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打电话来的时候，我几乎快睡着了。铃声乍响，很有种惊天动地的感觉，无由地让人胆战心惊。
玲在家乡那个小地方，用她自己的话说是“臭名远扬”了。不为其他，只因为爱情。
玲的爱情观，确切地说，关于爱情，她并没有什么非此即彼的固定的看法。跟很多年轻人一样，年纪轻轻的，就拍拖。浪漫无比，也热闹无比。拖了很多年，总算两人都从中专毕了业，却莫名地无疾而终。问她，也说不个名堂来；不说不爱，也不说究竟有了什么样的麻烦，只说不可能了。她眼睛巴巴地看着你，好象我问的问题有点奇怪：答案明明摆在那，任谁都能看明白，都能清楚她这样突然结束爱情的初衷，为什么我还特意跑去问她。
没有爱情的她，与她的初恋男友之间的关系有点奇怪。她依旧让他对她那么好，依旧让他觉得等待的有价值。这样一种情景，很是象古话里的“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过了没多久，玲又有了男朋友。是她工作的小乡村里的一个男人。父母都反对，扯着嗓子骂她，责问她是不是想留在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一辈子。玲不争不辩，任由他们骂去。被骂得急了，就骑上个自行车在小县城里四处乱逛，逛到华灯初上，逛到月明星稀。
“反正我一个星期就回家一次，让他们骂去。”玲这样说的时候，脸上挂着恶作剧的笑容。
不过，不到半年，玲被借调到城里，她的第二次爱情又无疾而终。
从那时起，玲的背后开始有人指指点点，连她的父母也连带着被说成做戏给人看。玲还是不争不辩，只有我知道，其实玲是真的在恋爱，跟别人一样真诚。甚至她已经见过对方的父母，很像模象样地做了回见公婆的丑媳妇。
玲的第三次爱情来得很是具有标志性。那一次，是媒人上门做的媒。每次提到这，她总会咯咯地笑，说怎么也没想到都二十一世纪了居然还有媒人这样一件物事。而且在她的心中，其实多多少少还把自己当作未更事的小孩。猝不及防的，突然有人跑来通过这么一个仪式性的动作宣告了她是一直自以为是的错觉。她多少有些恼怒与无奈。这让我总不由自主地想到严歌苓的小说《扶桑》里的一段话：人们以及小孩自己都认为他是最犯得起过失的，他在时间上的阔绰可容他把罪恶当作过失来犯。于是他一步退缩回去，退回成孩子。成年人都炫耀自己孩童时犯下的无论多恶劣的过失。他们甚至带着溺爱的笑容揭露自己曾怎样偷窃与偷情。即使他们在成年后仍干这两件事，他们却只对遥远童年的自己有足够的勇敢与坦诚。
玲的这一次爱情如它的标志性意义一样也空前带有了世俗的算计与功利。她无可无不可地看着她父母喜笑颜开进进出出地接受着对方隔三差五送过来的礼物。与其说她的被动是出于矜持与清高，不如说她对自己命运的懒散与不上心。而且在这样的半推半就之中，她过足了瘾，赚足了面子。那一段日子里，她总是小女人般地在黄昏的时候在县城的各个街道里悠悠闲闲富态十足地走着小碎步。
好景不长，对方突然提出了分手。这在玲的爱情史上是前所未有的。她无比惊讶地看着对方，突然明白了这世上最古老的道理：爱情就像一场拔河，力量强大的一方总是处于优势，他可以随时拉你一把，也可以随时推你一把，而你总是防不胜防。先前的两个都是爱她爱到发狂，这就是她无形的资本，她可以说推就推、说拉就拉的力道所在；而现在不一样了，对方良好的家境、父母长久以来的阿谀奉承甚至自己的听话小媳妇姿态都在悄无声息地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以至于他可以用相当荒唐的理由来结束由他自己发起的爱情。这一切也不过因为他觉得他可以这样肆意妄为，在众人推星捧月的态度中他意识到这一点，并且按捺不住跃跃欲试蠢蠢欲动。
玲的所有关于富足未来的打算一夜之间化为泡沫。她一遍遍地模仿着对方儿戏般的语调，一遍遍地对自己说着听来相当可笑的理由：我这是初恋，而你都谈了这么多次了，我觉得对我来说，这不公平……这不公平？这不公平？“好象他当初不知道我的事一样！”玲很是愤愤不平。我不知道她的愤愤中是因了眼看就要成真的富家少奶奶的美梦转眼灰飞烟灭，还是对方趾高气扬理所当然的态度让她觉得受了空前的侮辱与伤害。
她一天比一天不平，以往总是不争不辩的她突然找到对方谈条件。她堵在人家门口，不声不吭，若无其事般站了一天。结果事情反而生生地被她搞砸。尽管她不吵不闹的，但往人家门口一站就是一整天，这样一个姿态本身就是一种示威；何况不过是因了谈恋爱不成这样一桩越来越平常的小事。别人非但没有主动要你把吞了的各式各样的礼物再吐出来，你反而找上门去索要更多的东西；而且弄得路人皆知，搞得对方灰头灰脸，毫无面子可言。又怎么指望着别人来跟你谈条件？对方一个人也不出来招呼她，反而一个电话把她父母叫了来。她父母被她弄得颜面丧尽，回去又对她一阵扑头盖脸的叫骂。
那一阵子，玲有点心灰意懒。借调的期限眼看就要到了。本来以为这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只要对方轻描淡写地为她说上几句，不就万事OK了，所以她也一直不急不慢。不料中间出了这么一件大事。她找上门去说的也就是这么一件事，结果非但没有见到人，反而弄得啼笑皆非的闹剧收场。
不过她的运气总是出奇的好。她要走的前几天，正值县城中心幼儿园有几名老教师退休，在大举招人。她去碰了碰运气。她本身人长得漂亮，笑得也甜，唱歌跳舞正是她的强项，身材又没的说，于是很是顺利地进了单位。她这样的峰回路转，一下子又让她父母看到了希望。她父母的再次看重以及单位福利较之先前的明显好转，何况她本是一个对什么都不上心的人，于是曾经笼罩心头的阴霾就这样消失殆尽。
很快，她又有了男朋友。这回，她早早地把自己的爱情史一五一十地给人家交了个底。对方一再地说不介意、不介意，她才放心下来。不料，这一回，她父母却怎么也不同意。不说前次那户人家家境的殷实让他们开了眼，而且那孩子也白白净净，戴着一副眼镜，儒雅书生样，人又安静，又有礼貌；虽说最终没有成为自己的半子，但无疑，他在无形中在老两口心目中确定了一个理想中的半子的形象。而如今，突然女儿往家带了这么一个家伙，糙皮糙肉的不说，还一脸凶相，而且跟身高不过一米六体重也不过七十来斤的孩子站在一块，这身高一米八八体重达一百八十来斤的家伙怎么看怎么不顺眼。要是脾气好倒也罢了，偏偏一副天生的大嗓门，说起话来，倒像是跟人吵架。他们怎么也想不通水灵灵的姑娘怎么会看走眼，而且还错得这么离谱。于是，毫无商量余地的，他们把这么一个家伙赶出了门。
不过，父母的反对丝毫没有影响玲的心情。她总是轻轻地往他的摩托车后座一坐，靠在他厚实的后背上，任由风在耳边急剧地向后退去。
还好，她男朋友也是工作过很多年，知道一些人情世故的人。因之在县城烟草局工作，福利好，油水足，三没两天地往她家捎点烟呀酒呀油呀之类的东西。开始并不让她告诉家里是他捎的东西。玲往家捎的次数多了，父母心里也明白，对他们的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时正好出了一件事，她父亲因为不敌岁月而进了医院，这给玲的男朋友制造了一个空前绝后的好机会。人家好心好意来探病，总不好把人往外赶吧？于是一对小年轻尽心尽力地服侍前后。临了，她父亲抹了一把泪，喃喃地说：命呀……
美好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转眼到了年底，在各地求学的同学陆续回到了这个千年小城；很快，一年一次的同学聚会也开始了各方各面的准备工作。玲笑嘻嘻的跟着忙前忙后。
正月里的一天，玲带着男朋友来家玩。她正和我说着同学会的准备工作，突然房间里有人说：不要去！我没听清，傻傻地望着玲；她顿在那，满脸的尴尬，很快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下说。我晃了晃脑袋，笑笑自己的错觉。
正月很快就过去了。我们的同学会也开得相当成功，玲非但来了，还是我们的同学会主席。
我走的那一天，玲和她男友又来看了看我，彼此说了一些“保重”的话。
回到学校，在家乡的一切被现实的日子冲淡得宛如隔世。过了很久，有一次，和母亲聊天，母亲突然问我有没有跟玲联系。我笑着说，人家忙着谈恋爱的人，怎么会跟我们联系。母亲吃惊地说：你不知道他们已经分手很久了么？我愣在那，半天说不出话来。半年前那个声音又在耳边回响：不要去，不要去，不要去……
那天给她打了一个电话。她父亲接的，他听了半天，还在一个劲地说：哦，是要加班呐，好，好，我会跟她说。我拿着电话，心里突然特别堵得慌。
那天夜里，玲打电话来的时候，我几乎快睡着了。铃声乍响，很有种惊天动地的感觉，无由地让人胆战心惊。
玲说：“幸亏家里电话有了来点显示，要不，我还不知道是你呢……”她还是那样，语气轻松地让我一下子就想到她松松垮垮地倚在哪，低着头，拿着个话筒，一下一下地踢着空着的那只脚，有一句没一句地跟你拉着家长里短的样子。
我突然插了一句：“你是不是跟他分手了？”
她一愣，很无辜地问：“我没告诉你么？”
“其实分手很长时间了，你一走没多久，他就提出来了……这样也很好。一个人过得也很清爽……”
“什么原因呢？”
“我也不清楚。”
“不会吧？……是不是同学会的事？”
“不是吧？……我也想不清楚。”
“他没给你理由？你也没问？”
“没。”
“听说他在你房间里找到你前几个男朋友给你写的信？他吃这个醋吧？”
“没有的事情，你也知道我这人，我一看到字就头疼，我留那干什么！”
“你就不想搞搞清楚？这么不明不白的，算什么？”
“问清楚了又怎么样呢？”
“你……”
我们在电话的两头谁也不说话。最后，她轻轻一笑，说：“怎么了？生气了？啊呀，没什么的，我不是很好么？恩，你知不知道菊菊要订婚了，她那一位对她可好了……还有，记不记得我们初中那老师，听说跟他老婆离婚了。他老婆就是那个在县医院的，我爸爸那个时候生病就是她管的。很漂亮的……你想起来没有？……对，就是那眼睛咪咪的，特别爱笑的那一个。她现在跟他好了……”
“谁？他是谁？……不会是他吧？”
“什么谁？哦，你说刚跟我分手的那个？对啊，怎么了？我们分手后，他们就在一起了。”
“呸，什么人！”
“别这样！……现在也有人跟我介绍朋友呀。……不过没找到合适的。……什么，小丁？他不是一直等着我？……咳，怎么大家都这么说……你知道吗？我前几天碰见他了……是，他刚从广州回来……带了一个女孩……咳，你别叫这么大声，看把我耳朵给震的……那个女孩子人长得挺好的，一个湖南女孩子，甜甜的……听说要订婚了……你看你又来了，什么时候练的大嗓门……你问我到底怎么想？能怎么想？当时看见的时候也有点难受，可又能怎么样呢？……顺其自然吧。”
“你是想着傻人有傻福吧？”我忍不住刺了她一句。
“说什么呢你……”她在那一头傻傻地笑。

那时候，我第一次意识到玲，她其实是个心很淡的人，没有什么是非要得到的，也没有什么是不可失去的。与其说她谈恋爱是爱上了谁，倒不如说是因为她对爱情的无可无不可的态度：既然怎么都要恋爱，那跟谁恋都是一样的；如果她恰巧那时侯又有恋爱的心情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