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耻的孤独
一、决定
“我需要一个女人”，是的，一个漂亮的女人，我郑重的向自己宣布。
这是“进来”以后我作的第二个决定。第一个是“无论怎样，都要活下去，在这个鸟不生蛋的地方，快乐的活下去。”
或许这第二个决定根本就是多余，在这种地方，没有女人怎么能活得下去？所以，要满足第一个愿望，必然的，需要一个女人。但我还是做了这个多余的决定，算作是强调吧，就像辅导员经常说的：“夜里不许上网玩游戏，因为第一学校会按时断电，第二违反校规，第三……”——没有电，其它都是废话，多余的理由——她管这叫“强调”。
幸而这里不缺女人，因为这是一所学校，不过他们更愿意管它叫监狱，门口的高新线就是家属们探亲的班车，犯人们偶尔也会坐上它进城赶一赶集。每个星期五的下午，土著的“流窜犯”们就会跟农奴翻身大解放一般涌上车，拎着一包包的“干净衣服”（起码跟我刚穿上身的这套衣服一样干净）渡江南下，直取党国旧都——南京。
可照我看来，这里倒更像国家野生动物园。根据《野生动物保护法》，动物们每周工作五天，但为了保证展览质量，不使游客扫兴，就只允许本地产的部分动物过江作短暂停留，如马戏团巡演一般，而外地动物，由于比较珍稀，所以原则上不鼓励外出，遵守昼出夜回的惯例——这一点动物们做得都很好，因为压根就没有可供过夜的栖息地。
虽然园里的女性动物不算少——不愧是综合性的大学，这一点优势还是值得肯定的——但漂亮的不多。由于资源有限，所以各个宿舍都备有各自的美女数据库，晚上熄灯以后，大家会把白天采集到的数据汇总整理，留待月底宿舍间交流。在这方面，我们宿舍一直都做的很好，叫我这个舍长脸上很有光，倒不是大家工作努力，实在是有异人相助：
二、异人
他叫方达，比我大半岁，外号FoxPro（微软开发的一种数据库语言），不过前段时间已经更新为6.0版，还加了“.com”。名如其人，他确实有些狐狸的特质。比如跟踪女生，蹑足潜踪，可谓小菜一碟，更绝的是还能“嗅迹”，这就非是一般人所能企及的了。
因为有了他，我们宿舍经常成为新闻发布的中心，定期更新，有偿共享。虽然是吵闹了一点，但既然已经决定给自己找个女人，也就必须得有点牺牲精神，为“民”服务嘛。舍长发话了，其余两位自然也没意见，乐得白捡点儿“第一手资料”，不一定追，意淫一下而已。
FoxPro6.0.com（这名字太长了，还是叫他达达吧）长得并不难看，甚至还可以说有些漂亮。小脑袋、长脖子，加上身体的躯干部分，差不有一米七九，虽然有些瘦，但却很精神。精神是他的招牌，内质上有些神精，外在来看就是有精神。
黑色的镜框架在高耸的鼻梁上，挡住了后面的两只小眼睛，但却挡不住由那里面放出来的光，或者又是因为镜片反光的原因，反正就是这样啦，你永远看不清他的两只眼睛在“想”什么，只有白茫茫的两片光。白色的光和白色的皮肤是相衬的，所以他长得也很白，这好像是上帝事先安排好的，像他这样的人就应该很白，白的没有一丁点血色。我时常担心他会在我面前因为贫血倒下去，本能的喜欢站在他后面一点的位置，预备着在他倒下的时候扶他一把。
不过幸好这只是无端的想像，他的血不仅不贫乏，还有富余，经常会莫名其妙的从鼻子里“吐”点出来，大约每个月来一次吧，他管这叫“月经”。所以，他也有不方便的日子，鼻子流了血，对气味的感应就会比较迟钝，不能施展“通天鼻”的绝技。不仅如此，由于地心引力而流下来的鼻血，还会破坏他那张女性化的唇吻的形象。流到唇边的鼻血，时常会带些白色的粘液，总会叫我产生蒙昧的性幻想。即便是在他“一身轻松”的日子，我也无法抵制这种想法，会不自觉的盯着他的唇。所以，我总觉得自己有同性恋的情结，与他的感情可能也有些超友谊的成分。
谈起我跟他的友谊，主要还是精神上的，关于女人的比较多。自从我下定决心为自己找个女人，就跟他粘在了一块儿。不仅是因为他对女性的敏感和他的唇，更重要的还是他那些关于女人的哲学。
三、女人的哲学
伟大的哲学家都出生在一个女性的圈层里，比如萨特和他。
他的上面有四个姐姐，基本上是以三年为步长（step），线性的向下排列。直到他的出生，才使这一趋势得以完结，他老爸终于决定结束“日落而做、日出而息”的战争生活，但正如解放后许多干部对和平年代没有思想准备而堕落、衰亡一样，没几年，老人家就撒手人寰，留下他和五个女人。
从记事起，他就在对付女人，不仅要应付来自四面八方的性搔扰，还要学会比女人更会说谎话。比如看见一百四十斤的二姐，他就要说：“你不胖啊，这条裙子很适合你的，不用减肥啦。”然后摆出一付很诚恳的样子，跟她谈性爱美：“用男人的角度来看，女人丰满才有肉欲，即使骨感的女人看上去很美，背后有许多人追，也不会引起男人们持久的兴趣。布丰讲过：‘爱情只有它的生理方面是美好的。’没有性，就没有爱情。丰满是性的动力和诱因，没有丰满就没有持久的爱情。”
如果不巧又碰到了骨感的四姐，他就必须大谈情爱美：“相信我，爱情来源于想像，激情只在那一刻，男人不可能永远都保持在性爱的状态，他们需要爱情的幽灵来填补白日的虚荣心。所以，苗条的女人是男人们渴求的饰品，借此来显现他们的成功。”诸如此类的话，他每天都在重复，而且是对着不同的人。不难想像，对于女人，他是多么的有经验，否则他也活不到今天。
“女人是一种最容易骗人也最容易被人骗的动物。”这是他十九年来得出的经验总结，也是我从他那里得到的第一条关于女人的哲学。在他看来，我实在是一个女哲（女人哲学的简称，就像马克思主义哲学被简称为马哲一样）白痴，一定要进行大强度的突击训练，否则，在爱情的战场上只有马革裹尸的份儿，连俘虏都有没得作。所以后来就有了我和他的第一次长谈。
四、第一次长谈
严格的讲，这次长谈是我提议的。他虽然屡次表示要对我进行“深入骨髓的无产阶级改造”，但实际上并没什么具体行动。而我却刚刚在爱情的战场遭受了一场毁灭性的打击，用他的话来说是被人打回了石器时代，所以就乘着国庆节放假的机会，向他请教一下女人的问题。
秋日的校园是落寞的，尤其是国庆节放假的日子，土产的动物都回家过节了，只留下的一班无家可归的“候鸟”——每年定期的来回往返。从食堂里出来的时候，已经差不多六点了，夕阳虽已垂暮，却仍热切的四处播撒她的恩泽，仿佛一个滥情的老妪，向每个人大献殷勤。阳光斜照在北面利行馆的题字上，把个金色的“利”字擦得闪闪发光。好像是在格外强调它的喻意：“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我们躺在食堂与利行馆之间的草地上，任由那干瘪的老女人蒸腾掉体内残存的最后一丝精力，热了，索性就将鲜绿的军装敞开来，铺陈在地上，叫那些微黄的“青草”为这“青的纯洁”羞愧。仰面平视，天空一片深蓝，阳光从里面穿过，没留下一丁点的痕迹，除了西边还有些纠缠的血色没有褪去之外，整个天幕都只有一种色彩——蓝得纯净、蓝的彻底。没有云，这样才好……
五、否定
“女人是什么？”我迎着刺目的阳光，把脸调过去朝着他，仿佛是在向他提问，但其实问的是我自己。短短一个月的军训，我经历了从热恋到分手的过程，迅速的有点令人困惑；如果不把思考转回到“女人”这个原始的出发点，我可能至死也不能理解。
可能是被我一脸的金黄色吓坏了，又或者是害怕面对这个问题，他的鼻孔微微翕动了一下，愣了片刻，笑了：“女人是‘道’，‘道’若是能说得明白，就不叫‘道’，女人若是能说得明白，就不叫女人。所以我不能说女人是什么，而只能告诉你女人不是什么，这就好像外国人画月亮，把银色的颜料抹在油布上画个圆，说那就是月亮，而中国人却用水墨画了几朵云，中间留出一个或大半个圆，叫作烘云托月。了解女人就是这样，你永远都不可能知道她们在想什么，因为银色的月亮根本就不存在，但至少可以断定她们不在想什么吧，除掉了这些外在的云，月亮不用画也就出来了。不要试着了解女人，没有用的，你只需要两样东西，一是肯定，肯定自己，一是否定，否定女人。
“在这个世界上，男人是主宰，至少到现在还是。女人要解放，却连自己的幻想都解放不了。从小姑娘的时候起，她们就渴望遇见骑着白马的王子，可以躲在他的怀里，相爱一生。即使长大了之后，发现世上根本就不存在传说中的那种动物，也还会固执的以为依赖男人是一种幸福，即便是再强大的女子，也希望献身于一个更强大的男人。甚至于张爱玲那样独立的女人，也会在胡兰成那样花心的汉奸面前低下去、低到尘埃里去，然后又从尘埃里开出“幸福”的花来。孤独的女人是美丽的，但如果这种孤独源于自身的强大，那就是可耻的，纵然别人不说，她们也会为此而心生自“悲”。
“否定，是女人的宿命，她们一生都在为了肯定男人而否定自己。她们以为爱情是幸福，然而那却是女人的弱化剂，叫她们在男人的身旁软下去、软下去，直到某一天要仰起头来看那个假想中的强者。孟子早就发现了这个问题，借一个女人的口说了出来：‘良人者，所仰望而终身也’，虽然那不一定是爱情，但的确是女人的宿命。
“现在来谈谈你的那个女人，恐怕这才是你真正想知道的吧。”
六、一个月的女人
“是的，我的那个女人。但那已经是上个月的事儿了，现在她是别人的，所以应该叫一个月的女人。”我不无嘲讽的看了一下西边没去的金黄，突然觉得有些留恋，难道真的是这样吗，拥有的时候不珍惜，失去了才知道可贵？
“你们怎么开始的，或者说你为什么爱她？”
“‘因为爱，所以爱’，这是我给她的解释。但其实心里明白，不是这样的。她很漂亮，至少你们是这样说的吧，皮肤很白，跟你差不多。”我本能的看了看他脸上的皮肤，好像是要确定些什么，却无意中看见了他的唇，愣了一下，转而接着说：“跟她在一起，我觉得很有面子，尤其喜欢听她说话，唧唧喳喳的虽然很烦人，但那可以引来许多人的注意，看着那些男生嫉妒的眼神，真的很过瘾。
“军训的时候没有多少时间约会，所以我们都在食堂见面。一般来讲，“女兵们”放得都比较早，看我没来，她就预先买好饭，坐在那儿等我。然后，我就会在一群男生的“嘲笑”声中出现，坐下来。一顿饭，两个人要吃上一个多小时，大部分时间都是她在说。比如今天教官上了什么课，教了什么基本动作，其实训练的时候大家都在一个操场，干什么、做什么，看得一清二楚，我甚至连她哪天例假都能猜得出来，可我还是表现出很认真的样子，鼓励她说下去，最好再大声点，叫别人也听见。等到食堂里没有人的时候，我也就没什么兴味了，她的话也逐渐的少下去，草草的吃完饭，回宿舍午休。等到晚饭的时候，再来一轮这样的表演。
七、初吻
“除了食堂，其它的地方我们去的不多，只是在中秋节的前一个下午，因为下雨，没有训练，所以两个人打了一把小伞——那好像还是你为我特别准备的吧，效果不错哦——围着教学区绕圈子。最后在大平台上停住，躲到江主席的题词后面打KISS。她好像没什么经验，整个身体一直都在微微的发颤，牙关也合得很紧，费了我半天的劲才打开。躲在牙齿后面的舌头瑟缩着，像溪水里一条伏在石下的鱼，在我的温暖下慢慢的化开、伸直。静静的，她伏在我怀里，仿佛没有了知觉一般，而我却是永远的不认真，一边含着她的舌，一边想着江主席的那段题词。
“等她‘醒’来的时候，已经时近黄昏了，差不多就是现在的光景。我和她却还没有食欲，这很奇怪，因为干这种事儿是很开胃的，应该大吃特吃一通，像这样两个人都不饿则有悖常理。但也有可能是老天特意的安排吧。
“她问我：‘毕业以后咱们是先出国，还是先结婚？’
“‘出国？结婚？没想过，还早着呢。’我被她吓了一跳，感到这辈子，甚至连下辈都被人预定了。
“‘可是你要为我们的将来想想啊，人家已经是你的人了！’她这句话，差点儿没把我从石阶上震出去，手忙脚乱稳住情绪，王顾左右而言他：‘想过啊，谁说我没想过将来，你看，你明天放假回家，帮我带两条“红南京”回来，这鬼地方东西贵得吓人。然后，等军训一结束，我们就去苏州玩一玩，苏大我还有几个哥们儿，听说那儿的桂花开得不错……’
“她没等我说完，就从我怀里崩了起来，恶狠狠的看着我，眼光中充满了哀怨，转而又天真的笑起来，说：‘我知道你是骗我的，是不是？’
“我被她飞流直下的转变吓愣住了，只得点头，这种时候还是不要刺激她的好。
“就这样，我们又呆了一个晚上，她没再说话，我也不敢说话，搂着她，想着军训教程上教的‘单兵打坦克’的战法……
“那以后，我们虽然还在一起吃饭，可她的话却再也没那么多了，老是喜欢左手拿勺、右手托腮，坐在那出神儿，看着我一口一口的把饭吃完。一次两次还好，久了，我就有点发毛，倘若再把她手上的勺子换成刀叉之类具有攻击性的‘餐具’，提出分手的那个人恐怕就该是我了。
八、晒月亮
“分手那天，天气很好。虽然中秋节已经过了一个多星期，月亮却不知为什么还是那么圆。她打传呼约我出来，说是要把事情说清楚。我知道是决战的时候到了。从放下电话，到下楼见她的这段时间里（我住在二楼），我第一次认真考虑了对她的感情，决定给她一个承诺，虽然不见得有什么法律上的效用，但至少也算是对她的交待。
“见面时，她穿着件淡黄底粉点的连衣裙，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军装以外的装扮。一双银灰色的平底凉鞋，徒劳的泛着月亮，怎么也遮不住那两只脚，只得任它们恣意铺展；十粒粉白的脚趾，更是努力的向外延伸，仿佛一群贪看月娥的蚕宝儿。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脸、手以外的部分。
“沉默，首先是沉默。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仰头看着我的脸，我却低头去看她的脚。无意中碰到了她的目光，竟叫我的心猛然一缩：那眸子里有一轮月亮，月亮下是一片海洋。我欠身扶住她的肩，随势把她搂进怀里，因为我怕见女人的海水，和那海水中的月亮。
“沉默，还是沉默。自从她过完中秋节归队以后，我们之间就只剩下沉默。我不知道她的父母对我是怎么评价的，所以我只有沉默，然而从那沉默里，我又仿佛知道了我和她的结果。
“沉默，最后的沉默。她从我怀里挣扎出来，朝着离开我的方向奔跑。我没有追，因为我看见方向的尽头是一个男生，而且他已经打破了沉默：‘别哭，为这种人不值！’所以，我没有追，也没有听见她的哭声。只是仰着头看那月亮，我知道再也看不到那么美的月亮。
“过了很久，教官来跟我们道别，看着我仰头望月的傻样，问怎么了。我指指胸口那一滩水渍，又指指天，对他说：‘晒月亮。’”
九、剩下的星星
太阳已经差不多落尽了，因为没有月亮，所以，星星格外的靓丽。这里是乡下，没有城市的污染，天空就是最好的帐篷。倘若再没有校卫队的人来回巡逻，禁止践踏草坪，那么这草地也当是最好的梦场。
借着被人从草坪赶出来的机会，我结束了这场回忆的梦，但其实，很多事情我并没有说。比如初吻后的那个晚上，她并没有沉默……中秋节以后，我们之间也并不完全是沉默……分手那天一共有三个月亮……如此等等。甚至可以这样讲，我是在有所敷衍，因为这场爱恋尚未完全过去，揭开来的痛苦还很新鲜。也许，等这痛消了一点，随着时间的淡去，我会慢慢的、一点点的说出来，但现在不行，今天不行。
即使如此，我还是有些后悔。后悔放任了自己的情感和虚荣，将那些情爱的细节也说出来。男人就是这样的，被女孩子甩了以后，总要编些性爱的故事，来表明自己不亏——即便是被人甩，也还是有“便宜”可赚的。完全是虚荣心的作祟。
唯一可以叫我感到安慰的是，对于分手的回忆。这是我第一次认真的回想那个场景，虽然也曾因那海水中的月亮而无眠，但总还未来得及做这样连贯而深入的反思，因为那毕竟还只是昨天刚刚发生的“故”事。
我真的很怕他会追问下去，只要他问，我就会回答；对他，我可以隐藏、回避，但却不能欺瞒、作假。所以就自顾自的朝后山上跑，希望在那里看见一两只动物，或是什么新奇的玩意儿，可以借此生出无关的话题。
十、兔子
后山在利行馆的北面，说它是山，未免有些牵强，其实不过是个堆了石头的土坡，跟再北一点的龙王山比起来，实在是小了很多。
山上原来有些小动物，军训的时候还看见过迷了路的兔子，被“好心”的教官捉住，送给了一样可爱的女兵们，活活玩死了。弄得我们这帮男生很气愤：与其被人一来二去的戏弄死，倒不如一刀下去解决了，放在锅里，才不浪费。
然而，女人就是这么奇怪啦，明明是自己害死的，还要假惺惺的造个坟，埋掉。她们难道不明白，肉是用来吃的吗？逼得我们深更半夜爬起来，去作“资产阶级的掘墓人”。
坦白说，兔子肉并不好吃，而且由于时间仓促，没有备齐佐料，烤得火候又不够，所以啃起来，难免不是呲牙咧嘴的。但大家吃得都很开心，还特意留了半只腿给教官。
第二天女兵们“扫墓”的时候，发现有偷盗的痕迹，就向军部提交了“战争暴行”的控诉，幸亏俺们教官“深明大意”，据理力争，才以“野外求生训练”为由驳回了上诉——事如兔肉了无痕。看着女生们愤愤的样子，我们都暗自庆幸，亏得那块免肉的贿赂，才把教官拖下水，要不然，以她们如日中天的势力，我们可就真得要上军事法庭了。
有过这么一次折腾以后，兔子就再也看不到了——横竖是死，谁还敢下山来玩？只有在山上偶尔还可以见到一两只，但都是极“害羞”的那种，一见到人就慌忙的溜了。眼神不好的主儿，根本就注意不到，只能听见簌簌的声音，以为是风的戏弄，却哪里明白，有一样很美好的东西从自己身旁溜掉了，就在刚才……
十一、楼兰
顺着校园初建时留下的石子路，我们在“山”中胡乱穿行。鲁迅先生说这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这石子路就是当年为了施工方便，临时铺设的，所以纵横交叉，没有一点儿章法。两个人，在只有星光的晦夜，居然没有迷失，而且还爬到了山顶，委实是一件很走运的事情，也许还会是个好兆头。
我们在坡顶南崖的亭里对面坐下，学着小时候骑竹马的样子，跨在木登上，晃着腿，想像楼兰的沙场。
那一场战役，我们都参加了。风卷着号角的声音，催促着骑兵冲向敌人的月牙中心（“月牙”，古阵法，以巨弩居中，两翼可攻守进退，状如月牙，故而得名），前面的马匹仆倒了，我们就越过去，迎着过丈的弩矢，冲过去。历史是没有意义的，只有在这一刻，我们才有价值。
终于，我们还是停住了，在月牙的中心的前面的几丈的地方，停住了，再听不到任何的声响，再感不到任何的痛苦，停在了月牙的中心的前面的几丈的、地方。史书上没有我们的名字，那里只埋着胜利者的舍利，然而我们亦不是没有价值的，这一刻，这倒下的一刻，我们便是历史的价值。
战士的灵魂从沙地里升起，随着风的旋动，越过亘古的回忆，重又回归到我们现世的躯壳当中。慢慢的，我恢复了知觉——对痛的知觉。从心的深处里，勾连着身上的箭创，一种酸楚的疼痛把我从梦境中拉出。然而，就在我欲醒未醒的时候，他却跟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向我发问了。
十二、梦的理由
“你终究还是没有说出那个承诺，不是吗？”他好像是抓住了什么线索，准备顺势攻下去。但隐约中，我却觉得他另有所图，不然不该有这么高的热情。
“承诺？是的，我没有。本来就是无谓的，又何必……”
“你错了！大错而特错了。”他没等我说完，就定下了这个“显而易见”的结论，我能说什么呢，当然是我错了。他摇摇头，愤愤的接着说：“女人是一种感性的动物，她们其实未必真的相信那一生一世的爱情，但她们愿意骗自己去相信，只要男人给她们一个幻想，一个做梦的理由。承诺，未必真的有什么价值，不过是一个梦的依托，当某一天梦醒了，承诺也就随之消失，对她们来讲，重要的不是梦的原因，而是梦之本身。
“女人会一遍又遍的问她的情人：‘你爱我吗？’因为她觉得这个梦不真实，害怕自己有一天会醒过来，但其实她们已经醒了，不过是装着睡觉，想着继续儿时的那个梦罢了。”
我困惑了，难道她要的就是一个梦？一个谁都说不清楚的将来？
她跟我谈过结婚，甚至连生男还是生女的问题都讨论过了，就在那个初吻的晚上。原来她是在做梦啊，而我不过是梦中的一个配角，或是一件家具，飘浮在她的想像里。我们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虚无飘渺的梦，和那遥不可及的将来。至于现在，不过是明天的昨天，明天既然永不会到来，那么今天自然就永不会结束，梦还可以继续完美的做下去。
虽然他这样讲，而且的确也有些道理，但我还是不能马上接受，从心底里莫名的地方生出一种排斥：“这叫什么逻辑？要么是女人们疯了，那么就是你疯了！反正我不相信这世上会有人傻到为了一个梦而活着。”
他仿佛并不介意我的争辩，站起身，左手按在亭柱上，右手叉在腰间，眼望东南面教学区依稀的灯光，自言自语般喃喃的说道：“一群疯子。”
我不明白他这句话的含义是什么，是否也包括我呢？他的古汉语看来是太好了吧，常说些没有主语的句子。但我们这些俗人是不能领会的，所以他只好再回过头来解释一遍。习惯了，我也就不急着问，静静的，等他的下文。
隔了很久，他才转过身来，对我说：“不是说你，你还不配，白长了这么多年，还是傻子一个！”说完，就笑了，笑的很灿烂，全不是刚才沉思的模样。
“得了吧，你也未必聪明多少，纵然在女人方面懂得多些，充其量也不过是个理论家，我可是真刀真枪的干过一仗，你呢？”
“谁说我没有……？”他刚说了一半，便猛的停下来，又陷入了“冥想”。不过这次很快的就“醒”了过来，是命令、又像是恳求的说：“下山吧。”
……
十三、粉丝
这次谈话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都没有类似的交谈，像约好了一样，有意的回避，借着各种各样的理由和借口，避免两个人的单独相处，即便不得已如此，也总是以无言始，再以沉默终。在外人看来觉得很难理解，但我们自己很清楚，彼此都有些东西藏在私处里，怕被另一个人瞧见。不说话，就是隐藏这些秘密的最好方法，还是等到心再坚强一点的时候，再来品尝彼此的痛苦吧。
两个人分开的理由可以有很多，尤其是在两个男人之间，多的根本就不需要去找。更何况只要一个人想出来，另一个人就可以不用费心了。我一向很懒，所以这种既动脑子又花钱的事就由他去做——他去了上海。
我不知道他去上海有什么特别的目的，因为第二天他就走了，动作之迅速，像是事先已经安排好了的。没有人送他，我也没有，只是在他出门的时候说了声：“再见，把门关好”，然后就又接着睡了。
那一觉，一直睡到下午两点，食堂已经没有东西可吃了，只好到校门口的路边摊上填些粉丝之类的东西，虽不当饱，聊胜于无嘛。
说句良心话，粉丝并不难吃，可总觉得没有家乡的粉条来得过瘾，细细长长的，越吃越显出南方的小家子气来。胡乱的划了几口，算是没有浪费，顺手拿过一叠餐巾纸，擦屁股般在嘴上抹了两圈，正准备丢掉，却嗅着一股香气，从那纸巾里飘出来，心里想，这么个小摊子居然也准备了这么高档的东西，未免有些小题大做。
随口跟老板开起玩笑来：“鸟枪换炮嘛，什么时候用上这么高级的玩意啦？”因为“她”的缘故，我已经来过不下五趟，差不多都跟老板混熟了。
老板很诧异的看看我，问：“什么高级玩意儿？”
“这餐巾纸啊，还有香味呢？”
“香味？有嘛？”老板随手抓过纸桶，扯了一张，闻了两下，又闻了两下，看看我，又看看我旁边的一个女孩，笑着说：“你小子拿错了，那是人家的。”
我这才注意到身旁还坐着个“女人”。
可能是军训的缘故吧，她的脸略微显得有些黑，但还绝不至于黑到“隐形”的地步。之所以没有注意到，只是因为才睡醒，肚子里空荡荡的，没来得及考虑这些次要问题。孔子不也讲“食色，性也”吗？粉丝第一性，女人第二性。现在“食”的问题解决了，才轮到这“色”的方面，所以，我就看到她了。
十四、对视
其实用“看”这个词并不很合适，精确的说，应该是“对视”。
那是种极复杂的眼神。有一点嘲讽，一丝怒气，又带着些好奇。若不是亲眼见到，我断不会相信，这世上居然还有两只如此这般的小眼睛，可以完成那样高难的动作，再从乌黑的眸子里透出闲适的味道。
更神奇的是，那眸子的上面，微颤着长长的睫毛，上下扇动，竟仿佛成了眼皮的负担。每一次眼帘落下，都要停顿上好一刻，像是在蓄积力量，然后猛然间抬起，稳稳的升回到原地，又亮出那一对黑白分明的“双子星”。
相比之下，两绺眉毛就显得轻松多了。淡淡的，像是特意在逃离别人的注目，细细长长敷衍在眼眶上，叫我想起了蒙娜丽莎。但她们又是不一样的，因为蒙娜丽莎已全然没有了眉毛，好比一位看破红尘的高人，而她的眉毛虽然淡而少，却总在还在尘世上，无奈的漂泊，有种忧郁的美。
不过，幸而这种忧郁仅仅存于局部，绕过泛着异彩的眼睛，沿着高挺的鼻梁向下扩散，然后就止住了，融化在那红唇里，一丝不剩。
说实在话，我很为那“忧郁”感到不值，千幸万苦的跑来了，却被一张“不起眼”的小嘴吞没掉，没有道理嘛。不过，这个世界讲的不是道理，而是实力。两片薄唇，嘴角微翘，说不出来的性感，终于把我也杀死在了温柔里……再不看达达的唇了。
上帝啊，为何你是如此的不公，在我身上偷工减料，却不惜工本的雕琢这么一个“不相关”的人，精细得只用一张椭圆的小脸，就把那么多的矛盾凝合在一起，浑然天成。
我无言，因为这是上帝的作品：
Poems are made by fools like me,
But only God can make a tree.
她也无语，还是面带着嘲讽与好奇——可能是终于找到了上帝造她时剩下的边角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