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咕嘟蒜，假装洋葱
我想，我应该在这里给你们讲个故事。我没有把握它是否会有趣。“讲个故事”这句话曾一度成为我的口头禅，频繁地出现在我勾搭年轻女孩子们的开场白里。我现在向你们承认这一点，并不是想用这种羊头狗肉的小把戏来勾引大家的注意力，更不是为了说明我已经痛改前非，把自己洗洗弄弄的很干净了。真正的答案非常简单，其实，我天生就是个喜欢讲故事的人。当然，如果你恰好是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孩子，或许我会讲的更投入些。
就是不久前的一个夜晚，我也是坐在这里，象颗土豆一样地无聊。这正是一个让人尴尬的时段，一个人上床睡觉显得时间太早，再找个人上床睡觉又会觉得有些太迟--你们也许就会发现，我是个喜欢铺垫的人，无论是对于讲故事还是把别人请上床。当时我唯一可以把玩的，就是手里的这个电视遥控器了。美国NBA西部赛事转播的下一站竟然是一个正在教观众们做蔬菜沙拉的家庭主妇，而这个家庭主妇过一会又绝望地爱上了十八世纪一个看起来傻乎乎的神甫。这个傻乎乎的家伙接着毫无征兆地跳到了澳洲，摇身一变成为一个毕生观察鳄鱼习性的动物学家。总之，那个晚上各个电视频道的内容大大超出了一颗土豆的观赏能力。后来，我的目光终于自信地停留在一个教育频道。那个还没有安全度过青春期的主持人，把自己打扮成一只慈祥的兔奶奶，正在给下面的一群小白兔讲述关于大灰狼的故事。我给自己倒了杯巴黎红，自然而然坐到了这堆小土豆的中间。当然，这样的一个夜晚，其实和我将要讲述的故事没有多少的关联，它只不过是我前一段时间夜生活的真实写照而已。为此，我要特别感谢网络世界的及时到来，正是这个新增频道的斑斓色彩，吸引得我象个刚学会东张西望的小宝宝，不再把那只熟悉的奶嘴叼着不放。
我刚才给你们提到过，就象我天生喜欢勾搭女孩子一样，我也天生喜欢讲故事。我一直在努力把故事讲的有趣。实际上，是否有趣，很长时间以来已经成为我衡量事物和人物的唯一标准。比如我的朋友介子，他曾经给人类下过一个这样的定义--就是性成熟后，一年发情两次，一次发情六个月的哺乳动物。他对我说这句话的时候，还是很多年前的一个黄昏，我们面对面地瘫软在一大堆的空啤酒瓶子中间。毫无疑问，那个黄昏的介子绝对属于我所认为的有趣的哺乳动物。我第一次听到关于网络的虚幻和神奇，也是在这个多年以前的黄昏。因此，聪明的你们应该猜得到，我要在这个网络世界里给你们讲的第一个故事，一定是关于我的朋友介子的。在这里，我必须补充的一点是，我刚才的回忆和历史有了一点小小的出入，介子当年的定义，真实的情况是对于我一个人所下的。承认这一点，让我颇费了些踌躇。
我一直都认为，讲故事的最好时间是在晚上，比如说现在。其实在打算给你们讲述这个故事之前，我就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我的书房很大，朝北的这面墙是一扇巨大的半落地窗，我只要略微地转动身下的椅子，就能看得见这个熟睡中的城市。最近这里成为我活动的主要场所，我常常在这里一坐就是大半天。我听得见这座城市每天如何地由喧嚣而归于沉寂，我甚至能够毫不费力地想象出任何发生在白天和夜晚的重复游戏。我知道自己正在无可奈何地逐渐远离人群，远离这个我曾经疯狂舔噬过的城市，这个总是混合着香水和精子气息的城市。
关于介子的故事，我一直没能有一个很清晰的思路。这和我日渐衰退的记忆力有关。最近我常常会陷入一种对往事的回忆--这实在不是我应该做的事情，我现在还远算不上老--可偏偏所有的记忆都象是支离破碎随风飘曳的绒絮，常常在我就要把它够到手尖时，倏地抛下我飘然远去。就在前一个月，或许更早些的夜晚---也正是我变成土豆的那个晚上，那只年轻的兔奶奶正在兴高采烈地描述大灰狼诡计失败后的懊丧心情--现在想来，这种心情酷似我对自己记忆力衰退的沮丧--放在我书房里的传真机滋滋地吐出一份传真。让我多少有些吃惊的是，这是一份从美国得克萨斯发来的传真，发件人竟然是很久没有消息的介子。后来发生的事情比较简单，我很快地沉溺到这个网络世界中来，象一个刚刚开始床上生涯的小男生一样地兴奋和胆怯。我每天都在这个溢光流彩的美妙胴体间逡巡留连，不能自已。一个阳光还算不错的午后，我摸进一个叫“清韵”的网站，那里象是个网恋题材文章的集散地，随处可见一个个贴着时髦商标的过期催泪弹。我随意地打开了几个，很自然地再次感受到人生重复的无趣。我从这些字里行间读出介子凌乱细碎的影像，它们渐渐地浮凸出来，接着彼此纠缠在一起，牵引着我费力地走回时光的隧道。
听到这里，你们或许对于介子的故事已经有了多多少少的失望。无论是你还是我，都已经填塞过无数味道雷同的食物，它们早以把你我的肠胃训练得的荤素不惊。做一道可口的饭菜是越来越难了。几年前的一天，我因为公司里一个新药开发的批文，前去拜望卫生部的一位司长。由于事先打过招呼，事情办得非常顺利。司机小王见我情绪很好，给我出了个题目--一个年轻性感的女子，在沙漠里迷了路，不幸干渴而死。几个月后，在她殉难的地方会留下些什么？一直到我们的车上了东三环，他才告诉我谜底是两袋奶粉。我不知道，如果你能坚持地读到故事的结尾，看到最后的那两袋奶粉时，是否会觉出它的有趣？
今天晚上的月色很好，这给我继续说下去增添了点小小的信心，我甚至从屏幕上看到你们的眼神。我知道你们散落在世界的各个角落，象我现在一样地孤单。这样的孤单，是任何鲜活的肉体都无法慰藉，是任何美妙的故事都无以温暖。窗外，还有这座城市白天里熙攘的余音，那是最后一只精子液化的声音。我缓缓地把椅子移向窗前，墨蓝的苍穹下是一盏盏朦胧的灯火。我只要花费一点点气力，就可以带着介子的故事投向它们的怀抱。书房里，巨大的落地钟还在不紧不慢地摆动，它是时光在爬行的唯一证据。它，会不会停止在一个忘了时间的瞬间？
我今天喝了一点酒，这个故事的开头就让我说得颠三倒四。其实很久以来，我就一直在寻找着一种舒服的叙事方式。后来我发现最舒服的就是什么也不说，这一发现曾一度让我懊恼不已。两年前的一天，我正兴致勃勃地向一个新勾搭到手的小妇人展示厨艺，忽然间我明白了这个问题。配料再精致的一锅汤都免不了要考虑到这个小妇人的口味，这锅汤肯定不如你认为能做出的那锅更加鲜美。何况真正逗得她咯咯发笑的是我系着“贝克啤酒”字样围裙的可爱样子。我想，我永远也做不出那锅汤。
从我很小起，我就错误地认定自己会成为一个优秀的小说家。当我终于忍不住颤巍巍地把这一深藏在心底多年的秘密--它就象存放在地窖里很长时间的一坛子泡菜--端给我的初中同桌时，我遭到了有生以来最大的重创。这个戴着漂亮发卡的小公主毫无遮拦地告诉我：写小说的都不正经，好多要穿着女人的衣服，才能有写作的灵感。她还无比骄傲地对我说，这些都是她爸爸告诉她的。这次重创导致了我一生的改变，当然，也导致了我和介子的相识。我后来考上了南方一所著名的大学，并在那里取得了理学博士学位，一直致力于研究人类衰老的机理，寻找延缓人类衰老的有效药物。介子比我低了三级。我读博士的第一年，他从北方一所大学考入我们学校。他学的专业是计算机网络。
那时上网还很不普遍，介子因为专业的缘故，有幸成为体验水深火热的网恋先驱。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自己也从他的棋友沦落为他的情感垃圾桶--他一直对这个称谓耿耿于怀--垃圾是对他的诬蔑，垃圾桶是对友情的玷污。多年以前的那个黄昏，他在纷扬的大雪中一路祭奠刚刚凋零的比特恋情，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怆然情怀在他胸中渐渐郁积成极为凝滞的重荷，如何也挥之不去。身后一个个脚印都在闪回多少次纯粹的性灵随着手指的翻飞而自由地舞动，多少个夜晚比特婀娜地绕越高山盆地静静地流淌。介子在这样的诉说中痛苦万状，不时地揪抓自己的头发，直到它们最终变成一丛常见的非洲植物。后来，介子喝完了我库存的最后一瓶啤酒，然后深刻地指出，我是一只总在发情的哺乳动物。
我有一帮当作家的朋友。去年我们还基本固定地每两周办个沙龙。我们的这个圈子里有个先锋创作派的女作家，我们都叫她王大波--这不仅是对她性感身材的赞扬，也是对她文学造诣的肯定。她一贯是对我的文字嗤之以鼻，常常暧昧地拍拍我的头，教导我说：豆芽菜，要爱情！要死亡！要扭曲！要跳跃！要金属的刮擦！她在告诉我还需要一堆东西的时候，总是兴奋不已，手中的咖啡泼洒出来，弄得自己的裙子斑斑点点，象极了爬在一袭华美袍上的蚤子。
其实，我也很想把介子的故事裁剪缝制成一袭华美的袍子，至少也得是条包裹着少女迷人臀部的超短裙。我甚至想把自己毫无事实根据的推测以及虚构的煽情情节巧妙地涂抹在介子的脸上，光彩地替代那个在我的记忆里日渐模糊的轮廓--经过女作家不厌其烦的手拍式教导，我对豆芽菜以外的生长方式早已能够驾轻就熟了。我不知道那样是否会使介子的故事显得有趣。就在今天晚上刚刚开头的时候，我还在心里问自己，糟糕的记忆力使得所有技术性的涂抹变得更加顺理成章，为什么不去选择女作家那样丰满撩人的仪态去面对你们？又有谁能轻易地褪去她的包裹，失望地发现她那曼妙的肉体原来缺乏天然的质感？更何况我真实的目的本来就是如此地自私，我只不过是希望能把你们留在这里，希望你们能陪我多坐一会。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地合理。。。
屋内的落地钟发出沉郁而从容的声响，俨然一个看尽沧桑的老人。不知不觉间现在已是凌晨的两点。这座躁动的城市终于收拢起全身一个个欲望的毛孔，我甚至能够感觉到此刻它的柔软。很久以来，我一直睡得很晚。我总是在逃避着夜晚里那些可怕的梦境，然而它们却频繁地不期而至。耀眼的灯光、让人窒息的压迫感、鲜活的肉体、金属撕裂的声响等等凌乱的场景交叠出现，常常让我在惊醒时大汗淋漓。有一段时间，我通过自己曾经供职的那家制药集团，搞到些美国Merck公司新近生产的一种安眠药。就在我为终于甩掉那些粘在手指尖的香口胶而暗自庆幸时，我开始大量地脱发。后来我仔细地研究了说明书中的配方，发现其中的Dinocenzo胺虽然有良好的镇静安眠作用，却并不适合我服用。它是导致我脱发的原因。在脱发和大汗淋漓之间，我悲壮地选择了大汗淋漓。
说到这里，我想你们都会有些疲倦，尤其是在我忍不住告诉你们事实的真相之后。我的诉说明显缺乏最起码的条理性，介子的故事看来也不会有什么精彩有趣的地方。今天又是个星期三，你们现在一定惦记着天亮后的奔波。是的，我需要被你们注视的眼神，我需要明白自己依然在这里。然而你们现在起身，我一定不会挽留。我知道，自己能够改变的东西很少。很少。
我曾经无数次地摩想过关于介子的爱情。或许我和介子原本就不属于同一个世界。就在那个多年以前的黄昏，我还对介子引用了一句名言--生命在于运动，在于男人和女人一起运动。介子问我，那么爱情呢？当时，我恰恰处于两次发情周期之间的短暂不应期。我为了小公主毅然摔掉了那坛不知味道如何的泡菜，可是这一举动最终没能赢得她的芳心。当我硕士毕业，踌躇满志地荣归故里时，我再也牵不到朝思暮想的小手了--它正在太平洋的另一边，乖乖地蜷缩在一只汗毛粗重汗腺发达的大手里。而她的父亲，我们市曾经名噪一时的泌尿科专家，却被女患者们送进了监狱。小公主带着我的爱情飘洋过海，曾一度使我情绪低落，人类衰老机理大白于天下的日子也因此而一再延期。那时我远没有介子幸运，一直没能找到象样点的垃圾桶。在和女人们有过几段乏善可陈的浪荡经历之后，我顿感寂寞满怀，沧桑无比。介子在这样的时刻向我讨问关于爱情的禅机，无疑正中我的下怀。我和啤酒瓶一个长吻，然后喃喃地说道，爱情？爱情就是你发现她恰巧穿了个你喜欢的花裤头。
在我残存的记忆中，介子实在是个很聪明的人。比如说，他下棋从来都让我屁滚尿流--我的棋艺的确不能说差，从小我就蹲在马路砑子旁，一边看老汉们下棋，一边等着我的小公主。介子常常在杀得我屁滚尿流之后，大谈他对棋的深刻理解，什么人生如棋局、知音难求、巧妙组合体现出的和谐美等等的陈词老调。这无疑对我是个双重的打击--总让我想起香港警匪片中雷同的镜头：我躺在血泊中奄奄一息，在导演的要求下坚持着不死，介子提着枪，面带微笑地告诉我和观众为什么站着的是他。再比如说，介子可以一个晚上写出上千行能够调试通过的程序--这也让我这个博士生羞愧不已。那一段时间里，由于延缓人类衰老的有效药物一直未能让我找到，我很为此而发愁，难于向人类交待倒在其次，问题是我已经很少看到自己导师的笑脸了。
我不知道，你们是否常常会回忆起自己的学生时代。前年夏天，我去上海的一家研究所，准备和他们合作，把一个新药物的开发项目申报国家“973”计划。临行前，公司的财务总监托我顺便去F大学，看看他正在读书的儿子。那一个下午，我独自坐在F大学的草坪上，温暖的阳光让人觉出些酸楚的气息，有微风拂过脸颊，周围不时送来青春的笑语。一片的安宁。有种坚硬的东西在慢慢地熔动，象一粒树胶，附上我麻木的内心。介子。烟云一样的介子。
我遥对着介子和我的年轻时代，举起手中的酒杯。
窗外，依旧是墨蓝的天穹。一颗流星划过，瞬间没了踪迹。我给自己又倒了杯Black Label。我一直渴望过一种舒适而懒散的生活。就象现在这样。我曾经一度雄心万丈，遏制人类衰老，舍我其谁？可后来我悲哀地发现，人类衰老得越来越快，猪肉的价格却在不断上扬--而这，恰恰正是让我衰老的一个重要原因。博士毕业留校后不久，我就惭愧地告别了毁人不倦的短暂教学生涯和几个想要明珠投暗的女研究生，来到北方最大的制药公司，从此和介子少了联络。前年冬天，我铤而走险，挪用了一笔新拨到研发部的款项，并且认真地贯彻了介子的棋理真谛，在期货市场大胆地吃进一千二百吨铜。一个月后，我过上了非常体面的日子。经过这场期货市场的死生搏杀，我突然间看淡了很多的东西。我开始疯狂地享用人生。而介子和介子的故事也随着我腰围的日渐加宽，慢慢地淡出了我的生活。有一段时间，我甚至以为自己彻底地忘记了介子。
最近这些天里，我下午一醒来，就会坐在这里，任由自己思绪飞扬。我常常会觉得自己想了很多，可往往在最后发现什么也没想。一切流动和跳跃的感觉，一旦凝固成有形的载体，常常是面目全非。无论是对于往事的回忆还是别的什么。我再次想起那个女作家对我说过的话，你发给人的精子是一排，可真正让人受孕的只有一颗。但就是这一颗，它有着你独特的DNA，代表你所有流动的一切，最终成形。你要在这颗精子里，尽力表达所有你无形的性爱和流逝的生命。它，是你性灵积淀的标识符。
真的会有那样一颗神奇的精子吗？
在我模糊的印象中，介子所说的旷世恋情后来再次柳暗花明。我最后一次见到介子，是在准备北上的前夕。当时，我正打算退还学校分给我不久的两室一厅，介子来向我告别。我坐在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物事中间心乱如麻，一方面为终于放弃了人类赋予我的崇高责任而惴惴不安，一方面又为吉凶难卜的将来深深担忧。介子见我情绪不高，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一份装订好的册子送给了我。那是他在网络上发表过的所有文章。他把它们打印了出来。后来我们去了校内的一家小酒馆。那天晚上我们都喝得大醉，各自说了很多伤感的话。
去年三月，公司里投资一个亿，决定生产戒毒新药。一个头发很少的老教授研制出一种能够代替海洛因的多肽药物，它能够产生和毒品相同的快感，而对人体没有任何毒副作用。很有希望彻底根除戒毒后期病人对毒品的精神依赖。我作为研发部的副经理和该项目前期工作的负责人，参加了三亚的立项会议。那个夜晚，我穿着睡衣，赤足走在无人的沙滩，微凉的海风扑面而来，远方的灯光忽隐忽现。我像一咕嘟剥得白白净净的蒜瓣一样，晶莹无比。我忽然想起介子曾经说过的一句话：这样的时刻，在生命中只会有一次。过去没有过，将来也不会再有。或许，介子真的在用自己的生命去弹射那颗神奇的精子。
夜，是这样的安静。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携带着躁动的酒精，开始在我的血管里汩汩地奔流。红色的血，带着腥甜，带着疯狂，象是我在这座城市里的足迹。在我过上体面生活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迷上了泡酒吧。我常常开着自己的那辆尼桑顶级车Q45到处打猎。我在酒吧里和人赌酒、推多米诺骨牌、玩飞镖靶--我甚至还在全国的一次软式飞镖大赛中拿了名次。然后就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哼唱着《打靶归来》，飘飘忽忽地载着我的猎物回家。
我不要清醒，不要流动，不要跳跃。除了忘记，我什么都不想要。
我最后一次听到介子的声音恰恰是我从海南回来后不久。为了保证项目的顺利运行，公司在三亚的立项会议上，决定成立专门的执行小组，具体事务由我全权负责。一时间，重任在肩，踌躇满志，又正值春暖花开，于是我开着自己的猎狗就上路了。那个晚上，我正在酒吧里用言语撩拨一个性感迷人的栗发小妞，腰间的手机象个马力极足的按摩器般震了起来。手机上显示的号码我很陌生，酒吧里又异常嘈杂，我弄了半天才听清竟然是介子。他的声音有些失真，仿佛带着哽咽一样。当我走到酒吧外面想要听得清楚些的时候，信号却断了。我急于想把说了一半的黄色笑话说完，就没把电话再拨过去，而介子也没有再打来。从那个晚上起，我就一直再没了介子的音讯，也再没有去过酒吧。
我想，我已经开始喜欢上现在这样的穴居生活。我和过去的朋友们基本上不再来往。我很少下楼，甚至开始不习惯阳光。我已经很久不进厨房了，每天我都打电话给一家固定的餐馆，他们为我不定时地送饭。我对烹调的兴趣现在仅仅停留在看看几本相关的杂志，我还特意在网上订阅了一份美国美食家协会出版的《Food and Nutrition》。我雇了一个钟点工，她一般要在下午我起床后，来帮我打扫卫生。她有一个儿子，在本地的一所大学里读书，每周天会到我这里来，帮我做点事情。一天里的绝大部分时间我都用来上网，要不就是在这里坐着，或清醒或混乱。我申请了一个免费的E-mail帐号，我想我会用它给介子写封电子邮件，告诉他我生活得很好。我的书桌上还摆放着介子发来的那份传真。今年年初他辗转到了美国，现在在得克萨斯的一家公司里找到了职位。他给我留下了联系方法，其中包括了一个电子邮件的地址。自由飞翔。我甚至还在网上给自己起了个看上去很美的名字：仿佛，隔一庭修竹。我想，或许自己也会遇到象介子经历过的那种比特恋情。
你们还在吗？还在听我说吗？
你们是谁？为什么不笑？为什么不流泪？？
自由飞翔。是的，是介子。是自由飞翔的介子。
别走，坐下来，我请你们喝一杯。别走。
为什么。为什么钟停了？它的头也会痛，也会忘记时间？
窗外有车驶过。是车，刹车声
刹车......
我体内的酒精终于发作了。它们象是一个个跳跃的性灵，挣脱了血液的羁绊，开始在我的体内疯狂地舞蹈。它们又象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在我的骨髓间恣意地刮割。晕眩，无法控制的晕眩。旋转，都在旋转。方向盘。键盘。飞，我要飞。荧光屏，荧光屏上字符精子般地喷射。路，路在哪里。哦，仿佛，隔一庭修竹，我看见你了，你就在我眼前。撞击，刺耳的撞击。灯光，我要灯光。空灵，死一般的空灵。痛，发疯地痛。我要飞了，就要飞起来了。我真的飞起来了。仿佛，隔一庭修竹。是你吗？真的是你。我抓到你的手了。仿佛，隔一庭修竹。仿佛，隔一庭修竹。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我醒了。
醒在清晨。
我的面前依旧是计算机的屏幕。
屏幕上依旧是介子的故事。
钟，还在不紧不慢地摆动。
我知道，昨天晚上你来过了。你来看我了。我知道你会来的。一定会来。可我已经不是你生前所熟悉的那个介子了。那个介子，他和你一起走了，就在那个上午，那个阳光灿烂的上午。那天，我拉着你渐渐冰凉的手，我答应你，我会把你忘记，我会好好地活着。我还记得你病床前那束怒放的鲜花。那时我流泪了。生命却是如此地脆弱。在你走后，我一直在做同样的一件事情，一直在做。我要努力地把你忘记。还记得我们曾经在屏幕上一句一句敲打出的那首诗吗--
一切都是烟云
一切都是命运
一切都是没有结局的开始
一切都是稍纵即逝的追寻
一切言语都是重复
一切重逢都是初识
一切苦难都没有眼泪
一切欢乐都没有笑容
一切爱情都在心中
一切往事都在梦里
一切爆发都有片刻的宁静
一切死亡都带着冗长的回声
我也曾经答应过你，会用自己生命里所有的激情去写一个故事，一个仅仅写给你看的故事。可我一直没能做到，也不会再有机会做到了。去年6月18日，就是你离开我整整两年的那个晚上，我在高速路上出了车祸。我的大脑受了伤，病情时好时坏。无数个静静的夜晚，我思绪万千。或许我们并不存在，真正存在的只有时间。不管怎样，我还是把我们的故事讲了出来，我会把它贴在我们第一次遇到的地方，我用了你的网名。我想，现在很少会有人记得仿佛，隔一庭修竹这个名字。更不会有人知道，现在的她，是一个坐在轮椅里的苍老男人。
我的故事终于讲完了。你们还在听吗？
我累了。要去睡了。
就是不久前的一个夜晚，我也是坐在这里，象颗土豆一样地无聊。这正是一个让人尴尬的时段，一个人上床睡觉显得时间太早，再找个人上床睡觉又会觉得有些太迟--你们也许就会发现，我是个喜欢铺垫的人，无论是对于讲故事还是把别人请上床。当时我唯一可以把玩的，就是手里的这个电视遥控器了。美国NBA西部赛事转播的下一站竟然是一个正在教观众们做蔬菜沙拉的家庭主妇，而这个家庭主妇过一会又绝望地爱上了十八世纪一个看起来傻乎乎的神甫。这个傻乎乎的家伙接着毫无征兆地跳到了澳洲，摇身一变成为一个毕生观察鳄鱼习性的动物学家。总之，那个晚上各个电视频道的内容大大超出了一颗土豆的观赏能力。后来，我的目光终于自信地停留在一个教育频道。那个还没有安全度过青春期的主持人，把自己打扮成一只慈祥的兔奶奶，正在给下面的一群小白兔讲述关于大灰狼的故事。我给自己倒了杯巴黎红，自然而然坐到了这堆小土豆的中间。当然，这样的一个夜晚，其实和我将要讲述的故事没有多少的关联，它只不过是我前一段时间夜生活的真实写照而已。为此，我要特别感谢网络世界的及时到来，正是这个新增频道的斑斓色彩，吸引得我象个刚学会东张西望的小宝宝，不再把那只熟悉的奶嘴叼着不放。
我刚才给你们提到过，就象我天生喜欢勾搭女孩子一样，我也天生喜欢讲故事。我一直在努力把故事讲的有趣。实际上，是否有趣，很长时间以来已经成为我衡量事物和人物的唯一标准。比如我的朋友介子，他曾经给人类下过一个这样的定义--就是性成熟后，一年发情两次，一次发情六个月的哺乳动物。他对我说这句话的时候，还是很多年前的一个黄昏，我们面对面地瘫软在一大堆的空啤酒瓶子中间。毫无疑问，那个黄昏的介子绝对属于我所认为的有趣的哺乳动物。我第一次听到关于网络的虚幻和神奇，也是在这个多年以前的黄昏。因此，聪明的你们应该猜得到，我要在这个网络世界里给你们讲的第一个故事，一定是关于我的朋友介子的。在这里，我必须补充的一点是，我刚才的回忆和历史有了一点小小的出入，介子当年的定义，真实的情况是对于我一个人所下的。承认这一点，让我颇费了些踌躇。
我一直都认为，讲故事的最好时间是在晚上，比如说现在。其实在打算给你们讲述这个故事之前，我就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我的书房很大，朝北的这面墙是一扇巨大的半落地窗，我只要略微地转动身下的椅子，就能看得见这个熟睡中的城市。最近这里成为我活动的主要场所，我常常在这里一坐就是大半天。我听得见这座城市每天如何地由喧嚣而归于沉寂，我甚至能够毫不费力地想象出任何发生在白天和夜晚的重复游戏。我知道自己正在无可奈何地逐渐远离人群，远离这个我曾经疯狂舔噬过的城市，这个总是混合着香水和精子气息的城市。
关于介子的故事，我一直没能有一个很清晰的思路。这和我日渐衰退的记忆力有关。最近我常常会陷入一种对往事的回忆--这实在不是我应该做的事情，我现在还远算不上老--可偏偏所有的记忆都象是支离破碎随风飘曳的绒絮，常常在我就要把它够到手尖时，倏地抛下我飘然远去。就在前一个月，或许更早些的夜晚---也正是我变成土豆的那个晚上，那只年轻的兔奶奶正在兴高采烈地描述大灰狼诡计失败后的懊丧心情--现在想来，这种心情酷似我对自己记忆力衰退的沮丧--放在我书房里的传真机滋滋地吐出一份传真。让我多少有些吃惊的是，这是一份从美国得克萨斯发来的传真，发件人竟然是很久没有消息的介子。后来发生的事情比较简单，我很快地沉溺到这个网络世界中来，象一个刚刚开始床上生涯的小男生一样地兴奋和胆怯。我每天都在这个溢光流彩的美妙胴体间逡巡留连，不能自已。一个阳光还算不错的午后，我摸进一个叫“清韵”的网站，那里象是个网恋题材文章的集散地，随处可见一个个贴着时髦商标的过期催泪弹。我随意地打开了几个，很自然地再次感受到人生重复的无趣。我从这些字里行间读出介子凌乱细碎的影像，它们渐渐地浮凸出来，接着彼此纠缠在一起，牵引着我费力地走回时光的隧道。
听到这里，你们或许对于介子的故事已经有了多多少少的失望。无论是你还是我，都已经填塞过无数味道雷同的食物，它们早以把你我的肠胃训练得的荤素不惊。做一道可口的饭菜是越来越难了。几年前的一天，我因为公司里一个新药开发的批文，前去拜望卫生部的一位司长。由于事先打过招呼，事情办得非常顺利。司机小王见我情绪很好，给我出了个题目--一个年轻性感的女子，在沙漠里迷了路，不幸干渴而死。几个月后，在她殉难的地方会留下些什么？一直到我们的车上了东三环，他才告诉我谜底是两袋奶粉。我不知道，如果你能坚持地读到故事的结尾，看到最后的那两袋奶粉时，是否会觉出它的有趣？
今天晚上的月色很好，这给我继续说下去增添了点小小的信心，我甚至从屏幕上看到你们的眼神。我知道你们散落在世界的各个角落，象我现在一样地孤单。这样的孤单，是任何鲜活的肉体都无法慰藉，是任何美妙的故事都无以温暖。窗外，还有这座城市白天里熙攘的余音，那是最后一只精子液化的声音。我缓缓地把椅子移向窗前，墨蓝的苍穹下是一盏盏朦胧的灯火。我只要花费一点点气力，就可以带着介子的故事投向它们的怀抱。书房里，巨大的落地钟还在不紧不慢地摆动，它是时光在爬行的唯一证据。它，会不会停止在一个忘了时间的瞬间？
我今天喝了一点酒，这个故事的开头就让我说得颠三倒四。其实很久以来，我就一直在寻找着一种舒服的叙事方式。后来我发现最舒服的就是什么也不说，这一发现曾一度让我懊恼不已。两年前的一天，我正兴致勃勃地向一个新勾搭到手的小妇人展示厨艺，忽然间我明白了这个问题。配料再精致的一锅汤都免不了要考虑到这个小妇人的口味，这锅汤肯定不如你认为能做出的那锅更加鲜美。何况真正逗得她咯咯发笑的是我系着“贝克啤酒”字样围裙的可爱样子。我想，我永远也做不出那锅汤。
从我很小起，我就错误地认定自己会成为一个优秀的小说家。当我终于忍不住颤巍巍地把这一深藏在心底多年的秘密--它就象存放在地窖里很长时间的一坛子泡菜--端给我的初中同桌时，我遭到了有生以来最大的重创。这个戴着漂亮发卡的小公主毫无遮拦地告诉我：写小说的都不正经，好多要穿着女人的衣服，才能有写作的灵感。她还无比骄傲地对我说，这些都是她爸爸告诉她的。这次重创导致了我一生的改变，当然，也导致了我和介子的相识。我后来考上了南方一所著名的大学，并在那里取得了理学博士学位，一直致力于研究人类衰老的机理，寻找延缓人类衰老的有效药物。介子比我低了三级。我读博士的第一年，他从北方一所大学考入我们学校。他学的专业是计算机网络。
那时上网还很不普遍，介子因为专业的缘故，有幸成为体验水深火热的网恋先驱。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自己也从他的棋友沦落为他的情感垃圾桶--他一直对这个称谓耿耿于怀--垃圾是对他的诬蔑，垃圾桶是对友情的玷污。多年以前的那个黄昏，他在纷扬的大雪中一路祭奠刚刚凋零的比特恋情，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怆然情怀在他胸中渐渐郁积成极为凝滞的重荷，如何也挥之不去。身后一个个脚印都在闪回多少次纯粹的性灵随着手指的翻飞而自由地舞动，多少个夜晚比特婀娜地绕越高山盆地静静地流淌。介子在这样的诉说中痛苦万状，不时地揪抓自己的头发，直到它们最终变成一丛常见的非洲植物。后来，介子喝完了我库存的最后一瓶啤酒，然后深刻地指出，我是一只总在发情的哺乳动物。
我有一帮当作家的朋友。去年我们还基本固定地每两周办个沙龙。我们的这个圈子里有个先锋创作派的女作家，我们都叫她王大波--这不仅是对她性感身材的赞扬，也是对她文学造诣的肯定。她一贯是对我的文字嗤之以鼻，常常暧昧地拍拍我的头，教导我说：豆芽菜，要爱情！要死亡！要扭曲！要跳跃！要金属的刮擦！她在告诉我还需要一堆东西的时候，总是兴奋不已，手中的咖啡泼洒出来，弄得自己的裙子斑斑点点，象极了爬在一袭华美袍上的蚤子。
其实，我也很想把介子的故事裁剪缝制成一袭华美的袍子，至少也得是条包裹着少女迷人臀部的超短裙。我甚至想把自己毫无事实根据的推测以及虚构的煽情情节巧妙地涂抹在介子的脸上，光彩地替代那个在我的记忆里日渐模糊的轮廓--经过女作家不厌其烦的手拍式教导，我对豆芽菜以外的生长方式早已能够驾轻就熟了。我不知道那样是否会使介子的故事显得有趣。就在今天晚上刚刚开头的时候，我还在心里问自己，糟糕的记忆力使得所有技术性的涂抹变得更加顺理成章，为什么不去选择女作家那样丰满撩人的仪态去面对你们？又有谁能轻易地褪去她的包裹，失望地发现她那曼妙的肉体原来缺乏天然的质感？更何况我真实的目的本来就是如此地自私，我只不过是希望能把你们留在这里，希望你们能陪我多坐一会。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地合理。。。
屋内的落地钟发出沉郁而从容的声响，俨然一个看尽沧桑的老人。不知不觉间现在已是凌晨的两点。这座躁动的城市终于收拢起全身一个个欲望的毛孔，我甚至能够感觉到此刻它的柔软。很久以来，我一直睡得很晚。我总是在逃避着夜晚里那些可怕的梦境，然而它们却频繁地不期而至。耀眼的灯光、让人窒息的压迫感、鲜活的肉体、金属撕裂的声响等等凌乱的场景交叠出现，常常让我在惊醒时大汗淋漓。有一段时间，我通过自己曾经供职的那家制药集团，搞到些美国Merck公司新近生产的一种安眠药。就在我为终于甩掉那些粘在手指尖的香口胶而暗自庆幸时，我开始大量地脱发。后来我仔细地研究了说明书中的配方，发现其中的Dinocenzo胺虽然有良好的镇静安眠作用，却并不适合我服用。它是导致我脱发的原因。在脱发和大汗淋漓之间，我悲壮地选择了大汗淋漓。
说到这里，我想你们都会有些疲倦，尤其是在我忍不住告诉你们事实的真相之后。我的诉说明显缺乏最起码的条理性，介子的故事看来也不会有什么精彩有趣的地方。今天又是个星期三，你们现在一定惦记着天亮后的奔波。是的，我需要被你们注视的眼神，我需要明白自己依然在这里。然而你们现在起身，我一定不会挽留。我知道，自己能够改变的东西很少。很少。
我曾经无数次地摩想过关于介子的爱情。或许我和介子原本就不属于同一个世界。就在那个多年以前的黄昏，我还对介子引用了一句名言--生命在于运动，在于男人和女人一起运动。介子问我，那么爱情呢？当时，我恰恰处于两次发情周期之间的短暂不应期。我为了小公主毅然摔掉了那坛不知味道如何的泡菜，可是这一举动最终没能赢得她的芳心。当我硕士毕业，踌躇满志地荣归故里时，我再也牵不到朝思暮想的小手了--它正在太平洋的另一边，乖乖地蜷缩在一只汗毛粗重汗腺发达的大手里。而她的父亲，我们市曾经名噪一时的泌尿科专家，却被女患者们送进了监狱。小公主带着我的爱情飘洋过海，曾一度使我情绪低落，人类衰老机理大白于天下的日子也因此而一再延期。那时我远没有介子幸运，一直没能找到象样点的垃圾桶。在和女人们有过几段乏善可陈的浪荡经历之后，我顿感寂寞满怀，沧桑无比。介子在这样的时刻向我讨问关于爱情的禅机，无疑正中我的下怀。我和啤酒瓶一个长吻，然后喃喃地说道，爱情？爱情就是你发现她恰巧穿了个你喜欢的花裤头。
在我残存的记忆中，介子实在是个很聪明的人。比如说，他下棋从来都让我屁滚尿流--我的棋艺的确不能说差，从小我就蹲在马路砑子旁，一边看老汉们下棋，一边等着我的小公主。介子常常在杀得我屁滚尿流之后，大谈他对棋的深刻理解，什么人生如棋局、知音难求、巧妙组合体现出的和谐美等等的陈词老调。这无疑对我是个双重的打击--总让我想起香港警匪片中雷同的镜头：我躺在血泊中奄奄一息，在导演的要求下坚持着不死，介子提着枪，面带微笑地告诉我和观众为什么站着的是他。再比如说，介子可以一个晚上写出上千行能够调试通过的程序--这也让我这个博士生羞愧不已。那一段时间里，由于延缓人类衰老的有效药物一直未能让我找到，我很为此而发愁，难于向人类交待倒在其次，问题是我已经很少看到自己导师的笑脸了。
我不知道，你们是否常常会回忆起自己的学生时代。前年夏天，我去上海的一家研究所，准备和他们合作，把一个新药物的开发项目申报国家“973”计划。临行前，公司的财务总监托我顺便去F大学，看看他正在读书的儿子。那一个下午，我独自坐在F大学的草坪上，温暖的阳光让人觉出些酸楚的气息，有微风拂过脸颊，周围不时送来青春的笑语。一片的安宁。有种坚硬的东西在慢慢地熔动，象一粒树胶，附上我麻木的内心。介子。烟云一样的介子。
我遥对着介子和我的年轻时代，举起手中的酒杯。
窗外，依旧是墨蓝的天穹。一颗流星划过，瞬间没了踪迹。我给自己又倒了杯Black Label。我一直渴望过一种舒适而懒散的生活。就象现在这样。我曾经一度雄心万丈，遏制人类衰老，舍我其谁？可后来我悲哀地发现，人类衰老得越来越快，猪肉的价格却在不断上扬--而这，恰恰正是让我衰老的一个重要原因。博士毕业留校后不久，我就惭愧地告别了毁人不倦的短暂教学生涯和几个想要明珠投暗的女研究生，来到北方最大的制药公司，从此和介子少了联络。前年冬天，我铤而走险，挪用了一笔新拨到研发部的款项，并且认真地贯彻了介子的棋理真谛，在期货市场大胆地吃进一千二百吨铜。一个月后，我过上了非常体面的日子。经过这场期货市场的死生搏杀，我突然间看淡了很多的东西。我开始疯狂地享用人生。而介子和介子的故事也随着我腰围的日渐加宽，慢慢地淡出了我的生活。有一段时间，我甚至以为自己彻底地忘记了介子。
最近这些天里，我下午一醒来，就会坐在这里，任由自己思绪飞扬。我常常会觉得自己想了很多，可往往在最后发现什么也没想。一切流动和跳跃的感觉，一旦凝固成有形的载体，常常是面目全非。无论是对于往事的回忆还是别的什么。我再次想起那个女作家对我说过的话，你发给人的精子是一排，可真正让人受孕的只有一颗。但就是这一颗，它有着你独特的DNA，代表你所有流动的一切，最终成形。你要在这颗精子里，尽力表达所有你无形的性爱和流逝的生命。它，是你性灵积淀的标识符。
真的会有那样一颗神奇的精子吗？
在我模糊的印象中，介子所说的旷世恋情后来再次柳暗花明。我最后一次见到介子，是在准备北上的前夕。当时，我正打算退还学校分给我不久的两室一厅，介子来向我告别。我坐在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物事中间心乱如麻，一方面为终于放弃了人类赋予我的崇高责任而惴惴不安，一方面又为吉凶难卜的将来深深担忧。介子见我情绪不高，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一份装订好的册子送给了我。那是他在网络上发表过的所有文章。他把它们打印了出来。后来我们去了校内的一家小酒馆。那天晚上我们都喝得大醉，各自说了很多伤感的话。
去年三月，公司里投资一个亿，决定生产戒毒新药。一个头发很少的老教授研制出一种能够代替海洛因的多肽药物，它能够产生和毒品相同的快感，而对人体没有任何毒副作用。很有希望彻底根除戒毒后期病人对毒品的精神依赖。我作为研发部的副经理和该项目前期工作的负责人，参加了三亚的立项会议。那个夜晚，我穿着睡衣，赤足走在无人的沙滩，微凉的海风扑面而来，远方的灯光忽隐忽现。我像一咕嘟剥得白白净净的蒜瓣一样，晶莹无比。我忽然想起介子曾经说过的一句话：这样的时刻，在生命中只会有一次。过去没有过，将来也不会再有。或许，介子真的在用自己的生命去弹射那颗神奇的精子。
夜，是这样的安静。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携带着躁动的酒精，开始在我的血管里汩汩地奔流。红色的血，带着腥甜，带着疯狂，象是我在这座城市里的足迹。在我过上体面生活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迷上了泡酒吧。我常常开着自己的那辆尼桑顶级车Q45到处打猎。我在酒吧里和人赌酒、推多米诺骨牌、玩飞镖靶--我甚至还在全国的一次软式飞镖大赛中拿了名次。然后就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哼唱着《打靶归来》，飘飘忽忽地载着我的猎物回家。
我不要清醒，不要流动，不要跳跃。除了忘记，我什么都不想要。
我最后一次听到介子的声音恰恰是我从海南回来后不久。为了保证项目的顺利运行，公司在三亚的立项会议上，决定成立专门的执行小组，具体事务由我全权负责。一时间，重任在肩，踌躇满志，又正值春暖花开，于是我开着自己的猎狗就上路了。那个晚上，我正在酒吧里用言语撩拨一个性感迷人的栗发小妞，腰间的手机象个马力极足的按摩器般震了起来。手机上显示的号码我很陌生，酒吧里又异常嘈杂，我弄了半天才听清竟然是介子。他的声音有些失真，仿佛带着哽咽一样。当我走到酒吧外面想要听得清楚些的时候，信号却断了。我急于想把说了一半的黄色笑话说完，就没把电话再拨过去，而介子也没有再打来。从那个晚上起，我就一直再没了介子的音讯，也再没有去过酒吧。
我想，我已经开始喜欢上现在这样的穴居生活。我和过去的朋友们基本上不再来往。我很少下楼，甚至开始不习惯阳光。我已经很久不进厨房了，每天我都打电话给一家固定的餐馆，他们为我不定时地送饭。我对烹调的兴趣现在仅仅停留在看看几本相关的杂志，我还特意在网上订阅了一份美国美食家协会出版的《Food and Nutrition》。我雇了一个钟点工，她一般要在下午我起床后，来帮我打扫卫生。她有一个儿子，在本地的一所大学里读书，每周天会到我这里来，帮我做点事情。一天里的绝大部分时间我都用来上网，要不就是在这里坐着，或清醒或混乱。我申请了一个免费的E-mail帐号，我想我会用它给介子写封电子邮件，告诉他我生活得很好。我的书桌上还摆放着介子发来的那份传真。今年年初他辗转到了美国，现在在得克萨斯的一家公司里找到了职位。他给我留下了联系方法，其中包括了一个电子邮件的地址。自由飞翔。我甚至还在网上给自己起了个看上去很美的名字：仿佛，隔一庭修竹。我想，或许自己也会遇到象介子经历过的那种比特恋情。
你们还在吗？还在听我说吗？
你们是谁？为什么不笑？为什么不流泪？？
自由飞翔。是的，是介子。是自由飞翔的介子。
别走，坐下来，我请你们喝一杯。别走。
为什么。为什么钟停了？它的头也会痛，也会忘记时间？
窗外有车驶过。是车，刹车声
刹车......
我体内的酒精终于发作了。它们象是一个个跳跃的性灵，挣脱了血液的羁绊，开始在我的体内疯狂地舞蹈。它们又象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在我的骨髓间恣意地刮割。晕眩，无法控制的晕眩。旋转，都在旋转。方向盘。键盘。飞，我要飞。荧光屏，荧光屏上字符精子般地喷射。路，路在哪里。哦，仿佛，隔一庭修竹，我看见你了，你就在我眼前。撞击，刺耳的撞击。灯光，我要灯光。空灵，死一般的空灵。痛，发疯地痛。我要飞了，就要飞起来了。我真的飞起来了。仿佛，隔一庭修竹。是你吗？真的是你。我抓到你的手了。仿佛，隔一庭修竹。仿佛，隔一庭修竹。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我醒了。
醒在清晨。
我的面前依旧是计算机的屏幕。
屏幕上依旧是介子的故事。
钟，还在不紧不慢地摆动。
我知道，昨天晚上你来过了。你来看我了。我知道你会来的。一定会来。可我已经不是你生前所熟悉的那个介子了。那个介子，他和你一起走了，就在那个上午，那个阳光灿烂的上午。那天，我拉着你渐渐冰凉的手，我答应你，我会把你忘记，我会好好地活着。我还记得你病床前那束怒放的鲜花。那时我流泪了。生命却是如此地脆弱。在你走后，我一直在做同样的一件事情，一直在做。我要努力地把你忘记。还记得我们曾经在屏幕上一句一句敲打出的那首诗吗--
一切都是烟云
一切都是命运
一切都是没有结局的开始
一切都是稍纵即逝的追寻
一切言语都是重复
一切重逢都是初识
一切苦难都没有眼泪
一切欢乐都没有笑容
一切爱情都在心中
一切往事都在梦里
一切爆发都有片刻的宁静
一切死亡都带着冗长的回声
我也曾经答应过你，会用自己生命里所有的激情去写一个故事，一个仅仅写给你看的故事。可我一直没能做到，也不会再有机会做到了。去年6月18日，就是你离开我整整两年的那个晚上，我在高速路上出了车祸。我的大脑受了伤，病情时好时坏。无数个静静的夜晚，我思绪万千。或许我们并不存在，真正存在的只有时间。不管怎样，我还是把我们的故事讲了出来，我会把它贴在我们第一次遇到的地方，我用了你的网名。我想，现在很少会有人记得仿佛，隔一庭修竹这个名字。更不会有人知道，现在的她，是一个坐在轮椅里的苍老男人。
我的故事终于讲完了。你们还在听吗？
我累了。要去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