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第二根试管
王朔评赵波
王朔
赵波的小说不注重故事，有时候通篇看下来也看不出一个清晰的来龙
去脉，似乎作者有意不追求戏剧性的效果。她的文字也不是所谓特别饱满
的那种，不能说是平淡吧，而是比较老实的那种文字。不知不觉就看进去
了，也许不知不觉就看困了，但是醒来的时候还可以捡起来继续看。她的
小说我看的时候没有太多想法，但搁下来以后会有点亲切感。就象听一个
女孩在那儿说她自己的那点事儿，说得也挺干净，也没有什麽乱七八糟招
你烦的东西。她倒是有能力捕捉到现在这种城市中人们情感中的触发点。
所以说看她的作品的时候，也会觉得有时候她描写自己的某一段心境，你
似乎也体察过，曾经有过，起码是在年轻时有过。如果说有什麽不满足的
话——就是跟阅读时的期待感不一样。了解赵波的写作风格后，看她的小
说我不期待那些激烈的，剧烈的，特别刺激性的东西；我觉得比较适合——
在傍晚的时候约不着人吃饭，自己一个人吃饭，天儿黑得还挺晚，吃完饭
呢电视也没多少意思，可以看一段赵波的小说，赵波这种故事线索比较淡
的小说，也适合一段一段地读。其实她的小说有时候偏于散文，但是不会
为了炫耀自己这是美文在里头拼命增加字词的色彩。
我觉得赵波写小说的态度还是比较舒服的，不是特自我炫耀。比方说
有些人的小说就特别炫耀自己的文采，或者特别炫耀自己的知识，掉书袋
什麽的；还有些人特别炫耀自己的情感，好象自己无比极端，只有自己的
感情最伟大或叫最有力量，很多男女往往都陷到这里头。赵波还算是有节
制，其实现在这些年轻的女作家，并非个个张扬，也有比较能稳得住神的，
譬如赵波。
赵波的写作破了一个神话——通常认为写小说的人都是非常特别的，
比如说有天赋，比如说有很长时间的知识准备，其实假如我本身不是一个
写作者，我看赵波的小说我会产生那样的感受，就是——我也可以写小说
。确实我觉得中国的小说，文字发展到今天，它的神秘感已经完全拨开了，
没有什麽神秘感，它就是一个人的自娱自乐，只要你掌握的文字量够描述
自己情感的，写出来，这就是小说。文无定法，只有传统小说有一些规矩，
比如说你要塑造典型人物，典型环境，比如说你要有完整的故事，故事线
索的进入你要讲究结构，我觉得在今天这都可以说是古典小说的路数了。
今天的小说，我觉得，包括赵波在内的一些作家，他们的作品都出现一种——
那种文体我现在无法命名，反正就是一种想到哪写到哪的这麽一种文体。——
把这个自然段写精彩了，下一自然段另开，你可以看她小说里，感觉是有
一百个开头在里面。我倒觉得这到符合现代人的情感结构：都是一段段的，
谁都没在追求一个完整的故事。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新文体的诞生，就是它这种小说与散文，真实
与虚构，个人与社会这个界限越来越模糊了。实际上我觉得到二十一世纪
以来，创作中出现一个特点，就是写整个社会，全民族的所谓大题材，古
典题材象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这种题材的作家越来越少了。我倒不
认为这是作家的关心面窄了，相反我认为这是作家的关心面宽了。我们开
始写作那会儿都被教导文学要反映社会，反映人类，所以大家都在追逐大
题材。今天的每个人相对来讲个性都更独立了，更完整了，我看书，我更
希望看到的是另一个人的活生生的自我，而不是关于我身处的这个社会由
某个也许并不比我高明的家伙再给我饶舌地描述一遍。我相信这种新文体
是将来文学发展的方向之一：越来越个人化。这个东西恐怕你再不喜欢也
好，你认为再背离文学的宗旨也好，它就是一个方向。在今天这个社会，
个人表达可能是最重要的，每个人的声音都很重要。其实每个人就是一个
社会，就是一个完整的单位，这里面的事儿自己都没弄明白，就虚头八脑
地关心别人，关心社会，那不是小说应该承担的东西。电视，记录片，新
闻报道，记实文学，这些东西就可以反映社会上的问题，不象十九世纪，
只有小说这样一种形式，所以小说也被要求有反映现实的功能。
在八十年代初期，刚改革开放的时候，那时侯的人看小说当红头文件
看，每一个新小说的出现，那会儿称它为报春鸟，就好象代表一种新的领
域的禁区又被打开了，比如说你表现爱情，所有人都“哦”，可以谈情说
爱了，变成了一种号召，是一种宣告式的。今天实际上没有一个人的生活
会因为一个小说怎样描写而改变，小说不再是作为一个通行证来下达准许
令的东西存在了。人作为一个有机体，活一辈子，会产生无穷无尽的想法，
无穷无尽的感受，我觉得这在过去的文学中是没有穷尽过的，我们所说的
过去的文学名著中，大概只有《红楼梦》是有描写一些个人的想法的，象
《三国》呀，《水浒》这都表现的是一些历史上发生的事件，象农民起义，
群雄割据，表现的是事件本身，真正深入到人的内心的大概就只有《红楼
梦》，所以我觉得在这一块是远远没有被开掘到的。
谁要赵波去讲我们国家怎麽回事？我们改革开放的路该往哪走？中国
人的民族应该具备什麽样的素质，不用赵波来教。我觉得赵波对我们的价
值就是——今天存在过赵波这麽一个人，她想过什麽事，她经历过什麽事，
她有过什麽感受，这个可能更重要。
王朔
赵波的小说不注重故事，有时候通篇看下来也看不出一个清晰的来龙
去脉，似乎作者有意不追求戏剧性的效果。她的文字也不是所谓特别饱满
的那种，不能说是平淡吧，而是比较老实的那种文字。不知不觉就看进去
了，也许不知不觉就看困了，但是醒来的时候还可以捡起来继续看。她的
小说我看的时候没有太多想法，但搁下来以后会有点亲切感。就象听一个
女孩在那儿说她自己的那点事儿，说得也挺干净，也没有什麽乱七八糟招
你烦的东西。她倒是有能力捕捉到现在这种城市中人们情感中的触发点。
所以说看她的作品的时候，也会觉得有时候她描写自己的某一段心境，你
似乎也体察过，曾经有过，起码是在年轻时有过。如果说有什麽不满足的
话——就是跟阅读时的期待感不一样。了解赵波的写作风格后，看她的小
说我不期待那些激烈的，剧烈的，特别刺激性的东西；我觉得比较适合——
在傍晚的时候约不着人吃饭，自己一个人吃饭，天儿黑得还挺晚，吃完饭
呢电视也没多少意思，可以看一段赵波的小说，赵波这种故事线索比较淡
的小说，也适合一段一段地读。其实她的小说有时候偏于散文，但是不会
为了炫耀自己这是美文在里头拼命增加字词的色彩。
我觉得赵波写小说的态度还是比较舒服的，不是特自我炫耀。比方说
有些人的小说就特别炫耀自己的文采，或者特别炫耀自己的知识，掉书袋
什麽的；还有些人特别炫耀自己的情感，好象自己无比极端，只有自己的
感情最伟大或叫最有力量，很多男女往往都陷到这里头。赵波还算是有节
制，其实现在这些年轻的女作家，并非个个张扬，也有比较能稳得住神的，
譬如赵波。
赵波的写作破了一个神话——通常认为写小说的人都是非常特别的，
比如说有天赋，比如说有很长时间的知识准备，其实假如我本身不是一个
写作者，我看赵波的小说我会产生那样的感受，就是——我也可以写小说
。确实我觉得中国的小说，文字发展到今天，它的神秘感已经完全拨开了，
没有什麽神秘感，它就是一个人的自娱自乐，只要你掌握的文字量够描述
自己情感的，写出来，这就是小说。文无定法，只有传统小说有一些规矩，
比如说你要塑造典型人物，典型环境，比如说你要有完整的故事，故事线
索的进入你要讲究结构，我觉得在今天这都可以说是古典小说的路数了。
今天的小说，我觉得，包括赵波在内的一些作家，他们的作品都出现一种——
那种文体我现在无法命名，反正就是一种想到哪写到哪的这麽一种文体。——
把这个自然段写精彩了，下一自然段另开，你可以看她小说里，感觉是有
一百个开头在里面。我倒觉得这到符合现代人的情感结构：都是一段段的，
谁都没在追求一个完整的故事。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新文体的诞生，就是它这种小说与散文，真实
与虚构，个人与社会这个界限越来越模糊了。实际上我觉得到二十一世纪
以来，创作中出现一个特点，就是写整个社会，全民族的所谓大题材，古
典题材象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这种题材的作家越来越少了。我倒不
认为这是作家的关心面窄了，相反我认为这是作家的关心面宽了。我们开
始写作那会儿都被教导文学要反映社会，反映人类，所以大家都在追逐大
题材。今天的每个人相对来讲个性都更独立了，更完整了，我看书，我更
希望看到的是另一个人的活生生的自我，而不是关于我身处的这个社会由
某个也许并不比我高明的家伙再给我饶舌地描述一遍。我相信这种新文体
是将来文学发展的方向之一：越来越个人化。这个东西恐怕你再不喜欢也
好，你认为再背离文学的宗旨也好，它就是一个方向。在今天这个社会，
个人表达可能是最重要的，每个人的声音都很重要。其实每个人就是一个
社会，就是一个完整的单位，这里面的事儿自己都没弄明白，就虚头八脑
地关心别人，关心社会，那不是小说应该承担的东西。电视，记录片，新
闻报道，记实文学，这些东西就可以反映社会上的问题，不象十九世纪，
只有小说这样一种形式，所以小说也被要求有反映现实的功能。
在八十年代初期，刚改革开放的时候，那时侯的人看小说当红头文件
看，每一个新小说的出现，那会儿称它为报春鸟，就好象代表一种新的领
域的禁区又被打开了，比如说你表现爱情，所有人都“哦”，可以谈情说
爱了，变成了一种号召，是一种宣告式的。今天实际上没有一个人的生活
会因为一个小说怎样描写而改变，小说不再是作为一个通行证来下达准许
令的东西存在了。人作为一个有机体，活一辈子，会产生无穷无尽的想法，
无穷无尽的感受，我觉得这在过去的文学中是没有穷尽过的，我们所说的
过去的文学名著中，大概只有《红楼梦》是有描写一些个人的想法的，象
《三国》呀，《水浒》这都表现的是一些历史上发生的事件，象农民起义，
群雄割据，表现的是事件本身，真正深入到人的内心的大概就只有《红楼
梦》，所以我觉得在这一块是远远没有被开掘到的。
谁要赵波去讲我们国家怎麽回事？我们改革开放的路该往哪走？中国
人的民族应该具备什麽样的素质，不用赵波来教。我觉得赵波对我们的价
值就是——今天存在过赵波这麽一个人，她想过什麽事，她经历过什麽事，
她有过什麽感受，这个可能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