在椅子上喝一罐冰箱里的果汁。同时按著次序回想著昨天晚上发生的
事情。虽然觉得每一件事情之间都像隔了两、三块玻璃似地那样不真实、那样渺不可
及,但是那确确实实是发生在我身上的事件。甚至于桌上还留著装啤酒的玻璃杯,洗
脸槽上还放著使用过的牙刷。
我在新宿吃了一个简单的午餐,然后到电话亭,想打电话给小林绿。因为我想搞
不好她今天又是一个人待在家里等电话。但是响了十五声,仍然没有人来接电话。二
十分钟后又打了一次,结果仍然一样。于是我搭了巴士回到宿舍。在入口的信箱里有
一封给我的限时信,是直子写来的信。
挪威的森林(村上春树著)第五章—隔离的世界
「谢谢你的来信。」直子这样写著。信是从直子老家直接转送来的。她信上还说
,收到信并不意外,坦白说是非常的高与。因为她也正在想是不是该赶快写封信给我
。
读到这里,我先打开房里的窗户,脱了外套,然后坐到床上去。附近的鸽笼传来
了鸽子的叫声。风吹动著窗帘。我一手握著直子写来的七张信纸,置身于毫无边际的
冥想之中。才只读了最开头的几行,就感觉到我周围的世界逐渐夫去了色彩。
我闭起眼睛,花了很长的时间去整理出一个情绪。然后做了一个深呼吸,再继续
读下去。
「来到这里已经将近四个月了。」直子继续写道。
「我在这四个月里,很仔细地考虑过你的事情。越考虑就越觉得自己这样对待你
有失公平。因为我想我对你应该更认真、更公平一点。
不过这种想法或许又不是很认真的。为什么呢?因为像我这个年龄的女孩是不应
该使用『公平』这种字眼的。对于一个普通的年轻女孩来说,事情的公平与否根本是
无关紧要的。一般的女孩并不以是否公平,而是以美丽与否和幸福与否来做为考虑问
题的中心。『公平』这种字眼总觉得是男人使用的字眼。但是现在我却觉得『公平』
这个字非常地贴切。大概是因为美丽与否、幸福与否这些对我来说,是太过麻烦而复
杂的问题,所以我只好找一个其他的标准了。比方说是否公平?是否诚实?是否普遍
?
无论如何,我认为我自己对你并不公平。而且太拖累你、太伤害你了。不过我自
己也因此受了拖累,受了伤害。我并不是要解释,也不是为自己辩护,而只是事实。
如果我在你身上留下了什么伤痕,那不只是你的伤痕,同时也是我的伤痕。所以请不
要因此憎恨我。我是一个不健全的人。比你所想像的还不健全。所以我不希望你恨我
。如果你恨我,我真的是会心碎。我无法像你一样躲进自己的壳里去过日子。虽然我
不了解真正的你,但我就是这样觉得。所以我常常会很羡慕你,甚至过分去拖累你,
或许就是这个原因也说不定。
这种说法也许太过于理论分析了。你觉得呢?这里的治疗可不会太过于理论分析
。不过,置身于我这种立场,接受几个月的治疗,多多少少也会变得更有分析性。因
为治疗总是说这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某种原因,而那又意味著什么?这种分析法到底是
把世界单纯化呢,还是细分化呢?我完全不知道。
总之,我自己也感觉到我已经比以前好多了,而且周围的人也都这样认为。我已
经很久没有这样冷静地写信了。七月时寄给你的那封信,是以一种被困绑的心情写的
(老实说,我已经完全想不起来写了什么,是不是写得很不好?)这次我是十分平静
地写的。清洁的空气与外界隔离的宁静世界,规律的生活和固定的运动,这些事物对
我来说似乎是必要的。能够写信真是一件美好的事情!想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别人,于
是坐在桌子前拿起笔来,写起文章,这真是太棒了!虽然写出来的东西只能表达一部
分自己想说的事,但是没有关系。因为能够有写信给人的心情,对现在的我来说,已
经是一种最大幸福了。因此我现在要写信给你。现在是晚上七点半,我已经吃过晚饭
、洗了澡。四周是一片寂静,窗外是一片漆黑,没有一点光线。平常可以看见很美的
星星,但是今晚有云,所以看不见一点星光。住在这里的人都对星星很了解,他们都
会告诉我哪个是处女座,哪个是射手座。大概是太阳下山之后无事可做,所以即使不
喜欢星星,却也知之甚详。基于相同的理由,这些人对鸟、花、虫、鱼也很了解。跟
这些人一聊天,才知道自己对于很多事情是那样地无知,不过我却很高兴自己有这样
的感觉。
总共有七十人左右住在这里。其他有二十几位工作人员(医生、护士、事务人员
)。因为地方很大,所以人数并不算多。而且都显得很悠闲的样子。这里既宽敞又充
满了自然的气息,每个人都过著非常平静的生活。由于太平静了,常常会觉得这里好
像不是一个真实的世界。不过,当然不是如此。因为我们是在某一种前提下才住进这
里的,自然也就习惯了这一切。
我在这里还打网球和篮球。蓝球队是由患者(虽然这个字眼很讨人厌,但是也没
办法。)和工作人员组成的。不过由于全心投入比赛中,我会渐渐忘记谁是患者,谁
是医生。那真是很奇怪的感觉。虽然说很奇怪,但是一边打球一边看周围的人,就会
觉得每一个人都是同样扭曲的。
有一天,我把这个看法告诉主治大夫,他对我说,你的这种感觉在某种意义上是
正确的。他说我们到这里来不是矫正扭曲的,而是要来学习适应那种扭曲的。他又说
我们的问题之一,就是无法承认并接受那种扭曲。就像每一个人都有他独特的走路方
式一样,感觉、思考和看法也都有不同的地方,即使想改正也不是一蹴可及的,如果
勉强修正,恐怕别的地方又会变得很奇怪。当然这是很单纯的说明,而且只不过是我
们问题中的一小部分,但我还是了解他所想要说的。或许我们是真的无法适应自己的
扭曲吧!所以就没有办法把这种扭曲所引起的真实痛苦好好地加以定位,因此只好远
离它,进到这里来。在这里我们不会去折磨别人,别人也不会折磨我们,为什么呢,
因为我们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是『扭曲』的。这就是这里与外面世界完全不同的地方
,外界有很多人都不晓得自己是扭曲的。但是在我们这个小小的世界里,扭曲正是一
个前提条件。我们就像印地安人那样在头上插著代表本族的羽毛,承认自己的扭曲。
所以能够不伤害彼此地安静渡日。
除了做运动之外,我们还自己种菜。有蕃茄、茄子、小黄瓜、西瓜、草莓、葱、
莴苣、白萝卜,还有很多很多。我们种植各种东西,还使用温室。这里的人都对蔬菜
的种植既了解又热心。他们看书、请教专家、从早到晚都在谈论著哪一种肥料比较好
?土质又如何?我也很喜欢蔬菜。看著各种水果和蔬菜每天一点一点成长的情形,不
禁令人雀悦。你有没有种过西瓜?西瓜成长的方式简直就像慢慢长大的小动物一样呢
!
我们吃这些自己种的蔬菜和水果。虽然也有鱼和肉,但是我们都愈来愈不想吃那
些东西。因为蔬菜实在是又美丽又可口。我们也会出去采山菜和野菇。同时还有专家
(他们确实是专家唷!)告诉我这个可以采,那个不可以采。因此我来这里之后胖了
三公斤。正好是标准体重呢!最主要是因为运动和规律正常的饮食。
其他的时间我们就看看书、听听音乐、编织一些东西。虽然没有电视和收音机,
但却有设备齐全的图书室和一间唱片图书馆,收藏著马拉(译注:音乐家)的交响乐
全集,以及披头四的乐曲,我常常在那里借唱片回房去听。
这里的设备唯一的问题就是,一旦进来这里,如果再出去外面,简直就是万劫不
复,外面实在太可怕了。我们在这里才能拥有平静安宁的心情。也才能以自然的态度
面对自己的扭曲,觉得自己有希望痊愈。但外面的世界是不是也能同样地接受我们呢
?我实在没有把握。
主治医师说我就要进入可以与外人接触的时期了。所谓的『外人』就是指正常世
界的正常人而言,但是在我心中只浮现一个你。老实说,我并不太想见双亲。因为他
们对我的事感到很纷乱,即使见了面说了话,也只会让我陷入悲哀的心情中。而且我
还有几件事一定要对你说。虽然我不晓得是否能够说清楚,但都是很重要的事情,也
是不能再逃避的问题。
虽然如此,请你不要把我的事变成你的沈重负荷。我不想成为任何人的负荷。我
只是要告诉你,我能感受到你对我的好,我只是要把这种欢喜之情老老实实告诉你罢
了!大概是因为现在的我非常需要你的好意吧!如果我所写的话有什么让你迷惑的地
方,我先向你道歉。请原谅我!就像我前面写的,我是一个比你想像中还不健全的人
。
我常常会这么想□□如果我和你是在一种自然而普通的状况下相遇,我们彼此接
受对方的好意,那会变成怎么样呢?我也很认真、你也很认真(从一开始就很认真唷
!)如果没有木漉又会变成怎么样呢?虽然这个『如果』假设得实在太过分,但至少
我会更公平、更诚实一点吧!现在的我也只能这样做了。所以我才希望你能稍微了解
我的心情。
这里和普通的医院不同,探访时间在原则上是很自由的。如果在前一天先以电话
连络,那就随时都可以见面,还可以一起吃饭,也有过夜的地方。如果你方便的时候
,请来一趟。我会愉快地等著见你。信中并附上地图。信写得很长,请原谅!」
我从头读到最后,又再读了一遍。然后下楼在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罐可乐,一边喝
一边又看了一次。然后才把七张信纸折好放回信封,放在桌上。粉红色的信封上,以
对女孩子来说太过工整的小小字体写著我的名字和住址。我坐在桌前看著信封。信封
背面的地址写著「阿美宿舍」。很奇怪的名字。我望著这个名字想了五、六分钟,猜
想这大概是取自法文中的ami(朋友)之意吧!
我把信放进抽屉之后,换了一件衣服出门。因为如果我待在那封信的附近,就会
把那封信看上十几、二十遍。我以前常常和直子一样,老是在礼拜天一个人漫无目标
地在东京街头闲逛。我回想她信里的每一行字,不断地反覆思量著,徘徊过一条街道
又一条街道。直到日落才回宿舍,打了一个长途电话到直子住的「阿美宿舍」去。有
一位女性来接电话,问我有何贵事。我说了直子的名字,然后问可不可以在明天中午
去探望直子。她问了我的名字,又对我说请三十分钟以后再打来。
我吃过饭后又打了一次电话,同一位女士对我说可以探望,请尽管来。我道了谢
挂断电话之后,把换洗衣物和盥洗用具放进旅行袋。然后再一面喝著白兰地,一面阅
读「魔山」,当我睡著时,已经过了午夜一点钟。
挪威的森林(村上春树著)第六章
我们在三点之前回到咖啡室。玲子一边看书一边听FM电台的布拉姆斯第二号
钢琴协奏曲。在一望无际的草原边端听布拉姆斯,乃是相当美妙的事。她用口哨附
和看第三乐章的大提琴序曲旋律。
「从前这张唱片听到磨破了。真的磨破啦。每一寸都听,物尽其用嘛。」玲子说。
我和直子叫了热咖啡。
「谈得好吗?」玲子问直子。
「嗯,谈了许多。」直子说。
「待会详细告诉我,他的表现怎样。」
「我们没做那种事。」直子红看睑说。
「真的什么也没做?」玲子问我。
「没做呀。」
「那多无聊。」玲子兴致索然地说。
「可不是吗?」我啜看咖啡说。
晚餐的情景和昨天差不多。气氛、说话声、人的神态都和昨日一样, 不同的只
是菜单:昨天谈起有关无重力状态下胃液吩泌情形的白衣男人加入我们的桌子,不
住地谈论枢的大小和其能力的相关关系.我们一边吃若大豆汉堡牛扒,一边听他讲
解俾斯麦和拿破仑的脑容量问题。他把碟子推作一边,住便条纸上用原子画大脑
的图"然后说了几次「这个有点不对」,重新画过.画好之后,珍而重之地收进白衣
的口袋裹,把原子笔插同胸前口袋中。胸前口袋有「三支原子笔、□笔和尺:然后把
饭吃完,说了一句跟昨天一样的::「这裹的冬天确实不错,下次务必冬天来玩。」便
离去了。
「他是医生,还是病人?」我间玲子,
「你认为呢?」
「我完全看不出来"不管怎样,似乎不太正常,」
「他是医生。叫做官田医生。」直子说。
「不过,他是这一带头脑最不正常的人。我可以打睹。」玲子说。
「看门的守卫大村先生也相当疯癫哪。」直子说。
「对。他是癫的。」玲子叉著揶菜花。点头附和。「因他每天早上喊一些莫名其
妙的话,做乱七八糟的体操。此外,在直子进来以前,有个做会计的女孩木下小
姐,患上神经官能失控症而自投未遂,还有一个看护德岛,去年因酒精中毒而被革
职。」
「病人和工作人员几平可以全部调换也无妨了。」我感叹地说。
「正是如此。」玲子轻□挥动叉子。「你也渐渐了解这个世界的结构啦。」
「看来是的。」我说。
「我们最正常的地方,就是知道自已是不正常的。」玲子说。
回房后,我和直子玩扑克牌,玲子又抱著吉他练习巴哈的曲子。
「明天几时回去?」玲子停下来,一边点烟一边问我"
「吃过早餐就离开。九点多有一班巴士来,如果赶得及,傍晚那份兼职就不必
请假了。」
「好可惜,你应该住久一点。」
「说的也是。」玲子说。然后转向直子。「对了,我要去冈太太那里拿葡萄。我
「若是这样,我将一直在这裹住下去啦。」我笑看说。
忘掉了。」
「我和你一起去好吗?」直子说。
「唔,不如把渡边借给我一下,可以吗:」
「可以呀。」
「那么,我们再去夜间散步吧:」玲子挽住我的手。「昨天还差一点点,今晚好
好干到最后阶段吧:」
「好哇,悉听尊便。」直子吃吃她笑。
外面风凉,玲子在衬衣上加上一件浅监色开襟毛衣,双手插在裤袋襄。她边走
边扰眼望天,像狗一样猛嗅看,然后说:「有雨的味道。」我也学她嗅了一嗅,什么
味道也嗅不到。天空的云确实多起来了,月亮也躲在云层背后。
「在这裹待久了,凭空气味道就晓得大致上的天气啦。」玲子说。
走进职员家眷宿舍的杂木林,玲子叫我等一下,独走到一幢房子前面揿铃。
一名主妇模样的女士出来,跟她站看聊了一会,然后嘻笑看人屋,拿看一个大塑胶
袋出来。玲子向她道谢和说晚安,回到我这边来。
「瞧,我拿了葡萄哦。」玲子让我看看塑胶袋。袋子襄放看许多串葡萄。
「喜欢葡萄吗?」
「喜欢。」我说。
她拿起最上面一串葡萄,递给我。「这些洗过了,可以吃。」
我边走边吃葡萄,把皮和种子吐在地面。味道鲜美的葡萄。玲子也在吃自己那
一份。
「我定时去教那一家的小男孩弹钢琴,他们送我各种东西当谢礼。上次的葡萄
酒也是。有时我也托他们到市区为我买东西。」
「我想继续听昨天的故事哪。」我说。
「oK!那就到屋子里说好了。今天有点凉意。」
她从网球场前面左转,下一道窄楼梯,出到一个有几值小仓库像长屋般排列的
地方。然后打开最前面的小屋,走进里面开灯。「进来吧:这里什么也没有。」
仓库裹整整齐齐地排列看越野比实用的滑雪板、滑雪杖和鞋子,地面上堆满了
耙雪的用具和除雪用的药品。
「以前我常来这里练吉他。当我想独处的时候,这裹小而精致,是不是好地
方?.」
玲子在装药品的装上面坐下,叫我也坐到她旁边。我照做了。
「我可以吸烟吗?虽然空气不太流通。」
「可以呀,请。」我说。
「只有这个戒不掉。」玲子皱起眉头∥乙阎雷砸训囊簧突嵴庋捶锤哺驳某中?nbsp;
去,我不想再连累任何人了。随时害怕神经失常,过看战战兢兢的生活,我不想强
迫任何人过那种生活了。
他对我实在很好。他是值可以信赖的诚实人,坚强又有耐性,对我而言,真是
理想丈夫。他尽心竭力的帮助我康复,我也努力想痊愈。为了他,也为了孩子。我
也以为自己已经痊愈了。结婚六年,我是幸福的。他做到百分之九十九完美的地
步。只有百分之一做不到。就是那百分之一使我混乱。然后旧柄复发:我们所筑起
的家,在那瞬间崩溃。完全化为零。就因那女孩的关系:」
玲子把脚畔踩熄了的烟蒂收集起来,放进白铁罐中。
「很痛心的故事吧:我们费尽劳苦,一点一滴慢慢堆积起来的成果,真的在转
眼之间瓦解了,一瞬间就瓦解了,不留任何痕迹:]
玲子站起来,双手插在裤袋冥。「回去吧:已经很晚啦。」
天空布满了比先前更暗的云层,连月亮也看不见了。现在我也开始感觉到雨的
味道。袋子□的葡萄鲜味跟它混在一起"
「所以我怎样也不能离开这裹。」玲子说。「我害怕离开这裹。跟外面的世界发
生牵连。我怕见到各种人而产生各□思念。」
「我恨了解你的心情。」我说。「不过我认为你可以做到。出到外面社会。你能
过得很好。」
玲子咧嘴一笑,什么也不说。
直子坐在沙发上看书。盘起双腿,用手指按著太阳穴看书 彷佛想用手指触摸
和确定那些进入脑海中的字眼似的。已经开始下著淅沥淅沥的小两,灯光宛如细粉
一般在她周围纷飞。跟玲子长聊之后再看直子,使我重新认识 她是何等的午睡。
「抱歉,回来晚了。」玲子摸摸直子的头。
「愉不愉快?」直子□睑说。
「当然愉快了。」玲子说。
「你们两个做了些什么?」直子问我。
「嘴巴说不出来的事。」我说。
直子吃吃笑看放下书本。然后我们一起听看雨声吃葡萄。
「这样下雨的时候,就像世上只有我们三个人的感觉。」直子说 「如果一直下
雨的话,我们就能一直在一起不分离了。」
「然后,当你们卿卿我我时,我就像个笨黑奴似的,拿看长柄扇子吧嗒吧嗒地
□风,或者弹吉他伴奏助兴,是不是?我才不干哪。」玲子说。
「哎哟,我会时时把他借给你的呀。」直子笑著说。
「噢,那倒不错。」玲子说。「雨呀,下吧下吧|.」
雨继续下看。有时还飨雷。吃完葡萄后 玲子照例点起堙来 从林底下拿出吉
他来弹。弹了「走调」和「伊派涅马姑娘」,然后再弹巴卡拉殊和侬和麦卡尼的曲
子。我和玲子又喝起酒来,喝完葡萄酒,又 水壶裹剩下的拔兰地平分喝掉。之后
在极其亲密的气氛下天南地北地聊起来。我也觉得这样一直下雨下个不停就好了。
「你还会来看我吗?」直子注视我的脸。
「当然会来。」我说。
「你会写信给我吗?」
「每星期都写。」
「也可以写一点给我么?」玲子说。
「好的。乐意得很。」我说。
到了十一点钟,玲子跟昨晚一样为我把沙发放下去当□。然后我们互道晚安,
熄灯就寝。我睡不看,从背袋取出手电筒相《魔山》来读。快十二点时。卧室的门悄
然打开,直子走过来钻到我身边。跟昨晚不同的是,直子乃是平时的直子。眼神既
不发呆。动怍也很敏捷。她的嘴凑在我耳边,小小声说:「不知怎地睡不看。」我说
我也是。我放下书本,关掉手电筒,把直子搂过来亲吻。黑暗和雨声温柔地包围看
我们。
「玲子呢:」
「没关系。她睡得很熟。她一睡看就不容易醒来了。」直子说。「真的再来看
我?」
「真的。」
「纵然我不能为你做什么?」
我在黑暗中点点头。我可以明显地感觉出怀裹直子的乳房形状。我用掌心隔著
她的睡袍抚摸她的身体。从肩膀到背部,使背到腰,我的手慢慢□动,将她身体的
曲线和柔软度深深印在脑海中。这样子耳鬓厮□,互相拥抱片刻后,直子在我额上
一吻,一溜烟就跑下林去了。她那浅监色的睡袍就像游著的鱼一般,在黑暗中轻轻
摇摆。
「再见。」直子轻声说。
然后我听看雨声进入宁静的梦乡。
天亮时,雨还继续下看。跟昨晚不同的细微秋雨,细得肉眼几乎看不昆,只能
凭积水的波纹和沿看屋檐滴落约两滴声知道在下雨。当我醒来时,窗外已布满乳白
色的烟雾,随看旭日升起,烟雾随风飘散,树林和山的棱线渐渐显现出来。
就跟昨天早上一样,我们三个一起吃过早餐,然后去料理鸟室。直子和□子穿
上有兜帽的黄色塑胶雨斗蓬。我在毛衣上面加一件防水风夫。空气潮湿而寒冷。马
儿们也像避雨似的挤到鸟屋□头。静静地靠在一堆。
「一下雨就冷起来啦。」我对玲子说。
「每下一次两,天气就渐渐燮冷。不知不觉就下雪了。」她说。「从日本海飘来
的云在这一带降下许多雪,又再穿过对面海去。」
「鸟兕们在冬天怎么办?」
「当然搬进室内去了。你总不至于告诉我,到了春天才把冻僵了的鸟从雪堆下
挖出来解冻,使他们复活之后说「嗨,人家吃饭罗?」这样吧!.」
我用手指戳一戳铁丝网,鹦鹉吧嗒吧嗒振翅大喊:「臭蛋?谢谢:疯子!,」
「我想把它冷藏掉哪:」直子忧郁地说。「每天早上听那些话,脑子真的会失常
阿!」
鸟屋清扫完毕,我们回到房间,我也收拾行装了。她们准备去农场。我们一起
离开宿舍,在网球场前面分手。她们转右边的路,我往前直走。她们说再见,我也
说再见。我说我还会再来。直子微笑不语,然后消失在转角处。
走到大门以前,我和好几人擦肩而过。每个人都穿看跟直子她们一样的黄色雨
斗蓬,头上蒙起兜帽。下雨的关系,所有物体的颜色都清晰可见。地面是黑的,忪
枝是鲜绿色的,全身裹在黄色雨斗蓬裹的人,看起来就像只有下雨的早晨才获准在
地面徘徊的特殊孤魂。他们拿看农具、篮子或袋子,无声无息地在地面上移动。
守卫记得我的名字。他在访客名册上找到我的名字,填上我已离开的记号。
「你是从东京来的吧:」老头看看我的地址说。「我也去过东京一次,那裹的猪
肉味道很好。」
「是吗?」我不大明白他的意思,只好这样回答了。
「我在东京吃过的东西大部分都不算好吃,只有猪肉不错。听说是用特殊的饲
养法养的,是不?.」
我说我对那个一无所知。这是我第一次听说东京的猪肉好吃。然后我问:
是几时到东京的?.」
「几时的事来看?」老头拧拧头。「大概是皇太子殿下结婚大典的时候吧:我儿
子住在东京,他叫我去一趟,我就去了。就是那个时候。」
「那一定是那个时候东京的猪肉味道不错了。」我说。
「现在怎么样?」
我说我不清楚。不过不常□见有关的评语。当我这样说时,他似乎有点失望"
老头好像还想多聊一会。我说我要赶搭巴上,于是结束谈话。开始迈步走向大路。
在河边的马路多处还有雾气未散,在风的吹拂下在山坡上徘徊荡漾。我在途中几度
伫立回头望,或者无意义的叹息。因我觉得好像去了一趟重力稍微不同的行星似
的,然后想到这裹是外面的世界时,心情就悲哀起来。
回到宿舍是四点半。我把行李放下后,立刻换衣服前往新宿的唱片行打工。从
六点到十点半,由我看店铺卖唱片。在那期间,我出神地眺望店外经过的形形色色
的人。有带家眷的人、情侣、醉汉、地痞流氓、穿短裙的活泼少女、著嬉皮式胡子
的男人、酒廊女招待以及其他身分不明的人,一个接一个地从马路经过。当我播放
热门摇滚乐时,就有嬉皮和浪荡少年聚集在店前跳舞,或者吸与奋剂,或者什么也
不做,只瘫坐在那裹。当我播放东尼贝纳的唱片时,他们就一溜烟不知消失何处。
唱片行隔壁有间成人玩具店,一名睡眼惺忪的中年男人在贲古怪的性玩具。我
猜不到有谁需要那种东西,然而那间店似乎相当好生意。斜对面的小巷中,有个饮
酒过量的学生在呕吐。对面的游戏机中心襄,有个附近餐听的厨师用现款在玩「冰
高]打发休息时间。一名黑睑流浪汉一动也不动地蹲在一间关了的店的骑楼下。一
名涂上浅红色口红,怎么看都像初中生的女孩走进店来,叫我放滚石乐队的「跳
跃.杰克.闪光」给她听。我拿唱片出来播放之际,她弹看手指打拍子,扭腰跳起
舞来。然后问我有没有香烟。我给了她一支店长留下的「拉克斯」捭香烟。女孩津津
有味地吸看烟,听完唱片,也没道谢一声就出去了。每隔十五分钟就传来救护车或
巡逻车的鸣笛声。三名醉薰薰的白领职员,对看一名在打公众电话的长发美女大说
秽语,然后大笑。
见到这些情景,我的脑袋逐渐混乱起来,不明白那是什么玩意。到底这是什
么?究竟这情形意味著什么?我不懂。
店长吃完饭回来对我说:「喂,渡边,前天我跟那间服装店的女孩搞了一手
啦。」他老早就封在附近一间服装店做事的女孩有意了,时常把店襄的唱片当礼物
送给他。我说那很好哇,使就把详细情形告诉我。他洋洋得意地教我,假如你想跟
女孩子上林,首先送礼物给她,然后不断灌她喝酒,总之灌醉她,下面要做的就只
有一件事了。是不是很简单?
我抱看混乱的脑袋搭电车回宿舍。拉紧房间窗帘,关掉电灯。躺在林上时,彷
佛感觉到直子好像又遭到我身边来了。一闭起眼睛就感觉她那柔软的乳房在我怀
裹,听见她的柔声细语,双手感觉到她的身体曲线。在黑喑中。我再度回到直子那
个小小的世界。我闻到草原的味道,听见夜间的雨声。想起在那个月光下见到裸体
的直子,以及黄色约两斗蓬裹住她那美丽的胴体去清扫鸟屋和照颧蔬果的情景。然
后我握住勃起的阴茎,一边想她一边射精。射精后,我脑中的混杂似乎平息了些。
可是依然无法成眠。我累极了,然而怎样也睡不看。
我站起来,站在窗旁,出神地眺望院子裹的升旗台片刻。没有升上国旗的白色
□杆,看起来就像竖在黑夜的臣型白骨。如今直子在做什么?我想当然在睡觉了。
她在那个小而不可思议的世界裹,被黑暗所包围,是否睡得很熟?我祈愿她不会有
痛苦的恶梦。
挪威的森林(村上春树著)第七章—隔离的世界
翌日星期四,上午有堂体育课,我在五十公尺的泳池裹来回游了几趟。做过激
烈运动的关系,心情舒畅了些。食欲也有了。我到定食餐厅吃了一顿分量很够的午
餐,正要走去文学院固书馆查点资料时.在路上和小林绿不期而遇。她跟一名戴眼
镜的瘦小女孩在一起,见到我就迳自走过来。
「上哪儿去?」她问我。
「图书馆。」我说。
「别去那种地方,跟我一起吃午饭如何?」
「刚刚吃过了。」
「有啥关系?再吃一遍嘛。」
结果,我和阿绿走进附近的咖啡室,她吃咖哩,我喝咖啡。她在白色长袖衬衫
上面穿一件织了鱼固案的黄色毛线西装背心,戴一条细细的金项链和狄斯尼手表。
然后津津有味地吃咖哩,喝了三杯白开水。
「最近几天你不在东京是下是?我打过几次电话给你哦。」阿绿说。
「是否有什么要事?」
「没什么要事。只是打打看而已。」
「嗯哼。」我说。
「你的「嗯哼到底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仅仅是随声附和而已。」我说。「怎样?最近有没有发生火灾?」
「唔,那次相当有趣咧。受害者不多,比较上烟很多,又有现场感,好玩得
很。」阿绿说看。又咕噜咕噜地喝水。然后舒一口气,目下转睛地看我的睑。「喂,
渡边,怎么啦?你有点失魂落魄的样子,而且眼睛没有焦点哦。」
「刚刚旅行回来,有点疲倦罢了。没什么事。」
「你的睑好像见过幽灵似的!」
「嗯哼。」我说。
「喂,下午有没有课?
「德文课和宗教学。」
「可以溜掉不上吗?」
「德文课不可能。今天要考试。」
「几点结束?」
「两点。」
「那么,下课后和我出城一起喝酒如何?」
「白天下午两点钟喝酒?」
「偶尔有什么关系嘛。你的睑色呆得好厉害,跟我一起喝酒提提神吧:我也想
陪你喝酒振作精神呀。好不好?」
「好吧,那就去喝酒吧:」我叹一口气。「两点钟,我在文学院的中庭等你。」
上完德文课,我们□巴士出到新宿街上,走进纪伊国屋书店后面地库的酒廊,
各自喝了两杯伏特加酒。
「我常来这儿哦,因为白天在这儿喝酒不会不愉快。」阿绿说。
「你常在白天喝酒?」
「偶尔啦。」阿绿把杯裹剩下的冰块摇得希里哗啦怍□。「有时觉得活在世上很
痛苦,就在这裹喝伏特加了"」
「活在世上很痛苦么?」
「偶尔啦。」她说。「我有许许多多的问题。」
「譬如怎样的问题?」
「家庭、男朋友、生理不顺 各种各样都有。」
「要不要再来一杯?」
「当然了。」
我扬手叫侍应过来,再要了两杯伏特加。
「哎,不久前那个星期日,你不是吻了我吗?」阿绿说。「我想了很久,觉得
样子很棒。」
「那就好了。」
「你说「那就好了。」阿绿又重复我的话。「你这人的耍。他用半睁开的眼睛呆然望看空间的某一点,当我
进去时,他稍微转动一下充血的红眼睛看看我们,看了十杪左右,又把柔弱的视线
转回空间的某一点。
看到那样的眼睛,就能理解这人不久于人世了。在他身上几乎看不见生命力,
只能找到一个生命的微弱痕迹。就像一间所有家具已被搬走的旧房子,只有等候解
体的命运一样。乾涸的嘴唇边上长满杂草般的稀疏胡子,令我惊讶于一个如此失去
生命活力的男人,居然还有胡子照常生长。
阿绿向另一个躺在靠窗床位的中年胖子说「午安」。对方似乎不能开口似的,仅
仅微笑点头示意。他咳了两三声,喝了几日放在枕边的开水,然后蠕动看身体躺卧
下来望窗外。窗外可以见到电灯柱和电线,此外什么也没有,天空裹连云也看不
见。
「爸爸,怎样?好不好?」阿绿对看父亲的耳洞说,就像在试麦克风的说话方
式。「今天觉得怎样?」
父亲徐徐蠕动蓍嘴唇说:「不好。」不是说话,而是把喉咙深处的乾燥空气□出
来而已。「头。」他说。
「头痛吗?」阿线问。
「嗯。」父亲说。看样子。他无法说出四个音节以上的句子。
「没法子呀。刚刚做完手术,当然隔了。可怜,再忍耐忍耐吧。」阿绿说。「@W曰
是渡边,我的朋友。」
我说:「您好,」他半开嘴唇,又合起。
「坐这儿吧。」阿绿指一指□脚边的圆形塑胶椅。我依言坐下。阿绿喂父亲喝了
一点水瓶裹的水,问他想不想吃水果或果冻。她父亲说:「不要。」阿绿又说:「
不吃点东西不行呀:」他答说:「吃过了。」
床边百张兼放东西的心餐桌,水瓶、茶杯、碟子和小时钟就摆在上面。阿绿从
下面放看的人纸袋中拿出换洗的睡衣、内衣裤和其他零零□□的物件出来整理,然
后收进门边的壁柜中。纸袋底下装看病人吃的食物。两只西柚、一些果冻和三条黄
瓜。
「黄瓜?」阿绿发出惊呷声。这裹会有黄瓜?姐姐到底在想什么呀。我猜不
透。我在电话裹告诉她要买的是这个那个,可没说要买黄瓜呀。」
「会不会把「奇异果」听成是黄瓜?」我尝试说。
阿绿啪地弄飨指头。「不错,我的确是托她买奇异果的。可是用脑想一想不就
知道了?怎能叫病人啃黄瓜嘛。爸爸,想不想吃黄瓜?」
「不要。」父亲说。
阿绿坐在床头,把许多项琐碎碎的事情一一告诉父亲。例如电视昼面不清楚,
叫人修理了:住在高井户的姑妈过几天来探望他;以及药局的宫协先生骑摩托车跌
倒之类。对于她所说的每一句话。她父亲只是哩嗯声应她而已。
「爸爸,真的什么也不想吃?」
「不要。」父亲回答。
「渡边,要不要吃西柚?」
「不要。」我也这样回答。
过了不久,阿绿邀我去电视室,坐在那裹的沙发上抽一根烟。电视室裹还有,一
个穿睡衣的病人,也在抽著烟看政冶讨论会之类的节目。
「哎,那边那个拿手杖的老伯,从刚才起就不停地看我的腿。那个穿蓝色睡衣
戴眼镜的老伯啊。」阿绿开心地说。
「当然会看了。你穿那种裙子.大家一定会看的。」
「不是好事吗?反正大家无聊嘛,偶尔看看年轻女孩的腿也不错,与奋起来,
说不定提早复原咧。」
「希望不会有反效果。」我说。
阿绿一直注视蓍袅袅上升的烟雾。
「关于家父的事,」阿绿说。「他可不是坏人。虽然有时说话过分得人气忿。
不过基本上是个老实人,而且真心爱我母亲。他以自己的生活方式活到今天,尽管
性格软弱,没有生意头脑,人缘也不好,但是比起周围那些满口谎言,处事圆滑。
投机取巧的家伙,他算非常正经的了。我也是说了就干到底的性格,所以时常跟他
吵架。不过,使绝不是坏人。」
阿绿彷佛从路边捡起什么似地拿起我的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我的手一半在
她的裙子上,其馀一半在她的大腿上。她注视我片刻。
「渡边,虽然不该带你来这种地方,但你能否和我在这儿多一会儿?」
「我到五点都没事,可以一直陪你。」我说。「和你在一起很开心,而且我没其
他事好做。」
「星期日,你通常做些什么o.」
「洗衣服,」我说。「以及熨衣。」
「渡边,你是否不太想提起那个女人的事?那个和你交往中的女人的事。」
「是的,不太想提。太复杂了,而且很难解释清楚。」
「算了,不必解释。」阿绿说。「不过,我可以把我所想像的告诉你一些么?」
「请说。你的想像多半很有趣,非听不可。」
「我猜你交往中的对象是别人的妻子。」
「嗯哼。」
「三十二、二岁的漂亮富家少奶奶,穿戴的是皮草大衣、欧洲名牌鞋子、绢绸
内衣裤那种类型,而且非常性饥渴,做的全是下流动作。平日的下午。你和她彼此
贪恋对方的身体,但是星期日她老公在家,不能跟你见面。对不对?」
「相当有趣的剧本。」我说。
「她叫你绑住她,蒙起她的眼睛,要你舐遍她身体的每个角落。然后让你的异
物进去,摆出柔软体操的姿态,并且用实丽来相机把那些动作拍下来。」
「怪好玩的。」
「她太饥渴了,不管什么动怍都肯做。她每天想的就是古灵精怪的花样。因为
太空闲了嘛。下次渡边来了就这样做,不然那样做之类。然后一上床就贪婪地变换
各种姿势,起码三次高潮。按著这样对你说:「怎样?我的身体美不美妙?年轻女
孩已经无法满足你了。瞧,年轻女孩怎会替你做这个?有没有感觉?不过不行了,
又跑出来啦。」诸如此类。」
「我想是你看得太多色情电影了。」我笑著说。
「果然是这样?」阿绿说。「不过,我最爱色情电影了。下次一起去看好吗?」
「好哇。当你有空时一起去。」
「真的?我期待看。去看那种性变态的吧:用鞭子拚命鞭打,叫女孩子当众小
便之类的,我最喜欢了。」
「好哇。」
「哎,你知道我在色情电影院裹最喜欢的是什么?」
「我猜不到。」
「就是当做爱镜头出现时,听周围的人咕咕声吞唾液的声音。」阿绿说。「我最
喜欢那种声音,好好玩:」
回到病房后,阿绿又同父亲说了许多话,父亲嗯嗯啊啊地随声附和看,不然就
沈默不语。十一点左右,邻床病人的太太来了,替丈夫换睡衣,削水果。看来心地
善良的那位圆睑太太,跟阿绿闲话家常。护士进来,换了新的点滴瓶,跟阿绿和那
位太太聊了几句就走了。那段期间我无所事事,茫茫然环视室内情形,或者望望窗
外的电线。偶尔有麻雀飞来。停竭在电线上。阿绿一会儿跟父亲说话,一会儿替他
抹抹汗除除痰,一会儿和那位太太或护士聊天,一会儿跟我说几句,一会儿检查点
滴状况,忙得不亦乐乎。
十一点半,医生来巡房,我和阿绿出到走廊去等。医生出来时,阿绿问他:
「医生,我爸爸的情形怎样?」
「刚做手术不久,又做了上□措施,相当消□体力。」医生说。「至于手术结
果,必须过两三天才知道。顺利的话就会好转,若是不顺利,到时另外想办法好
了。」
「不会又把脑部切开吧?」
「不到那个时候不敢说。」医生说。「喂,今天怎么穿那么短的裙子?」
「不好看吗?」
「可是,上楼梯时怎办?」医生问。
「没什么好办的。就让他们睁大眼睛看个够好了。」阿绿说,站在后面的护士吃
吃地笑。
「看来应该请你住院一次,让我替你开开脑部倒我说。,
隔过的星期日,结果我并没有去医院。因为阿绿的父亲在星期五早上去世了。
那天早晨六点半,阿绿打电话来通知我的。通知我有电话找我的钟声响起,我
在睡衣外面披一件开襟毛衣去接听。冷冷约雨无声无息地下看。阿绿用平静而微细
的声音说:「家父刚刚去世了。」我问她:「我能帮些什么忙?」
「谢谢。下要紧。」阿绿说。我们早已习惯办丧事了。只想通知你一声。」
她发出一声叹息。
「不要参加丧礼。我不喜欢那个。我不想在那种场面和你见面。」
「我懂。」我说。
「真的带我去看色情电影:」
「当然。」
「我要很够三级那种哦。」
「我会慢慢物色的。」
「好。我会跟你联络。」说完 阿绿挂断电话。
可是,那次过后一星期,她都没有任何联络。在大学的课室见不到她,她也没
打电话给我。每当回到宿舍之际,我都留意看看是否有人留字条传话给我,可是,
没有任何电话是打给我的。某一晚,为了实行对阿绿的诺言,我一面想她一面手
淫,然而总是不能成事。没法子,途中改为想直子,可是这次连直子的形象也不太
有帮助。因此觉得意与阑珊,只好作罢。然后喝了威士忌,刷牙睡觉。
星期日早上,我写信给直子,我在信中提起阿绿父亲的事。我说我去探望一位
同班女同学的父亲,啃掉吃剩的黄瓜。后来他也想要,唰唰声吃了。可是他却在五
天后的清晨死了。我说我现在还记得他啃黄瓜发出的轻脆声音。藉看人的死,竟然
留下一段奇妙的回忆。
早上醒来,我在床上想你,想玲子和鸟屋的事。想看孔雀、鸽子、鹦鹉、火鸡
以及免子的事。我也记得下雨的早上,你们穿看有兜帽的黄色雨斗蓬的事。躺在温
暖的床上想你,乃是一件非常舒服的事。令我觉得你就在我身边,缩起身体安然人
睡。假如那是真的,该是何等美妙的事啊!
尽管有时觉得寂寞不堪。大体上我活得很有朝气。就像你每天早晨照显鸟儿和
务农一样,我也每天早上为自己上紧发条。起床后□刷牙、刮胡子、吃早费、更衣、
从走出宿舍玄关到大学的路上,我大概嘎吱嘎吱地上三十六次发条。所以今天我也
得认真地过生活。别人说我最近时常自言自语。我自己倒没留意到。大概当我在上
发条时一个人嘀嘀咕咕地说了什么吧~
虽然见不到你是很痛苦的事,然而如果没有你的话,我在东京的生活会更加难
过。只要在早晨的床上想到你,我便不得不好好上紧发条活下去。就如你在那边过
得很有规律一样,我也必须在这裹规规矩矩地过日子。
不过今天是星期天,是不上发条的早晨。洗完衣服后,我就在房裹写这封信。
写完信贴上邮票投入邮筒后,直到傍晚我都无事忙。星期天也不必念书。因我平日
没课时都在图书馆充分用功的关系,星期天就没书好念了。星期天的下午宁静和
洱,而且孤独。我一个人看看书听听音乐,有时回想你在东京那段时期的星期日叫
我们一起走过的每一段路。我可以很清楚地记起你所穿过的服装模样。星期日的下
午,我的确想起许多事情。
问候玲子。入夜之后,我总是非常怀念她的吉他。
写完信后,我把它投进二百米远的邮筒,到附近的躬包店买鸡蛋三文治和可
乐,坐在公园的板椅上当午餐吃。公园裹正在举行少年棒球赛,我看比赛来消磨时
间。天空随看秋意变得更高更蓝了,蓦地台头一望,见到两架飞机宛如电车轨道似
地往西平行直进。我把一粒滚到身边的界外球去回给孩子们,他们脱帽向我致谢。
就加大部分少棒赛一样,这是一场四坏球和盗垒过多的比赛。
下午,我回房间看书,精神无法集中时,我就望看天花板想阿绿的事。然后尝
试思考她的父亲是否真的拜托我照顾阿绿。当然,我已无从知悉他究贡想说的是什
么。也许他把我当作另外一个人了。不管怎样都好,他在那个下看寒而的星期五早
上死了,真相如何也无从查究。我可以想像,他死去时恐怕缩得更小了。然后他被
高温炉烧为灰烬了。他所留下的东西,只有一间位于不太热闹的商店冲向的不显眼
的书店以及两名女儿 至少其中一个作风有点奇怪的女儿而已。到底那是怎样的
人生?当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抱著被切开过的混乱脑袋看我时,到底他在想些什
么?
这样想看阿绿的父亲时,心情逐渐郁闷起来,于是我提早把楼顶上的衣服收进
来,出去新宿漫步来消磨时间。混杂的星期日街头使我松一口气。我在拥挤如上班
电车的纪伊国屋书店买了福克纳的《八月之光》,走进一间最吵闹的爵士乐咖啡室。
喝看浓热而难喝的咖啡,一面听科尔曼和包维尔的唱片一面看新真的书。
五点半,我台上书本,出去外边吃了一顿简单的晚餐。蓦然想到,究竟往后这
样的星期天将会重复几十次或几百次呢?我不由脱口而出:「这是个宁静、和平、
孤烛的星期日。」星期天。我不必上发条鞭策自己。
拜托, 是: 村上春树。
请千万别犯同样的错误好吗?
亵渎了我的偶像。
有些压抑
书非借不能读,这话一点不假。从图书馆借来着书后,我几乎是一口气读完。读后我所感到的是一丝丝的压抑和一种意尤未尽的感觉。若村上笔下的那个六七十年代的日本是如此的开放,我不免觉得有些羡慕那!愿与我交流任何话题的朋友与我联系:
angeloxu@fm365.com?????
不知是那位仁兄“著”是什么意思都不懂。但还是谢谢你,支持我们的工作。
不懂
你第一篇就把作者的名字给打错了。
因为经常看到有人写错村上春树,
才忍不住想说的。
你那个?????才让人不明白什么意思。
别贴了。要贴也贴个版本好点的呀。
谁支持你的工作了。
我是让自各儿高兴来着。
忧伤的年轻人
渡边是个真正忧伤的年轻人,他到最后也是迷茫的....
为什么直子会选择自杀?
她的病已经有了好转,她也不知道渡边的变心,为什么直子会选择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