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制造恨。
人有时候是很矛盾的，比方说包括我在内的很多人对日本人恨得巴不得咬他们几口，但是却爱看日剧以及日本动画，我还写过贴子表扬高仓健等老一辈日本艺术家们。我们提到台湾人也没有多少好感，但是台湾歌星照追不误，而且如痴如醉。有很多反映内战的电影，其中多有相识，相知的人彼此相残的情节，比如《惊变世界》这样的，片中人和自己认识的人举枪相对，就会感觉很痛苦，如果这个人他从来不认识，那么该开枪也就开了，一点不会客气。人的本性里有这样一种心理，对于陌生的东西，第一个感觉是反感，是要避开，至少也是一种消极的印象。我认为这种心理应该来自古猿时代的人类生活环境，那时候周围危机四伏，根据达尔文进化论，如果某些古猿对陌生的东西天生警惕，那么这些古猿就比较容易存活下来，然后这种心理内化为遗传因素，一代代流传到今天。从电影来讲，这种心理经常被用来大做文章。不管是哪一国的电影，如果剧中人讲外国话，通常是要加字幕的，这样观影的人就知道他讲的是什么意思。而这字幕加与不加，其中讲究可就大了。就美国片而言，《猎鹿人》中看管战俘的越共，《杀戮战场》中执掌生杀大权的柬共，他们说话的时候都是没有字幕的，观众根本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只听见他们用难听之极的嗓音嚷嚷，再加上他们正在折磨电影的主人公，反感自然而然就产生并且加强了。那么这些越共或者柬共到底在说些什么呢？我不知道，但从他们对中文的处理中可以略窥一二。这里要举的是《末代皇帝》的例子，这部电影里中国人讲的基本是英语。但是也有一些是中文，这些中文全部没有字幕，而且多是喝叫之声。如战犯管理所士兵挨间屋吆喝的的一场戏，敲着一间间囚室的门，高声喊着，如果是一个不懂中文的人来听，听起来一定会有恐怖之感，实际上人家喊的是什么呢？总共只有四个字“打扫卫生。”不加字幕的外国话，除了造成诡秘与恐怖的气氛外，还有就是嘲讽。这在《末代皇帝》里也用过，傅仪要配眼镜的时候，那几个老皇妃就用中国话唠唠叨叨地说：“皇帝怎么能配眼镜呢？皇帝配眼镜。。”配之以苏聪谱的诙谐的乐曲，这些话在外国人听来，没有任何意思，只是一种噪音，把语言降格为噪音，这就是不加字幕的目的。前几天看以色列电影《鲍姆先生的最后92分钟》，里边有一个中国人，他一共有两场戏，第一场在酒吧里，鲍姆先生只有几十分钟好活了，这个中国人却跟他大谈哲学，不进入正题，等于间接谋害他的生命。这一段用的是英语，他的哲学论断每一句都用字幕打成希伯来文。第二场戏是在墓地上，鲍姆先生已经死了，这个中国人继续和送葬的人有一搭无一搭地闲扯，闲扯中也提到上次见面的情况，这一次，电影就没有字幕了。以色列人看来：这个中国人就是在发出一种噪音，其实他讲的话还是很有内含的，但是这是中国人觉得有内含，不懂中文的人只能听到噪音，从而觉得他在人家的葬礼上还忘不了闲扯，真是太没心没肺。陌生，内容的陌生，形象的陌生，陌生是距离是最高界限，距离产生美的原则，拉大到了陌生的层次，其表现就要出现逆转，量变演化为质变，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反感，是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