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sky*太子
我曾经在很多文章里提到我的故乡。我有两个故乡,第一个在湘西,我出生在潮湿的山地里。那片土地上,长满了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传说。每一幢房屋的旁边都有一些祖先的坟墓,坟地无处不在,祖先无处不在,威严地提醒你他们的存在,提醒你警醒自己的行为。
湘西的土地还长满了瘴气。那些中途夭折而不能归葬的灵魂就在山林里飘来飘去,它们深植于每一片颤抖的灵魂,即使远离在十万里之外,仍然会午夜梦醒,看见自己正在那片白色的坟地前拼命地,以一种宿命的姿态逃离。
对湘西的记忆,我止于八岁那年暑假随母亲返乡。它仅作为我身体的故乡,生命的发源之地,而每一个孩童童年时代所有快乐或者不堪的记忆,我留在了另一个故乡里。
那个故乡名叫攀枝花,我曾经给无数人深情地描绘过那里湛蓝色的天空,云彩洁白,春天到时木棉朵朵,火一样地开放着,满山遍野,以至于我坚信自身骨子里的执著天真,热情洋溢,都来自于那些大朵而廉价的花朵。当然后来我也离开了那个家乡,成为一个丧失了家的感觉的流浪者。流浪者,我不知道这个词汇描述自身与安稳生活距离是否合适,我隐约觉得:那种安稳的幸福好象不适合我。其实我一直企图做个本份的人,或自以为如此。兢兢业业地致力于让身边的人满意,从前,让父母,师长,后来长大了,让那些生命里过客般飘逝的男人,我一直希望讨他们喜欢来着,象个乖孩子,看他们颌首微笑赞许。但这种努力努着努着到了今天,竟然成为了一个拥有甚多不良嗜好的,在母亲眼里肯定趋于堕落的坏女人,这个过程一直让我甚为惊讶:这美好而残酷的青春,究竟哪里出错了?
那两个故乡,都是我身体的故乡。而我还有一种坚持:我认为自己本来是没有故乡的,或者说:我认为自己本来拥有一个飘浮的灵魂,这个灵魂不小心落到了地上,这中间有一个下坠的过程,然后,落到了这具身体里,这样,从物理意义上,我就拥有了前面那两个身体的故乡,并借用那具身体,发生了后面成长的故事!
我这种没有故乡的信仰,来自于童年的一种记忆。
从童年时代起我就开始不断地复述一个梦:飞翔,不停地飞翔.周围漂浮着的云彩,洁白,层层叠叠,迷雾一般.我努力想拨开这些云彩,惶惑,一种深深的惶惑。
一个声音问道:我是谁?
飞翔着的声音,我是谁,是我人生最初的记忆.
忽然间,坠落发生了.我好象在坠落,然后感觉到了土地:一间很大的房间,沙发上坐着两个人,我想起来他们的名字和与我的关系,想起来我自己的名字.那一刻我正握住一把扫帚,至于三岁孩子为何就握住扫帚扫地了,我一直没明白过来。
我清清楚楚地记得这幅图画.它是我生命的起源,它告诉我,人是有灵魂的,灵魂寄附在一个ID,一具特定的肉身上,它象一只寄居蟹,有一天,它也将随着肉身的腐烂而消亡.
我固执地坚持这种观点.
那么:这具灵魂,是从哪里飞来的呢?
孩提时,我还有这样的记忆:站在村里的自留地旁,绿油油的牛皮菜,大串大串吊得长长的豇豆,远处的稻田,风吹过来,菜花香.而我站在这样的菜花香里,疑惑地问自己:“我是谁?我是谁?”这样的时刻不止一次,直到最后恍然大悟,原来我就是那个名叫XX的人.这种询问简直不象是个孩子发得出来的,而我居然记得如此之清楚,不可能是我现在明白事理了,才去故意地杜撰出来哗众取宠。
那个亚热带的童年里,发生过很多事情,快乐的,腐烂的,我擅于遗忘,遗忘到最后,只剩下为数不多的几桩小事,和那个似乎孩子问不出来的问题。
其实我也和别的孩子玩过捉蜻蜓、麻雀的游戏的,还去爬那高大的木棉树,在新裤子后面磨出洞来,让母亲一顿痛扁。那一个,是顽劣淘气的,如所有孩子似的我。
哲学史上有三大难题: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往哪里去?我曾经写过一篇小说:我是谁。那篇小说,写得不太好。有一天我会重新把它表述过。当人们之间的语言越来越丧失了交流、信任、通向彼此内心的可能性时,文字成为我和世界勾通的重要渠道。今天,我还只发现了这一种渠道,有一天我或者会发现更多:绘画,或者影像什么的。艺术形式是相通的,从根本而言,审美的过程其实也是一个从内部世界走向外部世界的过程。
我曾经为学会审美与发现世界真相之间的关系惶惑过,恐惧,深深地恐惧,为语言的无力,和自身在世界面前的无力。但是我很快就明白过来:这之间并不矛盾,某种意义上真和美是同义词,有些美,是残酷的。
每当我给别人描述我这人生之初的记忆时,人们就会同情、宽容或者嘲笑地看着我。我知道他们根本不相信我说的话,认定我在编故事。天知道我或者会撒些无关紧要的小谎,却从来不会去编些莫须有的故事。我无法理解自己这偏执狂般的想象力,我是谁,我怎么可以问出这样的问题?我怎么可以有这样的记忆?我怎么可以一直念念不忘,以为这就是真实?
我还有过些别的臆测,比如,我认为,这世界上会有一个男人,我与他的肉身擦肩而过,在灵魂里我们彼此拥有,但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在世界里摔跌滚爬,哭泣,无缘无故地,孩子般地哭泣。青春的大部分时期,除了那些为生存的努力,情爱总让人劳心伤神,它占据过我太多的时间和精力。直到,前几日,坐在学校的长凳上,晚风吹过,黑暗即将来临,突然间我好象明白了一切,心平气和,安静极了,我意识到孤寂的安祥、快乐,这神秘不可测的一切,灵魂在走向一片广袤的原野,一切都莫名其妙地发生着,而又无缘无故地消失。那一刻,夕阳正慢慢地从树梢里消失,我举起手,比了一个摄影的姿势,我的视野是镜头,里面映出美,映出那瞬间存在过,明天将继续存在,而我或者已不再有机会看到的美。这种美,是真实的,它留于我心上。别人怎样看待这世界都与我无关,在这严肃的时分,我是幸福的人。
每个女人都是唠叨的,如果她们不能在人群中唠叨,那么她们就会对自己唠叨。我属于后者,当我在人群中变得越来越寡言,不知所措,惧怕起言语,在键盘前,在文字里,就出现了一个喋喋不休的我,仿佛对着镜前的自己说话,审视那具躯壳里面盛放的灵魂。《柏林苍穹下》里,那个女人不停地对自己说话,讲述自己的寂寞,期许。她不停地讲着,因为有一个天使在她身旁,静静地听,并由灵魂渴望触摸到她肉身。那天使总在云端之上,俯瞰苍生,读到人们思想里的痛苦挣扎,龌龊卑鄙。有时他们也会发出痛苦的叫声,当听到一个灵魂发出绝望的声音,从高楼上纵身而下。他人的痛苦也成为他们痛苦的一部分。
其实天使和人一样,也分很多类的:热情的、冲动的、理性的…等等。有一天,某个冲动的天使渴望下凡了,渴望坠落,渴望涉水而过,渡河,以永恒来换取尘世的欢乐悲喜,爱恨别离,求不得,诸般苦,天使他想要那苦。我看着这片子:云端、坠落、渡河、倾听、我是谁、从哪里来、往哪里去?这些景象好生熟悉,我记起自己那个被无数人讥为臆症的回忆,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回忆,所不同的是:那天使,他落到凡间时,灵魂已发育健全,他只需要走进人群,在里面第一眼,就认出他想要的女子,而我还不得不长大,学会明白生活的道理,学会观察世界,体验世界,这过程残酷而漫长,我为此幸福而忧伤。
湘西的土地还长满了瘴气。那些中途夭折而不能归葬的灵魂就在山林里飘来飘去,它们深植于每一片颤抖的灵魂,即使远离在十万里之外,仍然会午夜梦醒,看见自己正在那片白色的坟地前拼命地,以一种宿命的姿态逃离。
对湘西的记忆,我止于八岁那年暑假随母亲返乡。它仅作为我身体的故乡,生命的发源之地,而每一个孩童童年时代所有快乐或者不堪的记忆,我留在了另一个故乡里。
那个故乡名叫攀枝花,我曾经给无数人深情地描绘过那里湛蓝色的天空,云彩洁白,春天到时木棉朵朵,火一样地开放着,满山遍野,以至于我坚信自身骨子里的执著天真,热情洋溢,都来自于那些大朵而廉价的花朵。当然后来我也离开了那个家乡,成为一个丧失了家的感觉的流浪者。流浪者,我不知道这个词汇描述自身与安稳生活距离是否合适,我隐约觉得:那种安稳的幸福好象不适合我。其实我一直企图做个本份的人,或自以为如此。兢兢业业地致力于让身边的人满意,从前,让父母,师长,后来长大了,让那些生命里过客般飘逝的男人,我一直希望讨他们喜欢来着,象个乖孩子,看他们颌首微笑赞许。但这种努力努着努着到了今天,竟然成为了一个拥有甚多不良嗜好的,在母亲眼里肯定趋于堕落的坏女人,这个过程一直让我甚为惊讶:这美好而残酷的青春,究竟哪里出错了?
那两个故乡,都是我身体的故乡。而我还有一种坚持:我认为自己本来是没有故乡的,或者说:我认为自己本来拥有一个飘浮的灵魂,这个灵魂不小心落到了地上,这中间有一个下坠的过程,然后,落到了这具身体里,这样,从物理意义上,我就拥有了前面那两个身体的故乡,并借用那具身体,发生了后面成长的故事!
我这种没有故乡的信仰,来自于童年的一种记忆。
从童年时代起我就开始不断地复述一个梦:飞翔,不停地飞翔.周围漂浮着的云彩,洁白,层层叠叠,迷雾一般.我努力想拨开这些云彩,惶惑,一种深深的惶惑。
一个声音问道:我是谁?
飞翔着的声音,我是谁,是我人生最初的记忆.
忽然间,坠落发生了.我好象在坠落,然后感觉到了土地:一间很大的房间,沙发上坐着两个人,我想起来他们的名字和与我的关系,想起来我自己的名字.那一刻我正握住一把扫帚,至于三岁孩子为何就握住扫帚扫地了,我一直没明白过来。
我清清楚楚地记得这幅图画.它是我生命的起源,它告诉我,人是有灵魂的,灵魂寄附在一个ID,一具特定的肉身上,它象一只寄居蟹,有一天,它也将随着肉身的腐烂而消亡.
我固执地坚持这种观点.
那么:这具灵魂,是从哪里飞来的呢?
孩提时,我还有这样的记忆:站在村里的自留地旁,绿油油的牛皮菜,大串大串吊得长长的豇豆,远处的稻田,风吹过来,菜花香.而我站在这样的菜花香里,疑惑地问自己:“我是谁?我是谁?”这样的时刻不止一次,直到最后恍然大悟,原来我就是那个名叫XX的人.这种询问简直不象是个孩子发得出来的,而我居然记得如此之清楚,不可能是我现在明白事理了,才去故意地杜撰出来哗众取宠。
那个亚热带的童年里,发生过很多事情,快乐的,腐烂的,我擅于遗忘,遗忘到最后,只剩下为数不多的几桩小事,和那个似乎孩子问不出来的问题。
其实我也和别的孩子玩过捉蜻蜓、麻雀的游戏的,还去爬那高大的木棉树,在新裤子后面磨出洞来,让母亲一顿痛扁。那一个,是顽劣淘气的,如所有孩子似的我。
哲学史上有三大难题: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往哪里去?我曾经写过一篇小说:我是谁。那篇小说,写得不太好。有一天我会重新把它表述过。当人们之间的语言越来越丧失了交流、信任、通向彼此内心的可能性时,文字成为我和世界勾通的重要渠道。今天,我还只发现了这一种渠道,有一天我或者会发现更多:绘画,或者影像什么的。艺术形式是相通的,从根本而言,审美的过程其实也是一个从内部世界走向外部世界的过程。
我曾经为学会审美与发现世界真相之间的关系惶惑过,恐惧,深深地恐惧,为语言的无力,和自身在世界面前的无力。但是我很快就明白过来:这之间并不矛盾,某种意义上真和美是同义词,有些美,是残酷的。
每当我给别人描述我这人生之初的记忆时,人们就会同情、宽容或者嘲笑地看着我。我知道他们根本不相信我说的话,认定我在编故事。天知道我或者会撒些无关紧要的小谎,却从来不会去编些莫须有的故事。我无法理解自己这偏执狂般的想象力,我是谁,我怎么可以问出这样的问题?我怎么可以有这样的记忆?我怎么可以一直念念不忘,以为这就是真实?
我还有过些别的臆测,比如,我认为,这世界上会有一个男人,我与他的肉身擦肩而过,在灵魂里我们彼此拥有,但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在世界里摔跌滚爬,哭泣,无缘无故地,孩子般地哭泣。青春的大部分时期,除了那些为生存的努力,情爱总让人劳心伤神,它占据过我太多的时间和精力。直到,前几日,坐在学校的长凳上,晚风吹过,黑暗即将来临,突然间我好象明白了一切,心平气和,安静极了,我意识到孤寂的安祥、快乐,这神秘不可测的一切,灵魂在走向一片广袤的原野,一切都莫名其妙地发生着,而又无缘无故地消失。那一刻,夕阳正慢慢地从树梢里消失,我举起手,比了一个摄影的姿势,我的视野是镜头,里面映出美,映出那瞬间存在过,明天将继续存在,而我或者已不再有机会看到的美。这种美,是真实的,它留于我心上。别人怎样看待这世界都与我无关,在这严肃的时分,我是幸福的人。
每个女人都是唠叨的,如果她们不能在人群中唠叨,那么她们就会对自己唠叨。我属于后者,当我在人群中变得越来越寡言,不知所措,惧怕起言语,在键盘前,在文字里,就出现了一个喋喋不休的我,仿佛对着镜前的自己说话,审视那具躯壳里面盛放的灵魂。《柏林苍穹下》里,那个女人不停地对自己说话,讲述自己的寂寞,期许。她不停地讲着,因为有一个天使在她身旁,静静地听,并由灵魂渴望触摸到她肉身。那天使总在云端之上,俯瞰苍生,读到人们思想里的痛苦挣扎,龌龊卑鄙。有时他们也会发出痛苦的叫声,当听到一个灵魂发出绝望的声音,从高楼上纵身而下。他人的痛苦也成为他们痛苦的一部分。
其实天使和人一样,也分很多类的:热情的、冲动的、理性的…等等。有一天,某个冲动的天使渴望下凡了,渴望坠落,渴望涉水而过,渡河,以永恒来换取尘世的欢乐悲喜,爱恨别离,求不得,诸般苦,天使他想要那苦。我看着这片子:云端、坠落、渡河、倾听、我是谁、从哪里来、往哪里去?这些景象好生熟悉,我记起自己那个被无数人讥为臆症的回忆,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回忆,所不同的是:那天使,他落到凡间时,灵魂已发育健全,他只需要走进人群,在里面第一眼,就认出他想要的女子,而我还不得不长大,学会明白生活的道理,学会观察世界,体验世界,这过程残酷而漫长,我为此幸福而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