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塌糊涂文存

目光涣散,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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搞吧!-----战国风情

天
天狗行空
2001-11-13 17:03

上

钟子期是汉阳集贤村人,他的坟在我三叔叔的责任田里。后来搞精神建设,就划出来搭亭竖碑刻字,成古迹了。我回家给爷爷上坟的时候,曾在“楚隐贤钟子期之墓”边照了一张像。效果不错,连顽童乱刻的“刘志强”三个字都清清楚楚。小钟死的时候27岁,象我热爱的吉米·莫里森、吉米·亨得里克斯、贾尼斯·乔普林一样,在27岁,去往天国。音乐搞得出色的家伙,搞女人一般也差不到哪里去。小钟的女友小慧不说出类拔萃,也绝对是卓尔不群的。卓尔不群,我喜欢用这个词,尤其用来形容搞艺术的以及跟搞艺术的人搞的人。“搞”这个字有点色情,有点力度,我也爱用。小慧长得又健康又漂亮,是那种能带出去参加PARTY的情儿,又能在家操持SALON的主儿,谈情说爱,结婚下崽,既独当一面又统领全盘,一句话,是另类的爱人同志,是主流的贤妻良母。她爱小钟,也爱挖苦小钟。当小钟几杯薄酒下肚,油然而生怀才不遇或无法把握命运的苍凉感时,她鼓励道:“你可以从现在开始坚强,伴随卑贱和屈辱,最终走向伟大。”当小钟情欲摇曳,搂她接一个酒香飘逸的吻,再自豪而幸福地回顾俩人情感路时,她讽刺道:“你蛮恶心咧,总以为自己的故事是最精彩的人生。” 小慧最终也没有成为钟家的媳妇。她独守故园,面对大别山系,怀念爱人。小钟的父母则跟随俞伯牙去了塞外,完成千古佳话的最后一章:亲情篇。 北宋出现了钟子期的纪念建筑:在马鞍山的凤凰嘴,在左临鄱阳湖右临洞庭湖的汉阳。 在冯梦龙的《警世通言》里,钟和俞言必称孔子,这坚定了我选择一种讲故事的态度。 每年清明节前后(此前三天此后四天之间),全市活人拖家带口去扁担山、九峰山等公墓祭扫逝者,高峰期有二十万人左右。专线车于是挂牌:XX至扁担山或XX至九峰山。挤车的人互相打趣:挤么事挤?到扁担山还抢着去?我曾想写一个话剧,名都起好了,叫《末路狂欢》,主要表现活人看望死人的路上,对死亡的戏噱、调笑、不尊重,这种心理的依托是离死尚远,浮生无谓的市井人生观。没有了敬畏,没有了真实的动情,只剩下搞笑和煽情。于是墓前焚烧的纸钱变成股票,冥府银行巨额债券,祭奠的物品也变成纸扎的家电用品,真是匪夷所思。扫墓变成了一次节日,而专写报屁股文章的文人撰文称清明上坟一来寄托哀思,二来远足锻炼,三来暂时逃离都市,奔向自然,有一种久居尘嚣返朴归真的率性渴望。 呸!扫坟扫出这么多事。 话剧没写成,因为太荒诞。天爷,我从没想过要荒诞,除了贝克特,尤内斯库,日奈等,我不知道谁敢说自己是搞荒诞的。但有关方面就这样说我的:“现在要写实,现实主义是话剧的亲爹亲娘,表现、荒诞、印象只是话剧的奶妈或者小姨。要写实与新现实,要同船摆渡与分享尴尬。”这儿的有关方面是指成立刚一年的《南方车间》剧社,我是生产组组长兼组员。本来想对艺术执着一把,结果被艺术亲戚清算一把。我于是接着写晚会小品,关于丰乳器,关于脚气水,写得既开心又生活,既轻松又底蕴,总之,我能骗到烟钱和酒钱了。我感谢电视台对乏味庸俗的晚会节目的坚持和麻木谨希望继续搞下去。 我很同情钟子期。当县里的有关部门要他写一些应景的小曲创作,招待过往名人官员,他就痛苦,但必须写,毕竟小曲稿酬比劈柴赚得快,赚得多。不辛苦,心苦。他搂着爱他的小慧,看亚热带湿润季风气候的楚天辽阔,看残丘性河湖冲积平原,出声嚎叫:“老子也主流过哇,不就是思想垮一点?唉……结果垮到家了,成了妈X民间艺人!”小慧吹气如兰,双眸含情,芳心暗许愿:多么杰出的男人呀,我一定要让心中的爱人重返主流,进入上层,成为一个心灵高贵,生活富贵的豪门贤达。只要老俞说句话,顶不济也可以成为地方知名音乐家吧。 爷爷的墓在马鞍山山顶。从上面看85年的钟徽的坟,象一个少女微微隆起的胸脯,有一种忧郁的温柔。青草漫过春秋战国的另类英魂,铺向横竖整齐的责任田,集贤村的居民在这里汗滴禾下土,背对苍天,又仰靠苍天。固守田园和离乡背井的人总不忘马鞍山、钟子期。爷爷告诉我汉阳文化宫的琴台是一个传奇,与我们家乡有关,那个钟子期就是我们村的。爷爷不相信土地相信生活,年龄尚小就到汉口谋生。他在我的童年讲述了许多演义性质的历史故事,绘声绘色毫不动情,除了钟俞之交的美谈。他说:“俞伯牙是晋国的上大夫,相当于现在的部长,”爷爷讲故事有这么一个习惯,古人如果有官衔,什么卿呀柱国呀彪骑将军呀,他全部折算成现时当下的具体职务。这个习惯很好,我就讨厌一些报纸关于货币的兑换比例不讲清楚,让你糊涂。象里拉,日元,越南盾,其实并不吓唬人,可以前钱接触少,就被吓唬了,现在字识多了,就知道许多数字并不吓唬人,就看你怎么去折算。“他是我们湖北人,到外国去做了官,道行大得很咧,那一天他回国探亲,舟行江口,暴雨刚停,月明华屋,画桥碧阴……”爷爷在这里雅了一把,望我一眼。我当时6岁,帮爷爷叠包食品的纸袋,酬金就是古往今来的传奇故事,那是我童年最美好的时光。我应该说岁数小了点,听故事只喜欢听:他来了,他打了,他赢了,敌人死了,我们胜了。情绪的渲染,场景的描绘,相对来说并不在意,并不投入。当然,我不会打断爷爷的讲述,沉浸在一种氛围里,具体来说是确切地享受故事,正在享受,这多美好。唉,把故事当作一种美好的享受,这本身就够美好的。现在我靠卖故事谋生,马鞍山的爷爷会怎么想呢? “俞伯牙叫手下的人拿出琴,他要抚琴。刚弹几下,就听刮拉一声,你猜么样啊?琴弦断了!”爷爷讲到这里,神色严肃、紧张,“袋子叠歪了。”爷爷不满地拿过我的次品作业,一一重新改正。我兴奋了,我知道要出事了,按所学的术语,叫该出戏了。往往爷爷用这种腔调就是惊险刺激的前兆。例如讲诸葛亮抚琴,摆空城计,我跟诸葛先生一样惊出了一身冷汗。“弦断了,只有两种可能,一,有仇人行刺。俞伯牙是高层领导,又是外国的友好人士,会出现政治因素的谋杀。二,打劫的,俞伯牙是大官,身上带的钱肯定不少,上大夫,那花销该几大哟,一船的人鸦雀无声,就听江水哗哗地流,都苕(傻)了……” 爷爷讲故事的叙述方式有两种;一是传统的章回评书线性结构,夹叙夹议,另一种是平行蒙太奇、交叉蒙太奇结构,不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他齐头并进,一会这而一会那儿,我是云山雾罩,迷迷糊糊又忘形失色,陶陶然不知秦汉无论魏晋。不怕听不懂,就怕爷爷说欲知后事如何,切听下回分解。 俞瑞俞伯牙,楚国郢都人,今湖北江陵人。郢人善歌,所谓下里巴人,所谓阳春白雪,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好象还曾经竖过一个白雪楼,记载通俗和高雅、媚雅和媚俗的论战(有个叫沈括的人做翻案文章说此说有误。管他的,反正春秋或者北宋,都离我们太远,都可以用古人一词以敝之)。郢在春秋战国时代曾做过楚国的首都,象现在的维也纳是音乐之都。楚国的音乐和商业在当时是领先其他国家的。一般说来,商业发达的地区有可能出现摇滚乐,换句话说,摇滚乐发达的地区商业都很发达。例如欧美一些发达国家,有BEATLES、滚石、鲍勃·迪伦,他们玩摇滚玩出思想玩出性格,并且玩得腰缠万贯,又深刻又健康。钟子期没他们幸运,尽管他仿佛命中注定是玩ROCK&ROLL的(钟就是一种击打乐)。钟子期到最后定性也只是楚隐贤,贫穷和不景气伴随着他。当然,也有友谊和亲情。他的死党毛豆,一个热爱女人酷爱生活的文学青年,《生活小窍门》的长期撰稿者,女友百合,县驿馆服务员,开朗泼辣,典型的汉阳妹妹。他们生活在底层,怀抱着向上的欲望,游走于家乡的四季流转草长莺飞,山野的风吹拂他们青春的发梢,花开花谢,岁月第一次比生活更紧迫地提醒他们:命运将从此改变。因为晋国的上大夫路过本地,他是玩音乐起家的,曾是楚国人,如今是漂流远方的游子归来哟,归来哟。 百合工休,和毛豆抱了几坛酒找小钟、小慧玩。时值盛夏,蝉声聒燥,柳荫沈沈,村童三五湖边嘻水摸鱼,村姑窈窕撑舟荷塘采菱。小钟面容严肃,一丝不苟地进行教学:“宫宫,左,商商,退一步,OK,角角,有才气!徵徵,莫打岔,羽羽,你要是再不进步,就把你杀了吃它!”小慧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子期,它们都还没满月,小心它妈妈找来了,怪你误人子弟咧。”“随搞么事都要从小抓起,我对它们的母亲弄过胎教,你看,是那么回事吧?” 百合人还到跟前,就喊起来:“子期,你把这些猪不得了!跑来跑去的掉膘,小慧,你只晓得笑,管一下你的那一位沙。”毛豆把酒放草地上,警惕地瞟一眼那些还未下课的猪崽子们,“子期,你搞么鬼?猪总是猪,未必……”小钟把食指竖嘴边,“莫当人家面说呀,伤它们的自尊心。”“子期想让它们在笑然离去的时候,不象一般的肉猪光嚎,而是踏着舞步,哼着安魂曲,搞成完整的自我奉献之歌。”小慧说。“所谓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好歹是点追求。在你们眼里它们是猪,在我心里它们是音乐,于是它们便是音乐。”小钟跟学生示意下课:咯咯咯啾啾啾……猪们无精打采地散开。 “子期,听说了吗?晋国的俞大夫来楚国了,这是个机会。” “你晓得的,我不感兴趣。”小钟抱着酒坛灌了一口,“多好,有酒的日子就是有生的日子。” “有酒的日子就是有生的日子。”毛豆重复一句,“好,说得好。” “又可以发县报思海浪花版了”小慧挖苦地说。 “这话蛮消沉,可能不让发吧毛豆?”百合跟男友商量,她绝不让小慧有挖苦自己的毛豆哥的优越感,但毛豆哥不争气,老拾人牙慧还津津乐道。 “子期,莫放过这个机会,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被人承认。都在跑马圈地,预先发言,频频表态,守着贫穷默默无闻是可耻的,不要求进步的。”毛豆真诚地说,他早自封为钟徽的传记作者,他认为他看得很准,小钟早晚要开花的。“俞大夫玩音乐玩到国外啦,你不比他差,为么事不去试一试,告诉你,都在传:在朝的是俞伯牙,在野的是钟子期,在朝的代表的是方向、是旗帜,在野的最多只是应景、造气氛,一些闹得水响的真的蛮嘹亮?半瓢水罢了。但别个会闹,重要的是把水闹响了,也就怪不得人家出名接受采访答FANS问了。” “我的性格好象不适合那样,我没得精力……” “没得经验才是实话,子期,在我面前,玩世不恭可以,玩清高戏就过了。其实,哪个天生就是交际花?还不是在生活实践中,慢慢学会不再坚持,轻言放弃,让心跳随皮厚慢下来,让待遇随名声步步高。” “天呀,你们家毛豆哥哥好可怕,”小慧夸张地说,“这已经不是看破红尘玩深沉了,这是,这是投机分子亮刀子咧。” “唉,毛豆,你看你,替他人作嫁衣自甘堕落而心不在焉满不在乎。我为你痛心,为什么不在风中亮出自己的旗帜!”百合半真半假,心里倒的确不喜欢毛豆哥哥当人家的小吹吧。 “你们女人就这点不好,老不能端正态度直面自己的男人,不是大棒子,就是胡萝卜,搞得我们想女权都不行,”毛豆转脸对小钟说,“子期,真的,搞吧,组织一个歌咏会,假装被俞大夫碰见,村一点,野一点,往糙里整,搞得有分量,他会下船的。” “民俗的,我想他会感兴趣的。乡音乡情把他打趴下,融一点梆子,击打乐为主。”小钟看来其实早有筹划,说来有准有备。 “你想玩节奏?” “对,我不想玩主旋律,从现在开始,要搞搞新意思,让另类流行!” “搞!我们是古迹是文物,守候太久,该破土而出了!” “借生活这把利刃雕刻我们不朽的命运。干!” 小钟、小慧、毛豆、百合举起百和从驿馆偷出的冰镇伏汁酒,碰坛,干坛。子期的学生家长寻子至此,欢叫着招呼哺乳,却见它们没了往日童趣,迈着左进一步,右退半步的古怪架式过来,老猪心想:这帮猪崽子,搞什么搞?怀疑地瞥一眼小钟。 小慧养了五头猪,补贴家用。小钟努力调教,希望它们能把自己的音乐观表达得方方面面。 俞伯牙在外十几年,出公差兼省亲,故里乡韵乡情撩拨得恍若离世返尘作大欢喜大悲壮吼,白发老娘蹒跚幼儿村前枣树屋下紫燕温润塞外风霜岁月遗痕。不忍离去不得不举手告别,伤心总是难免唯愿此情依依如节日烟火慢慢散去,于是,老俞恳请楚王:“臣患风湿性关节炎、心绞痛,听说贵国名医多如牛毛,臣欲弃车假舟,寻一二妙手回春之徒解余难言之隐。”楚王何人,有艺术气质的领导呀,“我知卿之病症,山水呼,愉情悦性耳,两个字:同意。”回头楚王告诉手下,沿途探子密布,俞瑞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一张一弛细细观测速速回告。 我记得爷爷讲到俞伯牙重返江口遇子期不得,追至集贤村听钟父泣告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惨剧时,话语欷嘘,“当时,俞伯牙象雷打电击一般,站到那里象个苕,去年今天,物是人非,他半天才回过神,咬牙摆头,这才引出一段千古佳话摔琴谢知音。好,今天先说到这里,明天我接着讲。” 我并没有象往常那样哀求爷爷透露下期简介,我又沉浸在一种难以明说的情绪里,我懂得了什么叫回天乏力什么叫伤悲,直到今天仍会闪现一种突然的预感:扑空!这是一种恐惧的感受。我们更乐意沉浸在一些感人至深让观众流下热泪的电影电视演讲会里。庸俗的伤感会挤出廉价的泪水,但我们乐意并且乐此不疲!我怀疑除了集体壮胆的嗜好,我们还热切地盼望集体动情进行每日一帖。一日三餐成了主要节目,浓情子夜为时代举杯的事让那些嗓门大的人去干吧。 98年的春天,爷爷在家乡眺望今生今世,我们放一挂鞭,让清脆的声响激荡,让一种慌恐成为仪式,让这仪式变成习惯。马鞍山的经济植物林郁郁葱葱,绿得发蓝。春秋的女贞,战国的合欢,烟雾弥漫处飘扬着招魂的幡,悄然梵音骤响。 下山,下山。回到室外的房间里,回到冗长的重复里,我们管那叫方式生活。春天,春天。春天这么近了,只要伸出手,就能握住温暖。   俞伯牙从晋国带来一种调料,酸溜溜的。“象初恋的感觉。”小慧的话让毛豆乍惊乍喜, “我发现你对生活有一种独到的见解,你应该让更多的人知道你,操作上也不难,几个字,一种小女子情怀就淋漓尽致了,拿起刀,把你的所感所想刻下来。”“我做不来,再说,子期也不喜欢我当才女,他就喜欢我单纯地当美女。”毛豆决定这期《生活小窍门》弄完了,和小慧好好谈谈。的确,四肢俱全的人满地跑,才貌双全的女子难得找。 毛豆向全县老少爷们隆重推介:老母鸡煮烂一点通,喂晋国调料喝,再杀再煮,则易烂。鱼肉不新鲜,烹制时点晋国调料,可去异味,可杀菌。另,你想快速褪鸡毛吗,你想巧煨海带汤吗,请用晋国调料。 一时,晋国调料风靡。楚王不悦,“想我蛮夷也,自尊耳,不与晋国名。特令:晋国调料入楚后,方言发古音,曰‘楚’。”经过楚人以讹传讹的努力,终于定名为醋。楚国乃千湖之国,鱼米之乡,因为老俞带来的醋,而使醋溜河鱼名震春秋战国,醋溜河鱼之欲强于红烧熊掌之欲,是不争的事实。以至于楚醋后来居上,人们不知晋国调料,只有楚国醋。楚人吃醋的时候,油然而生的是楚文化博大精深包融百家发扬光大的自豪感。吃醋,在楚国是爱国行为。现在的吃醋是爱人行动,变迁过程不祥。 辞别楚王,俞伯牙登船上路。兰桡画浆,锦帐高帆,繁饰精刻,浓墨重彩,眼花缭乱。老俞手下少见如此靓丽交通工具,爱煞喜煞,惹得送客的楚国官员哑然失笑。“塞外陋客,折服于楚文化,心仪于楚山水,依依不舍于大楚之人工景观,自然风光。”第一份内参送抵郢都。 当船帆高涨,行驶在大楚雄浑壮阔的山山水水之中,老俞不禁叹喟:家,再一次地离开了。眼见千层碧浪遥山叠翠,心里酝酿着构思着一部作品:既要表达思乡之情,又要展现晋国的向上风貌,用什么角度介入,大主题和小情调用什么有机地结合。耳畔响起舟子粗犷激越的号子,老俞心里一动。 这一天,老俞在船舱里坐立不安,很浮燥。叫随行人员去副船邀请楚国安全保卫的过来打牌。柳生、倪丫正交流出公差的泡妞爽事过干瘾,听说俞大夫要打牌,有点为难,不知他打多大的,身边预备了嫖资、酒钱,没准备赌金。 “俞大夫一时闲闷,你们去解解乏罢了,这是在下为柳爷倪爷准备的一点意思。”晋国人说。语音秀气,神色平和。 “听口音您不象外地人咧,敢问兄台如何称呼?” “惭愧,在下郢人。” “哦,首都来的。” “不,那是你们楚国的首都。我入了晋籍,兄弟也曾经闹得水响,江湖上人称郢匠的就是我。” “你等一下上不上?你上我不上。”柳生说,硬将,大糊翻倍。看着就象赌神风采,没有必要把钱打水漂。 郢匠不解,耸肩缩脖看倪丫。 “柳生,这就是江湖上人称郢匠的哥哥,快倒地磕头一拜再拜呼哥哥不已。”倪丫崇拜地看郢匠,“他把别个鼻子高头的石灰用斧头砍掉,鼻子一点不伤,多么神奇,多么高超,不说不知道,见面吓一跳,哥哥,受我一拜。” 柳生咬着指甲,歪着脑袋,狐疑地打量郢匠:用斧头砍鼻子上的灰,难道他们真的心灵空虚,有自毁倾向?这跟猜火车有什么区别,天哪,俞大夫也是玩艺术的会不会携带可卡因? 老俞平易近人,虚怀若谷:“坐,坐,就不摸风了吧?” “摸,牌场无父子。”柳生认真地说。“喂,倪丫,你揪我做么事?” “好,哈哈,好,我喜欢心无城俯的人,摸风就摸风。来人,上饮料。” 两个童子打开用厚棉被包裹的冰鉴,给众人倒伏汁酒。“这是楚王赐与我的,解吾乡愁。”老俞深情地说,又得意地让童子递与柳生倪丫看。 柳生倪丫小心翼翼地抱住铜制冰鉴,仔细辨认上面的名言警句:过把瘾就崩、有话好好曰、快让敝人在雪地上撒把野。 “哇噻,好棒耶!”倪丫属于那种容易被响词打倒的年轻人,德高望重如俞老的居然好这情怀,真乃理解万岁也。 老俞作年少轻狂故意庸俗状:“唉,我也是忙呀,不然我真要抽出时间和年轻一代好好沟通一下,也许你们的生活未尝不是一种令人信服的生活。”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柳生同情地说,“俞大夫,您驾有什么难以启齿的欲望,请对我说,请跟我来。” “熟悉一座城市的捷径是认识一个本地女孩。”老俞摸了个北风,若有所思地说。 郢匠温和地看柳倪二人,“俞大夫故园难忘儿时青梅竹马屙尿和泥巴,二位别想到下三路去了。” 四圈换风,柳生赢了几斤铜币,笑得合不拢嘴。老俞一个人输,他掐指一算,莫非吾赌场失意情场得意哉? 舱外这时传来婉转动听的歌谣。 “未婚,二十出头。”柳生头不抬,斩钉截铁地说。 “小柳,你还有这本事?听声辩人是大学问呀。”老俞饶有兴趣地说。 “大人见笑,这是我们搞保卫工作的基本功。大人请听,这歌声里有一种野性的呼唤,虽然野,但饱含纯真的欲望,所谓思无邪。”倪丫向老俞解释。 “当性作为一种生理需要,而不是流于形式如肩负妻子的责任和义务时,嗓音其实就传达了内心世界的方方面面,那,才是女人之所以女人,女人之所以迷人。”柳生一副老爱情工作者的嘴脸。 四人挤到舱口看。十米开外,一叶扁舟,一位佳人凌波挺立,紫衫碧裙白袜,飘飘然若姑射真人。 “好正点!”柳生击节叹腕。 “爱情路上你我他,此花不知谁当家?”倪丫吟道。 “我是不是该安静地走开,还是勇敢地留下来。”郢匠气沉丹田,外表冷漠内心狂热。 “妹妹,过来!”俞老喊。 女孩笑声如银铃声,笑厣若桃花灿烂。稍后,她慢摇橹桨,轻扭楚腰,款款而来,歌声不断:“男孩要喝醉几回,才成为男人;男孩要经过几个女人,才成为男人;男人要挣足几多钱,才算把握生活;哦,答案就在风中……” 歌声近了,妹妹近了,老俞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快拉她上来,如此妙音恍若天籁,如此妙人恍若天仙。” 郢匠客气地吩咐柳生倪丫回到副船。老俞不客气地吩咐郢匠:“你也走,我和这位小妹妹要探寻一些专业技术。” 童子端上香气喷喷热气腾腾的饮料。女孩说:“哎哟,这热的天,我不喝热水。有冰镇酸梅汤否?” 老俞大惊:女孩不简单,居然知道冰镇这一尖端技术,看来是大户门第的小家碧玉。会出现惊天地泣鬼神千古佳话如情断雷峰塔魂断佛罗伦萨吗?七年之痒的老俞在这个盛夏决定当一回爱人。 “小妹妹,你刚唱完歌,喝冰镇饮料不好,坏嗓子。” “你也是唱歌的?民族的还是通俗的呀?” “我不唱歌,我是专业弹琴的。” “谈情,还专业的?”女孩红了脸,低下头,又勇敢地抬起头,直视老俞。 我眼光里燃烧着一团火,老俞想起一句歌词。 “来,喝这吧,很少见的,你们楚国可能没有。我是前几年到巴地采风,一个酋长送的。” “楚国有,我们不喝。”女孩说。 女孩没说错,楚国和别的一些诸侯国用它来祭祀先祖或治疗顽疾,显得弥足珍贵。后来,秦统一天下,此物经长江流域、黄河流域而遍地开花,毛豆的五世孙在《生活小窍门》里推介了此物妙用:煮鸡蛋。曰茶鸡蛋。 “那玩意儿叫茶,含咖啡碱,搞音乐的人普遍使用。”钟子期对百合说。 转眼间,天知趣地晚了,夕阳西下,火烧云滚滚而来,苍穹为之变色,大地因之肃穆。几缕炊烟几丝乡愁融与天水一色佳人佳期的船舱里,“良辰、美景、邂逅……”老俞开始煽情。女孩心说就要入港,做还是不做,这是一个问题,是挺身而出为了自己心爱的毛豆哥哥,还是默然低首拒绝温柔? “你饿了吧?我晚饭已经做好,你什么时候想吃都行。” “今天一天过得真好,真丰富。吃饭之前我想喝一杯伏汁酒,你愿意陪我喝吗?” ……I’m sorry 我不是故意伤害你,有时候我也放纵自己故意喝醉…… 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跳舞,这音乐不错。 好吧,不过我也不大跳舞……已经不大跳了。我在意大利当姑娘的时候常跳舞…… 男性荷尔蒙是这个星球上一切麻烦之源。 我们要通过某种方式让荷尔蒙升华或者被控制起来。 俞伯牙俞伯牙我把握不住自己。 “人到中年还发骚,廊桥遗梦何时了。”正在老俞和女孩打算攻情关的时候,一阵轻柔的歌声飘来,每唱一字,便觉近了许多,那人来得好快,最后一字语音未了,人已跳上船破舱而入,“百合,你对得起你的毛豆哥哥吗?” “不要你管,别多嘴,小慧!” “俞大夫,这位女子是我县驿馆公务员,请大人三思而行。”小慧向老俞打了个眼风。 老俞环视跟过来的两国随从,朗朗说道:“女侠言重,想我俞某也算来自江湖今又重返江湖有朋自远方来不亦爽乎君子好球法兰西去不了也下世纪再见沙哟拉娜。” “他在胡说八道什么?”柳生问。 “憋的!”倪丫惜墨如金。 “俞大夫,难道天下的妹妹都要你的一份牵挂吗!”郢匠痛心疾首。 两个舟子目击名人桃色事件,不禁又唱起曾让俞大夫心动的号子:“哟呵哟哟呵哟哟呵哟,胆子放大点,哟呵哟哟呵哟哟呵哟,裤子垮下点,哟呵哟哟呵哟哟呵哟……” 我不喜欢看国人写的传记。诸位回顾一下,有关古代的名人,男的往往写成先进典型,女的往往写成三八红旗手。我在写荆柯的时候就注意到要围绕着他是一杆被出卖的枪来写,我在写庄子的时候则重点突出他的行为艺术:鼓盆而歌。因为俞伯牙有个摔琴谢知音的活动,跟吉米·亨德里克斯砸吉它的意思相差不远,才使劲回忆起童年的所闻。 我在动情!为一个杰出的音乐家——钟子期的不幸遭遇。我看见小慧,他生命中的女人而不是那种轻浮的所谓生活中的女人在为自己早陨的爱人四季买醉。 呈楚王:俞瑞首次婚外情企图失败。情绪低落。其下属建议公费嫖娼曰;大人身体要紧,不发泄,毋宁死。                          [楚字] 666报 夜风徐徐,月色如洗,远山如黛,今夜无法入眠。老俞伫立船舷一侧,眉头紧锁,缄默。郢匠小人之心度大人之腹:你闹性丑闻,无脸再给我们上婚姻跟家庭的课了,你就装沉默是金,其实这有什么,肚子饿了就勒紧裤腰带,肚子饱了就松开裤腰带,孔老师傅都说人之欲,温饱思淫欲,此时不欲何时欲,所谓三十还要浪一浪,四十正在浪尖上。“大人!啊,我的大人。”郢匠想至此,因月盈月亏的潮汐作用来潮,“为了晋国的音乐事业,您要保重你自己,漫漫长夜里,未来日子里,该出手时就出手。” “大人,啊,我的大人!”舟子、童子、两国保卫干事等等全都登上船舱、船帆、船头,呼唤着:“嫖吧!” 老俞长叹一声:“唉,压抑围绕着我转来转去,就象是飞蛾扑火的道理,可,可这次第,怎一个嫖字了得啊!” 我并不是一个出色的男人。我并没有强烈的诱惑力。我生来不是那种游走于花街柳巷的人,我命中注定要在荆棘山辉煌至高的信仰。为什么会这样?多少年来我一直告诫自己:不要让季节被姑娘弄得慌里慌张,俞瑞呀俞瑞,快点洗了睡。可是,老俞轻轻摇了摇头。 “让爱象此时月光,照耀我的单身床!”副船传来撕心裂肺的嚎叫。 “别难过好兄弟,柳生,希望是我们的床,让孤独睡到大天亮。”倪丫知心姐姐地说。 马鞍山。夜。毛豆说:“百合,你最好全盘托出,莫遮遮掩掩,他么样你了?摸了?打KISS了?还是更上一层楼了?” 百合冷笑:“我还真想献身异国艺术家咧,被她坏了事。” 小慧问:“毛豆,吃了大蒜,么样去异味呀?” “百合,你……,哦,大蒜?嚼五到六颗花生米就行了。你莫走,百合,我还没问完。” “毛豆,其实你不懂她的心,百合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小钟说。 “是呀,我想献一回身,跟你讨个功名,不写那些读后感、小窍门、广告文学了,你想想,屈大夫象你这大的时候,一生中重要的作品都搞出来了。孔老二象你这大的时候,去那多国家当访问学者。” “我是大器晚成,”毛豆听百合拿他跟屈、孔一起说事,心里舒服多了,“我不是不赞成你去献身,关键是他把你睡了……” “没睡,小慧象个道德卫士,小慧,你心里么样想的我晓得,哼!” “我想么事?我怕毛豆哥哥受伤。” “我不受伤,我是说,要抓现场的话,效果会好些,啊,晋国大夫跟楚国招待暗渡陈仓,这肯定比晋楚申地会盟还有轰动效应。百合,那你就出名了,说不定就选进楚宫,那,你的生活就揭开了全新的一页呀。” “那你咧,毛豆哥哥。” “我?好象跟我没多大关系了。” “那我就不喜欢,因为我就想跟你有关系。” “百合,我爱你。” “妹妹坐床头,哥哥坐床后,太阳公公快些走,我们要亲个够。”小钟夹两块铜片,边敲节奏,边吟唱。 “这是什么?子期。”毛豆惊喜地问。 “新音乐。” “精致的求爱铺垫,狂热的衷肠倾诉,披星戴月的相约,”柳生看一眼倪丫,说:“现在看来,真的很令人讨厌。性应该回到它本身,爱情只不过是孔雀开屏的目的。” 倪丫跟本地安全保密的人在暗处聚精会神地监视百合他们。柳生见两位美女都找了人,酸溜溜的,也没精神搞本职工作了,“走吧,几个小泼皮罢了。估计没背景。” “这儿就托付给你们了,有什么动静速和有关部门联系。”倪丫向本地探子交代完,跟柳生悄然返回副船。 运用你的想象力。 钟子期上山砍柴,挑到集贸市场去卖,换了大约十块钱,买了一捆白菜,割了半斤肉,回村的时候,又沽了一壶散酒。这是下午两三点钟的样子。他是早上七点多出的门。父母等他回来,开始做晚饭。小钟出门,在稻场边的刺槐树下搞创作。小慧帮地主双抢,这段时间忙。等暮霭沉降,小慧就拎一两条稻田鱼(栽秧时下鱼种,稻熟时鱼也有七八两大了)或几条鳝鱼泥鳅和小钟碰头,去钟家共进晚餐。 小钟体质较弱,家里也不敢让他出去打工。砍柴只当是晨炼,没什么约束,散淡才能创造一个良好的艺术空间。钟母养了一群鸡,鸡蛋给儿子补脑,剩下的换钱贴补贴补家里。钟父做过雇佣军,跟春秋各国都打过仗,他看不起玩艺术的,儿子在方圆几里开外都是艺术骨干,县里也常请去开迎春茶话会之类的,他也就开始重视儿子了。“子期,你不能老呆在家里,要走出去,下生活,这样才能写出无愧于时代的作品呀。”钟父苦口婆心,毁人不倦。 钟母不乐意:“走出去,去哪里呀?子期身体不好,到外面公一天,母一天,你放心?” “搞艺术的,就得锤炼,闭门造车是没有前途的,要到广阔的天地里,人民大众中去,那样搞出来的东西才有生命力。你看俞大夫,我们楚国的,么样?去晋国,么样?当大官了!” “伯父,您驾是想让子期搞艺术,还是想让他当大官呀?”小慧不满钟父轰子出门的建议。 “这……”,钟父一时哽塞,他知道儿子不喜欢提仕,“反正,他应该走出去,下生活,人家屈大夫,那聪明的人,都还到乡下采风、记笔记咧。要下生活。” “老钟,我就是生活,我为我而歌,来,喝酒。”小钟举杯。他和父亲在喝酒的时候很平等,可以称兄道弟。孔子的学生《论语》还没杜撰完成,所以小钟脑子里只有宫宫、商商、角角、徵徵、羽羽,没有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我记得学农的时候下过生活。听小队队长的吩咐,花了半天的时间把一个南瓜地刨得干干净净,除了土,没一丝野草。那么毒的太阳,我们都没在意,还兴致勃勃地开展竞赛。临了被告知那是一块废田,拓宽马路时就把它吞进去的。“你们要下生活,都明白是咋回事儿,真的假的不都是一个扯吗?”队长面对我们愤怒的质问作如是说。当然,我们也没便宜他,蹭了一顿饭。 乡下的亲属见面第一句话就是:“回来啦。”说得很自然,听着很亲切。小时候我回乡下,水土不服,浑身起包。奶奶把茶叶炒焦冲红糖水给我治疗,不见效。用手抓挠刺破水泡,结疤又起包,起痒无比。我要下汉口,大人哄我,“天上飞的飞机看见了吗?它一下来你就上飞机,一下子就飞回家了。”我担心飞机飞得太高,下落时错过了地点,坚持不坐,我要他们送我坐汽车回家。唉,也是做梦,大人割一季稻种二季稻兼打谷交粮,等我长第三茬包时,他们才有喘息的机会。我害怕回乡下,又喜欢回乡下,可以直接从架上摘番茄吃,可以摸鱼、钓虾子,晚上还能看见莹火虫、流星,听老人讲故事:韦陀菩萨一脚踩出个脚印,现在马鞍山上还看得见(当然看不见),钟子期,俞伯牙高山流水遇知音。和爷爷讲的一样,但我百听不厌。那缓解了我对一身痒包的关注。故事比偏方的药效好,尽管张口闭口地说是编,编故事。虚幻比现实好把握些,也比现实容易操作些,这就为赢利作好了准备。操作,一些歌手把流浪当资本,以漂泊为荣,打扮得沧桑、深刻、淡漠、纯真、孤傲,很平常心地抵达终极目标:唱片公司。钟子期就不流浪,就不漂泊,他就爱无伤大雅地热烈抒情,“有人说我是发牢骚,嘁,说我发骚我也不介意,这样的季节,这样的鸟生活,哼!我只是表现自己,并不想伤害任何人,抵毁和骂大街,侮辱和迫害狂,仅仅只针对一种无法忍受的现实,没有丝毫诚意的生活。我,要发泄!” 听听,多有个性,这就是我心目中的艺术家气质。毛豆跟我看法相同。 县里宣传干事托话小钟,双抢顺利,谷物丰收,几个大地主联合赞助举办中秋赏月会暨集贤村村姑选拔赛。希望他为此创作一首主题歌、编排一个欢庆锣鼓的集体舞。 “今天么日子?开玩笑吧。”小钟冷冰冰地说。 “么办咧,县里一直忙着总结今年楚王降祥瑞楚地遍丰收各处吉兆不断,上下喜气洋洋,哪晓得几个土财主钱烧不过,说晋国大夫在我们汉阳界面,怎么样也要搞个群众娱乐活动,以示楚人的精神建设风貌。”毛豆不停擦汗,这又是逼良为娼,小钟经常把县衙、村委交的任务称作自我强奸,这些话又被传到上面去了,小钟转正的事就拖下来了。县令是郢都人,心说郢都象你这样的人多啦,么样咧,跳蚤。“小钟先生既然这样说,就让他自提去吧。”县令要升郡守了,所以此时也敢丢几句粗话,反正是讽刺搞艺术的,没关系。 “你要我么样写,离中秋月圆只有两壶沙去漏了,你真的把我当天才?” “子期,莫发燥呀,想想办法。”毛豆把带来的外国文艺动态简报给小钟,“这里有些节目,你看是不是可以借鉴一下?齐襄公杀鲁桓公通其女人奸的事被鲁国一帮人整成说话剧《爱人接招》,变新武侠了,赵国把我大楚风流王巫山相会的事弄成音乐剧《真实的谎言》,秋后上演,到时我们要提出抗议。不过,挺启发人的,你说咧?” “这才是搞艺术呀!”小钟动情地说。 “如果你不想弄,就……,我是觉得编这些东西,不费脑子,又能骗钱。”毛豆想把子期拒绝平庸的事弄成《本县艺术家二三事》,向外界呼吁一下,但又一想,子期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清傲,那等出名之后有人缅怀的,他需要钱,买音乐器材,买专业书。有些活还都是毛豆主动请缨帮小钟接的。 “你帮我去搞酒。”小钟说。 “没问题,不过,子期,莫搞得象玩真艺术,这种活儿,又不是第一次糊弄了。” “敬业精神,懂吗?” “装雅听我懂。” 俞伯牙吃过晚饭,闲得无事,想找点事,半天又想不起到底找件啥事,一时手足无措。气候反常,又闷又湿,“天哪,自从郢都出发,琴弦一直忘了松!”老俞吩咐童子把琴取出,调了一下琴,还好,没绷琴枕。放回去。“唉,从晋国带到楚国,没谁有资格听我的琴。”老俞一阵自傲一阵酸楚。 “大人,今天中秋佳节,他们说一起聚一聚。”郢匠指着柳生倪丫征求地对老俞说。 “月是他乡明,人是故乡亲,就给我们一个难忘今宵的机会吧。”倪丫轻言细语。 “这几天嘴里淡出鸟味,俞大人,弄几个大菜,叫几个小妞,我们快活快活。”柳生说,“咦,倪丫,你又揪我做么事?” “别在俞老面前粗鲁,蹭酒喝要含蓄,显得不经意的,但又让人无法拒绝。” “俞大人就喜欢我直率,粗人糙话,不变是我,赏月?我看天要下雨,俞大人,好不容易在外过一个中秋节,还看不到月亮,是不是说明你混得蛮灾呀?” “天若有情天亦雨,不信月亮唤不回。”郢匠看老俞,“大人,起风了,进船舱吧。” 雨下起来了,惊雷闪电,夹着雹子。 “打牌打牌!风声雨声麻将声,打得你无声呀。”老俞觉得只有赌博才能提起兴致。 倪丫什么人,这是俞老在考我们呀,唯楚有才他忘了?倪丫接老俞上联,“家事国事床上事,管那多闲事儿。” “横批,横批咧?”柳生敬佩地催促倪丫。 “我是你大爷。”郢匠说。 “我是你大爷!骂哪个呀?”柳生吼道。 “我没骂你,我说的是横批。”郢匠急忙解释。 “这是么狗屁横批,我讲一个都比你强,听着:自摸翻倍。” 中秋赏月会暨集贤村村姑选拔赛准时召开。县里方方面面的头头、名流、地痞、交际花、写家画家都晃着瓦罐伏汁酒,撅屁股,欠身,扬罐,应酬着。“马鞍山今天披上了节日的盛装,出席到会的有郡县村各级领导,有各条战线的老大,下面让我们把喜庆的锣鼓敲起来,把欢乐的歌曲唱起来,本节目赞助人下集贤村财主迟宝喇。”百合是今天的有司,妆化得不错,一些头头都亲切地打趣她:“小百,今天换了个人咧。一点不比郢都的姑娘差。”“哪里哪里。”百合心说真是没事找屁放, 毛豆负责点火把,灭火把,还得催促演员换服装,忙得不可开交。 小钟领一帮爷们操持着民族乐器叮铃咣啷地奏着乐。 “集贤村的大老爷们,大老娘们们,你们好,值此中秋佳节,普天同庆,让我们先喊几句口号;朝秦暮楚是他们的耻辱,是我们的骄傲!”县令在众人的肥喏声中登上主席台,为本次联欢会定性。 “朝秦暮楚是他们的耻辱,是我们的骄傲!” “唯楚有才楚楚动人!” “唯楚有才楚楚动人!” “我就要离开你们了,我舍不得你们,但我是去当大官,我又舍不得不当大官,我来这里也有年头了,算半个汉阳人吧,父老乡亲们,再喊最后一句口号,就开始选美。丑人多作怪,见怪不怪其怪自败!” “操你妈!” “日你娘!” 郢都来的县令没搞清一个重要问题,在春秋战国时代,汉阳话里楚与丑发音一样。看来他并没有深入基层。 “瞧瞧,不下生活就会闹笑话。”钟父语重心长地对钟母说。 一帮小青年冲着小钟指手划脚:“这就是钟徽,搞主流还蛮是那回事咧。”“我觉得痛苦,一个有才华的人出现在这种场合,对我们立志搞纯艺术的人是一种不祥之兆。”“都是人嘛,都有七情六欲嘛。” 谩骂、不屑、讽刺,象一根根针刺着我们的小钟同志。“快离开这儿,我受不了了。”小钟心说,再这样下去,还会有谁找我签名?还会有哪位姑娘对我投以暖昧的目光?一直想另类,一直想另类,没预料这么容易就收编了。我想下次面对娱记,我要说,我不再做精神领袖,也不当技术指导,只就事论事,提一些看法,不需商榷,权当放屁听响嗅气。 我得离开这儿! “在我心中曾经有一个梦,让歌声把别个瞎感动,灿烂天空,谁是真心英雄?”那帮新新人类齐声高唱,试图压倒小钟的晚会主题歌。 “好想和你吹吹风,好想和你吹吹风。”小慧高亢嘹亮的歌喉响彻云霄,又被低空云系反射回来,深深地打入每一个到会的观众心田。 “好,好,很好!大家拉歌啦,”县令又一次象所有的领导人那样饶有风趣地发言了,“我原来也是懂音乐的,我在郢都的时候,参加过云梦泽少年歌咏队咧,还受到楚王的亲切接见咧。” “滚,狗屎!” “不,猪屎,滚。” 副县令对工作人员说:“注意刚才闹事起哄架秧子的,都记下来,太不像话了,还有没有王法,对国家公务员就这样?父母官,父母官,对爹有这样的吗?又不是你的小蜜,打是疼骂是爱?”副县令越说越来劲,“不打不骂用脚踹,火辣辣的爱,糊涂的爱,人的结构是互相支撑,不是互相拆台,他就算要高升了,我们也不要因此改变对他的看法,该骂就骂,骂!……喂,我好象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了呀?” 就在县令下不了台的时候,天降暴雨。台下一阵骚乱,纷纷起身,只有迟宝喇的雇农、打手纹丝不动,热切地盯着台上。迟宝喇低声指挥:“先脉脉含情,再无声呐喊,最后,整齐地低吼,县令,最舍不得你的人是我,县令,最牵挂你的人是我,是我是我还是我!喊得好,每人赏入选村姑三围号码簿一本。” 百合高声表扬:“迟宝喇那一组没动,……呀,成得那一组也没动!乡亲们呀,马上就有村姑选拔赛啦,她们将登上本县历史的舞台,走出本县小女子的风采,她们不是男人的附庸、玩物,……毛豆,这串词是人写的吗?你要我们小女子不当玩物当什么?这儿是中秋赏月、村姑选美,不是文艺复兴提前到来。我们还在封建统治底下,我们抗争?那不是找淬!” 入围的村姑们扛着锄头,挑着扁担,握着镰刀,还有的做女红造型,做扬谷造型,跃跃欲试,毛豆被围在里面,“随你们的便,让雨淋湿头发和身体,显出风的线条。” 小钟站起身,撒腿就跑,跑呀,跑呀,跑呀,就这样跑出了一段千古佳话。 “大人,雨停了。”舟子进船舱禀报。 “出去,出去,一个风都没完。”柳生输了一斤多铜,心里不舒服。 “算了,不玩了,桌上的钱,喝剩下的酒你们都拿走吧。”老俞说,他赢了,至少证明他在与男人的较量中,是胜利者,是强者。让人欣慰。 老俞推开舱门,风停雨住,一轮皓月精光四射,远近传来促织、蛤蟆的奏鸣,雨滴舱棚,显得格外清雅,静怡,“焚香,更衣。”老俞沉声说道。 “二位,请回。”郢匠对倪丫柳生做个手势。“我们大人要弹琴了。” “咦,弹琴?正好我们没得事,听一听长见识,还可以呱叽呱叽。”柳生说。 “我们大人弹琴不需要人捧场,纯属自娱自乐。”郢匠谦和的口气透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傲慢。 老俞在活动手指,关节按得劈里啪啦直响,又分两腿与肩宽大致,臀部下坠,目视前方,深吸浅呼。 “文艺是为老百姓的,”倪丫轻声说,“你看,没有鲜花,没有掌声,舞台上的艺术家就象没吸大烟的烟鬼,同样,脱离群众的表演是孤芳自赏,是装孙子。” “赶快给我自动消失!”郢匠操起看家的斧头。 小钟曾对毛豆谈起关于诗意和创造的见解,我想起来就惭愧。一个奴隶社会向封建社会转型时期的音乐人能提出那样的见解,真真羞煞臊煞老夫。毛豆当时负责楚国汉阳地区的“采诗”任务,接触了来自劳动人民的诗歌作品,觉得跟自己受熏陶形成的诗歌美学有冲突,“诗应该美吧,可基层的诗歌都蛮荤,多是主攻下三路的,我都迷惑啦,诗是什么?我在思考。”“鸟!”“对,很多诗就是你这样开头的。”“毛豆,我告诉你,这才是诗。你认为是诗的恰恰不是的,只是廉价的温情。没有粗野和放肆,就没有激情和愤怒,就没有抵达生命的诗意。大雅小雅东南西北风,被那帮狗屎们再三甄选编排,篡改了我们的真实生活,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吃饱了撑着,才想起寓教于乐。什么时候学会了抠出双眼,扒开心脏,用心灵去看世界,你就做到了诗意地栖息于大地。”“狗日的,子期,你是诗人,看了那么多诗歌作品,第一次见到活物,我请活物喝酒。”“有么菜下酒咧?”“醋溜鱼块。”“我告诉你,以动物做菜,最好先让其无痛苦地死去,要仁慈。”“你看鱼么样弄死咧?”“淹死。” 在毛豆去淹死活鱼的工夫,我谈一谈他们的饮食状况。楚国是一个消费大国,也是一个烹饪高度发达的国家,已经提前进入铁烹时代,有人为加工的食盐,因厨房的出现,有筷子了,不再刀枪箭戟地对付鸡鸭鱼肉。另,商业的发展,又使人民生活水平提高,可以吃上以前做梦都吃不上的东西了。成王熊恽把国家管得那好,你猜周天子赏他什么,一块腊肉。子期那时候,腊肉都失去了吃的功能,就腌制晾晒挂着比富,据说鼎盛期腊鱼腊肉遮蔽天空伸手不见五指。吃得好,就长得好,不分男女老少都膀阔腰圆,营养过剩。又开始减肥。所谓楚腰就是楚国第一个把减肥提到议事日程的见证。楚国往往领导潮流领先时尚,如若不信,还有三闾大夫的峨冠华服玩帅扮酷直追瓦伦提诺又比之不知滥觞到哪里去了。谈到这儿,又得运用你的想象力了:屈原大夫,一个不成功的外交官,一个民族区域自治的最后守望者,他的一生多象一个耀眼夺目的感叹号,跟他的高帽子一样的感叹号,永远在尘俗的长街高扬,让人侧目。够了,足够了,在这样的时代,这样的水土孕育下,我们的小钟怎能不打起另类的旗帜,做无愧于时代的先锋队员。接受正规教育成为学院派带头人的老俞跟自学成才的小钟的相遇必然作为重要事件载入史册,想不载都不行。 我怀念爷爷。 一个人被生活抹去,时时因回忆又回到生活里来,难免乱七八糟地想一些事;生命、生活。我怀疑每一个有口气喘的人都不能准确表达,我知道,关于这些玩意,从小到大,都是被话语和文字说明着,是一种具备多种目的的安全表达。我是打算并且只预备在故事里的生活和生命里动情,流连的。你应该理解一个从6岁开始听三国水浒民间传说掌故的儿童,会被塑造出什么样的人生观世界观。至少,我要感谢爷爷。从那时起就朦胧地有了一种辉煌、灿烂、豪迈的追求。谁说的?英雄主义支撑的脑袋瓜子往往要多补充维生素A。   “昨天讲到哪里来了?” “钟子期砍柴火。” “嗯,钟子期是个大孝子,他每天跟父母砍柴换钱度日。” “后来,琴刮喇断了,嗯……” “那是俞伯牙弹琴,有人听到了,有讲究的,那琴非凡品,就象刘备的‘的卢’马,不是一般的人,它是不服周的,晓不晓得么事叫不服周?” “就是蛮狠,没得道理也抖狠。” “这又是一个典故,我们楚国的典故。原来我们楚国的皇帝蛮称雄,谁哪个都不怕,当时最大的皇帝是周王……” “姜子牙里面的吧?” “嗯,就是那个里面的。” “那周王是好人咧。” “在这里就有点问题了,他没得本事,还要诸侯进贡,……” “诸侯?” “就是楚王他们,楚王晓得周王是空架子,就去问鼎,鼎就是煮饭的锅,周王不让他问,……” “好屁(小气)呀。” “一般人是不让问的,后来楚王就说我们楚国的先祖还当过你们先祖的老师,你却一口一个我们是蛮夷,我们不服你啦。就这样一个‘不服周’。” “爷爷,琴还断着咧,后来咧?” “后来,俞伯牙吩咐手下人四处打探,看是不是有什么异人出现,一下子,都下船去找,只听一个人朗声说道,大人不必惊慌,是我,一个樵夫。伯牙闻声大惊,莫非……” “莫非?” “好,今天就讲到这里,明天我接着讲。” 老俞的断琴躺在案板上,檀香袅袅,明烛闪闪。 钟子期被带上船的时候,浑身透湿,脏兮兮的,他畏缩着,不敢抬头。 “大人,我们在附近搜捕半天,就他一个活人,活物不少,但估计不懂您的琴声,就没一一带来请您过目。”柳生说。 “是你把我的琴弦弄断了?”老俞不相信,一个穿着毫无品位的人居然有这般本事,他不信,坚决不信。 “不,大人,不是的,冤枉呀,我在离船千米之外,怎能奈琴弦何,我发誓我没练六脉神剑,隔岸观火指桑骂槐的工夫是从来没有的。”小钟最怕的就是抓治安的。艺术家和治安员的关系跟汤姆猫和杰瑞鼠一样。 “他的确不是练家子,说话就听得出来,所谓六脉神剑讲究的是隔山打牛指东打西,跟个人修养无关。”倪丫趋前禀报。 “弹指神功呢?他说不定会弹指神功呢。”柳生喜欢抬杠,“这样一个月黑风高的好辰光,他不在家打炮,跑山野树林里埋伏着,那是干什嘛,看你眼袋囊肿,就不是一个对爱情忠贞不二的人。” “我抗议!”小钟激动地说,“我呆哪儿关你屁事,我的爱情观关你屁事,有没有逮捕令?有没有拘留证?” “没有,什么都没有,仅仅一点怀疑罢了,也足够了。”倪丫冷峻地说,“以前闹过事吗?上过街吗?别擦汗,说话呀,也就你们这帮子成天跟法律较真的没一个好东西,肯定是玩艺术的,说,光着屁股裸奔十字街头还冒充行为艺术的事干过吗?” “我穿着衣服,毛豆没穿。” “穿了?符合我楚国的服饰文化吗?我告诉你,穿秦国的短装露三点也是犯法。” 小钟哑口无言,原来自己的行动都在掌握之中。 “还是谈琴弦的事,我们大人着急着呢。”郢匠察言观色,见老俞脸上流露出对小钟的同情,就岔开话题。 “我赔,我帮大人装上弦。”小钟心说我干什么跑呀,就呆在赏月会上自甘平庸多安全。 “赔?你赔得起?” “赔?这是国际间大事,不是一个赔字就能解决的。” 倪丫柳生如狼似虎,完全表现了治安员狗仗人势的嘴脸。 “二位请回。”老俞怕闹下去吓着年青人,劝倪丫柳生走。 “大人,这是楚国,我们有权对涉嫌国家安全罪的人进行调查。” “这是在我晋国上大夫的船上,属于治外法权范围,请二位回国吧。”郢匠指后面的副船。 倪丫柳生无奈何,走了。 “你真厉害,一下子就把他唬住了,你是么样看出他是那种人的呀?”柳生问。 “他一激动,一说什么抗议,我就晓得他是什么鸟。” “大人说话,请你站好听。”郢匠温和地指责小钟没有站像。 “刚才你听到了什么?”老俞问。 “听到了琴声。” “好听吗?” “这话问得粗俗,恕我不答。” “放肆!”郢匠说。 老俞摆手,要他别出声。“我问你,何为粗俗?好听就是粗俗?” “归来小燕呢喃,劝耕杜鹃啼鸣,叫春骚猫喵呜都好听,音乐则不能问好听不好听,应该问搞得好不好,玩出花活儿没有。” “呵呵,哈哈,嚯嚯,山野愚民,也敢问玩音乐搞艺术,哗众取宠也。” “如果没猜错的话,大人刚才弹的是一首古典名曲,山东快板:《孔子咏叹调——忆颜回》” “说来听听。” “当里个当当里个当,颜回命不长,叫人常思量,勤俭节约苦,稀饭当干粮。当里个当当里个当,好人命不长,运气也不强,我就是不服,来把他夸奖。当里个当当里个当,听的也多看的也多,你回去慢慢琢磨仔细地想听说那京城摇滚特别多为什么不往电视里搁一搁。当里个当当里个当!”小钟收势恭身,调匀呼吸。 “才气!非凡!顺口溜能押韵到这份上,不容易。好,请准备,第二道题来了:我这琴几多钱买的?是不是名牌?经常弹琴对身体有哪些好处?” 郢匠拿一个沙漏出来计时。 “大人这琴是人家送的。没掏腰包。” “污蔑!”郢匠说。老俞脸色也不好看。 “听我道来,此琴乃伏羲氏所制,年代久远,保值升值快,按大人的薪金是买不起的,就是买得起,人家也不卖,因为此琴非高超杰出人士不能弹,一定是大人技艺出众,藏家成人之美。” “正确。” “会说话。” “至于弹琴的好处就不用我说了吧,大人的成功之路已经告诉我们,要掌握一门手艺,饥年饿不死手艺人,时来运转,碰一艺术赞助家,还能走上层发迹,光耀祖宗。多好,真好!” “真好!”老俞对小钟的回答很满意。 “小钟老师,有一点兄弟愚笨,想向您驾请教。”郢匠见老俞对钟子期很赏识,也借机用方言套近乎。“刚才您驾提到琴是伏羲氏琢的,那是不是其中还蛮有学问咧?” “问得好!你这问题问得有水平,”小钟赞不绝口,“既给了我自吹自擂卖弄学识的机会,又就便拍了一下老俞的马屁,有水准,人才。” “哪里哪里,只是泛泛而拍,我用斧头削鼻子上大石灰,那才叫拍得又贴切又精确,哈哈。”郢匠不露声色。 “好,小钟,你就顺便夸一下这琴吧,也让他长长见识。”老俞说。 “琴之佳品有‘四善’一说,所谓轻、松、脆、滑。择材以桐木首选,年久色衰木性去尽,声始发越,哪里找?挖人家的坟墓也,越是老棺材越有可能碰上好琴材。” “那,那这么一说,伏羲皇帝是掘墓者?” “存此个案,权作如是观。”小钟心说,从来就没有神仙皇帝,也没有救世主,信自己,哄他们,一点正经没有。 “俞伯牙听钟子期讲乐曲的中心思想,主题内容,还都是那回事,心里打算盘:他说得都对,但也只是纸上谈兵,书读得多一点,脑筋好一点,都背得下来,不过,既然请人家上了船,场面上的礼节还是要的,他是晋国大臣,对方是一个砍柴的樵夫,不能席地而坐呀,懂不懂么事是席地而坐呀?” “睡凉席子呀。” “错,就是你爸爸看你犯错误,痛打一顿之后,跪在地上的那个姿势。古时候,地位平等的人才互相跪倒讲话。” “难怪,我爸爸不跟我一起跪倒,他跟我不平等。” “你恨不恨你爸爸要你跪呀?” “爷爷,你说你原来也让他跪,我跪的时候就想只当是他在跪,就不难受了,不过,我长大了,要跟他平等,他要我跪,我也要他跪。” “他不跪咧?” “我想他会跪的,我那个时候,劲肯定比他大。” “哈哈哈,好,我接着讲……” “是呀,爷爷,俞伯牙的琴断了这长时间。我都怕你故事忘了。” “我讲,俞伯牙叫童子跟钟子期搬了一个小板凳,钟子期也不客气一下,就坐下了。俞伯牙要再试抚一回琴,看钟子期猜不猜得出是么曲名,他把琴弦重新接一根,开始弹起来。” 老俞较了较弦,咣叽咣叽弹了一段。眼观鼻,鼻观心,静候小钟发言。 “牛逼牛逼,洋洋乎意在高山也。” “愿闻其详。”郢匠就象文艺工作者下乡扯麦问是不是葱一样的嘴脸。 “听好,大人刚才第一个音符奏出,一股阳刚之气贯长虹,洋洋乎海拔高亦,烈烈乎寓意猛男哉。再往细里抠,我操,这分明是借琴声寄托个人追求呀,巍巍高山,如君子之范,仰之弥高,扩大而化之,乃折服于老祖宗留下的文化遗产,越嚼越有味道,弃之可惜,思之可爱,我们听完这之曲子,要想到苍茫神州大地四分五裂,乱世出英雄,……” “是不是更着眼于我们要好好计划未来,奔着那个光辉灿烂的终极目的去进步去向上,做一个有理想没头脑的人?” “老郢,不错,能够思考就不错,管它对不对,只管抢先发言。”小钟接着分析作品:“听高山之歌,你还会想到什么,我的朋友,宫动脾商动肺角动肝 动心羽动肾,琴声之五音起落有致转成有序,暗藏一门极厉害的武功,仿佛一位武学泰斗玉树临风,一派大家风范,我听到了,我听到了!是飞龙在天亢龙有悔得升卦聚而上者刚中而应是一大亨南征吉志行也。” 老俞心一动,我现在是转而北上,难道…… 钟子期舔了一下舌头,现在不是流行拿金庸说事吗,尽管他爱跟政治搅一块儿,还是打他的旗帜吧,加点阴阳拼盘拼盘,很唬人的。 老俞哗啦哗啦又弹了一段。 “小母牛生病牛逼坏了,”小钟喃喃自语,“汤汤乎意在流水也,大人对自己要求严呀,这是讲的君子当自洁,当厚爱,当喜怒不形于色驻于身,一个字:混。又及,融来逝去一场梦,人不能踏入同一条河,所以要抱无所谓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的心态笑然面对离婚了别来找我的爱情事件。” “您驾再往武学上靠靠,我听出了九阴真经的招式,我耳朵没问题吧?”郢匠举一反三如憨香菱学诗,一时在小钟的言谈中痴了醉了。 “我觉得是太极的以柔克刚纲举目张随波逐流随心所欲,意到情到,不怕做不到就怕想不到。”小钟说。 “佩服佩服,您驾总是高屋建翎高人一等,高。”郢匠拿一块木板请小钟刻下姓名。 老俞猛推琴桌起身,小钟和郢匠大惊,扑过去接住要摔下去的梧桐琴。 “不要管它!”老俞厉声说道。 郢匠手发抖,“大人,我也要找您签名的。” “大人,我马上刻完,‘徽’字笔划太多了。”小钟体贴地说。 老俞夺过木板,扔掉。“失敬失敬,我犬眼看人,差点误了当伯乐的美事,告我汝之高名雅姓,请让我来关心你,请让我来包装你。”

下

中秋赏月会暨村姑选拔赛出了一点小砒漏。没赏成月的集贤村村民被淋成落汤鸡,却岿然不动。身着五彩花哨布料的村姑眼见雨水勾画出的健硕饱满的躯体,释放出前所未有的激情,“我们要登台亮相,我们要展现出战国时期的妇女风貌!”纠察人员老鹰扑小鸡一样地左拦右堵,“小妹妹,这样容易引起争议,我们要为你们的明天着想,都还没找婆家吧?女人没有神秘感,就没有持久的诱惑力。”村姑们使出浑身解数,或拎或提或推,一会儿功夫,纠察人员倒被扒了个少儿不宜。 毛豆被迟宝喇、成得等人叫住,商量此次活动经费如何分摊的问题。毛豆说:“诸位,我不是发起人,也不是承办人,受委托尽绵薄之力,混点生活费而已,我只拿我应得的那份。”迟宝喇说:“你这话没水平,这大的事,开我们集贤村先河的公益兼私利的大型主题晚会,父老乡亲有钱的捧个钱场,有力的使了吃奶的气力,很让人受感染拧成一股绳的热潮就要掀起来了,却跑了收我们钱的人,我们不答应。”成得说:“你出了楚国,上哪里去找哭着喊着掏钱的?未必我们真的是吃饱啦撑的?我们是为了我们的一片心呀!” 毛豆冷静下来,“你们真的非要交钱?”“交!”“求你了,就让我们出点血吧。”“陪钱赚吆喝,花钱找乐子,我们吆喝也吆喝了,乐子也快找完了,剩下钱做么事?” “他们要交钱是因为经费的九成做县令的路费,抓住你是因为组委会决定你写一个活动纪要,交郡礼乐司,也就是说送礼人名单由你登记。”百合过来说。 “明白了吧,小伙子?我交二十石糯稻。”“我交三十条金鲤。”“算我一份,五车莲蓬。” “有给现钞的没有?今天只登记给现钞的。”毛豆说。 沉默,一人说:“钱我们留着自己花,拿产品顶广告不行吗?” “照这样,我们的县令大人走马上任之时,要多少车辆随行呀?别人会误会他是去开农贸产品展销会的。”毛豆心想,真最后交物品,自己倒可以留几条金鲤尝尝鲜了。 “我们没有钱。”“我们有钱也不给。”“干脆这样,我们把这些要交的东西孝敬新来的县令如何?”“我同意,这个县令看屁股就知道是个吃里扒外,吐故纳新的负心人。”“所谓端起碗吃肉,放下碗骂娘,我们不能再宠着他了,我们要另找婆家啊呀个一子喂。” 土财主作鸟兽散。 “新来的县令至少半年可以不去粮店、集贸市场了。”毛豆说。 “当清官真不容易啊,特别是有这么些想着他,爱着他的老百姓。”百合说完,见毛豆深有感触,烦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当官真好!” 村姑们终于抢占并控制了舞台。她们或三三两两,或单人支影,在舞台上进进出出,左左右右。那群哄过小钟的新新人类振臂高呼:“我们拒绝选美!我们拒绝单纯的美!” “美呀美,什么是美?眼前的妹妹真优美。”姐妹们唱啊笑啊,割谷子定格。插秧定格。喂猪定格。…… “万紫千红才是春,赏心悦目才是美。”“甘做玩偶的注定被玩。”新新人类苦口婆心。 “怕玩不上台,上台就是玩。”“天生我才必有用,不遭人妒是庸才。”“玩的就是心跳。”村姑们回击说教派。 集贤村的大老爷们大老娘们算是领教了言论自由的后果,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熟悉的是春分,撒种,抢收,何曾听过这等响词,晕晕乎乎,半梦半醒,还不敢纠错,都吃五谷杂粮,整出的东西硬是不一样。小慧瞠目结舌,昔日的玩伴,几天不见,竟是须刮目相看,看来谈恋爱真是耽误事,性知识丰富了,社科、人文学识却一落千丈。她又是嫉妒又是艳羡:“难怪知识就是权力,话语的权力硬是厉害。”毛豆嗤之以鼻:“打着启蒙、传播的旗号,非主以为名,异趣以为高,作语不惊人死不休状、作大白话木讷状,言必称秦晋宋赵外国月亮圆有之,言必称老孔整理国故有之,言必称无所谓过把瘾有之,千奇百怪,琳琅满目,应有尽有,就是忘了一条:把人当人,把事当事。” 钟父说:“把娘养的!他们到底要么样,非要把我们弄苕了好?胡子一大把的人了,还头回听到这些话咧,一句不懂,非要我们不懂装懂?我算是晓得了,子期就是跟这些家伙学的。” 钟母说:“幸亏子期没出名,不然害几多人哟!唉,都不讲礼性,都忘了那句老话,我可以不同意你的观点,但我拼命也去捍卫你讲话的自由。” “老妈妈,您驾误会我们了,这不是请客吃饭。可以不打倒,但必须表态。”几个新新人类过来,和气地向钟母解释着。 “理解别人就是放弃自我。” “对那些既得利益者、技术官僚、技术兵僚,我们要在自己的阵地上进行清算,该拉的拉,该骂的骂,最主要的是不能保持沉默。” “这个时代是一个健忘的时代,谁不抢先发言,谁就会被忘掉,所以,我们要折腾,明知无聊,也得弄出点儿响动。” 钟父害怕地对老伴说:“我们走吧,场面看来失去控制,有人要闹事。” “这是我们大人头一次饮酒,他老人家一般是不喝酒的。”郢匠说。 “今天不同,今天不同,哈哈,来,喝酒!”老俞频频举杯。“啊,瑶琴呀瑶琴,跟我伯牙这多年,终于找到了一双出色的耳朵,不负我,也不负你啦!” 听此话小钟差点呛着,“这,大人,我有眼不是金镶玉,刚才瞎掰胡勒勒,还望海涵。” “噫,听口音你是楚国人呀,怎的冒出北地茬子话来?” “家父戎马岁月,征战多国,在下襁褓之时也曾略受熏陶,那啥耍咧耍大刀咧,家父说北方方言将来要吃香,搞文艺的学一下北方话上台能碰个迎头彩。” “唉,可怜天下父母心呀,”老俞借景生情,弹出一滴清泪,抽抽鼻子,和蔼地说:“小钟,对不起,我能这样叫你吧,好,小钟,好好钻研本职工作,别学方言,那是干小品的饭碗,咱不兴食人牙慧。” “语重心长,感人肺腑,我若有泪我亦流。”郢匠语声哽噎。 “大人,我听你的,我不听我爹的了。”小钟此时如有神助,顺领导毛摸,一点不肉麻,一点不心里不平衡,态度安祥,面色从容。妈X,老子是不是生来就会这一套呀,只听说有弑父娶母情结,难道我钟子期还会有溜须拍马的潜意识? “这样,小钟,我们也不大人大人地叫,生分,干脆搞江湖义气,我们拜把子好不好?” “这,这不是让我上杆子地高攀,不合适吧?” “这就是你的不是了,都说搞艺术的清高,不畏权势,可真的有权势来了,也大可不必敬畏呀,唉,你们哪,越知识分子、越文艺团体的人都这样!要么以在野身份肆无忌惮做持不同政见者,其实暗藏渴望招安之心,要么就索性破罐子破摔,一门心思歌功颂德,走正门讨个好出身,都不能以平常心对待我们这些官僚,其实我们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虽说官场练就了我们瞒上欺下的扭曲人格,但,我们还是渴望真实的情谊的,不要歧视我,小钟,啊?”老俞说到这儿,已是泪眼汪汪,“我也是搞艺术的呀!” 郢匠更是大呼小吸,哭翻在地,“钟老,你就不能放下架子,暂时丢掉你的臭清高,和我们俞老结为兄弟!呜呜呜,太感动人了。”一会儿没动静了,竟是哭晕过去。 “往上走就是集贤村。” “真的有钟子期这个人?” “你这说的么话!钟子期这有名的人还会是假的。”我的远房侄子激动得胡子一翘一翘的。他陪我们给爷爷上坟,在他心目中爷爷是一个了不起的人,十几岁下汉口找饭碗,做生意开铺子,会讲三国水浒,还会讲《参考消息》上的国际新闻,是读书人。 “离我们蛮近,一刻钟的路吧?” “天色晚了,回去吃饭吧。”侄子兴致不高,暴露出他无所谓这个故里隐贤,认定钟子期是我们马鞍山人就够了。 隔着千年风雨,一个名字沿路闪光,润泽了平庸的人群,又赋予索然无味的漫漫人生些许激情。人都是有企图的,有条件的渴望不朽,没条件的渴望被惦记,借助他人是一种方式。钟子期是一种方式。 “钟子期蛮扎实,砍柴的跟那大的官千古遇知音,还一点不慌神,不求名利,只谈知心朋友。又是个大孝子,命不好,白发人送黑发人。”侄子和我都是从爷爷那里听来的故事,有一种默契,只需大致的梗概,就能把他的惋惜传达给我。 钟子期懂琴,在那个时候,不是所有的人都有资格和条件学习琴艺,他大约也识字,他不是一般的人,是有来头的。破落贵族?他与俞伯牙相遇时的表现不卑不亢,是贵族气质。和俞伯牙精神上是平等的。作为俞伯牙的陪衬是够格的,钟子期是这个故事里的配角。听得出曲名是专业合格的琴师都能做到的,而俞伯牙的即兴创作钟子期也能头头是道,这是故事的第一个卖点,它传达的是任何时代都需要理解,也就是说我们一直都没做到互相理解。人是集体动物,当他从弯腰觅食变为直立行走,看到了更多的道路,也失去了更多的生存能力,当他面对自然,努力活命时,需要的是集体壮胆,而一旦苟活,老祖宗的排它性又暴露出来。之所以没有走回头路,要感谢文字的出现。文字的出现,使掌握它成了一种特权,对文字的敬畏其实是对力量的敬畏,兽类的攻击性在这里换了面目出现,不需拿刀弄枪了,简化成一种公式:要惧怕识字的,要努力成为识字的。这种现象的衍生产品是温情。只有人类才有温情,一种不诚实的感情,用来交换哄骗利益,我们失去了弥足珍贵的激情,因为真实才珍贵的激情,在猫叫春的时候我们能看到,但做不来了,于是嘲笑它,捡石头砸它,又羡慕又嫉妒。温情保留下来并发扬光大,俞伯牙,一个大官居然动情,为一个平民伤悲,这是让平民观众感动的,摔琴是故事的第二个卖点。 “俞伯牙把琴砸了,他再也不弹琴了,他认为再没有人配听他弹琴,只有钟子期。” 又回到了温情。如此看重一个砍柴的,把铺垫得近乎神话(关于琴的来历,关于琴与情的准确表达和正确猜测。)的道具一摔了之,是为了让故事的结尾有一种凄美,对社会各阶层人用来叹息缅怀都合适。这个卖点很能出效果,容易操作。 我们都需要理解,它甚于关怀,所以我们一直不忘钟子期和俞伯牙的故事。 出身郢都的县令倔强地坐在偏台,冷眼旁观这闹轰轰的场面。他想到了自己的年轻时代,不也是这般轻狂鄙薄一切,对一切都有看法抱着拒绝、仇视的态度吗,俱往矣,那些不合时宜都因为成熟长大而变成一种尴尬脆弱的记忆,甚至想一想都是罪过,在其位言其政,不能打成一片做理解沟通的姿态,要旗帜鲜明地掐掉这股歪风邪气。民以食为天,予其食饱之,就够了,还闹什么闹! 不过,这咫尺距离的村姑们肥硕的屁股,修长的大腿又给县令暖洋洋的惬意,这个夜晚并不让人扫兴嘛,生育、生命、繁殖、欲望,还是有让人兴高采烈的嘛。他要发言。 “别闹了,我年青的朋友们!能听一听一个曾经年青过的过来人谈谈他的看法吗?”县令在定格的村姑丛中饱含深情地呼喊。 台下静了一会儿,没有响应,只有一个人无所谓地说:“又是一只什么鸟?” “刚才听到大家的争鸣,很好嘛,有争论,才有进步的可能,我很欣慰。” “还真是一只不同凡响的鸟,居然敢用欣慰一词,知道吗,只有郡以上级别的官僚才有资格用欣慰、饶有风趣、兴致勃勃、平易近人等词。” “我的调令已经下了,我马上就是郡守了,先试一试这词的力度,挺舒服,话语的使用权的确要立法规范化,是什么人用什么词,这蕴涵的权利界面的确给人一种精神意淫的舒适。好,我刚才说到哪儿啦?” “您驾说到争论的积极意义时,被人存疑为一只鸟。”副县令刚才说走了嘴,一直忐忑不安,正找机会和他答腔献忠心。 “哦,好,年青的朋友们,我想问大家一个问题,就是人为什么活着?啊,谁来回答一下呀,哈哈,我可不是要大家告诉我因为要娶媳妇抱小伢啊,哈哈哈。” 几个县干部互相会心地一笑,又一致转头冲县令欣赏地送着笑。 “因为我们活着,所以我们活着。”一个楞头青说。 “回答得好,我接下来再问一下这位年青的朋友,我们要如何活着……” “也就是说我们要活成么样才无愧于这个时代,对不起,我打断一下县令大人的话。”副县令盯着那个楞头青,面色和蔼。 楞头青跟父母一起来的,其父激动不已,悄声提醒儿子,“回答县令的话,快,站好了,要懂礼性。” 楞头青咧嘴憨厚一笑,“嘿嘿,人应该么样活着?告诉你咧,喘气放屁拉屎操X。” 众哗然。楞父咆哮如雷,要殴打其子,楞头青说:“行了,爹,别显得那么没文化,县太爷,莫弄得象德育老师,么年青的朋友,听着让人犯酸水。” “我真的弄不懂现在的年青人到底是么样想的。”县令痛心疾首。 “我告诉你,莫成天除了看公文就是拟发言稿,看一看燕地文人王朔老师的作品吧,我们现在只认他。” “王朔是谁?”县令问副县令,“快组织人扁他。” “好象不是我大楚人。” “那就组织文章臭他。以与王朔老师商榷之类的题目臭。” “好,我马上叫毛豆——汉阳文坛第一枪去搞。” 毛豆和新新人类正四处寻找小钟,“就是你们,骂子期干什么,他不过是为稻梁谋,他内心深处还不是和你们一样视世界如粪。好,本地偶像给骂跑了,你们高兴了。”毛豆不停指责这些新新人类。 “我们也就是随便哄哄而已,他那么不经骂,还当什么精神领袖。”新新人类嘴上不服,心里倒是很觉对不起小钟。 “有子期在,怎么也不会出现这种场面呀,你们那骂的叫人话,那么委婉,要子期在,就他那张嘴,顶不济也要把那孙子给急出高血压心绞痛呀,隔靴搔痒有什么杀伤力!”毛豆来劲了。 “子期,你在哪里呀,我们是一群迷途的羔羊,等待你牵我们的手去另类的康庄大道呀。” “人们呼唤着子期,人们需要子期这样的好青年!” 大伙念叨着,散去。   不知不觉已是夜半三更,小钟酒酣耳热,神色亢奋。老俞连连感慨,如此出色的青年居然安于现状,不思发展,与时代气息太不合拍。 “小钟,你就真的没想过出去混,这打柴为生艰难度日你就真的能忍受?” “我是独子,父母双全,往哪里走呀,在家里,好歹有个照应。”小钟说了句大实话,家庭是温暖的,但他更渴望大悲大喜的大刺激人生,能走出去吗?母亲会日日惦记,父亲虽口里说着男儿志在千里要下生活,真要离家千里,他们还是不放心的。 “可惜,可惜!现在的人都不甘于清贫寂寞,有点鸡毛蒜皮的本事就进行自我吹嘘,自我包装,大国小国都在挖人才,求发展共生存的时代已经结束,持强凌弱以大吞小,象一个疯狂旋转的涡流,如兄弟这般在底层的人被吞进去,是一点声气都没有的,多亏!”老俞暗自侥幸离了楚国去晋发达,好歹也算知名人士,官拜上大夫,这一生也算没有虚度了。 “我何尝不想在这时代的洪流中实现自己的价值,谁愿意默默无闻听任岁月了结乏味的性命,可,命不好呀!”小钟声音低下去,冲着酒杯发呆。 “点儿背不能怨社会,说到底还是要学会经营自己。”郢匠一旁插话,见俩人都用鼓励的目光示意他往下说,很得意,“就说你们楚国的事吧,一个打猎射小鹰的泼皮,居然请进宫廷向顷襄王讨论国家大事,纵论天下风云,凭的什么?会拿事说事。他要谈自己射鹰感想,最多博楚王哈哈一乐,咦,他借小弓箭射小鹰这个悬念打比方,多妙,除了打炮,君王最关心的就是江山,但凡想捞整治资本的,不是拿御女功就是拿扩大领土说事。就事论事落伍啦,老孔先说礼,又说乐,再说吃,归根到底是想上山,做得好的越国范蠡三迁皆有荣名,上山下海都捞足了,是完满的人生,做得不好的是李耳,当官吧,虽说是坐机关,清水衙门,空有名望当不了饭吃,想搞基层,出去游历还被人逮着开学术研讨会,为了讨好地方官,还得动手刻文章说函谷关不是文化沙漠,《道德经》是什么?明显的武功秘笈呀,那个关令尹喜偏说它是哲学,号召部属学习,‘文化桥头堡’的定论显得比较戏剧性吧。唉,狼子野心,不是想染指政治,就是想沾点实惠。”郢匠一番话讲完,小钟肃然起敬。 “那我……。”小钟问老俞。 “跟我们老大混,不会亏待你的。”郢匠说,“都拜了把子,以后一起冲!” “……不行,我得照顾父母。” “把令尊令堂都带去?我会安排好这些的。”老俞说。 “这,家父早年奔波劳苦,现在霜染两鬓,又要去国辞家,恐怕……家母更不会答应的,她不懂外语,没人陪她聊天……” “没事,在这里找几个相声演员,每天陪着老太太。”郢匠建议。 “可,家母还吃不惯塞外饭食,算了,大哥的心子期领了,我还是固守城池,在家里开花吧,可能难一点,习惯了就好。” 天色亮起来,老俞和小钟都知道要分手告别了。 “唉,刚认识,又得分开,子期,相见太迟,分手太快,我……”老俞含着泪水,说不下话了。 在远房侄子家,我喝到了汉阳的瓦罐鸡汤,味道极鲜美。发明了人工取火后,人开始着手改造烧火供热设备,有了火塘烹饪食品,火塘内侧设有小火种罐储存火种,这个小火种罐有一次被小孩偷偷放上红薯,第二天他忘了,其母做饭时闻到香味,这样火种罐就变成一些烘烤煨熬食品的炊具,瓦罐鸡汤是那个时候出现的。我喝的是跟春秋战国人一样的鸡汤,什么都没变,一模一样。我就自然地想到了那个时候的人和事。 “钟子期为什么不去晋国?你想过没有?”我问。 “他是孝子,当然不去,‘父母在,不远游’,孔老二说的。”侄子对翻案文章不感兴趣。 “那为什么两人又约定来年此时再相会呢?” “探亲访友,聊天叙情,这蛮正常呀。” “我觉得老俞……” “老俞?老俞是哪个?” “俞伯牙,他又为什么还叫手下记重聚的地点时间,搞得蛮做作。” “那叫言而有信,古人讲的是一诺千金,哪象现如今的杂种,见面问声好,背后捅把刀。” 俞伯牙到楚国本是一次非正式的官方访问,一次礼节性的文化交流。尽管两国各派秘探全程监控这次活动。老俞借此回一趟家,让俞氏家族不受外姓欺负,因为他少小离家去国外,县里,邻里都指责俞家出了一个不爱国的东西,难免会做出一些过激的言行。这次老俞以晋国上大夫的身份回来,朝野引起一些响动,老俞家也扬眉吐气了,再没有泼皮调戏俞家女性治安队视而不见的现象了,估计来年的公粮也不会故意多缴了。这种好时光也不会太长,楚国江河日下,晋国走钢丝,被灭只是谁先谁后的问题。好在当时的人上上下下都不怎么害怕亡国,也没多少人拿亡国说事,大不了换个国籍,反正都是华人制华人。抱这种心态,老俞无所谓身边探子鬼鬼祟祟,也无所谓楚国是否真的感谢晋王的亲善举动,两国从来就是打打和和,和和打打,照汉阳话说的:穷骨头发烧。让老俞动心的是百合小姐,动情的是知音小钟,这一路的旅程因为他们的出现有点意思了,也为往后的日子提供了可资回忆的素材。 老俞要让随后的回忆显得丰满细腻,于是在送小钟下船的时候又谈了一次话。 “明年小弟一定在此时此地等候,我现在告辞了。”子期望着老俞的眼神有些凄凉,好不容易碰见一个玩音乐玩到这份上的,可惜是外国的,还是大官,不能秉烛夜游纵酒狂欢,相见的日子太少了。 “我一定来,贤弟且慢行一步。”老俞说。郢匠捧出黄金二笏。折合人民币约一万块。“钱不多,是个意思,小钟莫误会了我的意思,做哥哥的手头能拿得出手的就是它了,可以补补家用,你知道的,我不可能去拜访二位尊人,算是心到了,好吗?” 小钟预感的场面还是出现了,他非常尴尬的就是刚刚称兄道弟,临了又通过钱来肯定这种关系。接和不接都不好。 “钟老师,这是一点心意,是我们大人给您驾父母的孝心,跟你没多大关系。”郢匠一眼就看出来,把金子塞到小钟的怀里,“您驾的事大人回去就考虑,那不是钱的事,而是您驾的前途,您驾轻就熟请放心,我们会拿出一个令您驾满意的方案,我们都努力,为您驾早日开放做好准备工作。” 郢匠的话象一股暖流注入小钟的心田。“大人,不,大哥,我一定好好学习,不辜负您的厚望。” “子期,明年吧,我们快点分手,这样重聚就快了,明年,我真的盼望它快点来呀。” 船远了。小钟往山崖上爬,直到船看不见了,才慢慢下山回家。 呈楚王:俞接见汉阳闲散人员钟子期。钟据查思想颓废,有怪话怨言。另,两人长谈一夜,以乐声掩护,内容与山水即我楚地形图有关。涉及武术。俞钟分手,俞给钟活动经费。联络时间初步约定明年。细查后再报。                      [楚字] 666报 “子期,昨天一晚上你到哪里去了?是不是碰到一个搞音乐的,侃了一晚上的艺术呀?” “咦,你是么样晓得的?” “我是你肚子你的蛔虫呀,搞了一晚上!哼。……喂,她活儿么样啊?” “好,非常不错,情深意长,令人难忘。喂,你掐我做么事呀,还要咬我,喂喂!” “你跟我老实交代,是哪个大队的,钟子期,你居然堕落到找花瓶!那种有线条没头脑的花哨动物居然让你浪费一晚上的时间。” “你胡说八道什么呀,我真的是搞艺术呀,小慧,我要说出他的名字,你要吓一跳的。” “我不跳,我今天要让你鸡飞狗跳!子期,我晓得在联欢会上有人挖苦你,打击你,但你也不该丢下我去在别人的怀抱里寻找慰籍呀。” “我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我寻找慰籍?哧,我充实得很。” “你那点弯弯筋我都了如指掌,莫显得做贼心虚还强装从容不迫。说!她是几大队的妞?情深意长?令人难忘?”小慧咬牙切齿地说,“子期,从今天起,我让你每天令人难忘!” “摸瞎说了,我又不是老同,哪象你想的那样的夜晚。” “你的新词越来越多咧。她喜欢交换角色?呸!晓得你堕落,没想到你落到这地步!” “SHUT UP!” 毛豆领一群人来。 “子期,又有艳遇?把我们小慧姐姐冷落了一晚上呀。忘了喜新不厌旧的游戏规则?还老爱情工作者呢。”毛豆大大咧咧地说,在一帮新新人类面前,故意显得和小钟亲密无间。 小钟连连作揖,“拜托拜托,莫瞎发言了,就会干添油加醋的事,我子期是那种人?小慧,都老夫老妻的人了,还调皮。” “男人都这样,见不得腥,小慧,不理他们,我们去菜地捡些菜,他们哪,看来又要发骚的,我是说发牢骚。” “你也学会了子期的表达方式?”小慧知道百合是幸灾乐祸,“我不捡菜,我不当淑女!” “不敢劳烦嫂嫂,我们等下子下馆子撮。”新新人类恭敬地说,“还要请二位嫂嫂赏光呀。” “呀,羞死人,毛豆,再不许让人这样称呼我,听见没有?”百合说。 “喂,哪个叫你们叫我嫂嫂的?我跟子期同房未必就成了他的人?你们也太俗了。总把爱情跟性搞混了,难怪不进步。”小慧沉着脸,也不怕那些新新人类下不了台。 小钟笑眯眯地牵过小慧的手,对大家宣布:“昨天我见到了晋国上大夫俞伯牙。” “天!子期,你终于想明白了,要走上层路线。”小慧给了小钟一个响亮的KISS。 毛豆拥抱俩人:“我们有希望了,真的要在这个仲夏夜怒放啦!” 新新人类呆了,一会儿,一人怯生生地说:“那么另类的事呢?钟老师,我们到底坚持什么,搞什么?” “我年青的朋友,搞什么不是搞?只是我们要坚持不害臊,另类的大旗就永远不倒。”小钟说,“走,去湖畔,我们野炊,针对一些错误思想,搞搞新意思。” 我得承认,春秋战国时代的野炊是令人向往的。时逢盛夏,湖畔柳荫下,掘土架锅做一个简易灶具,去湖里摸鱼,剖腹去内脏洗净,扔注清澈满湖水的锅里,扯几把野葱调香,这叫源水原鱼,吃的是地域文化。有身手敏捷的去迟宝喇家偷一只鸡,剔除内脏,塞入野茴香,外边裹荷叶缠好糊上泥巴置火上烧烤一下,再连土埋入火洞内,让熄灭的余温慢慢烘熟,这叫叫化鸡,吃的是乡土文化。凉菜是现成的,有藕、菜瓜、酸枣、野葡萄、猕猴桃。调料有酸梅酱、蜜、盐、辣椒面、蒜泥。就上一壶老酒(二次发酵蒸酿的米酒,味酸涩微甜,劲大),聊一聊爱情,聊一聊事业,真的是很好的户外活动。 话题很广泛,有谈村姑的,几个不错的已经报郢都准备送宫廷,在妓院强化学习调情骂俏;有朗诵自己作品的,除了押韵,另一特点就是接近骂大街;有的就安静地灌酒,满脸傻笑。 小慧家的猪们也赶来凑兴。在小钟的指挥下,进进退退,有点那个意思了。 毛豆看了半天,仿佛悟出了点什么,“子期,它们走的是一支曲子,我听出来了。” “我的意思是,我珍惜有希望永恒的一切感情。” 几个公差奔过来,“谁是钟徽?” 小钟站起身,“你们有事?” “我们没事,你出事了!跟我们走一趟。”公差不由分说,架住小钟就走。 几个新新人类操起旁边就手的家伙,逼过去。 “妨碍公务,一并带走!”公差警告说。 “别冲动,伙计们,”小钟沉着微笑,“我不会有事的。” “不会有事?钟徽,你这回事大了!”一个年纪稍大的公差说。 “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的一言一行都将做为呈堂证供。”一个男子说。 “你是什么鸟?”小钟诧异地看着他。 “便衣黄军。郢都第一嘴。正式职业:探子。”那人咧嘴一笑,“刚才跟阿姨叔叔都谈过了,他们对你都很不放心呀,这么大了,还没成家,成天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说一些不三不四的话。啧啧,你还很不成熟呀。” “我能坐下吗?”小钟一看此人德性,就知道这晚上算是交给他了。 “太能了。坐,要茶吗,对不起,这儿没有,唉,汉阳就是比不了郢都,哪有这样对付囚犯的。” “你说什么,我什么就囚犯了,你,你还我清白!”小钟一下子就想起了父母,、小慧,天,我就成了囚犯!一没瞎操,二没瞎拿…… “三呢,没瞎说?”黄军诡笑着,露出一口黄牙。 “又一条蛔虫。”小钟吐一口气,软坐在椅子上。 “你是一个好人,一看就有好报,可是,啧啧……” “你喜欢清理牙齿?” “不,为什么?”黄军捂住牙齿,惊慌地说。 “那好,别啧啧了,有话就说……” “有屁就放。明白,我从来就善解人意,知道吗,我的初恋女娃在跟我拜拜的时候,就肯定了我这一优点,唉,说起来也是一个悲剧呀,象一个真实的故事,不缺浪漫,象一个缥缈的梦,不乏朦胧,为什么,为什么,我问天,天不语,我问海,海……” “海,对,你知道的,咱楚国没海,”小钟盯着黄军,“你言情小说看多了……” “不,绝不!谁跟我提言情小说,我跟他急,我是谁?我是便衣黄军呀,各国君王生辰八字我倒背如流,历来名篇赏析我倒背如流,诸子百家出版日期我……” “倒背如流,可你为什么要倒背如流呢?脑子太好使了?还是脑子有毛病?” “倒背是形式,如流是实质。看你不是外人,我再透露一个小秘密,我又闹恋爱了。你们这儿的,非常不错,请相信我的鉴赏能力。” 子期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怪物。他硬是一口气没歇地呜哩哇拉着:“在这个季节,有谁象我,黄、军,不远千里,来调查一个,嗯,啊,我刚才说什么,我刚才说了什么,你就认为我对言情小说有不乐观的看法,言情小说,嘿,……” “喂,知道你不喜欢言情小说,也没必要反复地说呀,显得蛮不庸俗,是吧?”咱们的子期惬意地往椅子上一躺,眼望天空。春秋战国的审讯室没有天花板。 “嘁,嘿,我操!你,你,钟子期!我希望你知道你在跟谁在说话,我,郢都来的探子,级别正科,你就居然,岂有此理,要知道你是有污点的,在床上,在政治上,在生活上,在父老乡亲大老爷们上,你都是愧对他们一生想暴力怕反抗的窝囊状态的,为什么你有那些不与时代融合的言谈举止,为什么你有那些藐视仇视现在的言谈举止,为什么你就跟外国间谍打成一片抱成一团。钟子期,我是代表楚,代表养你哺育你的这方水土的,我在问你!请回答。” “你问我啥?小黄。” “请你莫这样称呼我,什么小黄,听着让人引起歧义,叫我黄军吧,多少小女子仰慕的名字,多少老女子跃跃欲试的名字,我,黄军,一个具有国际先进水平、具有特别重要的意义的名字,我在此,我要深入人心,我要铭心刻骨,我,反正我特不同凡响,我在这里。” “这一点毫无疑问,你到底要问我什么,已经是宵夜的时候了,还没一个准确的屁放,叫我真真烦死啦。” “你跟我发脾气?我也是搞过艺术的。” “天,又碰一个搞艺术的,除了下岗的好象就剩搞艺术的了。谁说的,艺术就象婊子,谁发情都可以上去摸一下。” “考我的记忆力?告诉你,我很不感兴趣这类格言警句。在出席西南地区联合酋长部落的会议上,楚王发表重要讲话,号召大家团结合作,有力的出力,有命的卖命,争取把秦国弄垮,这要求我大楚上下一条心全国一盘棋。而你,居然敢顶风而上,跟晋国的来访人员谈音乐,尤为严重的是泄露制琴诀窍,你想过没有,破坏生态环境流失文物暂且不表,单是我大楚君王坟冢从此危如累卵,你负得起这个责?你是王八吃秤跎——铁了心充当奴隶社会的掘墓人。” “老俞是我们楚国出去的,再说,我们主要谈的是无关痛痒、发发牢骚聊以解闷的轻薄话,对大楚真的没有危害呀。”小钟从黄军咄咄逼人的训斥中,发现他和老俞的言行尽在这个探子的掌握之中,不觉有些害怕,他知道有些话并没什么,但要一联想,就很有什么了。 唉,人类失去联想,该多好呀。 “我来问你,一个砍柴的对音乐有这么高深的修养和理解,这说明了什么问题?” “嗯,说明我大楚藏龙卧虎,遍地精英,令人不可小瞧也。” “呸!你以为我在变着法子夸你呢。一个砍柴的懂音乐,换句话说,楚国居然让一个有如此才华的人去砍柴,是不是有点不尊重人才呀,再者,如果楚不小心被秦灭了,后世的人会认为亡国的原因在于不尊重人才,多么严重,你让我央央大楚背这么个骂名,真真印证了一句话:一颗老鼠屎,啊,下面的我就不说了,哎,不过国家真要象一锅粥,坏不坏都无所谓啦,你说呢?” “你要不往手上的小本子记,我就回答:YES。” “很好。接着说,我接着记。” 百合进来,端了一盘点心,一壶饮料。“大人请用点宵夜。” 黄军咧着嘴,哈拉子如断线珍珠,他强作无动于衷的表情,但那双死鱼眼睛死死地沾在百合身上。“这是你的马子?”他悄声问小钟,小钟摇摇头。“太好了。”黄军死鱼眼充满痴迷,嘴巴念念有词:“怎么可以,你怎么可以这样漂亮……” “他是谁?”百合捂住嘴,憋着笑。 “情圣。”小钟说,“好好看,看仔细了。这号主儿不是在生活中随时都能碰上的。” 小钟的父母在家里着急。钟父不停地埋怨:“就喜欢说那种怪话,好咧,闹到局子去了,平时惯着他宠着他,不跟他思想上紧一根弦。唉,这年头,生活作风不成问题,意识形态就是大问题。上错了床下来就完了,站错了队可就真完了。” “这都是子期的话咧,你是骂他,还是欣赏他呀?”钟母问。 “妈的,老子也上了他的套,这个杂种,硬是害一湾子的人。” 商量来商量去,叫了毛豆小慧出主意。毛豆又去找百合,她在县驿馆工作,跟一个负责招待郢都来的调查组的姐妹换班,去审讯室打探情况。 “她好象对我有意思。”黄军说,看小钟一眼。 百合见子期并没有体无完肤,俩人还挺谈得来,气氛也不怎么紧张,就回家给钟父钟母报信。黄军一直送到大门口。 “我们接下来干什么?”小钟问黄军。 “你不觉得她真的对我有意思?”黄军很诧异小钟居然对他的遭遇爱情无动于衷。 “多长时间没碰女人了?”小钟问。 “女人对我一直不是个问题。”黄军自负地说,“我是为我的心,懂吗?” “懂,你有收集癖好。” 黄军扭捏一下,不好意思地说:“莫说得这露骨呀,人家都夸我是情感车站,这比你的表达就有水平得多。”他坐下,脸上浮现出幸福的微笑,叹一口气,感慨地说:“好日子,那么多的好日子,女孩,音乐,似水柔情的姐妹,我陪她们欢喜悲伤,陪她们畅想未来计划现在,那么多的好日子,从白天到黑夜,让美好一直充盈着,我的姐妹。” 小钟小心翼翼地问:“大人……” “叫我小黄吧。”黄军还是保持着懒洋洋的喜悦,声调慵懒。 “可,你说的会引起歧义呀。” “你在处心积虑地讨好我,为什么?我是一个患了爱情的重病号,不要怜悯我,让世态炎凉抽我,让薄情寡意淬我,唉,这样的人在异乡,这样的黄昏时刻,整个人都守候成一首忧伤的歌谣啦。我好怕怕哟。” 小钟一下子就提高警惕了,他退后一步,“你,你有受虐倾向?” “搞我们这行的,很容易人格分裂,……” “精神分裂。” “你又考我?”黄军立起身,声色俱厉地说:“你莫忘了你到这里来是做什么的。” “我一直在问您呢,小黄……” “住口!谁让你叫的?叫我大人!” “是,大人。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黄军歪歪脑袋,好象不明白他的意思,“你说呢?” “我,我是想问一下,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这取决于你。” “我?取决于我,那我现在就想回家。” “可以,完全同意。” “那,那我走了?” “好,欢迎下次惠顾。” “不了,就这一次,足够了。……我真的走了?” 黄军不接他的话,微笑着,轻轻挥手,人没起身,不清楚是送他的告别,还是阻止他的手势。 “真这么容易?从你们这些人手里,从这种地方,这么容易?”小钟退回来,“说实话,我心里没底。” “这就对了。”黄军和蔼地说。 “大人,我到底应该怎么做?” “这不是我的职责,未成年人的人生观世界观我都袖手旁观,何况你。再说了,我如果告诉你你该怎么做,那不是有诱供的嫌疑,我希望你明白这一点,我们一不会采用暴力逼供,二不会旁敲侧击诱供。楚国是法治之地,每年刀下怨鬼的比例在诸侯国中是最少之一。” 小钟晃了晃,差点一头栽地上。这么会儿的工夫,已经出现了刀、怨鬼,我向来点子低,就算被怨剁了,也不可能提高法治不健全的名声,因为照黄军说的,别国更可怕。 “你生在楚国是你的幸福。”黄军说。 他洞察我的一切,看来跟我们这种人打过交道。小钟彻底放弃了对眼前这个死鱼眼的藐视。 “大人,我生在大楚真的是三生有幸,这么好的国家,这么好的土壤,我怎么就不好好做人呢?” “你又考我?” “不,我是骂我。” “我看做自我批评的工作留待以后再做,目前的当务之急是要端正态度,做好自我剖析,不要抱着侥幸的心理,试图瞒混过关。你的一言一行我们了如指掌,为什么又要把你找来呢,直接定罪,哦,对不起,说错了,应该是定性,你打死了也只能先是犯罪嫌疑人。我们是法治之地,用词务求准确。我刚才说哪里来了?” “直接定罪。” “你在给我下套,我一直在解释是定性,并且向你道了歉。钟子期!你要明白你现在的处境!”黄军气得手发抖,满身找烟膏。小钟从身上掏出一块,递过去。黄军撕开竹叶,把烟膏塞嘴里,高速狂嚼,一会儿嘴角就泛出一圈淡黄色的沫子。 “你也来一块吧。”黄军建议。 小钟默默掏出一块,蔫不哧溜地咀嚼着。 半天,俩人相对无言,认真地嚼着烟膏。 “你可以这样,”黄军说,“就这样。” 小钟从他脸上捕捉不到任何暗示。 “这儿也不错,思考,沉默,发言,表态,甚至你可以搞创作。”黄军又重复了一句,“你可以这样。” 毛豆失踪了。 百合幸福地见人就说,“咱们家毛豆去县招待所搞创作去了,几忙哟。么办咧?县里那些头头就认他。” 毛豆要是知道百合是这样理解他的失踪的,会掐死她的。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叫你上这儿来吗?” 毛豆小心谨慎地点点头,仔细地察看四周摆设,“还行。”他又点点头,嘀咕了一句。 “什么还行?”问话的倒奇怪了。 “环境,我指的是审讯室的环境卫生,还行,比我见到的任何一家都强。”毛豆轻言细语,不紧不慢地说,脸上挂着细细的笑容。 “这么说,你常进出这类场所啦,太好了,希望你积极配合我们的工作。” “您驾会错了意思……” “什么!你就敢说我不理解你的话,是你的表达问题还是我的理解能力有问题呀?” “是,是我的表达有问题。” “我是说呀,我黄军向来善解人意,居然会出现会错了意思的现象,我不得不佩服你机智沉着有胆量,竟敢在老子面前耍花腔。” “大人有水平,出口就是顺口溜,当过文学青年吧?” “难忘的过去,”黄军习惯性地开始缅怀,“单纯岁月,那会儿,文人比艺人吃香,每一部作品的诞生都是一次事件,唉,过去了,都过去了……” “大人的代表作是……?” “我的每部作品都是我的呕心沥血之作,都是我人生各阶段的心路历程,厚此薄彼是不公平的。” “那是那是。我换个问法,请问大人奉献给读者的又给读者留下深刻印象的作品是哪一部?请问书名是什么?提问结束,请回答。”毛豆退到椅子边,坐下。 “我也不知道。真的,我也不知道。”黄军严肃地对毛豆说,若有所思地侧头看窗户,“哪一部呢?” “是不是出一部,俏一部,家喻户晓耳熟能详得自己也找不着北呀?” “不是,一部都没出。”黄军低了声音。 “哦,明白了,还是属于投稿一族,兄弟我混得比你强,好歹常有约稿,哭着喊着要我百忙之中抽一点点时间给他们寄个可以蓬壁生辉的作品。叫你都不好意思拒绝。我得承认我这人,心太软。”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叫你上这儿来吗?” “刚才有点知道,现在全忘了。”毛豆坦率地说。 “需要我提醒你吗?” “如果大人觉得方便的话。” “那么,我采用哪一种方式提醒你呢?”黄军伸了个懒腰,站起来,“并不见得要老老实实地遵守什么审讯制度,对吧?”他征求毛豆的意见。 “的确,要不拘一格,墨守成规是对自己智力的侮辱、生命的浪费。大人,您驾可以变着法子地玩。我支持。”毛豆鼓励。 “就怕你玩不起呀。你知道为什么我当探子几十年,屡建奇功而官拜初级巡捕吗?”黄军把脸凑到毛豆的鼻子底下,“就因为好动手动脚,一动就不晓得分寸,不晓得轻重,到现在,经我手调教的,离开人世者七人,重伤致残者九人,神经衰弱者二十到三十之间,你看,我就是这样倒霉的。不过,我觉得发泄比晋级重要,憋着憋着就憋出了毛病,通过打你们这些人,让精神压力得到缓解,这比升官重要,你同意我的观点吗?” 如果我答同意,我这年青的几根骨头就算交给他了;我答不同意,又会让他产生是我们害得他没有晋级的怨愤情绪,还是逃不了一顿打;沉默是金,可,沉默又是默认。这狗日的死鱼眼外表憨厚,实则大大地坏! 从子期被带走的时候起,毛豆就等着人来带他。想到子期,毛豆心一沉,腿发软,“你们,你们把子期么样了?” “谁?谁是子期?”黄军一脸迷惑。 “啊?!”毛豆傻眼了。不是因为子期的事!子期没落在他手上,难道他是专程找我的?郢都来的辣手神探居然是为了我毛豆不远千里?毛豆呀毛豆,你到底有什么辫子揪在他们手中呀?毛豆又惶恐又骄傲。“那,那你找我是别的事?” “别的?你有别的事?那么别的之外,你还认为有什么不是别的事?”黄军饶有兴趣地问。 “没有,我没有别的什么事。” “随便你,反正都是你在说。” “我真的没有别的什么事呀!大人。” “那么你到底有什么事呢?不要慌。”黄军给毛豆的杯子续了些水。“要烟膏吗?刚买的,我从郢都带来的用完了,我烟瘾大,没办法。明晓得对身体不好,可,我说过的,心里压力蛮大。干我们这一行的,风吹日晒,还真对不起这张脸。牙不好,胃口不好,吃嘛嘛不香,喂,”黄军凑拢身,“你有没有什么偏方?” 西瓜取瓤、去籽,用洁净纱布绞挤汁液,对水饮用,可治,可治……毛豆汗如雨下,神情恍惚。 “你的脸色很不好呀,也是生活没有规律?有个笑话说平时不注意身体健康,五十岁以后,觉得一年不如一年,六十岁以后,一月不如一月,七十岁以后,觉得一天不如一天,嘿嘿,七十岁还在乎什么一天不如一天呢?哦,对不起,我把笑话说透了,还没来得及等你笑就说透了,真没礼貌,请原谅。”黄军叹口气,忧郁地说:“其实,我并不擅长讲笑话,我讨厌讲笑话!凭什么呀?我刻意控制叙述的节奏、故事的推进,制造悬念,就为了在最后抖响包袱,凭什么!跟二孙子似的。我无需讨好谁,人生来平等,我凭什么要讨好你,我凭什么要给你讲笑话!” 毛豆忙不迭地陪笑脸,可那笑比哭还难看。 “你说,这公平吗?”黄军含着泪水,“我一个粗人,脾气也不好,非得先跟你从谈文学开始审讯工作,什么投稿一族!一个人在少年时期爱好文学,有什么不对?你就挖苦自傲,咦,我就不搞了,你牛逼,你有人约稿,我投身司法行业,怎么着!我很充实,我心态平和,是命运在我生命的小花园又展现了另一条小径。”说到这儿,黄军话语激昂,精神抖擞,停止了擦鼻涕、抹眼泪,目光如炬直射毛豆。 “呃,我……” “嗯,你……” “我想更衣,不!大人,我要尿尿。”毛豆本来想委婉地示意生理反应,见黄军瞪大了死鱼眼,一下子记起他是曾经文学现在痛恨文学的人,忙改为大白话。 “哦,可以可以,知道茅厕在哪儿吧?要不我带你去,外面挺黑的。”黄军温和地说。 “不敢劳烦大人,我自己会。” “怕我给你把尿?”黄军亲昵地开玩笑说。“好,快去快回。” 小钟出得门来,绷紧的身体一下子松散了。小慧扶住他,“子期,你没事吧?”小钟摇摇头。钟父钟母守在门口,见儿子出来,牵过找迟宝喇借的牛,搀小钟坐上去,“伢咧,我们回家了。”钟母一旁哭哭啼啼,“没见过这狠心的官,我那灵醒的伢,硬是被盘得象个苕。” 旁观的路人指指点点,“这就是我们汉阳的钟子期。”“做么事这熊样啊?他不是被称做大艺术家吗?”“晋国的俞大夫蛮欣赏他,听说还塞钱他咧。”“子期,站直喽,别趴下!”一个慕名而来的新新人类眼含泪水,嘶哑着嗓子喊道。 小钟窝在一张小板凳上,手里捏着一根树枝无意识地在地上划着。钟父卷了支旱烟,皱着眉头,认真地吸着。钟母在厨房炖鸡汤给子期进补。 小慧把子期拉进房里,“你真的没事吧?”小钟摇头。小慧把他搂进怀里,轻轻地吻着他的额头,猛地推开他,恐慌地盯着子期,声音颤抖:“子期,你,你真的被他们?天!” “没有。”子期慢吞吞地说。 “那你为什么,为什么没反应?你是一时一刻都离不了我的呀。” “我想我应该重新做人,要学会逐渐适应压抑。” “屁!那我怎么办?你太不坚强了,本来我以为日子该有起色了,情人是一个持不同政见者,是让官府头疼的民间精英。我终于在喂猪以外,可以呵护一个优秀的男人啦。没想到进了一回局子,就吓破了你的胆,我为你感到害臊。” “我是一个有污点的人了。” “谁说的?知道吗,你出事是迟早的事,你不出事我们才感到意外呢。上下集贤村的乡亲们都支持你,污点?那正是你的闪光点!我们已经经过了太多的温良恭简让,好不容易培养了一个刺儿头,大伙都在看着你呢。” “谁?” “所有的,你没听现在集市上都流行这样一首歌;‘我就去你妈的,我就去你妈的,看谁坚持到底!’这是蓟县一歌手的作品。” “看来,四面八方都有好消息传来呀。”子期猛地搂住小慧,按在床上,正待有所动作,母亲在房外喊:“子期,出来喝鸡汤。小慧,以后的日子长着呢,又岂在朝朝暮暮乎?” “这是你妈的话吗?” “我们钟家不是善类,一不留神就吓你一跳。” “你好,很高兴又见到你。请坐,要开水吗?” “谢谢,我自己来。” “不要拘束,就当这是你的家,宾至如归,懂吗?” “懂。”毛豆倒了水,放一旁小几上摊凉。 “三天了,我们从不相识到熟识,交上了朋友,挺不容易的。”黄军也找到了一种舒适而不失尊严的坐姿。“昨晚睡得还好吧?” “挺好,没有耗子。” “我发现你这人挺有幽默感的,反应能力也不错。”黄军递烟膏,毛豆不要。“我就喜欢跟智力不错的打交道。看谁玩得过谁!” “这是显而易见的,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 “好,很好,毛豆,我可以这样称呼你吗?好,毛豆,我绝对不对你动用武力,如果你有走出这所房子的那一天……” “你在威胁我?” “没有,为什么?为什么要威胁你,我从来没有过高估计你的对抗能力,我为什么要威胁你呢?嗯,说来听听。” “你刚才话里的意思就是暗示我,没有走出去的机会了。” “暗示?不,我也从不暗示。因为你现在还在这所房子里,我当然只能说你如果有一天出去了,这是假设句,我如果用陈述句就是语法病句了,你是内行,这你比我清楚。” “流氓,骗子。”毛豆悲愤地说。 “我理解你,我不会把你的话往心里去,都是朋友,并且你又处在这样的位置上,我表示同情,我还要鼓励你,别让你的小脑袋瓜子太紧张,而导致精神失常,我说过的,不对,我没说过,被你打断了。现在你不再打断我了吧?好,有进步,我就说了,如果你有一天出得这间房,我绝对让你完整无缺,丝毫无损。我总觉得肉体上的痛苦是暂时的,没有精神上的冲击来得漫长,恢复也漫长。哎,我不贪功,这都是在跟你打交道的这几天想起来的,谢谢你。”黄军热烈而迅速地握了握毛豆的手,马上撒开,退回到自己的位置并继续保持那种舒适的状态。 钟子期牵着牛去迟宝喇家。大门口,迟宝喇大呼小叫地吩咐左右,“快,快,把子期手上的绳子接过来!哎哟,怎么能劳你大驾亲自送牛呢?”又拍拍牛头,“你有福了,知道是谁牵你回来的吗?钟子期呀。什么时候再让他给你操琴一曲,你就知道什么是欣喜若狂了。”打手们对小钟憨厚地笑着,手足无措。 “他们认生,都老大不小的,见了一个名人就激动得象个苕,”迟宝喇挽住小钟的手,“进去坐坐。” “老迟,不合适吧?我还有事,改天吧。” “这你就见外了,我迟宝喇就欣赏你这样的人,我不怕受牵连,我为什么到大门口接你,我这是向全县官民发出的信号,我要跟你合作,我要赞助你,换句话,我养着你!” “你有病?老迟,是喝多了酒,还是打少了炮,怎么就开始胡说八道呢?” “你才有病!我这是为你好,最主要的是为我好,听说过文艺搭台经济唱戏吗?听说过强强合作吗?我,本县最大的地主,你,本县最大的音乐家。我们在一起是完全可以干出一番事业的。” “愿闻其详。” “那就把酒细谈。请!” “请!”众打手齐呼。 柳生和倪丫挂在迟宝喇家的枣树上,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百合打听到毛豆并没有去县招待所搞创作,而是去了县拘留所,大惑不解。“难道他是下生活?要写什么题材跑那种地方去?”她去看毛豆,被挡在门外。 “是不是现在采访都搞封闭式管理呀?我记得原来不是这样的呀,他那一年采访县驿馆先进典型,就蛮随便,吃吃喝喝,玩玩闹闹,还把我给骗到手了。”百合百思不得其解,就向送她到大门口的黄军请教。 “时代在变。”黄军亲切地说,“有些事你还是不晓得的好。” “你说么事呀?我是他的恋人,我要知道他的一切。” “社会很复杂,你这样一个脆弱娇嫩的少女,真的不该去了解那些令人心碎的事情。” “你是说……?” “对。” “我什么都没说,你就‘对’,对什么对?” “我黄军就是有一条优点:善解人意。” “黄、军,哇,好好听的名字噎!”百合见他那双鱼眼一直就没离开自己,知道该使第几号表情了,“你一直和他在一起?” “嗯。一个挺不错的小伙子,就是爱走极端,这对他的成长极为不利,我想,那些关心他的人也不愿意看到他今天的样子吧。” “他犯错误了?” “确切地说,是暂时没有……” “没有?没有你们就该放人!”百合气急败坏,“你们凭什么扣押他,王八蛋!” “女士,我很遗憾你的措词。” “狗屎,你装什么雅婷?我要见毛豆,我要见毛豆!”百合不管那些,往里冲。黄军怕碰着百合被告一个‘性骚扰’,只能放行,一边对屋里喊,“有没有女探子,快出来一个!” “毛豆,我来了,不要怕,我百合来看你来了!” 毛豆衣冠整齐,神色平静地出来,“百合,别叫了,影响人家休息。” “你还好吧?”百合激动地问,“他们打你了?告诉我,我要让外界都知道,他们搞逼供。” 黄军急忙说:“毛豆,这你可要说良心话呀,我们对你是一根汗毛都没动呀。每天的伙食标准跟我们一样,可以随时吃喝拉撒,你说呀!” “百合,这儿一切都好,除了不放我走。” “你到底犯了什么事?让他们这样对你,子期早就出去了,你如果是因为他,就招了吧,莫帮人家背黑锅。” “问题就在这儿,我也不知道我犯了什么事,他们也不告诉我。” “是这样的吗?”百合问黄军。 “大致情况是这样的。” “你们为什么不告诉他该招些什么?存心掰人是吗?” “我们要知道他该招些什么,就不会抓他这么长时间了,直接定罪就完了。” “你们也不知道?那就放人!” “随时都可以放人。”黄军见百合不相信,就看毛豆。毛豆点头,“他们是随时都可以放我。” “那我们走。”百合气鼓鼓地拉毛豆往外走。 “问题是,他们也随时可以再把我抓进来。”毛豆撒开百合的手。 “对,只要他不招的话。”黄军表示同意。 “那你在这儿需要什么?”百合问。 “耐心。百合,但凡要当大作家的得先犯大事,从他们对我的重视程度来看,我可能是重案犯。” “也不尽然。事嘛,人出也,大小轻重,人定也。”倪丫过来。 “也就是说,他如果认为自己没什么可招的,我们也认为他的确没什么可招的,他就没事了。”柳生很不满倪丫见母的就转文,他同情百合的切切关情。 “你先走吧,天不早了。”黄军轻声对百合说。 “毛豆,他们在玩你,你要仔细点。”百合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又转身回来,“我等你,就是你被他们弄成神经病,我也等你。” “我经得起玩。”毛豆绷紧嘴唇,皱着眉头,宣誓一般说。 “真让人感动,也只有搞我们这一行的,才会对这些人间真情熟视无睹,我们是坚强了,还是麻木了?”黄军若有所思地说。 “你是恋爱了。”倪丫诚恳地说。 “黄逼,你比我还花,谁呀?是刚才那位?晋国的俞大夫想泡都没泡到手,你行?”柳生亲热地拍打黄军,手很重,黄军呲牙咧嘴,还得堆着笑。“黄逼,真是应了那句话:咬人的狗不叫。” “过奖过奖,兄弟我也是闲得臂疼,要运动。” 迟宝喇频频举杯,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小钟不甘落后,也吃得酣畅淋漓。堂屋里就听见咀嚼声,没别的声音。 “咦,我们这是干什么?”迟宝喇猛地停下来,问。 “吃饭呀、喝酒呀。”小钟倒不停筷子。 “哦,那好那好,怎么样?菜的味道,酒的醇度?” “凑和吧,反正你请客,我做客,都抱认真态度,是能扮演好角色的。”小钟叫旁边的佣人接着续酒,“你吃呀,天热,菜做多了,容易坏。” “啊!想起来了!” 小钟差点呛着,“你他妈存心让人吃不自在呀?” “我想起来了,我是准备收买你的,”迟宝喇得意地说,“没想到,我真的没想到,这么一桌子菜就把你打发了,说句心里话,我本来准备出血的,可这,这真算不了什么,一桌子菜就把你给打发了,唉,你们知识分子真遭孽呀。”迟宝喇体贴地给小钟夹菜,“多吃点,苦命的孩子。” “老迟,别这样,我自己来,”小钟见老迟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急了,“你别捻菜了,有肝炎没有,我们自己照顾自己的嘴,我妈已经教导过我出外进餐:少喝酒,多吃菜,捻不够,站起来,我见你装狼外婆就犯酸水。” “要陪酒的吗?兄弟我最近泡了一个绝对正点的马子,怎么样?就索性彻底堕落一回?”迟宝喇说。 “论声色犬马,我还真不能谦虚,做你老师绰绰有余,你做我学生就太不够格了,别跟我谈女人,那不是我的弱项。” “好,那我们就谈正事,也就是你的弱项:我打算养你。” “让我当干儿子?我怕我爸急了,拆你家的房子。” “不,我的意思不是和你建立非血缘的亲戚关系,我是说,我出钱,你出力,写大量的质量上乘的小曲儿,题头注明献给本县望族——迟宝喇。如何?” “这个题材、篇幅,由你定?” “当然。你写一些前卫的,没人听,就没人点,我也不能组织人去唱堂会,最好是稍涉黄色,点到为止,通俗而不庸俗风流而不下流是极品;再者,你弄个么几乐章几小调,别个听了后面忘了前面,一总结,光听响,没起到洗涤灵魂或煽风点火的作用,瞎忙了,不行。” “走风花雪月的路子?搞软饮料?” “对头!你晓得农村生活干燥单调,不是压迫就是被压迫,太火药味浓了,我们搞点文艺,玩点新生活,不是蛮好吗?” “老迟,我觉得刚才拒绝你的建议是一个错误,真的,泡你的马子比跟你讲话有意思多了。” “那你对我的这个建议感兴趣吗?” “呸!” “我知道你喜欢玩另类,戳反梭子,做当代最不可爱的人,我尊重你的个人选择,但我真的不支持你,瞧瞧你的生存状态,你不觉得应该重头再来吗?” “你是一个明白人,少见的明白人,我佩服你,但我真的讨厌你这副嘴脸。”小钟夹了一块肥肉,喝了一大口酒,“告辞,菜是真的不错。” 迟宝喇没起身,看小钟离开,喃喃自语:“我梦想着这样的知识分子,他们反对普遍性的原则……他们不管怎样地运动,都要坚持问一个问题:即是否值得为革命付出代价。” 当我看见百合在皎洁的月光下乔装打扮鬼鬼祟祟地提着包袱去给毛豆送吃的,当我看见小慧搂着神情低靡怨声载道的子期不停地劝他耐心点,我是多么羡慕这两个战国时代的小青年呀,我是多么热爱这两个战国时代的小姑娘呀。我在别人的城市里一日三餐,无所事事地饱食终日,个人问题越来越变得紧迫时,父母甚至宁愿我是一个色鬼也比当酒鬼好。这种情况下,我对小钟发誓做地狱里活泼的小酒鬼也不做爱情的小泼皮就很不以为然,我想劝他,别因为被生活得罪了就去得罪爱人,路还长,有爱人在一旁,就能够坚强。 我想,如果把人当人把事当事,我是能够劝好小钟的,当然,前提是小钟并没有被人盯哨。 从迟宝喇家里出来,他就被柳生和倪丫跟上了,而老迟招待他的那顿饭讲了什么、谁谁谁在场、甚至菜单也以第一时间报送郢都了。 “我写过大量的随笔,很轻松的话题,对,对……社会风气的影响是微乎其微的,是,是无关痛痒的,就是头一热,胆一大,牙一咬,眼一闭,撑死了整还是隔靴搔痒。”毛豆说一句,看一下黄军的脸部变化,“当然,也许,我认为是无所谓的,正好起到了煽阴风点阴火的作用,但我谈一下我个人的看法呀,那主要是读者的理解能力出现了偏差,打个比方呀,我说过红闷鳖,鳖你知道吧?就是甲鱼,就是那天我们家百合骂你的那种动物,王八蛋,……” “你就直奔主题,莫东扯西拉,你非逼我豁出去了揍你一顿!” “好,就是王、八……那个吧,红闷的时候切记什么?是它的那个大便出入,不对,光出不入的地方,就是肛门,就是它的屁眼……” “你喜欢通过说粗口发泄一种快感,是吗?”黄军开始解裤带,那儿有一条正宗楚地产的犀牛皮皮带。“我真的手发痒了。” “痒?是冻疮的话,就用辣椒水浸泡。” “王八蛋!”黄军咬牙切齿,“你非逼我当打手?” “记起来了,我记起来了,那个王八呀,红闷的时候要去掉它的肛门,这样做出的菜就没有异味。” “有关这方面的资料我看过了,跟你想说的有关系吗?” “有,太有了,你知道吗?这个小窍门一写出,就收到大量读者的抗议,说我是推荐虐待动物的虐食文化,说我人格有偏差,说我丧心病狂,说我不会吃葡萄,就糟蹋葡萄,最后一致建议巫神来世把我变成……那个。我想,出现这种可笑的局面,主要是因为我平时和大伙接触少,不了解他们所想、所欲、所求,一味地把他们当可以平等对话的朋友,而忘了他们更需要的是发蒙,真的,最终目的不就是让他们发懵吗?” “毛豆,你有种,你厉害,花两个时辰跟我介绍红闷王八!”黄军系好裤子,“我们今天的主菜就是红闷王八……” “可不敢让哥哥破费。”毛豆喜悦地说。 “客气什么,等一会儿我们就去吃,我吃肉、裙边,你就吃那个你由衷推介的憋肛门!” 秋天是悲剧色彩的诗人的牛市。多少催人泪下的诗篇都因为月球对地球的要求而产生动摇倾斜的变化而一泄再泄,惹得后人一哭再哭。我们的小钟象预备冬眠的动物一样感到了紧迫。 他要打柴换钱,象征性地做一个成年男人应该做的事。可是他难以做到。 在小钟打柴的路上,常尾随着一些身份繁杂的人,有调皮的孩子、好奇的村民、同情的新新人类、盯哨的探子等等。当他开始工作的时候,有叹息、有起哄,也有干涉的。负责绿化口的里魁就多次警告小钟不要随意乱捡枯枝败叶。小钟不服:“你一个小小的里魁,居然管到我该不该捡柴换钱,就是县令的话我也只当放屁呢。更不用说你的顶头上司亭长呀有秩呀的,见我不都堆笑脸拉去喝酒?”到底是搞基层的干部,里魁没有行使国家赋予他的权力,而是象邻家大叔一样和风细雨,“小钟,我是看着你长大的,我不倚老卖老,只谈你们这些有知识的人关心的话题,生态环境问题,……”“我又没有乱砍滥伐!”“可听说过大自然的规律由它自身调节吗?你这哪是随便捡一些树枝,你这是破坏它们赖以生存的养分层呀。” 小钟愣在那儿。打柴多年,头回打出有关养分层的事来。“俏也不紧俏,化作泥巴维护俏,你听过吧?”里魁说。这句话引起小钟的怀疑:“你这都是哪里学来的话呀?平时就看你酗酒打老婆,输钱打庄家,挺本色的,一下子就进步如斯?” “县里教我的,说你太自在快活了,要尝一尝生活的坎坷,人际的阴险,才写得出无愧于时代的大作品。”里魁又说:“你可以到别的乡打柴,他们可能还没接到类似文件,说白了,你跟晋国大夫的事让楚国上下都脸面上过不去,在局子里,你又不配合,诸如老俞威逼利诱你不肯就范的话就在嘴边,你为什么就不会说呢?” “我没想到会这复杂。”小钟喃喃道,“我真的认为这一切只是提供给我一个耍性格的机会。” “子期,叫我么样批评你咧?太诚实太自不量力了,群众关系搞不好,你说人家俗;领导关系又搞不好,你说人家奴颜卑膝,唉,也怨不得你独自毫无受益地走向深刻了,改也来不及了,你就试着把深刻当饭吃,也许心里好受些。” “你,你也敢平视我?挖苦我!”小钟气急败坏。 “真的,跟那个郢都来的人……” “你的话是不是有点多了?”倪丫面色冷峻地说。 里魁张皇失措,跌跌撞撞地跑了。 “你可以讨好我们,配合我们,还来得及。”倪丫对小钟说。 “我们一直在等待你弃暗投明,认清是非把握机遇回头是岸朝前走一片艳阳天……倪丫,我这话有没有病句?”柳生谦虚地问。 小钟到更远的山头砍柴去集市上卖,一些被官方收买的民间组织围着他抗议:“我们不容许一个杰出的音乐家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卖柴火,这分明是对县政府不尊重人才的无声抗争。”“我们不容许一个文化人流于庸俗为几斗米跟劳动大众讨价还价。” 背到集市的柴薪原封不动地背回家。县里专门就钟子期卖柴一事发文:为维护安定团结,为维护市场管理秩序,严禁钟子期在集市上出现以及与此相关的任何投机倒把活动。 家人和爱人都劝小钟算了,又不缺那几个钱,犯不着跟那些损人不利己的家伙对着干。小钟是个不信邪的人,不让干的事越是要干,顶风而上是玩另类的共同特点。他乔装打扮,周一是耄耋老头,周二是妙龄少女,周三是太婆,周四又成了大嫂……他通过这种方式与不公平斗争,又意外地发现这种游戏揭露了人的可塑性、不确定性,操作上很轻松,故事的表现上又增加了可视性,我想,后世的以服装和化妆混饭吃的人要记住他,小钟。作为文艺战线的新兵,我是很感佩小钟的创造性思维的。 对禁忌的抗争走向游戏,这是集贤村上上下下都没预料到的事。 “我常想,为自己活着,多好,可从蒙事之后,我发现一切都在背道而驰……在这个时代要坚持最初的单纯和激昂,似乎是一种搞笑……我想着不妥协,缺下意识地做着委身的姿态,还是盼望能卖一个好价钱……我的心灵容易碎裂,我的激情容易点燃……有那么一类人是注定要过倒霉的日子的,我有幸恭列其中……我本该过安分守己的一生,却被自己糟蹋成现在这样一个亲者痛仇者快的轻狂之徒,我检讨。我要丢下包袱,重新做人,做回原来的我……你看,这样可以了吧?”毛豆问。 “嗯,不错,真的很不错,”黄军一边咂摸毛豆的文章,一边建议道,“要不,就以一个青年知识分子的自言自语的标题投稿?” “大人,这是我的思想汇报,是触及灵魂深处的一次大清算,我不想把它用来骗稿费。”毛豆哭丧着脸说。已经冬天了,毛豆还呆在局子里,他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 “这没什么不好的,奇文共赏析,让更多的人了解你是怎样走到这一步的,让那些需要汲取教训的人有一份感性认识,不好吗,我们一些做政治思想工作的老抱怨没有靶子,没有例子,你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和靶子嘛。” “好,随您的便,我还是斗胆问一句,我,能回家吗?” “可以。” “具体是什么时间呢?” “随时。” “你们还抓我回来吗?” “抱歉,这可说不准。” “那,您能在百忙之中抽空告诉我,到底我犯了什么事,要怎样配合你们打倒我自己呢?” “无可奉告。” “我简直要疯了。” “我对此深表同情。” “X!” “别说脏话,不要因一时冲动把我们这么长时间建立起来的友谊毁了。” 我们生活的时代比小钟毛豆他们的时代幸运多了,提供了那么多的机会给我们抱怨,这很容易建立个人在他人心目中的印象,有彩头的话,还可以用来发家致富。与小钟同时代的另一些人在无电无爱的夜晚,除了洗了睡,就只能看天数星星,天知道,五行八卦日月运行就是这么着给看出来的。我们生活的时代比小钟毛豆他们的时代幸运多了,真要无聊又想显着不无聊,一时又找不着攻击的目标,你就试着打开电视。对电视的态度就是你对生活的立场,对电视的要求就是你对欲望的选择。放弃电视的人健康,抵制电视的人虚伪。我想小钟如果生在这个时代,虽说不见得就游刃有余,但处在这个欲望和商业沸沸扬扬的大环境是能搞好个人小生活的。他可以给欲开口的小蜜写诸如受伤的小鸡之类的小曲,可以给比臭虫还多的晚会写主题歌,可以给招摇撞骗的广告写广告曲,总之,他绝对可以做到温饱奔小康。唉,可怜的小钟生在那个春秋战国,生活象天气一样越来越冷了。家里人劝不了他,并且发现他通过乔装打扮的游戏找到了欢乐,也实在不好说什么了。 所有的人都看出来了:子期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没谁能说出为什么小钟的脸上笑容越来越多,可身体越来越差?他特别爱笑,一点屁大的事,他反复揣摩反复揣摩,然后就咯咯地笑,哈哈地笑,直到笑出眼泪。人们都说子期变了,变得平易近人了,笑容可掬了,只是话少多了。 “小慧,我跟你讲一件事,那天我去黑獾岭,突然打不清视向了,有一个老头子不晓得么样就站到我面前,说快回来呀,快回来呀,莫老在外面贪玩了,接着就不见了。这说明了么事呀?” “这说明你的脑筋有毛病了,”小慧没好气地说,“成天不务正业,就会去跟那些小官小吏较劲,别个还不是蛮可怜,为了拿稳那点微薄的俸禄,满世界地围在你屁股后头,把你还蛮当回事,是不是呀?你还就真的来劲了,他们要真的狠一点,本色一点,你早就体无完肤了,算了,子期,莫跟他们闹了,干你自己的事,好吗?” “干我自己的事?” “嗯,象原来那样默默无闻地做音乐,等俞大夫来接你。” “小慧,我现在觉得我做不进去音乐了,想干的事也变了。” “么样变了?” “现在我就想一门心思跟他们作对,这就是我想干的事,也是现在我自己的事。” “蛮好玩?” “不好玩。但这可以让我和他们都活得不轻松。” 子期没有把他在黑獾岭遇到的怪事告诉父母。如果钟父知道了这件事,会伤心的。因为这非常明显地预兆子期大限已到。随后在小钟身上出现的怪事层出不穷:他常随口说一些令人费解的话,听的人莫名其妙,直到他死了,大家才发现他的话全是对他死后将发生的事的预测。 有一天,他对父亲说:“老钟,院子里根绊脚的铜棍,要当心。”又有一天,他对母亲说:“小慧不会跟去的,别为难她,也别记挂她。” 亲人和爱人忧伤的目光开始落在他身上,陪着他,直到他短暂的一生结束。 “过年啦!”黄军快乐地对毛豆说,“很怀念小时候,守夜、穿新衣服、放鞭炮、拿压岁钱,现在没了儿时的心境,是我们成熟了,还是我们庸俗了?” “人都爱回忆过去,混得好了,就怜悯过去所遭的罪,混得不好,就向往过去没心肝没负担的单纯,这也就是所谓成长的烦恼呀!”毛豆触景生情,滴下了本年度最后一滴清泪。 “别哭,”黄军轻声劝他,“男人要坚强呀,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说呢,也许往往事与愿违,但我们还是要乐观,要学会骗自己。” 屋子里很安静。和全村的人一样,他俩也在这个除夕之夜为自己祈祷明天,但愿一切真的从此改变。 一阵密集剧烈的鞭炮声,接着是更响更多的鞭炮被点燃,节日的夜空被烟花和火光映照得如同白昼。 “新年好!”黄军抱拳对毛豆说。 “新年好。” “记不清这是第几个在外面过的年了,很想家。你呢?” “也想。” “那就好,我还以为就我一个人孤孤单单凄凄惨惨,这样就好,我心里平衡了。” “倪大人、柳大人比你会混,他们可以回郢都过春节。” “所以人跟人就不一样呀,就因为你,我得耗在这儿,有时候血冲脑门,真想畅快淋漓地扁你一顿。唉,说起来,你也是一个悲剧,算了。” “大人,我决心新年做新人,从明天起,我决定配合你们。” 黄军望着毛豆,“你千万别激动,心血来潮了?是这个特定环境特定时间让你一下子大脑缺氧开始胡说八道了?” “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决心以实际行动证明我的洗心革面,请考验我吧。” “这么快就放弃坚持了?我真的开始佩服敬仰你了,瞧瞧,你却妥协了,你真让我失望。” “为什么?你和你们不都盼着我招供吗?” “没错,可你顽抗了这么长的时间,索性就顽抗到底多好,这样我们的前期工作还显得较有意义,现在你突然要招供了,不是在玩我们吗?” “没有啊,大人。” “这说明我们前期工作全是无意义,无价值的,纯属浪费时间。你把我们玩得好惨呀。” “那,那……我还招不招呀?” 小慧的家人围在火塘边,嚼着坚韧的老母猪肉。象发了疯似的,小慧坚决不让家人宰杀小钟的学生们,领着它们狂奔至小钟家。学生家长堵在门口,掩护它的孩子们顺利出逃。大过年的,没肉吃算什么过节?小慧的家人无奈,只好把老母猪杀了,祭完先人再取下来油煎火烤,这节过得跟老母猪肉一样味同嚼蜡。 “我在思考,也许它们真正的归宿应该是从嘴到肚子。” “它们学会了听音乐,舞蹈,很可爱了,你要它们变成食品,太残忍了。” “本来,它们的獠牙短了,鬃毛软了,身体肥了,都是人干的好事,我又火上加油,让它们接受艺术熏陶,变得怪模怪样,是我的错,我检讨。” 猪们蜷缩一团,安静地听着小慧和小钟的谈话。 “宰了换钱,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不,我决不。” “你打算怎么处理它们?” “让它们回到它们本身。我要让它们长出具有攻击性的獠牙,充满野性的硬鬃毛,学会嚎叫,而不是哼哼。” “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小慧,我从心里感谢你。”小钟搂着小慧,“我看见了,它们在春天的荒野,为我起舞。” “会吗,我是打算让它们不保持一点人味的。” “我看见了,小慧,很美。”小钟的手垂下来。 小慧恐惧地叫起来:“子期,你怎么了?子期!” 呈楚王:喜逢普天同庆万家团聚安定祥和的春节,钟子期猝死家中,原因待查。有少不更事之徒借机闹事,后被迅速平息。县府调拨佳节高兴费发放各家各户,情况正朝着对我们有利的方向转变。                        [楚字]666报                           毛豆两只手被木板和纱布固定着。 “好,很好,”黄军一片一片地翻阅木简,“没事的……” “我真的就没事了?”毛豆喜悦地问。 “我是说你的手,长时间地超负荷工作,肌肉紧张导致抽筋,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至于你本人嘛,知道吗,毛豆?我们把你弄进来也没多大把握,抱着有枣没枣两杆子的态度,没想到,倒还真弄出事来了,还不少咧。不过关于钟徽的揭发已经没有意义了。” “我会怎么样?”毛豆可怜巴巴地问。 “会很惨。看在相处这么长时间的份上,我就透露一点内幕给你,你的明天不美好,你将押送大牢,秋后算帐。” 写到这儿,我想起了爷爷,一个对历次运动担惊受怕的小业主,一个对三国水浒耳熟能详的老人,经过的时间让他的生活结晶为智慧,比信仰更打动人,他会如何看待我的故事?我希望他露出赞许的微笑,鼓励我把故事讲得更好。 我希望结束这个故事了。子期一死,我就没什么兴趣接着往下讲了。 钟父在营救毛豆的时候,发现监狱的结构跟小钟讲过的一模一样,他注意到了那块绊脚的铜棍,绕开它。黄军已经回到郢都了。毛豆被号霸打得奄奄一息。 百合与毛豆在子期的坟前成婚。他们离开了楚国,去逐渐强大的秦国安家落户,开了一个楚味酒家,繁衍生息,象一个真正规矩的老实人那样过他们平凡安宁的一生。那曾经是小钟一闪念渴盼的。 老俞出场了。他的心如离弦之箭,万水千山欲走马而至。 在汉阳县的安排下,小钟坟前修葺一新,通往那儿的大道也打扫干净了。几个探子穿便衣混在村民中间。 老俞泣不成声,掏出琴,在小钟坟前盘腿而坐,缓缓拨弄琴弦。旁观的人围拢来,好奇地注视他的一举一动。探子们领掌,众人附和。老俞的保镖郢匠示意大家不要喧哗。 老俞一曲奏毕,再次掌声响起,大家交头接耳,笑着,叫着,都很兴奋。 “你们听懂了吗?”郢匠亲切地问。 被问者不好意思,往后缩。有胆大的说:“听懂了,这是音乐。” “对,对。”郢匠高兴地回头看老俞,“那你们听出这是一首反映什么的作品吗?” 没人作声。 “那你们笑什么,乐什么呢?”郢匠又问。 “你们跟我们心连心,我们很高兴,咱们老百姓呀,今儿个高兴,今儿个真呀么真高兴呀。”众人齐声答道。 可想而知,也是我们众所周知的,老俞把琴给砸了,“摔得玉轸抛残,金徽零乱。……” 钟父惊呆了,旁观的群众也惊呆了,好在一会儿就回过神来,蜂拥而去,抢的抢,拖的拖,没多大工夫,那把举世无双的名琴就被子期的乡亲们分刮一空,出售后补贴了好几天的家用。 “伯父,我一时粗率,做出这种事,连累了您。”老俞到钟家说。钟父不以为然。 “这明摆着是挖苦楚国没知音了,恐怕官府要找您的麻烦。”郢匠解释说。 “儿子都没了,我们没什么牵挂的了,也没什么好害怕的了。”钟母说。 “我和子期生前是结拜了兄弟的,我想由我来照顾您两位老人家的生活。不知您二老同不同意?”老俞说。 “那子期的坟没人管呀。” “我来安排。”郢匠说,“花点钱买几亩祭田,托人照看,很容易的事,这些不劳烦老人家记挂。” 小慧在人群背后,埋头生活,谢绝采访。自从子期走后,她的日子平静淡泊,再没有大惊大喜出现在这位战国时代的少女生命里了。除了那次毛豆和百合在子期坟前举行的婚礼。子期的学生——那群重返自然找回本性的野猪也来了,踏着进退有序的步子。 “那是一首歌,子期说过吗?”毛豆问小慧。 小慧点头,唱道:“常棣之华,鄂不炜炜,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知道吗?子期并不相信能够动人的感情,他说他珍惜有希望永恒的一切。” (完) 稍齐, 立正, 解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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