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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买花自己戴,爱恨多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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唤真记

有
有只菜鸟
2001-06-02 23:54

一

   初见赵颜时,我正盘桓于一家古旧的字画店。   那些铁画银勾的书法令我沉迷,每日顺应笔势的起伏跌宕游走于其间,所到之处,看着字画一寸寸活起来,这个过程真教人愉悦。   倦了,就跳回屏风上休息。这里原有一幅拈花仕女图,因笔法粗糙,被我抹去了。所以只要有人注目于此,我便立刻凝神做拈花微笑状。    几可乱真。      今日,店家又口沫横飞的向客人推销:“鄂君子皙亲自抄录的《越女歌》,只收您三百两银子,还贵么?”   轻轻嗤笑。我是司文墨的地仙,自然知道这只是商家的附会而已。事实上鄂君子皙与越女成欢后便弃她而去,哪里有什么录歌一说。可怜了“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的深情。   客人一言不发。他负手、慢慢沿壁上的字画看过来。对哪幅注目略久,店家便近前天花乱坠一番。    我低眉忍笑。   片刻之后抬头,正触上客人有些奇异又恣肆的目光。慌忙正色,又忆起原画的神情,复改回微笑。    一时间手忙脚乱。   客人疑惑,尝试轻触我的衣衫。触手处自然是工笔仕女的笔划,他深思的缩回手,我嗔怒的看他。   他朗声大笑:“越发有趣了。店家,你店中的字画俱有灵气,尤以这个屏风为最,说说它的来历罢。”   店家连连眨动眼睛,急速的思考中:“这幅是仙子图,唤名真真-----”他越编越流利:“先生真有眼力,这是一幅宝画。传说只连续唤她数十日、不,百日,她便会自画上走下,行止与常人无异。”    “百日?”    “是,昼夜不停。”   许是为了增加可信度,店家甚至端来一杯酒:“这个叫做百家彩灰酒,是随画附送的。她喝了,便永不能再回到画上去。”    他舌灿莲花,我目瞪口呆。       一番讨价还价后,屏风被小心翼翼的搬出店堂。    我原本可以不跟去的,但被客人眼中一抹似笑非笑的讥讽所吸引。    他并不相信那些谎言,却为此一掷千金。    为什么?

二

   书房窗外是一丛深红浅红的桃花,看久了会令人眼盲的。    桌子在窗下,屏风在窗边。   午后的阳光转至淡金时,他会推门进来。写诗、作画或只是坐在那里,看看桃花、静静的喝些酒。    他从未刻意的唤过我。      书房有以万计的书,我欢喜的沉进去,徜徉于泛黄书页间。直到暮色袭来,才恋恋不舍回到屏风上。   他有时俯身过来,仔细端详着:“真真,你的神采呢?你的魂魄去了哪里?”   我顽皮的颤动眼睫,他微笑:“有时忍不住要疑惑那店家说的是否真有其事了,真真,你的眼神是如此灵动妖娆。”    他长长太息。       三日后,他携两方图章进来,小心印在我素白的裙袂上。   趁无人时拉起来看,小图章似一粒殷红的朱砂痣,上书他的名字:赵颜。    大些的图章是七个字:有一女妖娆如玉。    我沉吟。       桃花凋零的夜晚,有很好的月光。    他立在窗前,暗色衣袖在风中微微鼓起,看上去说不出的寂寞。    我出神的望着他。    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于这种守望的方式呢,从什么时候?    “真真,”他忽然唤,声音低不可闻。继而如心跳般急促起来:“真真、真真、真真......”    听的痴了。    窗外桃花无声跌落。

三

   在书籍中游走的过程已不能再使我欢愉。   每日,自阳光最盛时开始恍惚,到觉察他来临的气息后停止。莫忘了,我有超乎常人的敏感聪慧,尤其是将心思系于一身时。    他每每推门,总见我拈花微笑,意态从容。       窗外桃实渐次挂枝,之三矣、之七矣、倾筐矣。   他也在弄笔的闲暇状若无心的提醒着:真真,三十八天了......六十七......九十四......       第九十九天来临时,他守了我一夜。    沉默的喝着酒,同时注视我的眼睛。   他的神情很奇异----有些悲伤、迟疑、期盼、还有他惯常的镇定及嘲弄,那么复杂的心思,我形容不出。    天大亮的时候,他醉了。    他斜倚在屏风前,沉沉睡去。    我安静听他的呼吸声,将衣袖覆在他面上看细微的一起一伏。    他呼吸平稳。      悄悄走出来,在桌前翻弄他的诗稿,见有“心底眉间都是伊,问伊知不知”句,墨迹犹新,不禁失笑。   又找他看了一半的书、尝他未饮尽的酒、试他在壁上的青衫、跳进他惯用的椅中四下张望。   暗暗偎去他身边,用手指探他掌心的凉热,将右手蜷了放进去,尺寸刚刚好。    玩得不亦乐乎。   忽然那只手合拢来,继而轻轻一带,我于猝不及防中跌入一个怀抱。有声音清醒的自头顶响起:    “真真,你果然是真的。”

四

   午后的阳光转至淡金时,他仍会推门进来,写诗、作画、静静的喝酒。    我在书页中徜徉。   做着寻常惯经的事情,只觉空气分外安恬舒适。阳光、疏影、庭院渐明渐暗,因他静静的注视有了地老天荒的感觉。    地老天荒。       他有时唤:“真真。”    “嗳。”    “真真。”    “嗳。”   在“我的真真”出口之前,我多半已偎进他怀中,娇嗔的勾下他:“吵什么啊,你。”    他呼吸着我发际的清香,悠悠的说:“只是确定你在么。”       间或带我出行。    郎骋青骢马,妾乘油壁车。    在车里一叠声的唤他。    温柔的:“赵郎。”    劝诱的:“卿卿?”    微颦的:“冤家呢?”    着恼的:“坏人坏人坏人----”    等他含笑揽起我,一路指点着如画的风光才罢休。      经过字画店时,见那里蛛罗尘封,显然歇业已久,我扬声取笑着:“自然是要歇业的,从那个笨人身上赚到的钱吃喝一世都无忧了,所以人家与你定下百日的期限,足够收拾金银细软走了么。”   他也斜睨:“哦?只怕有人更笨罢。好歹是位列仙班的,竟然任由凡人取名做真真,且躲躲闪闪、足足挨了百日才出来见人。”   我顿足。他坏笑附耳、气息嘲弄的袭上来:“偏还躲闪的不高明,屡屡被人抓了正着。”      气恼得说不出话,一回家便忿忿飞回屏风上,低头向暗壁,预备千呼不一回。   他反倒沉默,只是静静立着。良久,伸出手指、慢慢沿我眉眼的轮廓摩挲下来。一遍、又一遍......   指尖的游移温热而怜惜,所到之处渐渐软化。偷眼看他,他不知何时闭起了眼睛,手指依然娴熟的勾划着,仿佛、仿佛我已经深深刻于他心上一般。   一种甜蜜夹杂酸楚的情绪重重击来,我疼得弯下腰去,心中惶恐的想:该走了该走了,再不逃便没顶了。   却不肯逃。在手指移至唇边时轻轻咬上了他。他顿住,依旧没有睁开眼睛,只是沉重呼吸着,摸索的将我拥进怀中,越拥越紧。      是夜,他沉默异常,即使我和着他的萧声起舞也不能令他一展欢颜。要知道,没有比仙子更轻盈的舞者了,见我在空中柔媚的回旋宛转、忽仰忽折,他吹奏得愈加悲伤。      已经习惯于他沉睡时伏上胸口,听着稳定而有力的心跳声,同时恍惚的想:须臾的人间恩爱竟然比永恒的仙家岁月更为诱惑,不知与子偕老又会是怎样的一种缠绵呢?    他今夜的心跳紊乱而急促。    我只安静的依偎着,等待他开口。   他将我散于胸前的青丝在指间绕来绕去,半晌闷闷的问:“真真,果真有百家彩灰酒么?”   仰面看他,细细辨认他的神情:“有。给我你心上的血,我从此便是你的人。”    他认真的注视我:“你要么?”    我笑吟吟的反问:“你给么?”   

五

  他坚持说我颊上添了一抹血色后愈发娇艳了,“这才当得软玉温香四字呢。”他夸赞。   我配合地盈盈下拜:“多谢良人再生之恩,小女子自当结草衔环、杀身以报。”   他大笑不已:“良宵花解语,静夜酒盈樽。真真是比花还解语的伶俐啊。”       天气逐渐冷了。   他胸口的伤处也已大好。我常常温了酒、一口口的度与他,同时用指尖轻抚伤处、反复在上面书写真真二字。他任由我笑闹,只是有时忽然握住我的手问:“真真,后悔么?”    我含笑摇头。      外面有一些流言传出来,族人振振有辞的劝着赵颜:女子过美则不祥,必属妖孽,久之将招致祸端。   每次出行时,也总有人前后指点,同时注目于我是否衣有缝、行有影,是否头顶一股妖气,是否无意间露出半截狐尾来。    不胜其烦。    回身寻觅赵郎,他竟然低头无语。   

六

   桃花又深红浅红的开了一树。    我安静的坐在窗前,写诗、作画或只是看看桃花、喝些他余下的酒。    忽然发现这个位置是注视屏风的最好角度。    但注视的人久已不来了。       他忙。   听说他选定南城容家的次女,问名、纳彩、下聘---十日后便迎娶了。   至于我,他环住我说:“我要于家人有个交代。放心罢,总是一样待你的。”    我沉默。   忽然很想去问问那个店家:“真真能不能够吐出那口百家彩灰酒呢?”       今日是初春少有的晴暖。   我换上旧时衣裳,裙袂处的图章还殷红如新。推开书房的门,见到屏风上方悬挂一柄宝剑,四面则贴满了符纸。      他到来时,我正独自把玩那柄剑:“从何处求来的神剑呢,当真是吹毫断发,锋利无比,”转身,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只是真真现在与凡间女子无异,你原不必如此费周折的。”   他讪讪的解释:“是家人的主意,怕你于新妇有所不利。我现在就将这些全都移走,”他伸出手,温柔的劝哄,“好啦好啦,别生气,剑还是还给我罢。”   我微笑,拭去不断滚下的泪水,将剑缓慢的移至颈边:“真真还欠你一口血呢,良人。多谢良人再生之恩。”    剑划下,血喷涌而出。      三日后,赵颜厚葬真真,立碑“妻真氏之墓”。一年后续娶容氏,恩爱甚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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