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经常埋怨上海的季节，那种不合常理匆匆而过的季节总是让我找不到衣服穿等找到了却已经过了，比如五月比如十一月。
　　
　　五月的时候夏天正好提前了狂欢party的日程，热浪一波一波的，打的人心里发慌，宿舍里的女孩们一边叫嚷着该穿裙子了该穿裙子了一边还在担心着明天会不会冷，我看见她们在挤的满满的小屋子里开始翻箱倒柜的找去年那条流行过的碎花棉布裙或者格子百褶裙，我知道那是女孩们引以为傲的美丽。
　　
　　可惜我是不穿裙子的，没有那么多的美丽值得自己收藏或者呈现，一条破破的牛仔裤，从春天磨呀磨呀磨到冬天，最多就是颜色换了而已，裹不出更加出挑的妖娆。
　　
　　不是不喜欢裙子，而是总觉得裙子在自己身上有种说不出来的别扭，怪里怪气的，好象猫儿裹了狗皮一样，任谁看，眼里都有着惊异，是惊异而不是惊艳——足以毁掉我所有挣扎起来的努力。
　　
　　我仿佛，天生就不属于那种回眸一笑百媚生的女人——那是生为这个性别的失败。
　　
　　
　　
　　宝贝，那种妩媚不适合你。
　　
　　那天下午，柠檬在我常去的牛仔裤店里这么和我说，那天我心情很不好，也许是因为扰人的五月到了也许是因为手里的可乐不冰了也许是因为这个阳光一样的男生的眼睛里有让我变的乱七八糟的催化剂了，反正我不知道是哪根神经开始有了十八年的第一次短路，我瞪大着眼睛看着对面的淑女屋我问柠檬说那条长裙好不好看。
　　
　　很快我就知道我问错了，柠檬的回答让我从里到外的沮丧起来，我一大口一大口的埋头喝可乐，我感觉到二氧化碳在我的食道里发酵膨胀然后挡也挡不住的冲了出来，我呛了好大一口，猛烈咳嗽的时候我没听见柠檬说我不喜欢那种妩媚。
　　
　　有时候赌气是让人事发时全体通畅事后悔不当初的行为艺术，我非常固执的买下了淑女屋的长裙，是那种浅浅的格子和淡淡的碎花，透明的柠檬黄，是柠檬最喜欢的阳光的颜色，我想我可以在五月里阳光最鲜亮的那天穿给柠檬看，然后再等他说那样的妩媚不适合我，然后一辈子穿我的牛仔裤。
　　
　　我想象着我五十岁的时候穿着我的牛仔裤，六十岁的时候，七十岁的时候，八十岁的时候……我也想象着我会在任何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里翻出我的长裙，扶摸它早已泛旧的色泽，嗅着它在木柜里腐烂的霉味，感触它不见天日时阴郁的气息，埋藏我不曾有过的美丽……
　　
　　那条长裙在我的衣柜里挂了两个星期，最鲜亮的阳光还没有到来的时候柠檬就去了北方，特长生出国进修特训，很少的机会很少的名额。
　　
　　他犹豫着，困扰以一种溃烂的方式侵袭了我的神经末梢。
　　
　　我不喜欢做谁的牵绊，我丧失的资格是残缺诺言里的疼痛。
　　
　　可是我会挂念，我会想我的长裙怎么办，我会懵懵懂懂的不知道那条长裙该穿给谁看，我会在五月的深夜里期盼明天的空气是没有阳光的潮湿。
　　
　　我去机场送柠檬的时候他突然没头没脑的问我你上次买的长裙呢？
　　
　　在衣柜里。
　　
　　怎么不穿？
　　
　　我犹豫了一下撇撇嘴，又不热。
　　
　　他笑了起来，眼里的阳光闪亮闪亮的，下个月天就会热了。
　　
　　下个月就过了五月了，我低低的嘟囔了一句。
　　
　　什么？
　　
　　没什么。
　　
　　那是我和他机场的全部对话，连一句保重都没说上，他还有老师、父母、铁哥们，追随者……
　　
　　我只能在他快进去的时候喊，如果我去看你的话我一定会穿那条长裙的。
　　
　　我相信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笑着的，但是我更相信我那时笑的比哭还难看。
　　
　　因为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不要哭。
　　
　　
　　
　　
　　
　　我承认我的生日从字面上来说不管是农历还是阳历都不会是在十一月份过，可是我的确是在十一月份过的生日。
　　
　　那是个滑稽的事实，每个人都问我你到底是什么时候生的，然后每个人都对我的答案无可奈何。
　　
　　我微笑着说阴历的阳历，每隔十年重复一次的日子。
　　
　　其实每个日子都是十年重复一次。
　　
　　那是非常有意思的计算方式，然而也只是计算方式，那些重复的日子里发生的事情永远不会重复，就像我在十年前的今天背着我的蓝书包喊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而在十年后的今天用无所事事填补着口号里的社会建设。
　　
　　我不知道这称之为悲观还是乐观，我只是在过往的时间里捕捉着促使我颠覆自己的讯息，然后像无药可救的病人一样等待着我的阳光。
　　
　　其实十一月份的阳光像五月一样讨厌。
　　
　　忽冷忽热的，立了冬天气也会蹦到二十多度，过不了几天又突然冷风过境。
　　
　　那些日子里独自一个人在校园里晃荡的时候会看见迎面走过来的人里一个穿着毛衣一个穿着短裙，当然也会看见上身穿毛衣下身穿短裙的，看见那样的人我就会想她一定也像我一样不知道该穿什么度过这个莫名其妙的季节，所以就把身体分开来过，上半身过冬天下半身过夏天。
　　
　　那是一种方式，一种残忍的方式，因为它会剥夺我想念那条长裙的资格。
　　
　　我开始讨厌季节的时候就是我开始想念柠檬的时候。
　　
　　
　　
　　
　　
　　柠檬在我真正过生日的那天给我打了个电话。
　　
　　第一句话不是生日快乐。
　　
　　第二句话也不是。
　　
　　第三句是我要去澳洲了。
　　
　　然后是长久等待的沉默。
　　
　　我听见他轻微的呼吸声在我耳边不断的重复，那种熟悉的节奏是我长久的渴望，我甚至能感觉到发际处潮湿温润的空气开始在我的房间里不断的扩张又骤然变冷，愣愣的拿着电话我想距离真的是个奇妙的东西，他明明就在我的耳边怎么会身在北方或者澳洲呢。
　　
　　这样想着我对他说那太远了我就不去看你了，你自己小心啊。
　　
　　他说嗯。
　　
　　我说我明天还有考试我要看书，考完我打给你好吗？
　　
　　他说好。
　　
　　那么拜拜，保重。
　　
　　拜拜。
　　
　　我迅速的隔绝了令我不断颤抖的呼吸、节奏和空气。
　　
　　许久之后我躺在床上溃然的微笑——
　　
　　我拖欠了快半年的保重终于永远的还给了他。
　　
　　
　　
　　
　　
　　我在十一月份不断上图书馆翻看关于季节和地理的书籍，我的手指总会滑过有关于澳洲的章页，我还买回一堆贴着澳洲标签的东西，最让我莫名其妙的是我把我的设计作业也和澳洲牵上了关系。
　　
　　我最敬爱的专业老师问我，你确定这是幢澳洲单身别墅吗？
　　
　　我坚定不疑的点头，那是我以后要住的房子，我这么说，其实那是我替柠檬设计的房子，我想或许有一天我会送给他。
　　
　　老师笑了起来，好大的单人床啊。
　　
　　我不知道单人床和澳洲有什么关系，我想我老师问的问题真深奥，我看着那张设计稿试图把单人床改小，我想那绝对有必要。
　　
　　修改过的图纸怎么看都更加别扭，我找不出原因，即使是用最标准的单人床尺寸去画也奇怪到了极点，我摸不着头脑的拿着图纸去给老师看，他淡淡的瞥了一眼，摇了摇头——
　　
　　除了床，所有的空间分割和家居布置都是双人的……
　　
　　突然之间我明白老师上次疑问的重点是单身而并非澳洲。
　　
　　事实上澳洲是我软弱的触角不断探测的高敏感区，而单身是我潜意识里长久的潜移默化和变样的认可。
　　
　　我一下子空洞起来，我纤细的理智开始溃败、挣扎、爆发，然后瘫痪。
　　
　　我疯狂的寻找生活的踪影，阳光在萃然间倾灌到我寂寞的血管里，它们把我的静脉和动脉看成不同的风景和路口，恣意的从我的身体里扒翻出不断被颠覆的伤口，然后埋葬，然后再刨开，然后再埋葬……
　　
　　我知道身体外的伤口可以用纱布包裹起来，那么身体里的呢？
　　
　　我无法不恐惧那种到处灌溉的冰冷的阳光。
　　
　　而这一切都归功于柠檬。
　　
　　或者，归功于他不断的离开。
　　
　　
　　
　　
　　
　　十二月的天气终于逃离了阳光开始绵延不断的下雨，我整天整天的窝在租来的小房子里不出门。
　　
　　我储藏柜里的泡面是我所有的粮食，每次去买泡面的时候我都会想起《薰衣草》里那个每天流着眼泪吃泡面流着眼泪配香精油的女人，第一滴泪水落在水面上的声音是忧伤的玎玲，缓慢的，有着杀伤力的，敲进每一个寂寞的心里，和着若有若无的叹息随片子里的涟漪荡漾开来，然后是第二滴……
　　
　　我感动的只有坠落的泪水而不是那个整天发呆吃泡面配香精油只会买气球然后在上面写字午夜的时候又放走并且偏激有轻微神经质会高分贝尖叫的女人。
　　
　　曾经那是让我认为最失败最丢脸的女人类型。
　　
　　可是伤心是不分人的类别的。
　　
　　更何况我不是个有种族歧视的人。
　　
　　她的男朋友是警察，从出场开始就是个安排好的让女主角不断缅怀过去伤心伤情的死亡角色。
　　
　　死亡和永远离开具有同等的意义。
　　
　　她最爱的人是死亡，我的是永远离开……
　　
　　她整天的吃着泡面，我的泡面没有间断过……
　　
　　她总是流着眼泪，我的泪水已经不会蒸发……
　　
　　她穿着她的长裙，我的早已压在衣柜的最底层……
　　
　　她后来遇到拯救她的天使，那么……
　　
　　我的天使呢？
　　
　　或许还没有被雷打下来吧……
　　
　　
　　
　　
　　
　　突然领悟到只会伤心和思念其实是末期癌症。
　　
　　那天我的手机上冒出个奇怪的号码，一条短消息，内容是某个初中同学要结婚问我去不去云云。
　　
　　我没有去确认消息的来源和正确性，我在看到消息瞬间居然有生命破碎被停格的感觉，然后是倒带，那些碎片一点一点以怪异但完美无缺的方式复合起来。
　　
　　很多东西在我长久的破碎里被粘合着。
　　
　　比如诺言，比如纯真，比如梦想，比如执着……
　　
　　天晓得我把它们遗忘多久了，我甚至不知道它们破碎时撕心裂肺的疼痛，我以为我只是把它们放逐了，该回来的时候还是会回来的，但是它们已经碎的像无法掬起的眼泪，晶莹而隐透着残酷的冷冽，惩罚着不负责任的自我丧失。
　　
　　我丧失了我所有思想上情感上的健康基因，我隐匿已久的颓丧细胞侵蚀了我的神经，是那种暗涌的沉寂和乍然的爆发。
　　
　　简而言之，末期癌症。
　　
　　
　　
　　
　　
　　我在我记的乱七八糟的备忘录里找到柠檬的Email地址，然后我开始给他写乱七八糟的信。
　　
　　我说我的长裙还是没有穿，从来就没有穿过，而且也不打算穿了，除非你回来，你回来我就穿着长裙去接你，最好是晴天，最好是五月或者十一月。
　　
　　我说我设计了一幢澳洲的别墅，你要不要看，你要看的话我下次发给你，你以后要是买了房子或者别墅可以参考参考，我想我是去不了澳洲帮你监工了，这些图我不收你设计费但是房子弄好了要带我进去看看。
　　
　　我说我又看了一遍《薰衣草》，我开始有点喜欢那个女人了，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可能你像我一样开始不喜欢后来有点喜欢了。对了，你看过那部片子吗？
　　
　　我说我的同学要结婚了，新娘不是我新郎也不是我，但是我发现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好象得了末期癌症，精神上的，我不知道精神上的和身体上的比起来哪个更容易治一些，哪个更痛苦一些，你知道什么好的医生可以介绍给我。
　　
　　我说我很想念你，可是你什么承诺也没有对我说过，我想你或者并不喜欢我，毕竟你从来没有说过我也从来没有说过，但是既然那样你为什么要打电话给我呢，或者你只是单纯的告诉一个朋友你要走了。
　　
　　我说那么好吧，我给你写信是因为我想坦诚的面对自己了，我不想再让自己的病情恶化，我得找回一些我丢掉得东西，如果你不介意你可以帮我一起找。
　　
　　我胡乱的跟随跳啊跳啊的思绪快速的打字，打完后我读了一遍，句子都通顺，但是思维好象前面后面的绕不清楚，根本就没有理清。
　　
　　我的文字总是这样，打到什么地方算什么地方，忽闪忽闪的，有种不着地的无力感，就像是意识找不到可以附着的物质重心一样，飘荡但容易识别。
　　
　　
　　
　　
　　
　　第二天下午的时候收到一封Email：
　　
　　六月份毕业，会在五月回来看你穿长裙的样子，不过我更喜欢你的牛仔裤。
　　
　　买了澳洲的房产概况，你喜欢什么样的环境，海边还是郊野？要带草坪吗？
　　
　　好不容易买到的《薰衣草》，正在看，我喜欢片子里泪水落下的玎玲声。
　　
　　你没有病，宝贝。如果有，那么我可能也得了。
　　
　　非常非常的想念你。
　　
　　Ps.上次电话里忘说的生日快乐现在给你。
　　
　　我得去看片子了，晚上给你信~~~~~~~~~
　　
　　
　　
　　
　　
　　真是比我的病情还严重的病人，什么乱七八糟的思维，都说六月份毕业了还会在五月份回来？
　　
　　笨………………
　　
　　
　　
　　
　　
　　那天我的手机突然多了一项功能：
　　
　　天气预报：今天晴天，偏东风一~二级，最高温度11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