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在水里的鱼　 2001/04/20

（一）
　 凌晨五点。
　 了无睡意。汉生在睡。沉酣中。

　　凌晨五时三十。
　 晨曦透入。汉生的脸渐渐凸显轮廓。原本清秀的弧线，怎么就渐渐圆满模糊起来了呢？汉生已老，虽不过三十。

　　凌晨六时。
　 楼下有声响。婆婆已起。每日六时正。雷打不动。婚前汉生言及其母守寡近三十年，实是惊骇。初识汉生，举止洋派观念新潮，婚后一段日子与他夜夜贪欢。真不知其母一人如何熬过漫漫长夜的。
　 婆婆无他好。独爱吃鱼。熬成乳白鱼汤，飘三两葱花，撒些许胡椒粉。
只是偏偏要求孙家铺子的鱼。婆婆说他人只在湖边撒网。那里的鱼每日吞噬世间气甚多，沾染了人间不洁。入汤则汤腥而腻。孙家却是在湖心撒网。
恁的麻烦。
　 孙家生意特好。也许多的是婆婆那样的老太太，要吃湖心鱼。七时去，就已经无货。几次被汉生纠缠，晏起。便买了别家的鱼。奇怪的是老太太都能发觉。也不说话。默默倒了鱼汤。回房念佛。
　 我开了CD，奇怪念经声声声入耳。扰乱心神，一时间就觉得自己做了什么错事。　 于是第二日安抚了汉生后乖乖早起买鱼。
　　我起身，着衣。汉生含混问：起了？我说：起了，去买鱼。
　　他又睡去。

（二）
　　鱼铺。
　 孙家大郎在杀鱼。孙家有大郎二郎三郎，再加孙家当家，四条汉子，弥漫得鱼铺整一个阳气腾腾。奇怪的很，三郎也已经近三十，却不见女人。只是里巷传言，女子入鱼铺，也会被阳气冲了身子，死不见痕迹。
　 突然惊觉今日所穿的旗袍小了。胸口紧了，硬邦邦缚住我的胸。于是浑圆曲线毕现，兼是浅色。下意识将外面披肩拉一下，抬头，见大郎正看我颈下。见被识破，也不遮掩，只一笑，低头杀鱼。左手将鱼摁在案板，右手刀不急落下，只将刀锋顺着鱼体自首滑下，直至鱼尾。森白刀光，与银白鱼鳞相映，温柔如情人。
　 ……新婚夜，我穿一身蛋青内衣。只是月光如水，披我一身。于是通体银白，便也成为水中的鱼了。
　 汉生的手，微凉。接触的那一刹那，便觉得泠泠意侵入体内，无比舒坦，自颈，自肩，而胸，而腰……
　　刀入鱼体，轻柔。银光闪，再没入殷殷渗出的红色液体。
　　……那夜，那刻，我叫：好人，给了我罢……
　 鱼在挣扎，银白的鳞纠葛在血液中。大郎笑，刀光下，这种挣扎也象是挑逗。
　 ……我与汉生纠缠，月光如水水如天，杨柳梢下，银白波涛翻滚。喘息……
　　痛感……
　　快感……
　　大郎说：好了。
　　接过鱼。鱼在袋中，一团浑噩的血色。
　 袋中还有来自生命微弱的挣扎。纵然无望，也要向上天问一声为什么。何必？
　　一时间。魔孽尽无。想起婆婆在等鱼，急急回赶。
　　血滴滴滴下，湿了裙角。
　　手中濡湿，看，也是血。


三：
　 “汉生，汉生！”我叫唤。他不在卧室，也不在客厅。清晨七时四十五，他应在大厅藤椅中、看每日送至的本地新闻报。周六周日，则该还在酣睡。不醒人间事，自下周公棋。
　 我向浴间行去。听得轻微的水声。汉生！我微笑。突然起了捉弄的念头。
轻轻推开门，雾气漫出，水声愈发清晰。腾腾的暖意，与水气齐铺天盖地的包围而来。杂着浴香。是汉生的吉列剃须水味。那种味道，阳刚而爽朗。刚认识时，曾傻傻的抱着吉列，在被中嗅。让四周都弥漫他的味道。婚后，喜欢看他剃须。有时孩子气的冲上去，将吉列洒他一身，湿淋淋的汉生，便故作生气的惩戒我，箍着我，轻咬我，一下子，我便是他手里不能逃脱的鱼了，无怨无尤。
我深吸一口，于是从内到外，都是这种慵懒而暧昧的气氛。
　　“汉生！”我大叫，掀起浴帘。
　　动作却凝滞。

　 吉列香味中的，却是婆婆，赤裸着，立在水中。吉列细腻的泡沫，缓慢却执著的顺着曲线滑下。
　　婆婆17怀汉生，今年不过47。
　 婆婆有三十年代上海女子那种蛊惑的1.8细腰和坚挺小腿，老而不改。还有捂在衣下近三十年的肌肤，有病态的白和干涩。因为不曾裸露着呼吸，不曾有情人的慰问。
　 突然想去雷阿的《浴女》，肌肤盛开饥渴的花，贪婪汲取水如情人般的爱抚。
　　那一刻，惊觉婆婆也是女人。

　 婆婆看我，无畏缩无遮掩无羞涩，只含着被打扰的愠怒。刹那间，似乎是自己赤裸在天地间，做错了事，被审视。
　 泡沫滑下。腰，软软；腿，纤长……最后，没在了浴缸，凝在了水中，缓缓的散，还随水波在漾。听说在亚马逊有种食人鱼，白色，有细小纤弱的白表，还有，锋利的牙。聚在水中，远看也是泡沫般轻盈。
　　慌慌张张跑出去，似乎窥见了不应见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