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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莹还在国内时,曾经问过自己的一个外国朋友,到美国后会被叫成什么,她很坦诚地告诉如莹,"他们会叫你'Alien '(外侨),就跟你们的中国人叫我'老外'一样。"一年前,如莹来到了美国中部这个大学小镇,在计算机系当了一名研究生,副修教育,成了一个真正的老外。
刚来的三个月,这个老外可真是个货真价实的老外,她去邮局,不知道怎么用自动售票机,她去银行,不知道该怎样填一张存款单,更别说去超市,拿着张支票却只能站在那儿发愣......令如莹最害怕的还是在学校,老师总是侧着头,眯着眼睛,试图听懂如莹要表达的意思,那股费劲儿的样,叫如莹的口从此就羞怯地闭住了。刚到的那个夏天,不敢多拿课,就只选了一门基础电脑,虽只是一门课,却令如莹每天都在窘迫与挣扎中度过。老师上课讲得很快,哗啦啦,一翻就是一章。往往如莹正抓紧时间费劲地抄笔记呢,老师却"呼"地又开了幻灯机。有一次下了课,老师在后面追着叮嘱学生,"后天有考试,大家回去准备,我没有课堂复习的。"如莹于是抱着沉重的教科书想去图书馆找些资料。模模糊糊听见老师说过图书馆收藏有这个老师以前的考题,可如莹把这本考题终拿到手时却发现厚厚的有200 多页。因为是收藏资料,图书馆不让借出,工作台的小姐还只能歉意地叮嘱如莹一句:"对不起,两小时后就得还。"如莹抱着这本书坐在图书馆发呆,"两小时就还,再怎么看也看不完啊,又看不懂,考试就在后天呀!"心烦意乱地翻了几页,什么也没看进去,一狠心就去还了。
"随它去吧!考砸就算了,本来就不是学电脑的料,跑到这儿来找罪受!"
如莹伤心地走出图书馆,一边走一边想苦日子才开头呢。到了宿舍门口,才发现急乱中把书又忘在图书馆了。
"这本书可是花了40美金买的,40美金就是350 元人民币啊!"匆匆又跑回图书馆,还好,书仍静静地躺在那儿。如莹抓起那本书跨出图书馆时,几个星期来积压在心中的委屈像洪水般决堤而出,泪水忍不住地啪嗒啪嗒就往下掉。
"妈妈,我想回来了!我不想在这呆了。这儿一个熟悉的人也没有,每天一个人呆在房间里,没人跟我说话,上课听不懂,看书也看不懂。"心里对妈妈急急地说,眼泪更是止不住,跑回宿舍,索性大哭一场。
这门课在暑假结束时拿了个 B,虽然不满意,可是如莹想自己已尽了最大努力。如莹清晰记得自己是怎么熬过那段所谓的"脱皮"期的。每天盼信,盼中国的信,每两天就写一封信回家,盼不到回信就生闷气。有时也会气恼得哭起来,哭着哭着就睡了。没有朋友,连一个都没有,走在路上,最多有人向自己打个招呼,谁也不知道这个头发长长的中国女孩正濒临崩溃边缘呢。
深夜,如莹总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窗外的车一辆辆驶过。有一次,一辆车停在窗后的停车场,车门开了,一个美国男孩走下来,为等在旁边的女孩开车门,如莹就见那个穿着长长的白裙子的女孩优雅地进了车门,男孩子弯腰把白裙子落在车门边的一角轻轻送进去。一会儿,鲜红的车便在如莹的视线内消失了。莫名的失落与孤独令如莹那晚久久不能入睡。
"要有一天,也有这样一个男孩为我开车门。"如莹静静地想,在中国,有车的人太少了!如莹在时怨时悔,时惊时喜的交织中熬过了三个月。
"你够勇敢的,那么远一个人跑到美国来,说实话我连去外地转悠转悠都得找几个伴呢,不然也太寂寞了。"一次与同学聊天,那位同学轻松地嚼着泡泡糖,靠在楼梯的栏杆边对如莹说。"其实挺过去也就没事了。人永远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你说是不是?"坐在椅子上,如莹轻轻晃动着匀称的双腿,仰着头对同学说。
"美国有句话叫,'Hang on there,baby !'(挺直喽,宝贝儿)大概是想告诉大家,挺过去就是太阳天。"不过美国的太阳天可不是在4月。
4月是这个小城的雨季。这个时候,也是孕育5月花季的佳期,大抵此时美国的小城小镇都是阴雨绵绵。今年的 4月,听说与往年大抵一样,早上起床后先是听见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有时蒙蒙的雾气将嫩绿的树叶笼罩住,朦胧中的翠绿美得叫人不忍心大声说话。遇到这样的天气,如莹总是很高兴。因为雨,而使得如莹去学校的心情也增添了些雀跃。晚上的时候就更是哪儿都不去了,台灯扭开,人靠在床头写写家信,读读杂志,房间缭绕着轻柔的音乐,偶尔窗外滴滴嗒嗒,令如莹实在觉得享受。就连朋友打电话来,如莹也是很快节省地说完话就道"再见",生怕打扰了这情境。
如莹每天的作息时间差不多一样。早上一堂"多元文化",一堂"电脑语言",每周四有一堂研究生课"高级教学法",然后就是去学生办公室打工 5小时。这份工作并不为难,学生们进进出出,问各种问题,大多数是抱怨老师的课太难,考试又难。
"我付了他学费的,他可得负责,让我分数过得去才行吧?"
如莹刚听到这话时可是吓了一大跳。在中国大概没学生敢这么放肆,否则毕业分配时可有得受。美国的学生却是从头到尾打理自己,最多毕业时不找这位老师写推荐书罢了。
"Who cares?"(谁在乎?)是这儿学生的口头禅。
"对啊,自己照顾好自己就够了,反正没人在乎你。"
如莹不久也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学会冷漠"大抵也是在美国生存的一门功课。
今天打工不难,接了几个电话,都是要请老师讲话。送了几份学生的材料去数学系和计算机系,坐着写了一封信给在南卡罗来纳州的朋友,又读了两章老师今天讲的课,五个小时很快就打发了。将该交待的事写了个条贴在电话机上给后来接班的女孩,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就匆匆往家赶。早就说好今天请玛莎和多米吃饭,她们的要求不高,只要纯正的中国菜。
"不是城里那家中国餐馆那样的!"
玛莎那天追在如莹身后喊。
自从如莹告诉她那家中国餐馆的菜不是正宗中国味后,玛莎就对正宗中国菜想念不尽,趁着周末的时间,如莹又约了两个人的朋友多米,一个学心理学的日本女孩。三人虽是国籍各异,自从同拿了一堂:"美国政府"的课后就成了好朋友。有这个心情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如莹刚搬了家。
由于还没买车,如莹就只在学校附近的地方租了一个一室一厅的公寓。
自从与晴有些小磨擦后,她就搬出来自己住了。临搬家那天晚上,她和晴对坐在小桌子前心平气和地分清了一切帐务,包括两人合买的东西和一些小装饰,最后晴期期艾艾地提到:
"你这个月在这住了8天,水电瓦斯很难算呢。"
如莹醒悟地"噢"了一声,伏下身痛痛快快地写了张支票递给晴,睛接过去,看了看上面的数字,抬头对如莹嫣然一笑,说:
"那就祝你到新家快乐!反正还会在校园里见面的。"
如莹看着她,点点头。
第二天早上搬家时,晴一直睡着,后来醒了,还是倦在床上不说话,只是趴在床上看如莹忙进忙出。如莹请了同班一个黑人同学帮她搬家,并说定搬家后请他去城里的中国饭馆吃自助餐。那天如莹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想到日后在厨房做中国菜时,不会有声音在后面提醒她:"这个你也煮,很费瓦斯的,你看我都只吃三明治,习惯就好了。"于是下回,如莹只得做一大锅,剩下的放在冰箱吃整整一个星期。有一次吃了整整六天的牛肉末炒芹菜,如莹不得不想到"恶心"这个词。
晴来美四年了,现在是二年级,功课压得太紧,又学的是会计,就没时间打工,靠着一个月 250美元的奖学金付房租及其它开销,在经济上自然拮据些,这点如莹一点不怪她,况且自己也不富裕,不过还有份收入顶着就比晴的日子好过些。再说如莹在读研究生,下学期也应该拿得到研究生助学金了,心里也不是太着急。在钱上,如莹向来不是小气的人,看到晴的节省,有时候也故意多买些食物放在冰箱,叫晴带着去学校做午餐。相处半年下来,令两人最终分开的原因其实只是一张字条。
那是有一次,如莹的电饭锅坏了,就用了晴的,事后才告诉她。晴当时没说什么,只长长地"噢"了一声,如莹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又有一次,如莹不小心炒菜时从晴的碗架中拿了两个盘子,心想实在是件小事,就没告诉晴。
可是那天早晨起来,如莹去冰箱拿牛奶,赫然看见晴的碗架上贴了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字:"请勿随意动用,谢谢!"
如莹眯着眼睛盯着那几个字呆了半晌,那挂在后面的"谢谢"两个字深深刺伤了如莹。多么虚伪的优雅!
那天下午,如莹忍不住去找晴谈了。
"你让我很尴尬,晴。"如莹吸了口气,看着晴。
"哦,是吗?我只是想提醒你,你如果要用我的东西,得先问问我。"晴很无辜,很天真地说。晴比如莹小,在她面前,如莹常被含蓄地告诉自己是个老小姐了。"其实我们之间并没有代沟,对不对?我们其实有共同的话题吧,对不对?"天知道如莹只大她四岁而已。
"我习惯了,我比较美国作风,喜欢分清楚你是你的,我是我的。"晴又补了一句。
半晌,如莹才说:"好,那我尊重你的美国作风。这次实在抱歉。"就站起来背着书包去了图书馆。一个星期后如莹就搬了出来。如莹一字一句告诉晴:"我得一个人好好呆一段时间,适应适应美国作风!"
房租比两人合住贵了一些,可是如莹觉得心里畅快了许多。所以要好好庆祝庆祝。
放下包,换了条家居的蓝花裙子,如莹走进厨房把鸡胸肉从冰箱里拿出来解冻,顺便用小酸奶杯量了二杯米放进电锅,又爬到柜子高处翻出一包粉丝来,丢进水里泡着,葱、姜、蒜也一一准备好。正在想要不要开始做布丁甜点,门铃响了,一个脆亮的声音响起:"嗨!打扰你了!我是多米!"
跑去开了门,见个子娇小,穿着白 T恤、牛仔裤和白球鞋的多米站在门口,柔和甜美地对着她笑。看见如莹开了门,多米又弯了弯腰。
"嗨,请进来!不,不用脱鞋。"
如莹用手挡住正想蹲下去解鞋带的多米。
"我一周要大扫除一次的,没事!"
"啊,谢谢!"
虽是交往不止一次的朋友,多米仍是客客气气,有时弄得如莹觉得下次也得弯下腰去向她问好才对得起她。
"我能帮什么忙呢?"多米放下挎在胸前的包,东张西望地走过来问如莹。
"我冰箱里有颗生菜,如果你想帮忙,就做个生菜沙拉好不好?"
如莹将粉丝捞起来很高,用剪刀剪成一段一段,一边对多米说。
"那我就动手啦!"多米走向冰箱。
于是两人开始不声不响忙起来。
"各位,我来了!"沉重的脚步声响起在门外的阳台上。
听这粗声大气的就知道是玛莎来了。
像许多中部女孩子一样,玛莎也毫无例外地发胖了,去买衣服,总在痛苦地翻找最大号码。因为太胖,连喘息声都能老远听到。春天的好时光,却开始有过敏症,喷嚏不断,一会儿说是"花粉",一会儿又说是"树叶",弄得如莹一碰到她就想问:"是不是今天又过敏啦?"
"今天我做中国菜,乐死你了吧?"如莹一边在案板上切着葱,一面笑着问在把包往沙发上扔的玛莎。
"哈,当然!中午我可只吞了口小三明治哟!......哈罗,多米!"玛莎走向忙着的如莹和多米。
"来,顺便把这蒜剥了!"如莹把几颗蒜头推给玛莎。
"用蒜粉不行吗?啧!"玛莎皱着眉,朝如莹耸了耸肩。
"中国女人最麻烦!"
"喂,再不管住嘴巴可小心菜炒好了没你的份,小乌鸦,哇啦哇啦!"
"是-,妈!"玛莎重重地坐到桌边开始剥蒜。
这顿饭吃得三人皆大欢喜,如莹用上次在中国店买的豆瓣酱炒了个"宫爆鸡丁",炒了一盘"土豆青椒丝",又做了个"白菜粉丝鸡蛋汤",加上多米做的沙拉,松软晶莹的米饭,吃得玛莎一边朝碗里倒菜,一边摇头叹息:
"这真是他妈的好吃,美国人就没这个脑筋,太懒,什么都爱吃生的。"多米秀秀气气地夹菜,说:
"我喜欢这个汤,干干净净,吃到肚子里舒服极了。"
饭后如莹做了水果冻,来不及放冰箱了,就在每人碗里加了几块冰,大家于是悠闲地靠在椅背上,不时往嘴里塞上几片水果。
"今天我们班有一个演讲,把我气坏了。"
本来大伙正轻松地聊着天气啊,花啊,野餐啊,男朋友啊,多米却话锋一转,脸也有些激动起来。
"什么大惊小怪的事发生啦?"玛莎身子往前倾倾,往嘴里送了块苹果。
"天啊,竟然有人在演讲中说他恨日本人呐,还说,连上帝也不要饶恕的人就算日本人了。"多米一着急,英语就说得更好。
"对啊,你们日本人偷袭我们的珍珠港嘛,死了那么无辜的人,多惨啊!"玛莎放下勺子,手臂放在桌边,一边也严肃起来。
如莹知道玛莎就是直性子,说出来的话永远硬邦邦,特容易让人上火。
"可是,不能每个人现在都来谴责日本人啊!过去的历史,是都过去了嘛!再说那是老一代的事了,怎么要让我们年轻一代觉得羞耻呢?你不知道当时我在台上,头都低下去了......"多米的声音高了一些。
"就是说你今天运气不好。"玛莎耸耸肩。
"还有,你们不也朝我们扔了两个原子弹吗,谁又骂过你们啦,怎么你们就没想到过这个灾难的后果?我是不太明白。"
"历史的苦难不是都已过去了吗,多米,否则你也不会成为我的朋友,对不对?"如莹本来差点想提那场"南京大屠杀"和那部叫人生气的《黑太阳731》的电影,看到多米的小脸已发红,声音也有些哽咽了,就转了话题。她不知道多米这么在意,也这么认真。
"好吧,只是谈谈而已。毕竟在美国人人都能讲自己想讲的话,他们才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呢。"玛莎虽是心粗一点,也看到多米的表情不太对,何况如莹又在旁边拼命向她摇手。
于是话题转到目前最热门的新闻。如莹起身将碗筷收拾到碗槽里。
街灯亮起来的时候,这顿晚餐终告一段落。玛莎边向外走边在后边骂骂咧咧:
"该死的老师让我们写三页纸的报告,混蛋,怎么要那么长?......唉,真是每天都在恶梦中,这样的日子--!"
如莹含笑把玛莎推出门,又拍拍站在门口的多米,说:
"Baby,just hang on there.Then you'll see butterfly!"( 宝贝,支撑着,就能看到蝴蝶飞舞的时光了!)
玛莎回过头来狠狠向如莹做了个鬼脸。
雨仍是每天绵绵地飘着,不大,淅淅沥沥的。整个小城安安静静,连汽车声都比平常小了很多。仿佛大家都在耐心等待5月的到来。
如莹下午撑着小花伞回到家。顺便打开路边的信箱,一个白底蓝标签的航空信静静地躺在里面,知道是中国来的信,于是伞就扛在肩上,一只手宝贝似地拿出来,一只手赶快去包里摸钥匙,眼睛却在忙着看信上的地址。
好像被击了一样,如莹觉得有点晕眩,看着熟悉的字迹,如莹知道今晚的日子不好过了。
"莹,我知道你还记得我。"
手上拿着信,如莹禁不住往沙发背上又靠了靠。
"管他要说什么,读就读吧。"如莹吸了口气,继续往下看信。
"也许我在你生命中只是无足轻重的云烟,就像永远只能托住小鸟的翅膀让它高飞。"
这是信上最后一句话。
近一年了,如莹没再想过他。两年的恋情真如他所说,就像云烟一样。如莹刚到美国时收到俄克拉荷马州一位曾在国内同间大学共过事的朋友来信,信里曾俏皮地问她:"怎么样,是不是拿定主意当陈世美啦!我觉得时候到了,该当就当,现在又不是过去了。"如莹没告诉她,其实来美半年前两个人就彻底冷漠了。
"秋叶片片凋零飘进湖里 我俩如往常坐在湖边 就在这样美丽凄迷的夜晚 你却低沉模糊地告诉我 '我们的故事结束了'!"
齐豫的《故事》唱得如莹曾一度觉得男人的狠恶,可是没想到讲出最后一句话给对方的却轮到自己。
自然每一段恋情的结局都有它的故事。令如莹下决心离开和自己去看落叶的男人的原因是因为那根电话线。
黄晓在要去外地进修前,不声不响在如莹房中的电话线上割了几个口子。
黄晓后来低着头告诉她说如莹令他很有威胁,他一直不放心如莹,他不希望自己不在如莹身边时有别的男人打电话给她。多么荒唐的男人!
如莹很为自己会看中这个男人而灰心丧气。这样品味格调的男朋友令如莹觉得自己已变得很无知和俗气了。如莹甚至能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像其他女同事那样,一上班就谈家务、孩子、昨晚的麻将和与丈夫的口角。
如莹对自己说:"这个地方不能再呆下去啦!"
于是一心一意办了出国,临走前,甚至没有去跟黄晓说声再见。
到这儿后曾写了一封信给系里,大概黄晓就此拿到了如莹的地址。
晚上,轻柔的音乐仍如平常许多个雨夜一样响起在如莹的卧室。靠在床头,如莹歪着头又把黄晓的信看了一遍,半晌,才抬起头来,默默地看着窗外,滴滴答答的雨声敲着玻璃。
时光或多或少地磨去了些对黄晓的气忿,留在记忆中的,俨然是些美好的回忆。那晚在如莹的房间,黄晓将如莹抱在怀中,耳语般告诉她要将刚买的房子刷成如莹最喜欢的粉红时,如莹心头颤抖了一下,
"难道命中注定是嫁给这个人的吗?"深深觉得自己对婚姻的压力。
命运的神奇常在出人意料的时候显现。如莹真愿相信宇宙间有一位掌管命运的万能主宰,在紧要关头他会在冥冥中提你一把。
如果不是后来发生了割电话线的事,如莹想自己也许就嫁给了黄晓,也不会想要出国了。毕竟黄晓那么疼爱和呵护自己。
只是对于今天这封黄晓的信,如莹猜不透神奇的命运想要显示些什么给她。
如莹在心里想,自己真需要有个男朋友。当疲惫不堪地回到住处时,有人会接过手中沉重的包；当黄昏微风习习时,有人会携着自己出去散步；在想家,在伤心的时候,有个肩膀可以靠靠,有个伴该多好啊!
只是,仍要回去找黄晓吗?写封回信当然很容易,可是然后呢,又怎么办?帮他办过来,去哪找担保?黄晓的英语不灵光,既使办到这边,这语言上的关他能过吗?如莹不想再要什么压力了。"我需要一个可以照顾我的人!"再说他一来,去哪找工?英语不好,又没身份,难道去打黑工吗?心惊胆颤的,被移民局抓到,日后办绿卡就成了问题。如莹可不想冒这个险。
千想万想,第二天早上起来,如莹把黄晓的信烧了,干干净净,又像一阵云烟。黄晓,你能托住小鸟,让它飞得更高吗?
单身的女孩在美国总会有些浪漫的故事。如莹对美国男人却打心眼里害怕,给如莹带上这有色眼镜的是好朋友玛莎和班上几个女同学。几个女同学是单身妈妈,却都只有二十一、二的年纪。如莹是需要拿一堂本科生的课才去这个班上,平时免不了就会聊聊天,一聊到孩子的父亲时她们就咬牙,用的字眼都是像"狗娘养的"、"畜牲"之类,令如莹对美国男人大倒胃口。还有,好朋友玛莎曾有 6个月短暂婚史。如莹有一次问玛莎为什么结婚六个月后就离婚,玛莎耸了耸肩:"他是个虐待狂嘛,婚前又不知道,掩饰得好好的。"
"那--,你们不打架吗?"
"怎么不打?有一次在公共汽车上他打我,嗬,这次他真是打对了,后座上就是位警察,结果两个月后他就被判了刑。这小子还偷用我的社会保险号,被银行发现了,不知道是不是又该给他多加几年。"
如莹依稀记得去年冬天,快要过圣诞的时候,学生们都在为期末考试冲刺,然后快快乐乐回家过圣诞。只有玛莎一趟趟去法院作原告,每次回来总是心情黯然地来找如莹。最后一次,玛莎在黄昏跨进如莹的家,长叹一口气,"结束了!他被判了三年!我的恶梦结束了!"
如莹上去拥抱她。玛莎趴在如莹肩上,哽咽地对如莹说:"莹,千万别嫁美国男人,更别嫁离了婚的男人,他们和狼没什么两样。"
从此心中就有了那份惧怕。
黄晓的信带给如莹的思绪就像 4月的细雨般,时不时又飘落下来,如莹心情也时浮时沉地在自己的雨季里。
下意识里,如莹开始期待5月的到来。好像5月伴随着鲜花也会带来好的心情,能将这灰暗阴霾也挥散些。
像所有带着梦想与憧憬来美国留学的学生一样,如莹觉得自己很幸运。
又像所有人的美国梦一样,如莹又觉得有些许失落。在这个叫人只能挺起胸膛去面对任何种种的社会,如莹学会了抬起头正视自己。这个世界震撼的美丽与撞击,令如莹看到了自己的渺小而谦卑了下来。
就像缝隙中生存的荆棘一样,虽然微弱,却在执着地往上攀伸,直到有一天,钻出缝隙,在微风中展露自己朴素的花朵。
4月的雨季来了,5月的花季还会远吗?
如莹还在国内时,曾经问过自己的一个外国朋友,到美国后会被叫成什么,她很坦诚地告诉如莹,"他们会叫你'Alien '(外侨),就跟你们的中国人叫我'老外'一样。"一年前,如莹来到了美国中部这个大学小镇,在计算机系当了一名研究生,副修教育,成了一个真正的老外。
刚来的三个月,这个老外可真是个货真价实的老外,她去邮局,不知道怎么用自动售票机,她去银行,不知道该怎样填一张存款单,更别说去超市,拿着张支票却只能站在那儿发愣......令如莹最害怕的还是在学校,老师总是侧着头,眯着眼睛,试图听懂如莹要表达的意思,那股费劲儿的样,叫如莹的口从此就羞怯地闭住了。刚到的那个夏天,不敢多拿课,就只选了一门基础电脑,虽只是一门课,却令如莹每天都在窘迫与挣扎中度过。老师上课讲得很快,哗啦啦,一翻就是一章。往往如莹正抓紧时间费劲地抄笔记呢,老师却"呼"地又开了幻灯机。有一次下了课,老师在后面追着叮嘱学生,"后天有考试,大家回去准备,我没有课堂复习的。"如莹于是抱着沉重的教科书想去图书馆找些资料。模模糊糊听见老师说过图书馆收藏有这个老师以前的考题,可如莹把这本考题终拿到手时却发现厚厚的有200 多页。因为是收藏资料,图书馆不让借出,工作台的小姐还只能歉意地叮嘱如莹一句:"对不起,两小时后就得还。"如莹抱着这本书坐在图书馆发呆,"两小时就还,再怎么看也看不完啊,又看不懂,考试就在后天呀!"心烦意乱地翻了几页,什么也没看进去,一狠心就去还了。
"随它去吧!考砸就算了,本来就不是学电脑的料,跑到这儿来找罪受!"
如莹伤心地走出图书馆,一边走一边想苦日子才开头呢。到了宿舍门口,才发现急乱中把书又忘在图书馆了。
"这本书可是花了40美金买的,40美金就是350 元人民币啊!"匆匆又跑回图书馆,还好,书仍静静地躺在那儿。如莹抓起那本书跨出图书馆时,几个星期来积压在心中的委屈像洪水般决堤而出,泪水忍不住地啪嗒啪嗒就往下掉。
"妈妈,我想回来了!我不想在这呆了。这儿一个熟悉的人也没有,每天一个人呆在房间里,没人跟我说话,上课听不懂,看书也看不懂。"心里对妈妈急急地说,眼泪更是止不住,跑回宿舍,索性大哭一场。
这门课在暑假结束时拿了个 B,虽然不满意,可是如莹想自己已尽了最大努力。如莹清晰记得自己是怎么熬过那段所谓的"脱皮"期的。每天盼信,盼中国的信,每两天就写一封信回家,盼不到回信就生闷气。有时也会气恼得哭起来,哭着哭着就睡了。没有朋友,连一个都没有,走在路上,最多有人向自己打个招呼,谁也不知道这个头发长长的中国女孩正濒临崩溃边缘呢。
深夜,如莹总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窗外的车一辆辆驶过。有一次,一辆车停在窗后的停车场,车门开了,一个美国男孩走下来,为等在旁边的女孩开车门,如莹就见那个穿着长长的白裙子的女孩优雅地进了车门,男孩子弯腰把白裙子落在车门边的一角轻轻送进去。一会儿,鲜红的车便在如莹的视线内消失了。莫名的失落与孤独令如莹那晚久久不能入睡。
"要有一天,也有这样一个男孩为我开车门。"如莹静静地想,在中国,有车的人太少了!如莹在时怨时悔,时惊时喜的交织中熬过了三个月。
"你够勇敢的,那么远一个人跑到美国来,说实话我连去外地转悠转悠都得找几个伴呢,不然也太寂寞了。"一次与同学聊天,那位同学轻松地嚼着泡泡糖,靠在楼梯的栏杆边对如莹说。"其实挺过去也就没事了。人永远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你说是不是?"坐在椅子上,如莹轻轻晃动着匀称的双腿,仰着头对同学说。
"美国有句话叫,'Hang on there,baby !'(挺直喽,宝贝儿)大概是想告诉大家,挺过去就是太阳天。"不过美国的太阳天可不是在4月。
4月是这个小城的雨季。这个时候,也是孕育5月花季的佳期,大抵此时美国的小城小镇都是阴雨绵绵。今年的 4月,听说与往年大抵一样,早上起床后先是听见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有时蒙蒙的雾气将嫩绿的树叶笼罩住,朦胧中的翠绿美得叫人不忍心大声说话。遇到这样的天气,如莹总是很高兴。因为雨,而使得如莹去学校的心情也增添了些雀跃。晚上的时候就更是哪儿都不去了,台灯扭开,人靠在床头写写家信,读读杂志,房间缭绕着轻柔的音乐,偶尔窗外滴滴嗒嗒,令如莹实在觉得享受。就连朋友打电话来,如莹也是很快节省地说完话就道"再见",生怕打扰了这情境。
如莹每天的作息时间差不多一样。早上一堂"多元文化",一堂"电脑语言",每周四有一堂研究生课"高级教学法",然后就是去学生办公室打工 5小时。这份工作并不为难,学生们进进出出,问各种问题,大多数是抱怨老师的课太难,考试又难。
"我付了他学费的,他可得负责,让我分数过得去才行吧?"
如莹刚听到这话时可是吓了一大跳。在中国大概没学生敢这么放肆,否则毕业分配时可有得受。美国的学生却是从头到尾打理自己,最多毕业时不找这位老师写推荐书罢了。
"Who cares?"(谁在乎?)是这儿学生的口头禅。
"对啊,自己照顾好自己就够了,反正没人在乎你。"
如莹不久也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学会冷漠"大抵也是在美国生存的一门功课。
今天打工不难,接了几个电话,都是要请老师讲话。送了几份学生的材料去数学系和计算机系,坐着写了一封信给在南卡罗来纳州的朋友,又读了两章老师今天讲的课,五个小时很快就打发了。将该交待的事写了个条贴在电话机上给后来接班的女孩,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就匆匆往家赶。早就说好今天请玛莎和多米吃饭,她们的要求不高,只要纯正的中国菜。
"不是城里那家中国餐馆那样的!"
玛莎那天追在如莹身后喊。
自从如莹告诉她那家中国餐馆的菜不是正宗中国味后,玛莎就对正宗中国菜想念不尽,趁着周末的时间,如莹又约了两个人的朋友多米,一个学心理学的日本女孩。三人虽是国籍各异,自从同拿了一堂:"美国政府"的课后就成了好朋友。有这个心情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如莹刚搬了家。
由于还没买车,如莹就只在学校附近的地方租了一个一室一厅的公寓。
自从与晴有些小磨擦后,她就搬出来自己住了。临搬家那天晚上,她和晴对坐在小桌子前心平气和地分清了一切帐务,包括两人合买的东西和一些小装饰,最后晴期期艾艾地提到:
"你这个月在这住了8天,水电瓦斯很难算呢。"
如莹醒悟地"噢"了一声,伏下身痛痛快快地写了张支票递给晴,睛接过去,看了看上面的数字,抬头对如莹嫣然一笑,说:
"那就祝你到新家快乐!反正还会在校园里见面的。"
如莹看着她,点点头。
第二天早上搬家时,晴一直睡着,后来醒了,还是倦在床上不说话,只是趴在床上看如莹忙进忙出。如莹请了同班一个黑人同学帮她搬家,并说定搬家后请他去城里的中国饭馆吃自助餐。那天如莹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想到日后在厨房做中国菜时,不会有声音在后面提醒她:"这个你也煮,很费瓦斯的,你看我都只吃三明治,习惯就好了。"于是下回,如莹只得做一大锅,剩下的放在冰箱吃整整一个星期。有一次吃了整整六天的牛肉末炒芹菜,如莹不得不想到"恶心"这个词。
晴来美四年了,现在是二年级,功课压得太紧,又学的是会计,就没时间打工,靠着一个月 250美元的奖学金付房租及其它开销,在经济上自然拮据些,这点如莹一点不怪她,况且自己也不富裕,不过还有份收入顶着就比晴的日子好过些。再说如莹在读研究生,下学期也应该拿得到研究生助学金了,心里也不是太着急。在钱上,如莹向来不是小气的人,看到晴的节省,有时候也故意多买些食物放在冰箱,叫晴带着去学校做午餐。相处半年下来,令两人最终分开的原因其实只是一张字条。
那是有一次,如莹的电饭锅坏了,就用了晴的,事后才告诉她。晴当时没说什么,只长长地"噢"了一声,如莹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又有一次,如莹不小心炒菜时从晴的碗架中拿了两个盘子,心想实在是件小事,就没告诉晴。
可是那天早晨起来,如莹去冰箱拿牛奶,赫然看见晴的碗架上贴了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字:"请勿随意动用,谢谢!"
如莹眯着眼睛盯着那几个字呆了半晌,那挂在后面的"谢谢"两个字深深刺伤了如莹。多么虚伪的优雅!
那天下午,如莹忍不住去找晴谈了。
"你让我很尴尬,晴。"如莹吸了口气,看着晴。
"哦,是吗?我只是想提醒你,你如果要用我的东西,得先问问我。"晴很无辜,很天真地说。晴比如莹小,在她面前,如莹常被含蓄地告诉自己是个老小姐了。"其实我们之间并没有代沟,对不对?我们其实有共同的话题吧,对不对?"天知道如莹只大她四岁而已。
"我习惯了,我比较美国作风,喜欢分清楚你是你的,我是我的。"晴又补了一句。
半晌,如莹才说:"好,那我尊重你的美国作风。这次实在抱歉。"就站起来背着书包去了图书馆。一个星期后如莹就搬了出来。如莹一字一句告诉晴:"我得一个人好好呆一段时间,适应适应美国作风!"
房租比两人合住贵了一些,可是如莹觉得心里畅快了许多。所以要好好庆祝庆祝。
放下包,换了条家居的蓝花裙子,如莹走进厨房把鸡胸肉从冰箱里拿出来解冻,顺便用小酸奶杯量了二杯米放进电锅,又爬到柜子高处翻出一包粉丝来,丢进水里泡着,葱、姜、蒜也一一准备好。正在想要不要开始做布丁甜点,门铃响了,一个脆亮的声音响起:"嗨!打扰你了!我是多米!"
跑去开了门,见个子娇小,穿着白 T恤、牛仔裤和白球鞋的多米站在门口,柔和甜美地对着她笑。看见如莹开了门,多米又弯了弯腰。
"嗨,请进来!不,不用脱鞋。"
如莹用手挡住正想蹲下去解鞋带的多米。
"我一周要大扫除一次的,没事!"
"啊,谢谢!"
虽是交往不止一次的朋友,多米仍是客客气气,有时弄得如莹觉得下次也得弯下腰去向她问好才对得起她。
"我能帮什么忙呢?"多米放下挎在胸前的包,东张西望地走过来问如莹。
"我冰箱里有颗生菜,如果你想帮忙,就做个生菜沙拉好不好?"
如莹将粉丝捞起来很高,用剪刀剪成一段一段,一边对多米说。
"那我就动手啦!"多米走向冰箱。
于是两人开始不声不响忙起来。
"各位,我来了!"沉重的脚步声响起在门外的阳台上。
听这粗声大气的就知道是玛莎来了。
像许多中部女孩子一样,玛莎也毫无例外地发胖了,去买衣服,总在痛苦地翻找最大号码。因为太胖,连喘息声都能老远听到。春天的好时光,却开始有过敏症,喷嚏不断,一会儿说是"花粉",一会儿又说是"树叶",弄得如莹一碰到她就想问:"是不是今天又过敏啦?"
"今天我做中国菜,乐死你了吧?"如莹一边在案板上切着葱,一面笑着问在把包往沙发上扔的玛莎。
"哈,当然!中午我可只吞了口小三明治哟!......哈罗,多米!"玛莎走向忙着的如莹和多米。
"来,顺便把这蒜剥了!"如莹把几颗蒜头推给玛莎。
"用蒜粉不行吗?啧!"玛莎皱着眉,朝如莹耸了耸肩。
"中国女人最麻烦!"
"喂,再不管住嘴巴可小心菜炒好了没你的份,小乌鸦,哇啦哇啦!"
"是-,妈!"玛莎重重地坐到桌边开始剥蒜。
这顿饭吃得三人皆大欢喜,如莹用上次在中国店买的豆瓣酱炒了个"宫爆鸡丁",炒了一盘"土豆青椒丝",又做了个"白菜粉丝鸡蛋汤",加上多米做的沙拉,松软晶莹的米饭,吃得玛莎一边朝碗里倒菜,一边摇头叹息:
"这真是他妈的好吃,美国人就没这个脑筋,太懒,什么都爱吃生的。"多米秀秀气气地夹菜,说:
"我喜欢这个汤,干干净净,吃到肚子里舒服极了。"
饭后如莹做了水果冻,来不及放冰箱了,就在每人碗里加了几块冰,大家于是悠闲地靠在椅背上,不时往嘴里塞上几片水果。
"今天我们班有一个演讲,把我气坏了。"
本来大伙正轻松地聊着天气啊,花啊,野餐啊,男朋友啊,多米却话锋一转,脸也有些激动起来。
"什么大惊小怪的事发生啦?"玛莎身子往前倾倾,往嘴里送了块苹果。
"天啊,竟然有人在演讲中说他恨日本人呐,还说,连上帝也不要饶恕的人就算日本人了。"多米一着急,英语就说得更好。
"对啊,你们日本人偷袭我们的珍珠港嘛,死了那么无辜的人,多惨啊!"玛莎放下勺子,手臂放在桌边,一边也严肃起来。
如莹知道玛莎就是直性子,说出来的话永远硬邦邦,特容易让人上火。
"可是,不能每个人现在都来谴责日本人啊!过去的历史,是都过去了嘛!再说那是老一代的事了,怎么要让我们年轻一代觉得羞耻呢?你不知道当时我在台上,头都低下去了......"多米的声音高了一些。
"就是说你今天运气不好。"玛莎耸耸肩。
"还有,你们不也朝我们扔了两个原子弹吗,谁又骂过你们啦,怎么你们就没想到过这个灾难的后果?我是不太明白。"
"历史的苦难不是都已过去了吗,多米,否则你也不会成为我的朋友,对不对?"如莹本来差点想提那场"南京大屠杀"和那部叫人生气的《黑太阳731》的电影,看到多米的小脸已发红,声音也有些哽咽了,就转了话题。她不知道多米这么在意,也这么认真。
"好吧,只是谈谈而已。毕竟在美国人人都能讲自己想讲的话,他们才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呢。"玛莎虽是心粗一点,也看到多米的表情不太对,何况如莹又在旁边拼命向她摇手。
于是话题转到目前最热门的新闻。如莹起身将碗筷收拾到碗槽里。
街灯亮起来的时候,这顿晚餐终告一段落。玛莎边向外走边在后边骂骂咧咧:
"该死的老师让我们写三页纸的报告,混蛋,怎么要那么长?......唉,真是每天都在恶梦中,这样的日子--!"
如莹含笑把玛莎推出门,又拍拍站在门口的多米,说:
"Baby,just hang on there.Then you'll see butterfly!"( 宝贝,支撑着,就能看到蝴蝶飞舞的时光了!)
玛莎回过头来狠狠向如莹做了个鬼脸。
雨仍是每天绵绵地飘着,不大,淅淅沥沥的。整个小城安安静静,连汽车声都比平常小了很多。仿佛大家都在耐心等待5月的到来。
如莹下午撑着小花伞回到家。顺便打开路边的信箱,一个白底蓝标签的航空信静静地躺在里面,知道是中国来的信,于是伞就扛在肩上,一只手宝贝似地拿出来,一只手赶快去包里摸钥匙,眼睛却在忙着看信上的地址。
好像被击了一样,如莹觉得有点晕眩,看着熟悉的字迹,如莹知道今晚的日子不好过了。
"莹,我知道你还记得我。"
手上拿着信,如莹禁不住往沙发背上又靠了靠。
"管他要说什么,读就读吧。"如莹吸了口气,继续往下看信。
"也许我在你生命中只是无足轻重的云烟,就像永远只能托住小鸟的翅膀让它高飞。"
这是信上最后一句话。
近一年了,如莹没再想过他。两年的恋情真如他所说,就像云烟一样。如莹刚到美国时收到俄克拉荷马州一位曾在国内同间大学共过事的朋友来信,信里曾俏皮地问她:"怎么样,是不是拿定主意当陈世美啦!我觉得时候到了,该当就当,现在又不是过去了。"如莹没告诉她,其实来美半年前两个人就彻底冷漠了。
"秋叶片片凋零飘进湖里 我俩如往常坐在湖边 就在这样美丽凄迷的夜晚 你却低沉模糊地告诉我 '我们的故事结束了'!"
齐豫的《故事》唱得如莹曾一度觉得男人的狠恶,可是没想到讲出最后一句话给对方的却轮到自己。
自然每一段恋情的结局都有它的故事。令如莹下决心离开和自己去看落叶的男人的原因是因为那根电话线。
黄晓在要去外地进修前,不声不响在如莹房中的电话线上割了几个口子。
黄晓后来低着头告诉她说如莹令他很有威胁,他一直不放心如莹,他不希望自己不在如莹身边时有别的男人打电话给她。多么荒唐的男人!
如莹很为自己会看中这个男人而灰心丧气。这样品味格调的男朋友令如莹觉得自己已变得很无知和俗气了。如莹甚至能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像其他女同事那样,一上班就谈家务、孩子、昨晚的麻将和与丈夫的口角。
如莹对自己说:"这个地方不能再呆下去啦!"
于是一心一意办了出国,临走前,甚至没有去跟黄晓说声再见。
到这儿后曾写了一封信给系里,大概黄晓就此拿到了如莹的地址。
晚上,轻柔的音乐仍如平常许多个雨夜一样响起在如莹的卧室。靠在床头,如莹歪着头又把黄晓的信看了一遍,半晌,才抬起头来,默默地看着窗外,滴滴答答的雨声敲着玻璃。
时光或多或少地磨去了些对黄晓的气忿,留在记忆中的,俨然是些美好的回忆。那晚在如莹的房间,黄晓将如莹抱在怀中,耳语般告诉她要将刚买的房子刷成如莹最喜欢的粉红时,如莹心头颤抖了一下,
"难道命中注定是嫁给这个人的吗?"深深觉得自己对婚姻的压力。
命运的神奇常在出人意料的时候显现。如莹真愿相信宇宙间有一位掌管命运的万能主宰,在紧要关头他会在冥冥中提你一把。
如果不是后来发生了割电话线的事,如莹想自己也许就嫁给了黄晓,也不会想要出国了。毕竟黄晓那么疼爱和呵护自己。
只是对于今天这封黄晓的信,如莹猜不透神奇的命运想要显示些什么给她。
如莹在心里想,自己真需要有个男朋友。当疲惫不堪地回到住处时,有人会接过手中沉重的包；当黄昏微风习习时,有人会携着自己出去散步；在想家,在伤心的时候,有个肩膀可以靠靠,有个伴该多好啊!
只是,仍要回去找黄晓吗?写封回信当然很容易,可是然后呢,又怎么办?帮他办过来,去哪找担保?黄晓的英语不灵光,既使办到这边,这语言上的关他能过吗?如莹不想再要什么压力了。"我需要一个可以照顾我的人!"再说他一来,去哪找工?英语不好,又没身份,难道去打黑工吗?心惊胆颤的,被移民局抓到,日后办绿卡就成了问题。如莹可不想冒这个险。
千想万想,第二天早上起来,如莹把黄晓的信烧了,干干净净,又像一阵云烟。黄晓,你能托住小鸟,让它飞得更高吗?
单身的女孩在美国总会有些浪漫的故事。如莹对美国男人却打心眼里害怕,给如莹带上这有色眼镜的是好朋友玛莎和班上几个女同学。几个女同学是单身妈妈,却都只有二十一、二的年纪。如莹是需要拿一堂本科生的课才去这个班上,平时免不了就会聊聊天,一聊到孩子的父亲时她们就咬牙,用的字眼都是像"狗娘养的"、"畜牲"之类,令如莹对美国男人大倒胃口。还有,好朋友玛莎曾有 6个月短暂婚史。如莹有一次问玛莎为什么结婚六个月后就离婚,玛莎耸了耸肩:"他是个虐待狂嘛,婚前又不知道,掩饰得好好的。"
"那--,你们不打架吗?"
"怎么不打?有一次在公共汽车上他打我,嗬,这次他真是打对了,后座上就是位警察,结果两个月后他就被判了刑。这小子还偷用我的社会保险号,被银行发现了,不知道是不是又该给他多加几年。"
如莹依稀记得去年冬天,快要过圣诞的时候,学生们都在为期末考试冲刺,然后快快乐乐回家过圣诞。只有玛莎一趟趟去法院作原告,每次回来总是心情黯然地来找如莹。最后一次,玛莎在黄昏跨进如莹的家,长叹一口气,"结束了!他被判了三年!我的恶梦结束了!"
如莹上去拥抱她。玛莎趴在如莹肩上,哽咽地对如莹说:"莹,千万别嫁美国男人,更别嫁离了婚的男人,他们和狼没什么两样。"
从此心中就有了那份惧怕。
黄晓的信带给如莹的思绪就像 4月的细雨般,时不时又飘落下来,如莹心情也时浮时沉地在自己的雨季里。
下意识里,如莹开始期待5月的到来。好像5月伴随着鲜花也会带来好的心情,能将这灰暗阴霾也挥散些。
像所有带着梦想与憧憬来美国留学的学生一样,如莹觉得自己很幸运。
又像所有人的美国梦一样,如莹又觉得有些许失落。在这个叫人只能挺起胸膛去面对任何种种的社会,如莹学会了抬起头正视自己。这个世界震撼的美丽与撞击,令如莹看到了自己的渺小而谦卑了下来。
就像缝隙中生存的荆棘一样,虽然微弱,却在执着地往上攀伸,直到有一天,钻出缝隙,在微风中展露自己朴素的花朵。
4月的雨季来了,5月的花季还会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