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舰队

在忙碌的网络里,有这样一个舰队可以伴你远航,朋友,伸出你的双手,点起你的鼠标,来这里和我们一起欢笑!

198 成员1,182 主题4,907 回复2 张照片

生杀关白

W
willy杨
2001-09-18 15:55
一

在尾张国知多半岛的根部,有个叫作大高的村庄。村子里有一些松树和杉树,长得苍劲而古朴。


听说,从前这里曾经是面对鸣海海滩的渔村。但是由于战国中期织田家常在这一带围海造田,致使这村庄如今离开海边已经相当远了。然而即便是现在,当人们站在村子里稍高的地方向大海方向眺望,仍能透过松树桠杈间的缝隙,看到湛蓝的伊势海翻滚的波涛。


这是一个平凡无奇的村庄。可出人意外的是,村子的守护神却供奉在一座按照《延喜式》的规定建造的古老的神社里。由此看来,这村庄从相当远古的时候起就已经存在了。神社取名火上姊子。


"姊子"----顾名思义,这里祭祀的是上古时代曾在这一带生活过的一位姑娘。她叫宫箦媛,是古时候当地一位名叫稻种的酋长的妹妹。她和从大和地方来这里征伐东夷的日本武尊结了亲。两人之间大概有过几夜的袅枕之欢吧。只因为和古代英雄有道这么一点因缘,这位姑娘的大名载入了《古事记》,当地人远在林木深处为她建造了这座神社,附近的村民们从遥远的年代起就一直对她顶礼膜拜。人是靠因缘而生存的。如果人只是孤单单一个人生活,那他完全和兽类无异。只有当他生活在因缘——亦即与他人的关系里时,一个生物的人才具备了作为一个社会的人的资格。这大概是佛教徒们所发现的人世的奥秘吧。宫箦媛姑娘的奇异遭遇,和我们下面要讲的故事有一点象征性的关系。

战国时候,在这大高村里,住着一个四肢瘦小的农夫。

他叫弥助,靠自己的少量薄田和租种别人的一点田地过活。弥助无甚本领,相貌也长得丑陋。妻子早死,此时,他正要物色一个可以续弦的女人。在这一带村子里,时常有穿村走巷的货郎来往。这些货郎,就如传播花粉的风一般,所到之处,常为人介绍对象、撮合亲事。其中有一个货郎出来担当月下老人,他对弥助说道:"中村寨里,有一个女人,正好与你门当户对,虽是个寡妇,幸好并没有子女,你看怎麽样?"就这样,这门亲事成功了。

女人叫阿友,长得很丑。弥助颇为失望。然而就是这位阿友,日后竟成了全日本无人不知的贵妇人----瑞龙院日秀。这自然是弥助做梦也不曾想到的。


象弥助这样阶层的人结婚,是谈不上举行什么仪式的。无非是在门口燃起一堆簧火,请几个亲戚和近邻,喝几口象醋一般的酸酒就算完事。待来客们都回去之后,阿友双膝跪在房里的地板上,用一种与她的长相很不相称的娇滴滴的声调,对弥助说道;"妾无家可归,望夫君永远爱怜!"

"这下可捡到便宜了!"

弥助听到这女人娇滴滴的声音,看到她那温顺的态度,心里这样想道。不错,阿友就等于没有娘家。据阿友说,母亲生了她和弟弟之后不久,她的生父就早早地离开了人世。母亲穷途末路,无以为生,便招了邻家的男人竹阿弥为婿,重新结了婚。不久以前,又为竹阿弥生了一子。后父竹阿弥生性粗暴,为此,她的一个胞弟被迫弃家出走。她对生养了自己的娘家没有感情。听了女人的这番诉说,弥助开口道:"这于俺反倒更好。"要是讨了个老是恋着娘家的媳妇,那该是男人的不幸。于是,他又对妻子说:"快快扎下根来,就把俺这村当作生你养你的地方吧。万事全靠因缘哪。"


弥助说:"万事全靠因缘。"然而他哪里知道,一个奇妙的因缘早已在人世的一角破土而出了。它在弥助夫妇全然不知道的地方萌芽、生长,而且以一种近乎奇迹般的势头伸展着。此人就是弥助媳妇的弟弟,小名猴子。顺便说一下,有一本叫作《太阁的身世》的书。口述者是中村寨的里正、稻熊助右卫门的女儿,她是这姐弟二人青梅竹马的朋友。晚年,她向养子土屋贞知讲述了出生在自己村子里的那位稀世英雄童年的故事,并今他记录下来。该书一开头就用简洁的笔触介绍了这位阿友的弟弟:

幼名猴子,改称藤吉郎,后为筑前守。

继而写道:

信长公赐其羽柴姓,故号羽柴筑前守。后任关白,蒙天子赐丰臣姓。……太阁姐生于同地,
号瑞龙院。此姐弟二人为同父同母所生。

内弟秀吉的飞黄腾达,完全改变了大高村农夫弥助的生活境遇,这是他所不曾料到的。他连名字都改成了"三好武藏守一路"。


他还没来得及为自己境遇的突变而惊讶,妻弟秀吉说了句:"弥助兄,你当个大名吧!"就使他成了在尾张国的犬山拥有十万石封地的诸侯。然而弥助毕竟是个农民,他没有当大名的信心,只得恳求秀吉,允许他不去尾张,把封地放在秀吉的直属管辖之下,他自己则领着俸禄,住在大阪城里,过着清闲的日子。


"如今我这身子早己不属于我了。"弥助茫然地这样想。他被加上"三好"这个姓氏的始末,也如一出魔术戏一般。秀古出身低微,为此他总要给他的亲族的身分尽力粉饰一番,哪怕是虚假的也好。阿波地方的三好氏,是名门望族,一度曾是京城里炙手可热、红极一时的人家。如今这家族早已没落,只留下一个号称笑岩入道的老人,还在人世苟且偷生。这老人原名三好康长,极盛时曾当过山城守,威震摄河泉三州,后被织田信长所驱逐。现在,他将自己的老残之躯寄靠于秀吉。秀吉也待以诸侯之礼,让他当了自己的幕僚。秀吉对这位笑岩入道说:"入道,把你的姓借我用一下。"


既然是秀吉的命令,笑岩当然不能不听从。于是他就把弥助夫妇认作了自己名义上的养子和养女。不仅他们夫妇,连他们所生的孩子,也算作孙子。并让其中的一个叫次兵卫的,作了三好家的后嗣,叫他使用三好家的世袭名字孙七郎,称作:"三好孙七郎秀次"。


这便是日后任关白要职的秀次其人。总之,秀次的父母弥助夫妇,并没有为自己的前程作过任何努力。这一家贵族的形成,完全靠了"因缘"。孙七郎秀次也因之而享受着这奇运带来的思泽。虽说如此,不过,孙七郎和他的父母毕竟不同,他多少作过一点点努力。明切地说,这努力还不止是"一点点"。


二


孙七郎秀次在举行过成人仪式之后,就在河内领得了二万石的封地。后来,他在舅舅秀吉的带领下,从十四五岁起就从军出征,不消说,他从一开始就担任了独当一面的大将。十六岁那年参加了征讨伊势地方的泷川一益的战争。

"好好努力,干得好,将来有你的好处啊!"舅舅秀吉每每这样说。


所谓"好处",大概是指当秀吉的接班人吧。这敢情是恰当不过的。因为这位孙七郎,乃是世界上最最纯真地继承了秀吉血统的人。虽说孙七郎的二弟小吉(秀胜)也一样,但是这位二弟智力稍差,而且生下来就是个独眼龙。三弟还是个孩童(此人日后名叫秀俊),而且早己被秀吉的异父同母的弟弟秀长领去作了养子,所以已经不能算在内了。总之,和秀吉有血缘关系的年轻人,只有他姐姐阿友所生的这三个。

"这位少爷将来要当统帅。"这一点秀吉军中的各位将领也都看到了。自然,一些谙于世故的将领们就把孙七郎作为秀吉的代表来对待。


只有福岛正则,把这事当作笑柄,公然对孙七即抱着轻蔑的态度。福岛正则是秀吉为数不多的亲戚之一。他原名市松正则,是尾张国清洲地方一个箍桶匠的儿子。因与秀吉的亡父有着血缘关系,从小就养在羽柴家里,充当小勤务兵,在贱之岳战役中立过功,现在当了头领,统率着三队人马。正则原本就是个锋芒外露的人,被人认为有些狂妄之处,加上那种自认是秀吉的至亲的观念过于强烈,致使他只会用一种嫉妒的目光看待孙七郎,并旁若无人地对秀次评论道:"这小于充其量只有翻土块的本领"。意思是说,这是块当农民的料子。


当有人称孙七朗为"公子"时,正则咧着嘴哈哈大笑。他到处散布说;"那小于也算公子?不错,穿戴的倒是公子的衣衫,可那是绣花枕头,徒有其表。这种人就是当个骑马运输队的赶脚的,恐怕也难以胜任。"背后讲的这些坏话,虽然没有传进孙七郎的耳朵,但他感到私下里似乎有这样的议论。他自然而然地摆起架子来,到头来甚至对辅佐他的老将们也礼仪不恭,态度傲慢起来。这时他才十六岁。


然而,在作战方面,因有辅佐他的各位将领一手包揽了军务,虽无大功,倒也没有大错。这个年轻人有过一次左右战局,确切地说是左右历史的重大行动,那是在这之后的第二年,他十七岁的时候。


那一仗后来被入称为小收·长久手之战。时间是在秀吉控制了日本中部的二十四国之后。秀吉为了以此势力征服盘踞在东海方面的德川家康,亲自率领大军开进了尾张。家康也不示弱,他出动了故国三河的全部兵力,在尾张摆开阵势,和差不多三倍于自己的秀吉的军队相对峙。参战的双方互相窥伺着对方的虚实,虎视耽单而又都按兵不动。双方都构筑了坚固的野战阵地,战线处于胶着状态。在这种场合,谁如果轻举妄动,谁恐怕就会吃亏。双方都采取了同样的态势:如果故人胆敢动手,就立即予以打击。


秀吉慎之又慎。然而这时却有两个意想不到的入物出来向他献计。他们是池田胜入和他的儿子池田辉政。池田胜入是早先秀吉在织田信长手下时的老同事。对于在短期内取得了天下的秀吉来说,这是一位不愿得罪的人物。池田胜入邀功心切。他献计说,家康的老巢三河空虚,可以马上组织一支游击部队,秘密行军,偷偷地绕过家康的防线,然后长驱直入奔袭三河。这样,家康定会惊慌失措,抛弃前线,调兵回救老巢。请允许我担任这支游击部队的先锋。秀吉没有同意。因为如果此事被家康发觉,必定会招致失败,给全军带来影响。第二天,胜入又向秀吉提出恳求。秀吉为了不使胜入离心离德,终于答应了他。只是向他详细交代了应该注意的事项。


一支游击部队很快组成。先锋是池田胜入,中军由森长可和崛秀政担任。所选的将领都是从织田时代起就以猛将著称的人物。担任殿后的是三好孙七郎秀次,他同时兼任整个游击部队的大将。他们这支总共二万人的部队,于天正十二年(1584)四月六日深夜,从尾张乐田的阵地出发了。行军第一天,部队偷偷地越过物狂坡,通过了家康阵地的前方,行动顺利,没有被对方发觉。直到第二天,四月七日,在太阳开始西斜之后,家康才得到了情报。那是早先家康安插在秀吉军中的一个伊贺地方人名叫服部平六的密探,溜回家康阵地紧急报告的。


得到秀吉的一队人马已经出动的消息时,家康欣喜若狂。太阳落山之后,家康开始了行动。他的办法是:用一支部队,以同样的秘密行军,尾随敌人的游击部队。家康成功地从今牧的大本营悄悄地抽调了九千人马,以全速的夜行军追了上去。夜深的时候,发现了敌人的后卫部队。

"对方担任殿后的将领是谁?"
"三好孙七郎。"一个下人回答说。
这是家康第一次直接和秀次这个人打交道。
"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家康又问一个熟知敌情的人。

那个人回答说,他是秀吉的一个养子,今年十七岁。并且说,这位少将军所用的武具,珍奇得叫人有点不可思议。孙七郎秀次是个搜集迷,喜欢收集是他毕生的嗜好之一。近来他正在热心搜集有名武将的武具。举个例子来说,他所用的作为大将微记的马标,是一面金色的大旗。这物件,原为在越前北庄战死的织田信长手下首屈一指的勇将柴田胜所有。他戴的头盔是一顶仿照中国的头盔制作的唐冠,此物本是美浓地方出身的武将、现在秀吉手下任备中守的日根野弘就的武具,孙七郎死气白赖地一再向物主索取,才勉强弄到手的。那件用鸟毛制作的披肩,则是木村常陆介的物品。木村是一位近江地方出身的豪杰,现在秀吉军中任职。这披肩本是木村的常用之物,架不住孙七郎苦苦请求,才不得不忍痛割爱。达真可以说是集当代英雄豪杰的战场装束于一身。

"这人真有点怪!",家康歪了一下头,以略带迷惑的神情说道。

家康不由得暗暗发笑。对家康来说,最想知道的是有关故将强弱的情况。先锋池田胜入,是一员天下闻名的虎将。中军掘秀政,身经百战,武艺高强。森长可原是美浓国斋藤家的旧臣,号武藏守,后来跟随织田信长南征北战、纵横驰骋,得了个"鬼武藏"的浑号。另外,由于他的胞弟兰丸和力丸在京都本能寺为卫护织田信长奋勇抵抗、以身殉主,为此,他们这一家在世上很有名望。要使奇袭获得成功,必须打击敌人的薄弱环节。而上面三人作为打击对象都过于强大。家康听说孙七郎的装束颇为珍奇,便说道:"此人定是个弱将。"


据家康看来,这位秀吉的亲属。似乎是想用这些表面的装束来掩饰自己的胆怯和无能。形成这样的看法之后,家康便把攻击的重点放在孙七郎率领的后卫部队上,方法是先围起来然后再打。


孙七郎的后卫部队就在白山林夜营。这是一处山坡地,东边高西边低,只有山谷的底部有一条南北向的通路,道路的两边长满了郁郁苍苍的树林。从这地形来看,恐怕只能够说,孙七郎完全是为了让敌人袭击才在这儿宿营的。而且连发动攻击的家康自己都感到意外的是,敌方好象连步哨都没有派,高处也没有设置了望哨。这就成了一场轻而易举的战斗。家康下达了全歼敌人的命令。趁着沉沉夜色,他让九干人马全都潜伏进山林深处,把故人围了个水泄不通,然后等待攻击的时机。

东方发白,孙七郎的部队起身了。但是仍然没有发现被围。他们吵吵嚷嚷地说着话,一边在用早饭。就在这时候,家康的部队发起了全力以赴的猛攻。

这已经不是打仗而是一场屠杀了。大部分士兵扔下手中的饭碗,连马都来不及牵,便只身仓皇逃命。

孙七郎见此情景,早忘了自己是员大将,只觉得自己完全变成了猎场上一只被人围猎的走兽。他正想奔到马旁去牵马逃跑,忽见从树林子里冲出几个德川家康的士兵,便赶紧掉转了方向。他漫无目标地在那一带徒步乱跑。这期间他只下过一道命令。他连声呼喊:"把久兵卫给我叫来,把久兵卫叫来。"久兵卫是他这支后卫部队的先锋队队长田中吉政。吉政是近江人,行伍出身,在好几位将军手下任过职,后为秀吉所赏识,现任孙七朗部队的队将,颇有一点名气。在这场混乱之中,唯有他所率领的一队人马没有溃逃,正在原地与故人展开殊死的搏斗,以挡住故人的进攻。"到底什么事啊?"吉政感到迷惑不解,一边从防线上撤了下来,回到孙七郎身边。这时,孙七郎对他喊道:"快去向胜入和武藏告急,叫他们来救援!"


听了这话,吉政可傻了眼了。大将身边明明有担任传令任务的令兵,怎么能把正在第一线抵抗敌军的先锋队队长叫回来,让他去传令呢?而且,这道命令也下得不对。目前这场混乱,完全应该由后卫部队来制止,派人去叫远在数里之外的先锋部队,即便他们赶来救援,也必将自投罗网,再次成为敌人的饵食,在这狭长的山谷里被敌人各个击破。由于上述二方面的原因吉政拒绝执行孙七郎的命令。然而孙七郎却象发了疯似的狂叫道:"你连我主将的命令也不断吗?我斩了你!"为此,吉政不得不单人匹马前去传令。吉政快马加鞭,猛进了一个小时光景,终于赶上了掘秀政,向他报告了殿军总崩溃的情况。谁知掘秀政当着众人之面,对他破口大骂"久兵卫,你不是传令兵,而是三好将军手下身负重任的将领啊!我看你准是贪生怕死才逃跑来的吧!"

吉政被骂得面红耳赤,悻悻地从噘秀政面前离去。他一边离开战场,一边心里盘算道;"这位三好将军将来不会有多大出息。"
吉政看透了孙七邮,打完仗便离开了他,当了浪人。
这里附带交代一下。这位吉政后来经同乡石田三成介绍,成了秀吉的直属部下。秀吉对他的才干颇为赏识,赐给他十万石封地。在日后的关原之战中,吉政站在家康一边。战争结束后,家康在筑后的柳川地方给了他三十多万石的封地。


吉政去传令之后,孙七郎的部队已经溃不成军,所有的人都在徒步奔跑着逃命。孙七郎也不例外。他一边逃跑一边在动着脑筋。唐冠的头盔,金色大旗的马标,鸟毛做的披肩,这些英雄豪杰的标志,全被他扔掉了。他只身奔跑着。这么一来,敌人会把他看成一名普通的士兵。这当儿,可儿才藏一边把插在胄甲的印有剪竹图案的小旗稍稍向旁边倒了一下,一边扬起鞭子催打着他的千里驹,从孙七郎面前悠然逃去。可儿是美浓人,善使一杆长枪,枪术高题,没有人抵得过他。秀吉为了培训孙七郎,特意在他身边配置了
不少象可儿这样能征善战的武将。可儿毕竟是个久战沙场的人物,就连逃跑也显得十分熟练。"才藏,才藏!"孙七郎一边紧追不放,一边大声呼喊着他的名字。从孙七郎来说,现在用不着可儿,要的只是他骑的那匹千里驹。

"把马借我用一下!"


听孙七郎这么说,可儿回过头来瞪了孙七郎一眼,随即回答道:"下雨天要借伞吗?"说完便扬长而去。这是一句抱怨的话,意思是说:天下雨要用伞,退却时得用马,怎么好随便借人呢?可儿才藏早先是美浓的斋藤手下的人,后来到尾张投奔了织田信长,是位久经战场的武将。他目睹此种愚不可及的溃败情景,想必是看透了自己的主人将来不会有什么作为了吧。事实上,此人后来辞官还乡,成了福岛正则的部下。


就在这当儿,孙七郎手下的队将之一木下利直跳下马来,把自己的坐骑让给了孙七郎。他自己则徒步站定,并把作为徽记须插在胄甲上的那面小旗拔下来插在地上,迎战蜂涌而上的敌人,终于战死。他那担任周防守的弟弟木下利匡,为了支援他,也同样的徒步战死。孙七郎骑上马后,连头也不回地落荒而逃。因此,连木下兄弟牺牲的事他都不知道。

后卫部队的溃败立即涉及到了前队。这支游击部队的先锋队队长池田胜入和他的儿子池田之助同时战死。人称名将的森长可也陷入敌人的重围,被敌人用火枪打中,落马
身亡。总之,这支游击部队可以说是全军覆、灭了。


长久手之战失败以后,秀吉用外交手段孤立家康,继而又和家康和谈,终于使他臣服,当了丰臣家的诸侯。但是对家康来说,这次战役的胜利,是他个人历史上最光彩的一页,成为他威望的象征。也正因为如此,秀吉始终对他彬彬有礼,秀吉死后他成了众望所归的人。如果孙七郎不打败仗,而是秀吉取胜,家康战败并且阵亡的话,那么秀吉的祸根早在这时就消除了。这一点,秀吉比任何人都知道得更清楚。

然而孙七郎却并不明白这些道理。他逃回之后就差人去见秀吉,说是:"请另外派一个将领。"
孙七郎认为,木下兄弟死了,需要有人取代他们的职务,希望秀吉从身边的武将中调人给他。他甚至指名道姓地要人。他要那位武勇双全、名传遐迩的池田监物。那口气就象是换一件什么物品似的。

"你是人吗?"
秀吉首先对孙七郎派来转告口信的使者一柳市助(后任伊豆守)大发雷霆。他甚至说;“我先斩了你,再叫孙七郎切腹自杀。”眼看着木下兄弟战死而不救,自己一个人光着脚从战场逃回来,甚至连名将森可长和池田胜入父子都因此而战死。犯下这样的弥天大罪,居然还恬不如耻,刚逃回阵地就说要换人,这倒底长的是颗什么心啊!
"那小于果然是个傻瓜吗?"


孙七郎是傻瓜这件事,比起这次战败,更使秀吉心情暗谈。秀吉很早以来就一直在思索一个问题:为什么准备托付自己事业的亲属,都是这样一些低能儿呢?他的有限的几个亲属,除了弟弟秀长之外,不是智力低下,就是生性顽劣。再看看妻子方面的亲戚,在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中,也没有什么象样的人材。原来以为孙七郎总还可以,曾对他抱着某种期望。现在看来,对他的才干是不好抱什么指望了。而从他那种残忍的性格,草率的行动来看,纵使让他接了自己的班,恐怕世人也不会跟着他定。秀吉完全懂得,如果没有人跟着,权力的宝座就连一天也难于保住。然而对于秀吉来说,他没有其他选择。只有想方设法,把这个年轻人培养成一个具有一般人的情操和心境的人,把他塑造成一个勉勉强强受人敬慕的接班人。除此之外,别无他途。
"真是没有办法。"


战争结束之前,秀吉一直把这件事压下来,没有处理。战事告个段落之后,有一天秀吉突然把秘书叫来,让他准备好纸笔,好象孙七郎那张毛孔粗大的可憎面孔就在眼前似的,用一种训斥的声调开始口述。这封信一开始就进入本题,字里行间充满了"你这个东西"的斥骂声。

你平日仗着是我秀吉的外甥,待人接物这是粗合无礼。简直是岂有此理。你打错了算盘。相反,
你应当有这样的决心,让别人提起你就啧啧称赞,觉得你真不愧是我秀吉的外甥。
从今以后决不再宽恕你。有个时候我甚至想处你死刑。但我对你产生了怜悯之心,才决定给你
写这封信。如果你今后能够改邪归正。重新作人,我仍当极力栽培提拔你。
就拿这一仗来说,我派木下兄弟助你,而你却对他们见死不救。对此,你原该深感内疚。不料你
竟无动于哀。反而派一柳市助前来讨池田监物。在别人面前你本该爱惜自己的面子,然而想不到你竟
叫他向我另外要人。你的传信人也是个十足的蠢货。我一时曾想一刀斩了他。总之,你今后要深明事理。
如能学好,让人称赞你不愧是我秀吉的外甥,就比什么都使我满意。
只要你能改弦易辙,哪一国都可以给你。但是,如果仍象现在这样不明事理、蠢笨无知,纵然我
这次饶了你一命,将来仍要严惩,因为这关系到我的面子。我秀吉并不喜欢杀人,但象观在这样派你
去别国当诸侯,那更会给我丢脸。到时我不用别人,要亲自斩你。


这是一封名副其实的训斥信,同一件事,不厌其烦地反复讲述。在这封信的第五段里,秀吉用了"你颇灵巧而自作聪明"这句话来评论孙七郎的性格。如果是一个出身高贵的少爷,被人说成"颇灵巧而自作聪明"是准会生气的。然而从秀吉看来,话说到这个程度,那已经是对孙七郎的最高限度的赞美之辞了。这封信接着写道:

正因为如此,我才赏识你,原本打算让你代替我的职位。可象你目前这副德行,是根本不行的。
我甚至暗自思讨,这兴许是老天不让我秀吉留名后世,要我断绝香烟。我为此而深感惆怅。

就这样,这封信反复致力于训斥这个主题。但是孙七郎却对信的用意不甚明白。他读完来信之后,当即对来人说道:"是说我武艺不高,胆小怕死吗?"


在座的是两个信使,一个叫宫部善祥房,一个叫蜂须贺彦右卫门(原名蜂须贺小六)。孙七郎的肤浅而粗疏的理解能力,使他们两人目蹬口呆。他们沉默片刻之后,开口道:"不,不是这样。"


两个信使仔细地向孙七郎说明了秀吉的真意。“我知道。”孙七郎大声地说。读懂这等程度的信件的水平,这个青年人还是有的。然而有一点孙七郎无法理解,那就是秀吉为什么发怒。孙七郎想,尽管信中有四五处讲到了有关精神的事,但真意恐怕是责备他武艺不高和胆小怕死。准是如此。如果是这样,那么秀吉对我孙七郎显然是估计过低了,是看错了。这真是没有想到啊!

"我本来就是个勇猛的人嘛。"

孙七郎早就有这样的信念。更确切地说,他早就形成了一种习惯,相信自己是勇猛的。象念经一般再三重复而形成的信念,给他的心灵包上了一层薄膜。正是靠了这层薄膜的支撑,孙七郎才敢于骑在马上充当一军的大将的。这时,孙七郎心中在暗暗思讨:“秀吉不知道我勇猛。胜败乃兵家之常事。只打了一次败仗,不应该受到如此的责难。”但是他毕竟不好将这些话说出口来。他沉默了许久,然后小声地问两个信使道:"我今后究竞该怎么办呢?"

孙七郎想,两个来人都是老于世故的人物,他们准会知道该怎样才能平息秀吉的怒气,使他改变对自己的看法。

"是啊,这的确是个问题啊。我们觉得,从今以后,你的一举一动,还是按你左右的老将们的吩咐去做为好。"两个信使这样对孙七郎说。
三

秀吉给孙七郎派了四位辅佐他的老将,他们是中村一氏、崛尾吉晴、一柳直末、山内一丰。这四人全是诸侯,是秀吉早在织田信长麾下任军官时起就栽培提拔起来的。也不知是偶然的巧合还是秀吉的着意安排,这些老将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性情温和,学识渊博,饱经风霜而善于处世。他们开口就是:“凡事须冷静沉着,切不可锋芒毕露,要忍之又忍,不可作非分之想。”这些话差不多成了他们的口头禅。老将们用这些话象操纵木偶人似的操纵着孙七郎,巧妙地限制了他的自由;而在秀吉面前则又百般推崇孙七郎,说道:"他很聪明。"


他们把自己的谋划说成是孙七郎的主意,极力想让秀吉改变对孙七郎的看法。起先,秀吉并不轻易相信。但是后来,看孙七郎没有什么大的过错;也就觉得:"倒也是的。年纪大了,人会改变的啊。"


有一次,秀吉还曾对左右的人说道:"又左(前田利家)从前也是这样的。"他还说道:"前田利家在十几岁的时候,是一个令人束手无策的浪荡子。可是如今却成了一个稳重而诚实的人,和从前的又左判若两人。一条令人讨厌的毛虫变成了一只招人喜爱的蝴蝶。孙七郎这小于总不会永远是条毛虫吧。"


秀吉对于孙七郎这位近亲,真是无计可施。由于没有合适的人可以取他而代之,因而想抛弃也无法抛弃。不得已,于第二年——天正十三年(1585),任命孙七郎为征讨纪州的大军的副将,尽管他当时只是个十八岁的青年。幸好,这次孙七郎并无大过。紧接着,在同一年,秀吉又让他参加了讨伐四国的战争,同样让他担任了部队的副将。这次也没出什么大的差错。经过这两次战争,秀吉终于拿定了主意。在这一年的闰八月,秀吉允许孙七即使用羽柴姓,并将近江国封赠给他。同年,秀吉升任关白。与此同时,他奏请朝廷,让只有十八岁的孙七郎担任了从四位下右近卫中将。一个出身卑微的青年农夫,一跃而成了朝廷的命臣,这是旷古未有的事。第二年,十九岁的孙七郎当上了参议。参议以上就是公卿了。然而,竟有人为孙七郎的平步青云感到恐惧。此人就是孙七郎的生身父亲,世人称之为三好武藏守一路的弥助。弥助在京城里见到了自己的儿子孙七郎,对他说道:"你得好好留神,可别违反了天意啊!"


弥助用尾张农民的土话,反复念叨这个意思,而且越说越激昂。也不知弥助是从哪儿听来的,他说,从前有句话,叫作:"爬得高,跌得疼,高位害死人。"他还说:"自古以来,没有大的才干而飞黄腾达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留神老天爷发怒,可别违反了它的意志。"他说:"由于过快的荣升,会使你的人品和能力与高位不相称,最后甚至连人伦道德也会丧失殆尽。"他三番五次、不厌其烦地对儿子说:"你可得留神啊!"

"我怎么个留神法?"

孙七郎一看见自己的父亲就感到不愉快,就如有人当面揭穿了他的老底,指出他出身低贱似的。他的父亲长就一副种地人的相貌,这是怎么装饰也改变不了的。他的脸上总是显出一种软弱无能、胆小怕事的神情。听了父亲的一席话,孙七郎却说道:"我武艺高强。我的地位与我的才干相当。既然如此,又何必客气呢?"


"不,不,你错了。"弥助说。然而面对已经身居朝廷参议这样高位的孙七郎的恶狠狠的眼光,弥助没有勇气看他一眼,而只是低垂着头。弥助没有再说什么。但是他懂得:孙七郎只不过是一具木偶而已,他决不是一个具有独立人格的活人。他不可能是一个独立自主的人,而仅仅是被人用来继承丰臣政权的一件工具。弥助自己就是一个明证。他从尾张的大高村被人接了出来,自己的三个儿子都被别人弄去。为了光耀丰臣家的门庭,弥助自己也被人为地粉饰了一番。他改名三好一路,位居武藏守,真不知村里的乡亲们正在背地里怎么议论他呢!

"爹,你以后别来了。"

孙七郎已经忍无可忍,尽管觉得有点不忍心,也他还是这么对父亲说了。他如今早已是可以上殿参与朝政的贵族了。而且得与那些姓藤原的令人讨厌的公卿们相周旋。可他的这位父亲却总是这么一副贫贱相,令他想起在尾张乡下度过的那一段穷苦生涯。而且每次来总要唠唠叨叨地教训他。这样子他又怎能保持精神振奋、干劲十足呢?这不是故意和他为难吗?


然而,养父秀吉却完全两样。为了让孙七郎步步高升,秀吉为他填写了一项又一项足以令天下人信服的光彩夺目的履历。二十岁那年,孙七郎跟随秀吉出兵征讨九州。在老将们的辅佐下,这次也没有什么大的过失。翌年,即天正十六年(1588),升任从三位权中纳言。接着又在这之后的第二个月,晋升为从二位。这种晋升的速度,更是一个例外。

"照这样一直升上去,来年可望当上大纳言啦。"
位居京都奉行的前田玄以,见风使舵,对孙七郎奉承了这么一句,想以此博得这位有希望成为丰臣家的后继人的欢心。前田原是僧伯,现在担任丰臣家对宫廷的联络事宜。然而,由于晋升得过于迅速和频繁,孙七郎早已感觉迟钝了,听了玄以的话,他竟无动于衷,只是应和着说:"噢,明年当大纳言啊。"显得并不特别高兴的样子。看到达情景,玄以不禁心中暗暗好笑。

"这个傻瓜!"

尽管玄以没有露于声色,但因为他是负责指导孙七郎礼仪的教师,因而没有人比他更瞧不起孙七郎的了。在玄以看来,孙七郎近乎是个白痴。玄以心里想,恐怕你还不明白大纳言的官位有多高吧。他对孙七郎说道:"所谓大纳言,乃是连藤原公卿、连姊小路、飞鸟井这样的羽林家出身的大臣,也只有到了老年才能当上的大宫。总之,那是仅次于内大臣的官职啊!"听了这番说明,孙七郎才喜形于色,一边着急地问道:"是吗?这么说,明年就能当上这大纳言了吗?"


但是没有想到,第二年竟发生了变故。确切地说,这也许不应该说是"变故"。对于丰臣政权来说,这是一桩出人意料的大喜事。因为秀吉的侧室浅井氏生了一个男孩。秀吉一直以为自己没有生育子女的福分。在这一点上,他几乎绝望了。而现在却有了一个男孩,对秀吉来说,哪有比这更令人兴奋的事呢?"


新生的男孩取名"拾儿",按照民间的习俗,这名字能够保证孩子长寿。总而言之,秀吉为此而欣喜若狂了。普天下的诸侯为了逢迎秀吉,耗费了倾城的钱财,赠送了大量的贺礼。甚至连天子也给丰臣家的这位新的继承人赠送了华贵的襁褓。为了天子送的这件礼品,办事周全的前田玄以奔忙了好一阵子。这么一来,孙七郎这个人物,突然之间被人们遗忘了。

"大纳言……"

孙七郎心里本来暗暗期待着这一年能当上大纳言,然而秀吉方面却始终没有什么动静。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在秀吉和丰臣家的官僚们之间,产生了一种直截了当而又非常富于实际意义的想法:如果把孙七郎的官爵提得过高,就会对这个新生婴儿的前途不利。


不过,孙七郎在军中所担任的重要职务,还是一如既往。在拾儿诞生后的第二年所进行的讨伐小田原的军事行动中,孙七郎仍然没有失去副将的位置。这次战役结束之后,秀吉虽然没有把已从接班人的宝座上跌落下来的孙七郎提升为公卿,但是却给了他对于大名来说最最实惠的犒劳。孙七郎的封地一跃而猛增到一百万石,他成了故乡尾张国以及伊势的诸侯。

"这下该高兴了吧。"秀吉对他说。
孙七郎却不知道该如何高兴才好。"好好干啊!"秀吉还是和从前一样对他说。只是少说了一句多年来听惯了的老话:"好好干吧,将来让你接我的班。"而是用了另外一句话来代替了:"你是我的代理人啊!"
然而孙七郎心想:"代理的是工作,可不是官爵啊!"反正秀吉不给这个年轻人闲暇。在攻克小田原之后,

孙七郎又继续参加了讨伐奥州的战争。凯旋归来,回到京城,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又出兵奥州,去镇压九户地方的叛乱。这一次秀吉没有去。孙七郎第一次当了他的代理人。但是秀吉对这个年轻人的实力还是不放心,便让德川家康同行,担任讨伐军事实上的总司令。这时,家康刚好已官居大纳言。仅仅为了平衡孙七郎和家康的官爵这一点原因,临出发时,这个年轻人被任命为权大纳言。这是他所盼望已久的了。但是他无暇欢庆一番,就立即踏上了征途,转战奥州各地。平定了叛乱之后,孙七郎于同年十月胜利返回大阪。



孙七郎登上大阪城朝见秀吉,秀吉照例对他讲了一番慰劳的话。使孙七郎深感惊讶的是,他舅舅原有的那种洪钟般的声音(这是他的骄傲,也是他的身体健壮的象征)已经完全消失了,语气很消沉。从大厅的座位高处传来的秀吉的说话声,孙七郎几乎听不见。同时,昔日笑语声喧、充满生气、甚至令人觉得过于嘈杂的整个大厅里,今天却象寺庙的大殿那样,寂静无声。孙七郎在班师回朝的路上已听人说过,因而知道这是由于秀吉的嫡子、小名叫拾儿的鹤松,已于两个多月前病死了的缘故。
四

鹤松病死后,孙七郎的命运发生了变化。丰臣家的这位年轻人的命运,真是瞬息万变。鹤松刚死三个月,秀吉派来的使者就出现在这位年轻人面前。他们向孙七郎传达了秀吉的决定:他已正式成为丰臣家的继承人。由于鹤松的丧期未满,不便公开设宴欢庆。但是到孙七郎的邸宅来暗暗向他说些祝贺的话的诸侯,则是络绎不绝。这些达官贵人,三个月前曾在设于如心寺的灵堂里,为鹤松之死而痛不欲生,都争先恐后地当着秀吉的面,剪下发鬓,以表示对死者的忠贞。

这一年的十二月,由丰臣家出面奏请朝廷,任命孙七郎为内大臣。从这一天算起,仅仅过了二十四天之后,孙七郎在天下的地位又完全变了。

他当上了关白。


秀吉把自己的关白之职禅让给了他。秀吉辞去了宫廷的现役职务,住在大阪城里,从此以后称作太阁。孙七郎则称为关白公秀次。秀吉把京都最豪华的官邸聚乐第,和里面的一应摆设,全都赐给了孙七郎。从此,孙七郎住在京城里,被人尊称为殿下。


“叫殿下吗?”自己如今所处的地位有何等尊贵,起初,孙七郎缺乏这方面的知识,因而也完全不感到惊讶。后来,别人渐渐地告诉了他,他这才明白所谓关白,那是宫廷里的头等职位,人臣中至高无上的职位。诚然,当今天下的统治权,依然掌握在太阁手里。然而,在朝廷里,孙七郎则已是公卿之首。而且,他所居住的聚乐第,也足以叫他感到自己所处地位的尊贵。聚乐第东临大宫神社,西靠净神寺,北面是一条,南面是下长者盯,占地面积十分广大。四周有护城河、围墙和岗楼;院内布置有花木林泉,假山飞瀑
楼堂馆台,杂然其中。城墙外住着百来家诸侯,一幢幢金碧辉煌的公馆鳞次接楷比。这聚乐第宛若一座巨大的城池。孙七郎成为这所邱宅的主人时,这才好容易明白了自己所处的地位。


孙七郎心里想:“我已经具有这么高的身分啦。”对孙七郎的能力和性格了如指掌的秀吉,仍然不允许他作非分之想。秀吉依然象操纵木偶似的,用约法几章,把孙七郎的生活管束起来,丝毫也不许他疏忽大意。这约法共有五章,那是秀吉给孙七郎的一封信。秀吉并让孙七郎提交了一份表示愿意遵守约法的决心书。这约法的第一条是严整军备,第二条为赏罚公平,第三条:遵重朝廷,第四条:爱护士卒。约法的内容都很具体而琐碎,极力避开使用抽象的语言,就如教一个幼童使用筷子那样,例如,第五条的内容,乃是秀吉最为关切的。在秀吉看来,要是他的政权的后继人仅仅是个白痴,那倒干脆好办。难办的是,孙七郎的性欲非同寻常,似乎有点没有节制。大概只有在这一点上是和秀吉相似的吧。秀古在讲到这一条时,用了“不要学我”这样的话。秀吉给孙七郎的信,一开头就写道;“茶道、狩猎、女人诸事,切勿过于热中,勿学秀吉。”“唯茶道可作消遣,可不时举行,亦可招待他人。至于女人,可在邸宅内安置使女五至十人左右。应以此数为限度。不得在邸宅之外沾花惹柳,淫乱放荡。”对于秀吉来信规定的约法五章,孙七郎用熊野山名寺的佛纸,写了一纸誓文。文中对梵天帝释四大天王以及全日本的诸种神佛发誓,表示决不违反规定,如若违反,则“今世要蒙受天下各种苦难,死后要堕入十八层地狱”。这些不过是赌咒发誓时常用的老套子话。

“把这张誓文给我保存好。”


秀吉把关白秀次差人从京城送来的誓文,交给他的下人木下半助保管。从那时起,仅仅过了一年零九个月,秀吉就对把继承权给了养子孙七郎一事深悔不已。他不能不后悔。因为通称淀夫人的侧室浅井氏又生了一个男孩,取名“拾儿”。


孙七郎得到秀吉的亲生儿子出生的消息时,也不知为什么,他居然丝毫也没有感到不安。按理说,他应该主动归还自己作为丰臣家后嗣的权利,并主动取消自己的养子身分。他本该认识到,既然自己不过是一尊有着继承权的木偶,那么,由于秀吉有了亲生儿子,他作为养子和接班人而存在的理由,也就早已云消雾散了。如果是升任关白之前的孙七郎,他的脑海里或许会掠过这样的念头。而现在他却不这样想。孙七郎已经完全变成另一个人了,与其说他变了,不如说这个年轻人,第一次从木偶变成了人更确切些。从十八岁那年起,孙七郎的地位和官职直线上升,令人眼花缭乱。然而实际上,他仅仅是木偶戏里的一尊被人不断更衣打扮、粉墨登场的木偶而已,自己则记不起到底做了些什么。他只需让他那瘦骨嶙峋的肉体维持呼吸、饮食和排泄,军务自有人帮他料理,官位自有秀吉为他提升。孙七郎有每天大便两次的习惯。在讨伐奥州的征战途中,他每到一处宿营地,总要随地拉大便两次。这么一路上拉过去,一直拉到了津轻。天天都如此,直到平定奥州,班师回朝。古往今来,恐怕不曾有过如此轻松、省心的远征将军吧。况且,秀吉告诫他不得做其他事情。长久手之战中,孙七郎大败而归。那时秀吉给了他一封包括五方面内容的训诫信。自那以后直至孙七郎升任关白,已经过去了整整五个年头。在这五年里,这封训诫信,犹如一道紧箍咒一般,一直严严地管束着孙七郎。这自然不是靠孙七郎的自觉遵守,而是他身边的老将崛尾、中村、宫部、山内等四位大名对他的强制。


但是,在孙七郎升任关白之后,这几个老将都离开了孙七郎,回到了他们设在大阪的将军府中。而有一个名叫木村常陆介的人,从大阪上京,担任了关白府衙内的总管,取代了原来的大名们。身边人事的大变动,使孙七郎获得了解放。木村常陆介与其说是一员能征善战的武将,不如说是一个文官色彩浓厚的人物。木村是近江人,与同乡石田三成一起,在早先的羽柴家和后来的丰臣家,一直负责掌管行政事务。但后来被秀吉疏远,所得功名富贵,不如昔日的同事石田三成和长束正家等人。他常常为自己的怀才不遇
而唏嘘叹息。孙七郎升任关白,常陆介觉得此乃天赐良机,便恳请秀吉,让他当了关白宫邸的总管。他思讨,既然在秀吉这一代已无法发迹,那么,还是把希望寄托于下一代吧。一旦秀吉归天,秀次成为第二代掌权人,那时我常陆介自然而然地就可以成为执掌天下实权的人了。


不用说,常陆介对孙七郎的爱好和脾性,采取宽大放纵的方针。常陆介走马上任那天,甚至对孙七郎说道:“殿下已身居关白,尽可自由行事。”对于孙七郎来说,他可从来没听到过这么动听的语言。

“是吗?”孙七郎说。


尽管他感到常陆介的话有迷人的魅力,然而由于长时期养成的习性,他仍然小心谨慎、踌躇不前,但常陆介却满有把握似地对孙七郎说:“大阪方面,由我来设法对付,你尽管自由自在地行事。”


常陆介想尽量迎合孙七即的心意。他一方面博取孙七郎的欢心,与此同时,这个手段高明而颇有才干的总管,千方百计让孙七郎成为一个合乎时势、受人爱戴的人物。常陆介想出了一个奇特的办法。这就是通过宣传,把孙七郎描绘成一个爱好学问的人,给他戴上一顶学问的保护者和奖掖人的桂冠。


在这个战国时代,那些始终在征战杀伤中过着戎马生涯的武土出身的大名们,对于什么学问之类,是根本不关心的。前田利家到了晚年,才听人讲释《论语》。听了之后,甚至还觉得很稀奇地劝加藤清正说:“世上竟有这么有趣的学问!主计头,你也听听嘛。”秀吉对于学问也是毫不关心的。有一天,他见秘书忘了醍醐寺的“醍”字该怎么写,正在发愁,便说道:“啊呀,你写个‘大’字代替不就得了吗?”那时节,只有京都的五大寺庙里的和尚以及朝臣、公卿等人,才勉强保持了一点具有学术气息的文化传统。秀吉以及他手下的大名,对于绘画还略有兴趣,而对学问之类,则是不闻不问的。这可以说是丰臣政权的一个显著的特征。而常陆介则想把秀次树立为学问的保护者。通过这种办法,使世人对秀次造成一种印象,以为他是与其他大名截然不同的人物,是新思潮的倡导者。常陆介责成西堂和尚,一位负责文教事务的官员,去推进这一大树秀次威信的计划。西堂全名叫玄隆西堂,是东福寺里一个颇有学识的和尚,年纪
虽然还轻,但在京都的五大寺庙中,已小有名气。


西堂为秀次一手经办了各种有关学术和文艺方面的活动。邀请五大寺庙的名僧在聚乐第举行诗会,已经成了一种惯例。他还借用秀次的命令,从全国各地广泛收集珍本、孤本书籍,并让下野足利学校和《金泽文库》捐献藏书。他把收集来的各种书籍汇总到京城里,存放在相国寺内,以供世人阅览。与此同时,西堂还把那些千方百计地收集到的《日本纪》、《日本后纪》、《续日本纪》、《续日本后纪》、《文德
实录》、《三代实录》、《实事记》、《百练抄》、《女院号》、《类聚三伏格》、《令三十五卷》等古典名著,以秀次的名义献给天皇。另外,还召集了大和地方各大寺院的十七位名僧,令他们妙写《源氏物语》。


开始时,朝臣们私下议论道:“这小于不学无术。”大家都对秀次避之唯恐不远。但是后来看到上述这番举动,也有人随之改变了对他的看法。不过,相反地,也有人因之而更加厌恶秀次,认为他的所作所为令人作呕。例如藤原惺窝就是其一。秀次再三邀请他,他都托辞不去,始终不肯登门拜遏。惺窝私下对他的好朋友说:“这是糟踏学问啊!看来,只有此人看透了秀次欺世盗名、笼络人心的意图,惺窝还在他的好朋友面前,作过这样的预言;“秀次这个人恐怕活不长。”


惺窝估计到,太阁已经有了嫡子,而秀次却还老着面皮赖在聚乐第里,一点也没有想辞职或引退的意思。这样,恐怕会招来杀身之祸。不只是惺窝,京城里的所有公卿大夫,都在屏息凝神地注视着事态的发展。只有秀次官邱的总管木村常陆介,却极力为秀次编造理由叫他稳住。


他对秀次说道:“在太阁殿下让你退还关白职务之前,你尽可不必客气。本来,关白的职务与大名不同。这是朝廷的命臣,是由天子任命的。如果随意辞退,就会违反太阁殿下要你尊重朝廷的第三条训令。你可千万不要那样做。”听了这话,秀次觉得很有道理。


而实际上,常陆介是因为担心,万一现在秀次辞去关白之职,他自己的地位就会一落千丈。自然,常陆介并无恶意。他一心想让秀次成为一个对各种事情都充满信心的人,极力想把他教育成一个具有独立人格的人。事实上,从这时候起,秀次已经开始变了。他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心地狭窄、谨小慎微的孙七郎了。

“我是个武人。”孙七郎口口声声这样说。


不仅这样说,而且开始极力炫耀自己是个武将。在宫廷里与其他人的交往中,这个不学无术的人,除了大肆显示自已是武将而不是公卿之外,无法掩盖他的无知和懦弱。然而,他却始终敏锐地感觉到,真正的武将----他自己的手下人和丰臣家的诸侯,并没有把他当作一员武将。

“总有一天,我要让世人领略我的武艺。”孙七郎暗暗地这样寻思。


孙七郎这种不愿意示弱的好胜心,起初以一种极其稳妥而谨慎的方式表达出来。那就是举行个人与个人的击剑比赛。当时,击剑技术刚流行不久。在三条大桥上张贴告示,招募那些云游江湖的剑客,让他们在聚乐第比赛技击。顺便提一下,秀吉不相信剑术,不喜欢剑客。他从来不肯聘募那些自称精通剑术的人,更不肯在自己的军队里设置什么传授剑术的教官。他甚至从来不曾对观看这种比赛表示过兴趣。而秀次却反其道而行之,他想让聚乐第成为推广和传播剑术的中心。更确切地说,是因为他觉得这种比赛出乎意外地有兴趣。因为比赛时要流血、要死人。孙七郎认为,不流血的比赛是平淡无味的。为此,他终于布告天下:比赛时所持兵器,须是真剑真枪。孙七郎和他的成群的妻妾,一起观赏这种两个剑客殊死搏斗的场面。女人们看到如此残酷的情景,吓得有的大声惊叫,有的当场昏倒。这使秀次的自尊心得到了很大的满足。

“毕竟是女人,这点小事就吓坏啦。”


孙七郎高兴得捧腹大笑,他那瘦削的身体笑得前仰后合。他越发喜爱这样的比赛了。他认为唯有自己才是真正的勇士。后来,他不仅观赏别人比赛,而且自己也动了杀人的念头。孙七郎乔装打扮,乘着沉沉夜色,潜藏在十字路口,等到行人走近时,他便一跃而起,挥刀砍杀。杀第二人时,变换方式,斜肩带背地砍下去。第三人又改成迎面劈砍。孙七郎甚至说道,他已经好久没有听到女人临死时的惨叫声了,真想听听这种叫声。就这样,他接二连三地挥刀杀人。被砍的人倒下时,想不到竟会发出一声震地的轰响。秀次说道:“这玩意儿挺带劲,比打猎有趣多了。”


“看我的武艺!”当一刀就结果了来人的性命时,秀次就这么大吼一声,叫他的随从们,聚集在他的猎获物——被害人尸体的旁边,让他们用耳朵贴着死者的心脏,听听是否真的停止了跳动。


后来,甚至在太阳还没有落山的时候就出动了。有一次,孙七郎一行人正蹑手蹑脚地来到京都北野的天神神社的牌坊前面。这时,有一个盲人正用手杖驾驾地敲着脚边的地面探路,迎面走来。以杀人取乐的秀次,这还是第一次遇到盲人。秀次悄悄地向他靠近,心想他会作出什么反应,砍杀时的趣味如何呢?

“瞎子”,秀次喊了一声。“来,我给你酒喝。”


说着便亲亲热热地拉住了盲人的手。盲人抬起头来,兴冲冲地对秀次说道:“不知是哪位相公,说话这么和气。”说着便跟随秀次走了过来。但是走了没多久,秀次便扭转身子,使出浑身的力气,挥刀把这位盲人的右臂连根砍落下来。按照秀次以往的经验,如果是正常人,受到这实如其来的打击,便会昏死过去。然而,也许是由于瞎子的心理状态与正常人不同吧,只见这瞎子蓦地一跃而起,离地有三尺来高,而且伸直了腰,以出人意外的大声叫道、“附近有人吗?有坏人杀人哪!快来人啊,救命啊!”盲人用断断续续、然而却是正常人所没有的那种沉着的语调,不断地喊叫着。


“瞎子倒是别有风味嘛。”秀次这么说。这时,担任大膳职务的年轻大名熊谷亮直之,一位在秀次进行这种杀人游戏时总是跟在身边,善于讨好主人的人物,为了进一步加深秀次的兴味,走近盲人,对他说道:“你已经少了一条胳膊啦,鲜血象喷泉一样流着。”


熊谷把真实情况告诉盲人,心想,盲人知道了一定会昏死过去的。熊谷期望能出现这样的结果。谁知盲人却作了与此不同的反应。他迅速镇静了下来,侧着头思索了一下,然后以一种出人意料的沉静的语调,低声说:“啊,我有数了,我明白了。这个凶手大概就是那个杀生关白吧,近来他常在这一带出没行凶,准是他!”


秀次的跟班熊谷,传说是熊谷次郎直实的后代,祖上原是室盯幕府时代世代相传的名门望族,祖祖辈辈住在京城里。如今的熊谷家乃是若狭国井崎城的城主。熊谷是个颇为聪明的人物,他完全明白秀次的兴趣所在。他就象医生询问病人的病情似的,对盲人说道:“你原本是个瞎子,现在又少了条胳膊,这下可成了双重残废啦,我问你,你现在还想活吗?”

熊谷想让盲人讲讲他此时此刻的心境如何。秀次站在熊谷的背后,他也伸长了脖子,全神赏注地等待盲人的答复。


“我不想活了。”盲人高声喊道。接着他回答说:“这双重残废,我受不了。你们干脆杀了我吧。快朝我的脖子上砍。你们听,周围有人们走动的声音。这说明街上的人都在从门缝里往这边瞧呢。快把我的头砍下来吧。让你遗臭万年吧。老天爷会惩罚你的。”听着盲人的大声呼喊,秀次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他忍不住了,便挥刀用力向盲人砍去。大概是因为刀口上凝结了一层血的缘故吧,刀口很钝,只砍得喀啦一声,肩胛骨裂开了。盲人被砍倒在地,但他仍旧连声惨叫。这使秀次更加手忙脚乱,挥刀对盲人的面孔、腿脚、身躯乱砍乱戮,打落了牙齿,砍断了手和手指。最后几乎将盲人剁成了肉酱,完全不成人样了,这才结束了这个顽强的生命。自从他爱好拦路杀人以来,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费劲的事。“没有比瞎子更有味道的了。”秀次气喘吁吁地这么说。然而他已累得精疲力尽,连腰都直不起来,以至于他的跟班们不得不在他身后撑扶着他了。

当夜,秀次对跪在身边为他斟酒的女人说:“当今的公卿大夫之中,有哪位有我这么大的勇气啊!”


这个女人叫一之台,是官居大纳言的菊亭晴季的女儿。在先妻池田氏亡故之后,秀次逼迫晴季献出了女儿,不久前,将她作了自己的正室夫人。一之台虽比秀次要大十几岁,而她仍是京城里首届一指的美入。她曾一度出嫁,生得一女,丈夫早死。女儿今年十一岁,正是个黄花幼女。可秀次连她的这个女儿也不肯放过,赐名“阿宫”,纳作侧室,同时玩弄着母女二人。人们私下里议论说:“并奸母女,已非人伦,完全是畜生的行为。”一之台的生父晴季,也为秀次并奸他女儿和外孙女的这种兽行而暗暗哭泣。

“很有意思吧!”


秀次之所以向正室夫人一之台夸耀自己残杀盲人的事,是因为她是公卿家庭出身的缘故。按照秀次的说法,公卿们善长于舞文弄墨,咬文嚼字,引经据典,讲究排场,却没有他这般超群的武艺。他们都是些见了兵器和鲜血就要浑身颤抖的懦夫。一之台默不作声。

“你说话啊!”

她们母女二人,整天沉默不语。秀次想方设法,想叫她们开口。然而自从住进聚乐第一年多来,她们还从未在秀次面前出过声。

顺便提一下,秀次现有的妻妾,已大大超过秀吉为他规定的数目,最近已增加到三十余人,多得连秀次本人,也只有一一屈指算来,才能数得清楚了。

“拿掉了紧箍咒,倒有点难收拾了。”


就连当初劝秀次要有自己的独立人格的木村常陆介,看到仅仅一两年工夫,这个政治暴发户竟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与其说有点后悔,不如说感到恐惧。看来早先秀吉对秀次的了解,远远超过常陆介。当初秀吉那样不厌其烦地再三管束,这才使秀次象个人样。如今,去掉了一切束缚,这就使秀次自己也不能控制自己了。例如,他干过这么一些事:有一天看见手下的老臣丸毛不心斋的女人,忽然发生了兴趣,心想老太婆的身体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于是便召来,纳作小妾。此人名叫阿东,年纪六十一岁。在秀次的妻妾之中,虽没有五十来岁的,但有个四十三岁的。有一个是仆人冈本彦三郎的母亲。有一天,秀次对手下人说,他想要一个被人称作母亲的女人。这就把她召了进来。此人名叫阿孝,三十八岁。他的这些妻妾,倘若按年龄来分,则十几岁的有十一人,三十多岁的有四人,四十开外的有一人,六十多的一人,其余都是二十多岁。其中的阿今乃是大名最上义光的女儿,阿竹则是弃儿出身。这一大批女人全是在这短短的一二年里,从各处搜集来的。犹如一大群鸡鸭那样,她们被圈养在聚乐第这座大栅栏里。
五

秀吉的耳朵里虽然早已隐约听到些秀次行为不检点的消息,但由于他的部下们不敢向他禀报,因而他知道得并不详细。他一味牵肠挂肚的是他的亲生儿子秀赖的前途。秀吉经过苦思苦想之后,终于得出了结论,便把秀次叫到了伏见城。

“我打算把日本国分成五份,你意下如何?”秀吉提议说,“这么办吧。我把五份里的四份给你,余下的一份请你让给秀赖。”


秀吉一边说着,一边仔细观察秀次脸上的表情。从秀吉来说,由于继承权的问题早已决定了,事到如今,已觉得很难开口,经过左思右想之后,才这么委婉曲折地提出了问题。可是,听了养父的建议,秀次的脸上却没有反应。


秀次沉默不语。和秀次那张表情麻木、感觉迟钝,甚至有点目中无人的面孔相比,秀吉却是用心良苦,就如在唱着独脚戏一般,显得有点滑稽、可怜。更确切地说,秀吉由此明白了自己目前的心境:想博取秀次的同情。这种心境有点近于哀求。秀吉在心里对自己说:“你难道不可怜我这个暮年得子的老人吗?我已经苦恼到这般地步了,你就体谅体谅我此时的心境吧。要是体谅我的话,那你就干脆讲一声辞去关白、放弃养子和后继人的地位吧。”秀吉暗暗地期待他能讲出这些话来。

然而感觉迟钝的秀次没有满足秀吉的期望。诚然,他口头上是回答了的:“大人觉得怎么合适就怎么办吧。”


秀吉看到,秀次嘴上虽这么说,可脸上却毫无表情,嘴角甚至还留有一点倔拗的神色。更正确地说,秀吉如今己陷入了这样的心境:即便事实并非如此,他也不能不这么看了。

“这个天下究竟是谁的?”


秀吉真想这么大喝一声。他好不容易克制住了。秀吉把心头的这般怒气,化成了往常的那种训斥。然而,就连秀次听训斥时的表情和态度,也似乎有些与从前的孙七郎不一样了。从前的孙七郎,犹如一只羽毛未丰的雏鸟,总还有点怯生生的地方,这多少还叫人觉得有些可爱。

“这小于,可真变了!”


秀吉觉得有点下不了台,但他仍然极力忍耐着。因为他深深懂得,自己死后,能够保护秀赖的,没有别人,唯有这个秀次。从这点来说,秀吉现在已处在得向他哀求的地位了。


从那次会见以后的几个月里,秀吉仍然在思索着这个问题,他又想出了一个收拾残局的妙计。秀次有个女儿。秀吉的计划是叫秀次把他的女儿许配给秀赖作妻子。尽管为一个出世不久的婴儿选择配偶,是没有什么现实意义的,然而秀吉却把它当作一根救命稻草,抱住不放。秀吉心想,现在拉下这根线,秀次将来总不会亏待秀赖的吧。想到这里,他便想立即差人到秀次那里去。


“这很难说,还是不急的好!”秀吉左右的臣仆劝他说。他们认为,不管怎么说,这毕竟是将来的事。可秀吉早巳迫不及待了。不巧的是,这期间,秀次为了去热海进行温泉治疗,离开京城到东方去了。秀次有头痛的毛病,这次离京是想用温泉水治疗头痛。

在疗养地,秀次接到了秀吉派人送来的急信。他原以为有什么重大的急事,谁知拆开信一看,却是这么点芝麻绿豆般的小事。

“请禀报老爷,就说我同意了。”秀次回答来人说。

使者回到伏见,报告了秀吉。

“关白只讲了这么一句吗?”


自己是满腔热忱,满怀希望,而对方却冷若冰霜,这使秀吉感到不满。秀吉心想,即使不辞去关白的职务,也至少得在口头上说上这么一句:“等秀赖长大成人之后,我就把天下让给他。”以此让老人放心,叫老人高兴吧。

“那不是人!”

秀吉想,他既不懂人情,又缺少怜悯心,真是个畜生。从那以后不久,大纳言菊亭晴季来到伏见,声泪俱下地向秀吉诉说了秀次并奸母女的事实。

“这混账的孙七郎,总不至于如此吧!”

秀吉以为,孙七郎没有那么大的胆量,他派人去京城调查秀次的私生活。担任调查任务的是石田三成和长束正家。


果然不错,孙七郎已经变了。关白殿下令人惊讶的所作所为,这时才点滴不漏地一下子传入了秀吉的耳朵。秀吉听完禀报,惊得目瞪口呆,差点儿气昏过去。象他这么一个出生入死、久战沙场的男子汉大丈夫,此时此刻竟心乱如麻,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过了好久之后,才说了这么一句:“那不是人,是畜生!”自那以后,“畜生”成了秀吉称呼秀次时的代名词。除了得出这样的结论之外,已经找不到其他办法可以拯救丰臣政权了。由于秀次作恶多端,丰臣政权在京都的上层缙绅和平民百姓之中的声誉已经一落千丈了。人们憎恨秀次,而更加抱怨秀次背后的丰臣家的权力。在这种情况下,除了说他不是人,是禽兽之外,没有其他办法可以避开人们对丰臣政权的这种怨恨。“他是畜生,并奸母女就是证据。”秀吉用明白无误的语言总结了他苦思苦想的结果,并把这告诉了他的下属官吏。

不久,秀次结束了在热海的温泉治疗,回到了京城。他知道了这一事态。那是他的留守的臣属禀告他的。

“真叫人不明白。”秀次说。


他只知道秀吉要他在遥远的将来把自己的女儿许配给秀赖。他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他的臣属们尽管告诉了他事态的严重性,然而唯有他并奸母女一事,却难于说出口,因而没有讲。


“看情形,大概是治部少(石田三成)等人谗言害你吧。”木村常陆介如此解说道。常陆介相信,产生这种事态乃是石田三成向秀吉进了谗言所致。他认为:“一旦太阁归天,秀次掌权,则太阁身边的石田三成等人就不得不丧失权势。相反,作为他们早先的政敌的自己,却会登上权势的宝座。为了防患于未然,他们急于要叫秀次失足,并为目下尚是婴孩的秀赖取得继承权。”常陆介说道:“因之,这件事乃是秀
吉的宠臣石田三成等人的阴谋。”

秀次派人调查了伏见方面关于他的传闻,这才明白,事情比早先知道的更为严重。伏见地方的人们都在议论纷纷,说秀吉可能会对秀次赐死。

“会被杀吗?”秀次听了禀报,自言自语道。


在秀次手下任大膳之职的熊谷亮直之,早就预料过,“秀次迟早会被杀。”早从秀赖出生之日起,他就怀有这样的恐惧,并曾在乎日的言谈之中,有意无意、闪烁其词地劝秀次多加小心。他认为,与其束手待毙,倒不如先下手为强,派兵袭击伏见,杀了太阁,使政权一举安定下来。熊谷建议使用如下方略:“目下伏见城兵力空虚,如派兵进攻,太阁必退守大阪。估计到他的这一步棋,可事先在淀和枚方两地
埋伏下一千多人的洋枪队,并把余下的兵力埋伏在大津、大佛官道和竹田官道一线。如能照此办理,则击毙太阁一事就会如探囊取物,马到成功。”听了熊谷的这番话,秀次吓得用手掩着耳朵,脸无血色地说道:“大膳,你别再讲了,我害怕造反。”


但是从这一天起,为了防备秀吉方面的袭击,秀次外出时总是叫他的随从们披胄戴甲,全副武装。这消息很快就传到了伏见。不用说,这被解释成关白始终对伏见虎视耽耽。秀次自己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提防被人袭击,竟被作了如此的解释。


近来,聚乐第门庭冷落,已经没有一个大名前来拜访。例如,以敏感著称的伊达政宗,原本和秀次最是亲热,经常上聚乐第来,有一段时间,几乎每十天就来访一次,现在也已经不再登门了。又如,曾向秀次借了百枚金币(日本的金币为椭圆形,每枚一两,百枚合一百两黄金)的细川忠兴,怕因此而被怀疑和秀次关系密切,为了偿还黄金而到处奔走告贷,最后从德川家康那里借到了金子,用它还清了欠秀次的债。德川家康在这之后离开京城回到江户去了,临行前,嘱咐他的留在京都的嗣子秀忠说:“太阁、关白之间如果兵戎相见,则毋用商议就站在太阁一方;万一太阁亡故,就迅速退守大阪,卫护秀吉的夫人北政所。”


既然社会上已经议论得如此热烈,秀次也就不能不采取行动。他采纳了熊谷的建议,给朝廷进贡了三千枚银币。这是为了作好准备一旦击毙秀吉,好让朝廷迅速承认他的新政权。这是文禄四年(1595)七月三日的事。当天,这机密就传到了伏见。


秀吉终于下了决断。他派了五个人去秀次处质问。这五个人是:宫部善祥房、石田三成、前田玄以、增田长盛、富田知信。秀次会见了他们,并当场交给他们一纸手书的誓文。内容是:“谋叛之事,纯属语言,本人无意反叛。”这是秀次向朝廷进贡白银之后的第二天。


五个使者回伏见后,向秀吉复了命。从那以后的第三天,秀吉又派了另外的使者到聚乐第。他们是早先辅佐过秀次的老将中村一氏、掘尾吉晴、山内一丰以及上次的使者宫部善祥房和前田玄以等五人。他们对秀次说道:“关白殿下与太阁之间之所以会产生谣传和隔阂,归根结蒂是由于两人之间缺乏直接晤谈的机会。为此,请关白殿下到伏见去一趟。”这是太阁的命令,要他上伏见去。


凭直觉,秀次知道,这些人乃是死神的使者。他一个劲儿摇着头,没有答应。来人也不退让。双方正在相持不下的时候,谁知从伏见方面又派来了另一个说客,要求单独地秘密拜遏秀次。来人是一个名叫孝藏主的老尼姑,她是北政所手下的首席女官。秀次年少的时候,和这位尼姑过往甚密。“请关白殿下听老尼一言!”她笑容可掬地对秀次说。“太阁殿下心情很好,所有传说,都不是事实。殿下丝毫也没有怀疑你。既然如此,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对曾是他的宿将的几位大名的来访,秀次抱着戒心,然而却上了这个老尼姑的当。秀吉的计谋实现了。从后门悄悄来访的这个老尼姑,正是要他命的无常。

“是吗?那就去吧。”


秀次当即回答说,并马上做了动身的准备。他身边的熊谷等人还没来得及劝阻,秀次早已和老尼姑走出了大门。走在一行人前头的,是相当于秀吉的孙儿一辈的三个幼童,随从人员也只带了百来人。晌午过后出了聚乐第,取道竹田宫道,午后三时抵达伏见。伏见城下的百姓处在惊恐之中,不少人家已开始搬运家财,准备逃往别处。街头巷尾,谣传蜂起,都说秀次率大军前来攻城了。秀次感到意外。

“是说我要造反吗?”他不禁暗暗地想。

“暂在此处歇脚,消除一下旅途的劳顿。”就这样,秀次一行人被领到了木下吉隆的邸宅里。不料,
刚一进门,各方的门户全被暗暗地关闭上了。这时,秀次明白了自己的命运。不多久,伏见城里来了使者,传告了秀吉的命令:“已不用登城拜遏,落发之后立即上高野山去。”秀次只得从命。


当夜,和尚装束的秀次离开伏见,经过二天的行程,登上了高野山,住在青宿寺里。从那之后的第五天,太阁所派遣的另一批使者,各自带着不少手下人,从山底下上来了。为首的正使名叫福岛正则。

秀次向告诉他这一消息的人叮问了一句:“真的是正则吗?”

“没有错,是他。”那个人回答说。


这时,秀次知道自己已经是穷途末路了。因为秀次和这个正则,从年轻时起就一直关系不好。从特意选择正则当使者这事来看,秀吉到底下了什么命令,也就不言而喻了。这就是死。


果然不出所料,秀吉命令他切腹自杀。自从得知自己要死的那一瞬间起,秀次给了人们与以往的他迥然不同的印象。当听到赐死的命令时,秀次正和担任他的文事顾问的僧侣西堂下着围棋。眼看着就要取
胜。这时,福岛正则的部下、任淡路守的雀部,奉正则之命走了进来,通知秀次,已经作好了让他切腹自杀的准备。秀次看着棋盘,点了点头,而嘴里却风马牛不相及地说道:“我赢了。”


他指的是围棋。“各位仔细看看,作为日后的证据,这次是我胜了。”周围的人定睛细看,果然不错,这回是秀次赢了。这件事本身也颇为新奇。因为秀次和西堂对奔,从来没有赢过。也不知是什么神差鬼使,到这太难临头的时刻,他却赢了。看来,这件事使他很是高兴。他兴奋得脸颊绯红,宛如少年一般。

秀次对在场的众人说道:“我现在就去切腹,可这盘棋请别毁了,把它轻轻地搬到房间里去,大家回头好好观摩一下这局棋的着法。”

秀次说完上面这番话,便转过身子面对谈路守雀部,用一种对上司的谦恭口吻请求道:“想写封遗书,能允许吗?”

他的请求得到了允准。于是,秀次给自己的父亲、正室夫人以及全体侍妾们写了三封简单的遗书。遗书的字写得龙飞凤舞。


写完之后,把笔一掷,然后对西堂和尚说道:“我的一生,全是太阁一手安排的。连这死也如此。”当他回顾这奇特的、完全由别人一手摆布的人生,他的内心也许不无感慨吧。


“我马上就去死,这也是太阁的安排。然而,切腹所用的刀子却在我自己手里。”总而言之,他或许是想说,只有切腹自杀是由自己动手的,唯有这件事是一生中自主地采取的行动。接着,他对西堂和尚说:“你是和尚,可不必死。”可是西堂却说:“您不必说了,敝人陪您同去。”说着,他自己也做好了切腹的准备。顺便交代一下,原来这西堂和尚乃是孝藏主的侄子,他为婶母说了假话而感到羞愧,已暗暗下了陪主人去死的决心。

秀次悠然地走过一段回廊,不久就在切腹的场所坐下。


他弄错了方向,面朝了东方。按照佛门的说法,佛在西方十万亿土。应该面朝西方。西堂提醒他说:“您这样不符合规矩。向西坐着吧。”秀次没有作声。西堂再次提醒他,秀次这才回答说,“也有人说,佛在十方。故可不必寻求方位。”他的意思是想说,“至少在人生的最后一刻,让我自由一下吧。”

担任介错的人抡起的大刀一闪光,秀次的人头落了地。由于违反了切腹的规矩,他的尸体向东方倒去。

目睹这副情景,西堂喃喃地说:“殿下搞错了方向。这事儿颇为奇妙。殿下的一生不也是这样吗?”


西堂仰望着西方坐下,就这样被砍下了头。自然,他的尸体倒向了与秀次相反的方向。西堂和尚临死前自言自语的那句话,后来传到了民间,这宛如一句箴言,象征了秀次的整个生涯。说实在的,秀次或许是投错了娘胎吧。

秀次死后,他的妻妾以及她们所生的孩子,不分男女老幼,一无遗漏地全都被处了死刑。

刑场设在京都三条河的河滩上。在那里挖了一个六十来米见方的土坑,土坑的四周围着鹿寨,行刑的是一些被称作“河原者”的贱民,他们个个披胄戴甲,手持弓箭。


行刑那天是八月二日。只见从聚乐第的南门赶出来一批身穿白色孝服的妇女和儿童。事先等候在门外的刽子手们,就如老鹰捉小鸡似的,把他们一个个抓起来往车上装。每辆车上装两三人,然后运往三条河滩。

在刑场南头的一角,筑了一座土台。台上放着一颗人头。这是秀次的首级。

“决向那里拜几拜,快拜!”刽子手们一边叫喊着,一边把他们驱赶进围着鹿寨的土坑里。


把人都赶进之后,就关闭了入口,接着就开始了屠杀。刽子手们追逐着这群归女儿童,见人便刺,抓住就杀。刑吏抓住一个两三岁的孩子,当着母亲的面,犹如杀小狗似的把他杀了。母亲面对这情景,吓得昏倒在地。这时,另一个刑吏把她拉起,立即挥刀砍下了母亲的头。秀次的正室夫人一之台和她的女儿阿宫姑娘也不例外。她们母女俩事先都写好了绝命诗,女儿的绝命诗是:“常言道,人生最悲处,莫过骨肉死别离,而今同赴黄泉路,不胜喜。”


行刑是公开进行的。在刑场四周围观的群众达数万人之多。特别是能够俯视刑场内部的三条桥上,更是人山人海,令人担心桥架是否会被压塌下去。然而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人明白:杀这么多人到底是为了什么?当着天下人的面,公开进行这场大屠杀,到底期待产生怎样的效果?


不一会工夫,行刑完毕。她们的尸体,连同秀次的首级一起被扔进了在河滩的一角事先挖好了的一个深坑里。然后,往坑里填上土,在土墓上竖起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如下文字:

乱臣贼子秀次之坟

孙七郎秀次的生身父亲,封为武藏守的三好一路,被撤去了官职,没收了封地,降为原来的平民,并被流放到了赞岐国。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在流配之地赞岐,靠耕种几亩薄田度日的弥助,每天都要这么自言自语地嘀咕好几遍。这是怎么回事呢,这位孙七郎的父亲,看来也未能明白他自己一生的奥秘。
<完>
<返回>
W
willy杨
2001-09-19 00:00
金吾中纳言
一

秀吉的正室夫人,官名北政所(贵族的妻子称北政所或政所,母亲称大政所)俗称宁宁。不用说,她是丰臣家庭的主宰者。此人为人爽直、性格开朗。就是在官居从一位之后,也一点不摆架子;始终操一口她的出生地、故乡尾张的方言,与秀吉说话时也不避人前。


有一次,夫妇俩正看着能乐的狂舞时,好象发生了口角,争论得很激烈,双方都用的是尾张方言,说得又快,在座的其他人,不知道他们俩说了些什么。不一会儿,北政所咧嘴笑了起来。紧接着,秀吉也笑得前仰后合。

“原来刚才不是吵嘴呀!”看到这情景,在座的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心里这么想。

谁知秀吉却对这些能乐的演员们说:“对我们刚才的吵嘴,怎么看哪?”


秀吉的脾气是:什么事情都喜欢开个玩笑。他特别喜欢欣谐的和歌和机智的谈吐。演员们都知道这一点。首先,鼓手以大鼓相比,开口回答道:“夫妻吵架闹嚷嚷,鼓锤敲在鼓皮上。”

紧接着笛师借笛音作比喻,说道:“比哩哩哩哩,谁是谁非?谁是谁非?”

听了两人如此机敏的回答,秀吉夫妇都不禁捧腹大笑起来。

北政所就是一个这样性格的妇女。


倘使她生得有子女,那么,丰臣家的命运兴许会发生巨大的变化。丰臣家没有子息,这是丰臣政权自成立那天起就具有的一个致命性的缺陷。各地的大名嘴上虽然不说,但是肚子里却在想:“这个政权伯长不了。只能在秀吉殿下这一代保得住。”


大名们心里只顾盘算一个问题:秀吉之后,执掌天下的该是谁呢。不用说,谁都明白,那是在各方诸侯中位居首席的德川家康。此人不仅实力雄厚,出身高贵,而且才干超群,官位显赫。于是有不少大名,一方面对丰臣家恭而敬之,而同时却又悄悄地与家康交好。例如藤堂高虎,此人可以说是秀吉一手栽培提拔的,作为大名,他本与家康处于同等地位,可是他竟然偷偷地对家康说道:“请阁下把敝人当作臣仆吧!”


为了稳定政局,丰臣家必须造就接班人。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此乃丰臣政权最重要的政治。然而,不幸的是,秀吉的近亲为数极少。是的,他已经让外甥秀次作了自己的养子。除了秀次,身边再也找不出合适的人了。为此,他甚至把不是自己亲属的宇喜多秀家都收作了养子,算作丰臣家的一员。此外,与秀吉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金吾中纳言小早川秀秋之所以成了丰臣家的养子之一,也是以上述情况为背景的。

这位秀秋乃是北政所血统的入。


北政所的娘家有两处,一个是生她的家,一个是养她的家。她出生在织田信长家的小臣杉原(后来改姓木下)助左卫门定利的家里,很早就作了姨母浅野家的养女。在秀吉取得天下的同时,无论这杉原(木下)家,还是浅野家,都成了诸侯。奇怪的是(尽管是有原因的),只有北政所的这两处娘家,日后成了德川政权的大名而残存了下来,直到明治维新的时候。

在秀吉取得天下的前后,北政所出生的杉原家,已由比她小一岁的弟弟家定当家了。弟弟家里,子女很多,北政所早就讲过:“我想从你们家这么多孩子中要一个作养子。”


天正五年(1577),她的弟弟木下家里,又生了第五个儿子。这就是日后的秀秋。秀吉这时担任织田信长手下的中国地方的司令。北政所住在秀吉的基地近江地方的长滨城里。杉原家早就是秀吉的部属,因而他们的邸宅当然在长滨城下。北政所以城主夫人的身分,回娘家祝贺外甥的诞生。

“这孩子真可爱啊!”

北政所把这婴孩仔细看了一番之后,不禁高兴得拍了拍巴掌。她想,干脆从裹着襁褓的时候起,就抚育这个孩子,使对弟弟家定表示了这个意思。

弟弟家定迎合着她说:“姐姐要是这么喜欢的话,那就......”

当秀吉从播摩战线回到长滨的时候,北政所对他讲了这件事。

“好哇,这可是个好主意。就领来作咱们的养子吧。”


喜欢小狗小猫和小孩的秀吉,二话没说就答应了妻子的要求。这样,秀秋就被接进了长滨城内。不用说,特意为孩子请了奶妈。由于北政所自己喜欢孩子,因此尽管她没有生过子女,但对于秀秋的养育,倒也颇为周全。

秀秋平安地长大成人了。他小名叫辰之助。圆圆的脸庞,白净的皮肤,眼珠儿滴溜溜地转得很快。即便与其他同年龄的少年相比,这孩子看来也长得特别聪明伶俐。

“依我看,这孩子将来会成个了不起的人物。”北政所这么对秀吉说。

“盼他成材啊!”


秀吉和妻子一样,喜欢小孩。而且,他早就暗暗地认为,自己妻子的优点在于能够识人。而且有不少这方面的实际例子。自然,秀吉也对秀秋抱着很大的期望。在家庭里,虽然秀秋作为首席养子秀次的弟弟,位居第二,但秀吉有时甚至想,万一秀次有个三长两短,到那时把丰臣家的继承权让给秀秋,也是可以的。

他甚至曾对北政所这样说过:“宁宁,必要的时候,让这孩子继承咱的家业也是可以的。你要有这样的思想准备啊。”
二

天正十三年(1585),秀吉升任关白。这时他奏请朝廷,让虚龄刚十二岁的秀秋担任了从四位下右卫门督。这一官职在中国叫作金吾将军。那是宫门的警备队长。“金吾”这个名称,大概来自“披金甲,守宫门”之意。为此,诸侯们都称这位丰臣家的少年为“金吾阁下”,以表示特别的敬意。


不过在背地里,也有人悄悄地称之为“金吾这小子”。从这时候起,秀秋已失去了幼童时候那种招人喜爱之处,也不再聪明伶俐了。直截了当地说,这时他已开始表现出一种愚昧和疯颠。秀秋身边,早已配置了教他读书识字、学作和歌的老师,以便将来不至于在公卿社会里丢丑。然而,他却始终没有显露出什么象样的才华。

“大概是我看错了人了吧。”
北政所开始觉察到这一点,并越来越感到失望。即便在御所(天皇所居住的地方),秀秋也常常仪容不端、拖着鼻涕,在应该严肃的地方,会突然笑出声来。甚至在理应步履庄重缓缓行走的走廊上,竟也噼噼啪啪地跑起步来。

北政所对秀吉喷嘀咕说:“只有这个孩子,没有看准,真叫人惭愧。”


本来,她的亲属、娘家杉原(木下)家的人,虽然都同样缺少充当武士所必须具备的勇气和果断,然而,象她这样,资质聪慧者居多,如秀秋的长兄胜俊(官至伶从,日后削发为僧,号称长啸子),在和歌的素养方面,比起诸侯们的其他公子,都是毫不逊色的。
’、

秀吉说道:“用不着担心嘛。”


他在这方面是很乐观的。秀吉对于自己少年时代由于不懂事而调皮捣蛋的事,还是记忆犹新的。另外,织田信长——他的亡主,也可以说是他毕生的师长,少小时候的恶作剧,曾使织田家的全家人十分沮丧。由此看来,并不能用少年时的粗野和愚钝来推断他成人后是聪明还是蠢笨‘

秀吉反而宽慰北政所道:“事情就是这样。”


然而北政所心里仍是怏怏不乐。因为秀秋尽管还只是个十二岁的少年,而对于异性的兴趣,却是异乎寻常的强烈。例如,当宫中的女官们在屋里换衣服的时候,秀秋常常蹑手蹑脚地潜入房内,目不转晴地窥视着她们。要是你说他几句,他便象疯子似地大吵大嚷。不过,这事儿,宁宁可没有告诉秀吉。要是告诉了他,他准会笑着说“对于异性的追求,是人的癖性。与善恶、贤愚没有任何关系。啊,是吗?金吾这小于已经会偷看啦,从年龄来看是早了些。”

在好色和早熟这一点上,秀吉自己也是如此,所以宁宁不敢把这事儿如实地告诉秀吉。


秀吉有时甚至表现出这样的倾向,比起他的亲属秀次来,莫如说,他更看重秀秋。天正十六年(1588),秀吉在京城建造聚乐第,同年四月十四日,恭请后阳成天皇行幸。天子行幸臣下的私邸,这种事情是近一百多年来从未见过问。这可以说是显示丰臣政权稳定的一次壮丽的示威行动。秀吉动员了全国的力量,为这次接驾作了准备。四月十四日这一天,皇都附近五国(大和.山城、河内、和泉、摄
津)的百姓自不必说,就是偏远地区,也有许多人来京城看热闹。天子经过的道路两旁,人山人海,盛况空前,光在十字路口担任警备的卫兵,就动员了六千名之多。天子队伍的仪仗,极尽了华贵之能事。

“皇上竟是如此的尊贵啊!”


上起大名,下至百姓,所有看到的人大概都会这样想的吧。这正是秀吉通过这次盛典所期望达到的政治效果。让普天下的人们都知道天子之尊贵。而关白是仅次于天子的。知道了天子的尊贵,也就一定会懂得关白的神圣。由于秀吉的天下是短期内取得的,他手下的诸侯大多是他担任织田信长部下时的老同事。例如德川家康,当初是织田家的盟国的盟主,比秀吉的地位还高。至于织田信雄,更是亡主织田信长的嫡子。秀吉依靠自己的武力和幸运,使这些人对他俯首称臣了。然而,由于有前面这一段历史因缘,人们很可能并不心悦诚服。因为世界上再也没有比对人的尊卑的看法更顽固的东西了。而秀吉的目的在于打破原有的观念。他想借天子的尊贵,和通过对这件事的宣传,以达到在人们的心目中建立起一种对尊卑和秩序的新的观念,新的感觉。


天子在聚乐第住了四个晚上。这期间,每当天子要到园中游逛的时候,执掌天下实权的秀吉总是象奴仆一样替他摆好散步穿的草屐。后来,秀吉又把丰臣家六个最大的诸侯召集到聚乐第的一室之内,请求天子接见。这六个诸候的大名是:

内大臣 织田信雄
大纳言 德川家康
权大纳言 丰臣秀长(秀吉的亲弟弟)
权中纳言 丰臣秀次
参议左近卫中将 宇喜多秀家
右近卫权少将 前田利家

秀吉向他们宣布道:“各位大臣,今天谅已为天子的尊贵和恩德而感激涕零了吧。为了表示世世代代忠于朝廷,请各位每人给皇上写一封效忠信吧。”

于是当场发给每个大臣一张写有誓言的纸,文章是早 已做好了的,只需全体大臣在这张纸上按个血手印就可以了。文章的末尾有这么一句:

遵照关白殿下之建议,臣特起誓如上,保证决不违反。


对于秀吉来说,让各诸侯在天子面前起誓效忠,这件事也许是这次接驾的最大目的吧。可是出人意外的是,达封效忠信的形式很特别,受信人不是秀吉本人,而是他的代理人秀秋。也不知秀吉选择秀秋心中是何打算。


效忠信上预先写好了“金吾阁下”字样。起誓的对象竟是十五岁的金吾将军秀秋。这么一来,关于丰臣家的接班人,人们当然会作出这样的推测“出乎意料之外,竟是金吾啊!”

通过这封效忠信,秀秋在丰臣家的地位眼看着变得明确了。这可以说是一次飞跃。看来比起秀次,秀吉更有可能把权力让给秀秋呢。

“既然如此,那就不好得罪这位金吾阁下唆。”

大名们心里暗自这样想,都去讨好这位嘴边刚开始长出几根绒毛般细胡子的少年,竟相馈赠礼物给他。

“要是这么下去,秀秋可会变得骄傲起来的。”

北政所很是担心。对此,秀吉却听之任之,他随诸侯们去奉承秀秋,就如听任诸侯们从前奉承秀次一样。他不仅不担心,毋宁说还有点喜滋滋的呢。

“他们愿意送礼,让他们送就是了。好让天下人知道,秀秋的身分有多么高贵。”

北政所说道:“要看是什么人!这对金吾是有害无益的。”

然而,秀吉在家庭里对于孩子的溺爱,近乎于一个愚父。他说道:“没关系。你这是过虑。”


其聪明才智,被人认为天下无双的秀吉,也有他的盲点,这就是对于子女的教育。要说过虑,那么,教育的出发点,本来就是过虑嘛。但是,秀吉本人小时候,没有受过教育。因而不知不觉地轻视了教育。这或许可以说是丰臣家的一个缺陷吧。正因为这一家族,是一个在短期内突然形成的贵族,所以还没有养成对子女进行教育的家风。而这种风气,如果在其他的大名或小名的家庭里,是一种必然保
有的传统。


秀吉所能做到的,只是给他的子弟晋升官位而已。天正十九年(1591),秀吉把年方十五的秀秋提升为参议,并让他兼任右卫门督。文禄元年(1592),十六岁的秀秋出任权中纳言,官居正三位。为此,世人都称他作“金吾中纳言”。

不过,秀秋的晋升,到这权中纳言为止,便停止不前了,因为这一年,他的义兄秀次突飞猛进,当上了关白,名副其实地成了丰臣政权的接班人。

这时已经开始了攻打朝鲜的战争。十六岁的权中纳言秀秋,为了尾追业已南下到肥前名护屋大本营的秀吉,正在不久前受封的丹波的龟山城中,作着出发的准备。


顺便交代一下。在这次军旅倥偬之中,秀吉特意只带了他的爱姬淀姬一人随行。从成群的侧室之中,特地选了淀姬,按秀吉的解说是:“前几年,小田原那一仗,因带着阿淀,如愿以偿地取得了胜利。阿淀给战场带来吉祥。”秀吉这样说,自然也包含着防止其他侧室产生闺怨的用意。而实际上,大概是因为,秀吉从淀姬身上发现了生育接班人的希望吧。在秀吉所与之同床共枕的众多的女子中,只有这一位淀姬,不久前曾为秀吉生了一个儿子。这就是鹤松。可惜得很,这位鹤松天折了。然而,淀姬说不定还可能再次怀孕。正是这一希望,促使秀吉带淀姬随军的吧。
三
转年,秀秋于文禄二年(1593)三月南下到了肥前名护屋城,在动身离开大坂之前,曾登上大坂的宫城,向养母北政所辞行。时年十七岁。

北政所仅仅说了这么一句:“这回你要辛苦了。”


这个对谁都是和颜悦色的女性,唯独对金吾中纳言秀秋,却很少显露笑颜。这一次,她也只是动了动嘴唇。她对于秀秋那张如猪狗般蠢笨而令人讨厌的面孔,连看都不愿意看一眼。


而另一方面,秀秋又脸皮不厚。如果他能老着脸皮去讨好养母,那倒还好。可他一见养母不高兴,就会突然象一条胆怯的狗一样,马上垂下尾巴,眼晴朝天,一副呆滞而麻木的表情。而这副蠢相,更使北政所生气。她心里虽然有点可怜他,然而不禁冒上火来,越发显露出城脸厌恶的神情。


秀秋身旁的人,都急得直出冷汗。最近有一位丰臣家的老臣,官居玄藩头,名叫山口正弘的,按秀吉的命令,担任秀秋的随身家老氏兼任秀秋的太傅,山口正弘是近江地方人。从秀吉任近江长滨城的城主时代起,就跟随秀吉。此人不仅在军事方面颇有才干,而且通晓行政事务。他是秀吉的一项重要的土地政策,即所谓太阁丈量地亩政策的实际执行人,并为此而出了名。这样一位通晓民政事务的人物,当然也是长于世故的。此时,他向前挪了一步,代替秀秋进言道:“北政所大人,小臣诚惶诚恐,想请大人为金吾
将军此次出征,赐几句临别赠言。”

丰臣家的儿子出征去,作为养母,光讲一句“这次你要辛苦了”,那是不够的。

“是吗?”北政所听完点了点头,又补充了这么一句:“肥前地方水多,你要当心一点。”

这种场合理应会有的饯别的纪念品都没有。秀秋满脸羞愧地退了下来。

一行人是三月二十二日到达肥前名护屋的。秀秋身穿华美的军装,进入名护屋城,拜遏养父秀吉。

秀吉看到秀秋华丽炫目的军装,大为满意,于是兴致勃勃地问秀秋道:“离家的时候,从你妈那里得到不少礼物吧!”

谁知秀秋却回答说,什么也没有得到。

这一点,是秀吉多少颈料到的,他就立即问山口正弘说:“她情绪怎么样?”

正弘向秀吉如实禀报了当时的情形。

“临别赠言也只有两句话吗?”


秀吉笑着点了点头,然而心中却甚是困惑。从他来说,万一秀次有个好歹,将要把这位秀秋立作丰臣家的后继人。而自己的妻子,也就是秀秋的养母,对秀秋的态度却不好。

在这之后,秀吉曾修书一封,差人送往大坂的妻子那儿,信里流露出对她的责怪之情,表示“你不该这样”。

金吾一行于二十二日抵达名护屋,队伍人数众多,军容整齐华美,我大大嘉奖了他一番。

听说金吾登大坂城向你辞行时,你心情不佳,连必要的日用品都未为他准备。这到底是为何缘故啊?

秀吉又写道:

你没有儿子。你又不疼爱秀秋,那究竟疼爱谁呢?

秀吉接着写道:

要是金吾品行端正,我打算把自己辞官退休以后的年俸让给这孩子(因为其他东西要让关白秀次继承)。
连我秀吉都甚至作了如此打算,所以你可千万不能过分地舍不得财物啊!

最后,秀吉写道:

太阁致宁宁夫人

但是,从这一天算起,过了不到两个月,丰臣家的情况发生了巨大变化:淀姬怀孕了。

秀吉欣喜若狂。他立即修书一封,差人送到大坂,把这大喜讯告诉北政所。而书信的措辞却很微妙。

前几天患了感冒,不能提笔。现已痊愈。此乃病愈之后第一次提笔写信。

先写这么一句,意思无非要表明,即便写信,也是首先给你北政所写的。

秀吉好象是在讲别人家的事情,仿佛是顺便提一下似的接着写道:

再者,听说二之丸大人怀孕了。

此乃喜讯。然而我秀吉并不想要子女。丝毫不想。望你也能如此理解我。诚然,秀吉有儿子,
鹤松是也。他已离我他往。因之,此次非我秀吉之子,仅是二之九夫人一个人的孩子。



秀吉担心北政所不悦,故用了这样的措辞,这自然不是他的本意。但是这奇特的逻辑,也与当时世间的迷信有关。“不是自己的孩子,是拣来的。”传说这么一来,孩子就会健康地长大。早夭的鹤松出生的时候曾取名舍儿。这次怀孕的儿子出生之后,定名拾儿,这便是后来的秀赖。

按照世俗的迷信,为了向神明强调这是淀姬一个人的孩子,秀吉让淀姬离开名护屋城,迁移到山城淀城居住。

不久,她又移居大坂城的二之九,生了一个男孩。那是同年八月三日的事。


秀吉难于抑制住自己的喜悦之情,整日价合不拢嘴,说笑喧闹,以致周围的人都担心他会不会因此而发狂。这位天才,从这时候起,也日见衰老起来。他甚至放弃了渡海远征军的指挥权,离开名护屋城,回到了上方。这期间,秀吉给北政所写了封信,信中说:

心中积了许多话想和你说。

同时,也给淀姬写了信,差人送去,信中叮咛她道:

务必给拾儿喂好奶。为了能多出奶水,你也要多吃啊!还有,多费心思,会减少奶量的.因此,你千万不要劳神啊!

秀吉在另一封信里,又关照她说:

为了使身体更加健康,你是否用灸熏烤一下。但是,熏灸疗法对拾儿是没有用的。即使母亲给他熏也是不行的。
四
秀吉这边越是欣喜若狂,金吾中纳言的地位越是摇摇欲坠。

黑田如水认为:“照这样下去,丰臣家恐怕不久会出大乱子。”


如水,俗称官兵卫,官居勘解由次宫,从秀吉创业时代起,就一直是他的智囊,非常喜好出谋划策;此人清心寡欲到令人惊奇的程度。对如水来说,出谋划策,与其说是为了自己的私利私欲,莫如说是一种爱好,就如酒客爱好喝酒一般。为此,甚至令人感到,他身上有一股子超凡脱俗的仙气。在大坂、伏见地方的老百姓中,崇拜如水的大有人在。甚至有人说:“太阁殿下的丰功伟绩,恐怕有一半是靠了那位瘸子的计谋。”然而,在丰臣秀吉取得天下之后,如水得到的,仅仅是一点十分菲薄的恩赏,那就是丰前中津地方的年仅十余万石的封地。

这是题外话了。有人问秀吉为什么给如水的封地这么小。

秀吉笑着回答说:“你别开玩笑了”。


据说秀吉当时曾对人说,要是给那瘸子一百万石的封地,他准会拿下整个天下的。另外,秀吉还在别的地方说过类似的话。有一天夜里,秀吉把他的一些亲信幕僚叫到一起聊天。话题转到了对各诸侯的评价上。这时,秀合出其不意地问道:“要是我死了,你们看,谁会得天下?”不用说,这是一句戏言。在座的幕僚们各自谈了自己的看法。而秀吉却摇着头说:“取天下的是那个瘸子。”


众人不服气,认为黑田如水充其量只有十余万石的封地,靠这点收入无法募集天下的兵丁。幕僚们讲了不同的意见。这时,秀吉却一个劲儿地摇头,连连说:“不,不……”接着说道:“你们可不知道,那位跛脚才厉害着呢2我过去曾和他一起在荒山野林里同甘共苦过,只有我了解他。”


如水的高明之处,在于他对于秀吉畏妒自己的才能一事,了如指掌,对于自己所受待遇意外的菲薄,丝毫也不表露出不满的神情。如水的聪明才智使他懂得功过于主者必受害的道理。如果以功自居,要求更大的恩赏,那么他如水恐怕会遭到灭顶之灾的吧。

秀吉在功成之后,便把如水调离出了帏幄。

“只有如水,他既知道我的威力,也知道我的真意!”


秀吉过去常常依仗如水的足智多谋。如水走后,被人称为文官的石田三成、长束正家、增田长盛等人担任了丰臣家的行政官吏。他们这些人,每有机会就想湮没那些曾为丰臣家打下江山的开国功臣,从而渐渐地使他们远离了秀吉。对此,看来如水却并没有什么不平。这位策士谋臣准是知道,任何一个人都只可能在一个历史时期内发挥作用。

其后,如水为了保身,便把家财和城池都让给儿子黑田长政,自己则削发为僧遁入空门。这下子秀吉不禁感到大为惊讶。

秀吉对如水说:“你可不要回乡下去啊,留在京城里,给我当个参谋吧!”

他又赐给如水五百石,作为他留在京城里的俸禄。后来又把这数目增加到二千石。


这位黑田如水“为了替丰臣家谋求安宁”,想出了一条计策。这仅仅是一种嗜好,他不是什么世代受丰臣家重恩的臣仆,因而并不是一心一意期望丰臣家安稳。反正,由于拾儿即秀赖的出生,如水预感到关白秀次的生命面临危险。秀次的横行霸道,为非作歹,已弄得普天之下议论鼎沸。看来秀次将在这种罪名下被杀。如水常常陪伴秀次下围棋,曾在言谈之中暗暗劝他,万事要小心谨慎,并建议论主动去担任渡海远征军的总指挥的职务,这样,太阁殿下也许会可怜他,从而宽恕他。然而,秀次却完全不领会他的意思。为此,如水看透了秀次的为人,从此再也不上秀次的公馆去

另一个人是金吾秀秋。

如水心里想道:“既然已经生了阿拾,金吾必将无人间津,得为金吾想个办法。”


这真是多管闲事。如水眼下已不是秀吉的谋臣,况且,他也未担任什么管理丰臣家的家庭事务的官职。再加上,如水也并没有特别受到丰臣家的委托,这完全是出自这位军师酷爱谋略的一种嗜好。如水因没有地方表现他的才能,而闲得无聊。他大概可以说是因为百无聊赖才主动出来管闲事的吧。

有一天夜里,如水利用与秀吉闲谈的当儿,以突然想到似的口吻,对秀吉说道:“要是把金吾少爷送给门当户对的人家作个养子,那么,丰臣家就会万万岁喽。”


如水这么说,是探探秀吉的口气,问他愿不愿意把金吾给人作养子。秀吉觉察到如水已开始在谋划什么事情。他决定顺水推舟,使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口吻说道:“是啊!”

秀吉大声地说了这么一句之后,便立即转换了话题。只听了这么一句,如水就已经满足了。下面要做的是找人家了。

如水暗自思讨道:“毛利家合适。”


不管怎么说,毛利家乃是天下众多的大名中之大者。自毛利元就创业以来,其领地遍及山阴、山阳十余国。在织田信长在世期间,毛利家一直是织田家最大的劲敌。天下归秀吉所有之后,秀吉施展巧妙的外交政策,遂使毛利家对秀吉屈膝称臣,成了丰臣家的大名。可巧的是,现在毛利家的户主,中纳言毛利辉元没有子息。

“对,把金吾送去。”

通过这一着棋,如能与西方实力雄厚的诸侯建立一条纽带,那么,在秀吉归天之后,可保丰臣家的安泰,何况,此事对毛利自身的安全也有好处,这真是两全其美之计啊。

如水心里想道:“还是对小早川隆景说吧!”


顺便说一下。毛利家在家族的组织管理方面,有独特之处。街头巷尾流传的“三支箭的故事”,如水也是知道的.话说在毛利家创业人毛利元就临终之前,曾把三个儿子叫到眼前,交给他们三支箭,要他们折折看。开始一支一支地折时,箭轻易地被折断了,而把三支箭合到一起折时,却不容易折断。这是父亲留给他们的教训:万事要同心协力!日后这成了毛利家的一条家规。这时候的三兄弟是:毛利隆元、吉川元春、小早川隆景。自父亲去世以来,以毛利氏为中心,加上吉川和小早川两家,宛如一个联合王国一般紧密团结。如今,长子毛利隆元已经去世,毛利本家由其子辉元继承了家业。吉川元春也巳不在人世。此时,早先的三兄弟中,只有从三位中纳言小早川隆景还活着。这隆景,自己是一个有着大片封地的大名,而同时又兼任本家毛利氏的最高顾问。要说服毛利家收秀秋为养子的话,自然是找这位小早川隆景为好。


如水和小早川隆景的府第都在伏见地方。如水的府第坐落于岩山的山麓,从如水的邸宅出发,翻过一座中山,再往东去,便是伏见城堡,城下最宏伟的一处邸宅,便是小早川的公馆。如水动身上路了。为了慎重担见,他带了一位名叫生驹亲正的老人。亲正是丰臣秀吉一手栽培起来的大名,从二百六十石起家,如今已是在赞歧国的高松地方拥有十七万多石封地的大名了。两人翻过了中山山顶。只见左边是一片丘陵,满目秋天的景色,黄栌树叶,红得鲜艳可爱,耀人眼目。且说这办事时两个人同去,乃是日本人的习惯。是为了便于日后互相作证。


隆景已年过六旬,是位为人敦厚的老者。然而,就是这个人,曾在战国时期那群雄蜂起、逐鹿天下,风起云涌的年代里,与他的次兄吉川元春一起,保住了毛利家的江山,这样的能力,自然非同寻常。

隆景先把两位来客让进屋里,然后又命下人准备茶室,宾主三人围着茶炉闲谈起来。

如水用那带点他家乡播州方言的卷舌音的语调,开口道:“此次登门拜访,非为别事。”

他讲了希望毛利家收秀秋为养子的事。这么做的目的,不用说是为了“和丰臣家建立特殊的关系,对于毛利家的安泰,是一件无上的好事。”

“您说得不错,这实在是天赐良缘。”

隆景一边向客人劝茶,一边高兴得大笑起来。然而内心却刚好相反。他的背上冒出了一身冷汗。

他心中想道:“这件事对毛利家可是非同小可啊!“


要说毛利家,可不是连自己的祖宗是谁都搞不大清楚的那种暴发户式的大名。虽说隆景的已经过世的父亲毛利元就,发迹之前只是拥有安艺吉田庄的一万石土地,可是毛利家原本就是名门望族,祖先大江广元曾任镰仓幕府的政所的首脑,从那以后,出过一大批身居显位、担任高官的人材。这般血统高贵的毛利家,突然让一个并非秀吉嫡亲外甥的野小于闯进来,这如何得了?


隆景心里想,这不等于在雄伟壮丽的佛殿墙壁上涂粪一般吗?历代祖先的灵位不用说,就是曾为保持毛利家的门第,而比他人费心劳神百倍的先父元就,要是在九泉之下得知此事,恐怕也难于眩目啊!

“这件事,即使豁出性命去,也非阻止不可。”隆景下定了决心。然而,表面上却笑容可掬,显得十分老练世故。

“如足下所说,这件事对于毛利本家,实在是件莫大的喜事。当今毛利家的户主辉元得知此消息,想来也定会十分欣喜的吧:,,

他用这样的回话,把两个说客打发走了。

嗣后,隆景乔装打扮,悄悄地出了家门,来到坐落在伏见城护城河边的施药院全宗的公馆访问。
五

却说这施药院全宗,乃是室町幕府末期的名医曲直濑道三的一位高足,早先在宫廷内担任御医,如今是秀吉的侍医。由于秀吉近来对于自己因衰老而引起的疾病十分在意,所以,施药院天天形影不离地侍候在秀吉身旁,故此,这位专制的君主,做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没有人比施药院知道得更清楚的了。自然,诸侯们也十分敬重施药院。隆景也常给这位秀吉的侍医长送礼烧香,以便从他嘴里获得一点有关宫廷中政治动向的情报。隆景心想,只要问一下施药院,就会知道如水讲的事情是否出自秀吉之口。

施药院全宗摇了摇头回答说:“噢,是吗:这件事我可不大清楚。”

据施药院全宗说,似乎有过要把秀秋送给别人家作养子的话,可是并没有讲起送给哪一家,更没有说是给毛利家。

“这可放心啦。”


隆景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倘若象如水所说的,并非秀吉自己的意思,那么还是有办法对付的。然而,事不宜迟。哪怕是在平日闲谈的时候,秀吉说一声毛利家,就是“主君的意思”了,那就万事休矣。


第二天,隆景从伏见城的正门进城,拜访了坐落在城堡内石田廊的石田三成的邸宅。之所以选择三成,是因为看准了石田三成是当今具有炙手可热的权势的人物,与如水不同,他是丰臣家的正式的行政长官,过去曾担任过秀吉的秘书,有时候甚至能左右秀吉的主张。要改变秀吉的主意,通过石田三成,可以说是一条捷径。

但是,三成早己上伏见城的城楼去了,不在家。隆景大为失望。

“既然如此,那就……”


隆景改变了主意。他想,与其托担任公务的石田三成,不如请终日在秀吉身旁的施药院全宗,通过私人之口,以漫谈的方式,在太阁的耳边,悄悄说上几句,也许来得更快些。想到这里,隆景立即扭转身,向施药院公馆奔去。此时的隆景早已累得汗流浃背了。


实际上,从小早川隆景来说,他并不认为可以逃脱这件事。“把秀秋给毛利本家作养子”,尽管这是黑田如水一己之见,但是既然已经在生驹亲正在场的情况下;说出口了,就已经不是随便闲聊,而是一桩正经事了。如果随随便便地加以拒绝,那么不用多久,这件事的始末将会传入秀吉的耳朵,从而事态会对毛利家不利。对付如水这一计策,只有一个办法。

那就是隆景自己作牺牲品。这就得先发制人。

“敝人非常想迎接金吾中纳言秀秋阁下,作我小早川家的养子。此事,不知能否蒙关白殿下恩准?”

要请施药院向秀吉转告的是这么一句话。这等于让毛利家分支的自己主动代替本家喝下原计划用来暗害本家的那杯毒酒。 ‘‘—:

隆景心里想道:“对付如水自作聪明的计策,只有这一条办法。”


他现在完全是在战场上与敌军撕杀时的那种心情。如水是他的老对手了,曾在备中战场上与他斗过计谋。那时,秀吉任织田家攻打毛利部队的司令官。隆景与如水从那时候以来就有一些因缘,所以隆景今天的心情非同寻常。只是有一点令人怨恨:“堂堂正正的小早川家;竟要因金吾这个蠢才而败落吗?”



小早川家虽说只是毛利家分出采的一家,然而在隆景看来,这已是一家名门了。小早川家已有绵绵数百年的历史,从镰仓幕府时代起,在安艺国竹原地方的直系武士的登记册上,就早已有记载。靠了先父毛利元就的英明决策,三子隆景继承了这一家的家业。隆景虽说是过继到小早川家来的,然而这样的一家名门望族的血统,因秀秋而遭玷污,那是无法忍受的事情。
‘


隆景的这种感情,倒也并非他所独有。丰臣政权属下的大名中,有好几家镰仓时代以来的名门大族。从北往南数,计有佐竹氏、最上氏、毛利氏、小早川氏、岛津氏等等。他们尽管在丰臣家的强大权势面前俯首称臣,然而内心深处,却很瞧不起丰臣家出身低微的血统。假使丰臣家对他们说,要送一个女婿给他们;那么,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会象隆景一样,不寒而栗的吧。何况隆景还有一个庶子呢。如今却要撇下自己的儿子不管,把秀秋迎到自己家来。然而,隆景极力克制住这起伏不平的心潮。


说来也巧,当隆景再次登门的时候,施药院全宗仍在家里。隆景拜托这位老医官,希望他从中撮合,向秀吉提说过继儿子的事。其态度十分恳切,就象在以迫不及待的心情,翘首盼望秀秋早日到来似的。

隆景说道:“敞人领受着太阁殿下的如海深恩啊!”


这话是有来由的。当织田信长在京都本能寺被明智光秀杀害之后不久,正在前线作战的秀吉急于要和正面的敌人毛利氏讲和。在这次和谈中,秀吉的军师黑田如水大大发挥了作用。隆景的二哥吉川元春极力反对讲和,而隆景则看到秀吉是个非凡人物,主张不要去进击秀吉,而是任他去取得天下,将来在他麾下称臣,以保住毛利家的安泰,认为此乃上策。最后,终于按这一主张做了。要是当时毛利家不肯讲和,而是和秀吉决战,那么秀吉就会无法出兵讨伐据守京城的明智光秀,说不定就拿不下天下。秀吉在战争结束之后,得知了个中的情形,给了隆景以厚遇。把仅仅是毛利家一个分支的小早川家,提升为一个独立的大大名,给了他筑前一国大片的疆土之外,还加筑后和肥前的各二个郡,合计四个郡,官位也晋升到从三位中纳言,使隆景与本家的毛利辉元具有同样高的地位。隆景所说的“如海深恩”指的就是这件事。


“但是,我早已是风烛残年了。留在世上的日子已经屈指可数。看来自己已经没有机会报答太阁殿下的深恩。为此,想将自己大批封土让给殿下的养子金吾阁下,以表达老朽的一点心意。

隆景这种急迫的心情和断然的行动,使施药院也感到吃惊。这等于说,一个堂堂的大名要放弃自己的封地。

施药院心里暗自琢磨道:“这位中纳言到底是发疯了,还是有万分紧迫的情况呢?” ’


他久久沉默不语;只是一个劲儿地盯视着隆景的脸,想从隆景的脸上探出其内心的真意然而从隆景温厚忠良的脸上,却什么也没有探出。最后,连施药院也垂下了头,说道:“足下所说我全明白了。”

—说完这话之后;又抬起头来问道:“把封地让给秀秋之后,你自己怎么办呢?”

“敝人不敢作非分之想。如能在山阳道的某个地方,得到一片小小的养老地,以此安度残年,那也就心满意足了。”

要说养老的土地,通常最多只有三千石封地。听了隆景的这一番话,施药院说不出话来。


施药院急忙登上大坂城,向秀吉禀报了这件事,秀吉欢喜得如一个天真的少年一般。秀吉是个天才,这种天才的特性表现在:少壮时期,在洞察一切之后,能以纯真的态度,迅雷不及掩耳的行动抓住人心;如今到了晚年,已经十分衰老;原有的那种纯真完全变成了凡夫俗子式的平庸。秀吉对于小早川家里是名门一事,显得十分欣喜。这甚至使施药院都有些难为情了。

秀吉甚至说道:“能继承小早川家的家业,是秀秋这小子的光荣啊!”

他答应了把秀秋过继出去的事。


隆景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在这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他忙得不亦乐乎。他必须赶快找个养子以填补成为问题的毛利本家的后继人的空位。隆景勉强找了个人。毛利家的臣仆之中,有一个叫种田元清的,他是元就晚年的庶子,与隆景乃是同父异母兄弟,只因生母出身低微,因而元清老早就当了毛利家的家臣。这位元清生得一于,名叫宫松丸,隆景把这少年选作了毛利家的养子,并准备让他继承毛利家的家业。对于从三位中纳言金吾秀秋来说,在血统尊卑这一点上,正好相当于毛利家的臣仆的那位少年。不过,事情总算全都顺利地安排停当了。

送出养子的丰臣家方面,为秀秋尽力作了准备。首先,拿出备后三原城的三万石俸禄赠给养父隆景。作为养老费,达笔俸禄可说是分外的大了,

“夜长梦多,事不宜迟。”


于是,在事情决定后的第三个月,秀吉打发秀秋离开京城去到隆景的城堡——备中的三原城。秀吉为这个年轻人准备了一支规模宏大、绚丽多采的仪仗队。特意挑选了两名能征善战的大各,充当秀秋的随身家老,试图以此抬高秀秋的身价;而当事人秀秋只是听天由命,任凭别人的摆布行事而已。


当秀秋一行进入三原城后,举行了就任小早川家户主的各种仪式和佛事。这期间,隆景一直保持着长者所特有的那种温和慈祥的表情,但是那些在小早川家多年的老仆人们,却看出主人隆景脸上隐隐地流露出惆怅的神色。大家都默默地咬紧嘴唇。

有人甚至在背后骂道:“瞧那副傻相!”

连三原城下匡真寺(现在的宗光寺)的长老义达这样的人,也在拜遏过秀秋之后,偷偷地在日志上写道:

资性愚钝,且粗野无礼,此乃家业败亡之兆。可悲、可悲。

庆长二年(1597)六月十二日,隆景去世,终年六十六岁。隆景生前所拥有的全部领地,包括筑前及其他地方在内,共有五十二万二千五百石之巨。

这些都成了秀秋的家产。
六
继承家产后不久,第二次进兵朝鲜的命令发布了。秀秋被安置到新的命运之下。他担任了大军的元帅(总司令)。


在派遣这么大规模的外征军的时候,如果从纯军事的角度来看,担任总司令的,恐怕只有象丰臣家的首席大名德川家康这样的人材才合适吧。可是,从政治角度看,这是不可能的。因为要是派一名大人物担任远征军司令,他就会在战地掌握外外征军,获得人望和名声,为此在凯旋回国之后,就有使国内的政体发生变动的危险。


不过,当初曾有人建议由家康任司令。而且事实上家康也曾经说过:“有敝人在,殿下不用穿甲胄。”这话的意思是愿意任远征军司令,为秀吉代劳。这可以说是家康的一句客气话,但也由此表明了他的态度。关于这次渡海远征的事,和其他绝大多数大名一样,家康在内心里是反对的。虽说如此,但心里似乎也曾想过,关于当司令的事,至少应该和秀吉谈一次为好。听说,当他的手下人提起这件事的时候,就象被人看透了自己心思似的,家康很不高兴,说道:“别胡说。要是我渡海远征了,那么箱根谁来守啊!”

在这之前不久,拥有九十一万余石领地的会津领主蒲生氏乡死了。弥留之际,他当着亲信们的面,以十分厌恶和鄙夷的语气骂道:

“这猴崽子,没死找死,准是发疯了。”


据说,这是大部分大名私下里对征讨朝鲜之役的批评。秀吉发动对朝鲜的远征,仅仅是为了满足他自己的虚荣心,而对于诸侯们来说,没有任何物质上的好处。在第一次远征时,各方诸侯的领地内都因之而疲惫凋敝了。如今居然又要派兵远征,消耗国库,丰臣家的威望,因之而急剧下降了。然而和过去比起来,秀吉却判若两人了。他丝毫没有觉察到这一形势的变化,叫没有去远征的、留守在家的诸侯们出人,出钱,在伏见地区的别的地方大兴土木,开始了大规模的筑城工程。修筑这座城池,并非出自军事上的目的和原因,而是所谓为儿子着想,即为了把大坂城让给现在还只是襁褓中的婴儿的秀赖,自己则拥有伏见城。从这时候起,秀吉在处理各方面的政务时,都首先为秀赖打算,这成了他思考问题的唯一出发点。“这猴崽子……发疯了”,蒲生氏乡所唾骂的那句话,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一连串不幸的事情降临到了金吾中纳言小早川秀秋的头上,其中之一,可以说是在这种形势下当上了远征军的司令。


秀秋率领了由四十二个大名参加的总计十六万三千人组成的大军,渡海进入了朝鲜,在战线后方的釜山府置了大本营。没有穿军服的黑田如水随秀秋来到朝鲜,担任他的参谋。


远征军的先锋是加藤清正和小西行长,虽然在对敌作战中经常处于优势,然而与第一次出兵时不同的是,士气不振,各大将之间的联系混乱,军纪松弛,甚至连服劳役的脚夫们也有着浓厚的厌战情绪,因而有时出乎意料之外地吃败仗。

这些战场上的情况,都由监督官(监军)逐一向伏见城作了报告。石田三成接到这些报告之后,再禀报给秀吉。


第一次远征时担任监军的石田三成,那时充分暴露了他那检察官式的性格,从鸡蛋里挑骨头似的,他把加藤清正及其他将领在作战中的缺点和错误,都当作攻击的对象,一一报告了秀吉。石田三成这个人的脾性是:容不下其他人的任何细小的过错,以及不守纪律和不礼貌的行为。为此,出征的每个将领都惹得秀吉不高兴。例如加藤清正甚至差一点把大名的乌沙帽都丢了。这一回的第二次远征中,石田三成留在伏见城里,但寄回国的的报告书都是经过他审阅、整理之后,再传到秀吉耳朵里的。

自然,秀吉对远征军的现状很不高兴,对哪一个将领都不满意。

远征第十个月时,发生了著名的蔚山城保卫战。加藤清正孤军坚守,与明朝的四万军队交战,最后连粮食都吃光了。加藤差人急报釜山的大本营,乞求救援。

黑田如水建议道:“金吾将军,此事可要分秒必争地行动啊!”


后来他以秀秋的名义,向各位将领发布了军令,各路同时进军,对敌人来个反包围,经过一场大规模的较量之后,取得了斩敌首级一万三千二百三十具的大胜利。秀秋对于他首次经历的实战,感到非常有趣,他在军帐中再也坐不住了。明朝的四万军队在战场上四处奔逃,日本军队犹如猎人们追逐野鹿似地到处追打着逃敌,并轻易地取下他们的首级。

“我也去杀!”


秀秋也产生了去杀人的冲动。想到这里,这位年轻人的脾性使他无法克制自己了。幕僚们想要阻止他出去,但他用鞭子把他们赶开之后,便扬鞭催马进入了敌阵。秀秋的卫兵们为了保卫秀秋,不得不拚命追赶。追击落荒而逃的敌人,既不要什么勇气,也不要什么高强的武艺。秀秋骑在马上象发了疯似的横冲直撞,击毙了十三个敌人,他自己也溅得浑身是血,最后弄得为精疲力竭,才结束了这场杀人游戏。

这件事立即被报告到伏见了。

秀吉向蔚山城保卫战中立了战功的加藤清正等三位将领,发了奖状,对于秀秋所率领的援军所发挥的作用,也深为满意。

秀吉就象一个离家外出远足的小孩子那样,兴高采烈地说:“金吾还真行嘛!”

心情好的时候,秀吉身上仍然有一股魅力,往往使周围的人为之动心。

然而,秀吉的这种心情,几天之后就完全变了。这种突如其来的变化,如果是在二十世纪的今天,莫如说是属于医学领域内的事了。

秀吉突然说道:“金吾是不能容忍的。”

这并不是因为看到了秀秋的什么新材料,他看的报告仍然是上次那一份,只是对报告的看法有了变化。


石田三成的意见使秀吉的看法改变了。三成认为,要是秀秋因为这一次的蔚山城解围仗而大大提高了威望,那么不能不说,将来他对秀赖是很危险的。秀秋的哥哥(义兄)关白秀次已被诛灭,对于秀赖来说,这就少了一个威胁。余下的就是秀秋和那位关东的德川家康啦,家康作为外藩(旁系诸侯)拥有过于强大的力量。


对于石田三成来说,确保秀赖的安全乃是唯一的一条政治原则。正因为秀吉明白这一点,所以也就特别宠信和重用三成。三成除了对秀吉个十分忠诚之外,对于淀姬及其儿子,怀着敬慕之情,这种心情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对乡土的怀念。三成是北近江人。淀姬则是灭于织田信长之手的北近江的大名浅井氏的千金小姐,北近江人在感情上把这位小姐视作神明。不用说,丰臣家的大名中,近江出身的人以淀姬为核心,组成了一个沙龙(集团),这个沙龙又形成了闺阀,在淀姬生下秀赖之后,这一群近江派的大名,成了丰臣家执政官员中的主流派。对此,加藤清正、福岛正则、加藤嘉明等尾张出身的大名,则与同是尾张出身的北政所,从年少年的时候起,便有着深厚的情谊,因而,自然而然地以北政所为中心组成了闺阀,并且在任何事情上都与以石田三成为中心的敌阀相对抗。现在在朝鲜前线打仗的将领,绝大多数是属于北政所一党的人。将来这个党派要是抬出秀秋来与秀赖相抗衡,结果将会如何呢?

三成进言道:

“殿下抬高金吾将军,将会对秀赖不利。”


在民间,人们相信,关白秀次的被诛杀,也是由于石田三成进了谗言。且不说当时三成是否进了谗言,总之,秀次的灭亡确实是和当时三成的政见以及秀吉的利益相一致的。而且秀次的灭亡,也的确使秀赖的将来变得更安全了。

“噢,你说得不错,原来是这样啊。”


秀吉认为,三成对于秀秋的行为的解释很有道理。作为一军的统帅的人,不能象一位单枪匹马的武士一样,自己挥戈上阵,冲入敌阵。除了这一件之处,行为不检点之处还有很多。

秀吉想道:“该制裁秀秋吗?”


但是,三成所说的那些,只是一个作为一员武将缺少修养的问题,是个道德问题,而不是犯法。况且,也并没有因之而战账,莫如说,使士气越发高涨,从而打了个大胜仗。因而难以处罚他。


然而,又非惩罚不可。从秀秋的所作所为来看,他随意破坏养父隆景所制定的军队的制度。由于这个缘故,小早川家的将士们都深感困惑,无所适从。隆景这个人,即使在一般百姓眼里,也是一代名将。他手下的将士对他心悦诚服,因而小早川家兵强马壮,军法严正。但是自从秀秋到小早川家当养子以来,常常无缘无故地无视军队的制度。对于已故的养父,全然没有一丝尊敬之意,压根儿没有恭谦顺从。倘使秀秋的品行如此,那么,在秀吉归天后,他对丰臣家必然会采取同样的态度。这就是所谓资性愚钝而骄傲。尽管是个愚钝之辈,然而如果有坏人为他抬轿子,吹喇叭,说不定也会惹出大祸来。秀秋的存在不仅对秀赖毫无好处,而且一定是个大害。

秀吉说道:“你说得有道理。筑前五十二万石的封地,对秀秋来说是过于大了。”

他认为,有了大面积的封地,有了实力雄厚的军队,就必然有人会对他阿谀奉承:封地不多,则人们就不会去吹捧他。

“把他原有的封地收回来,在越前地方给他十五万左右。究竟给他哪一块地方,你好好查一下。”


第二年,即庆长三年(1589)四月,秀秋接到了要他回国的命令。他不得不把加藤清正等人的部队留在战场,自己班师回朝,来到了伏见城。此时的秀秋,依然是满身征尘。在朝鲜战场的这一段时期的生活,可说是他平生最得意的时期了。在他离开的时候,伏见城尚在建造中,而现在,一座雄伟壮丽的城堡已经矗立在眼前了。秀秋怀着激动的心情登上伏见城,拜见秀吉。


然而,一件怪事发生了。从大厅正中,传来了秀吉的斥骂声。秀吉用一种震撼屋宇的大声,斥责他在蔚山反包围战中,和士兵一起冲入敌阵抢功,甚至说道:“我现在很后悔,当初不该任命你这样的货色为上将。”而对于他的战功却只字不提。

“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最初,秀秋不知所以,一时惊呆了。接着,他才省悟到,这大概是石田三成的谗言所致吧。而这正是在朝鲜战场上的将领们私下怨恨的事情。

“没、没、没那样的……”


也许是因为天生胆子小吧,他情绪一激动,说话便结结巴巴口吃起来,几乎叫人难以听清楚他说些什么。大概是因为结巴的缘故吧,说话的声音不知不觉地变高了。这副腔调,使人觉得他是想虚声恫吓他的养父(姑父)。秀秋大声嚷嚷:“没有那样的事。殿下一定是听了别人错误的禀报了。您要是不信,请把军监叫来,把治部少这小子叫来,让我们在殿下面前对质,以辩明是非曲直。”

秀吉也以尾张方言,用比秀秋更大的声音喊道:“你,说什么?”


他的嗓门尽管还很响,但他毕竟已经十分衰老了,那种衰弱的样子,甚至令人担心他患的是绝症。这个曾经创造了历史的人物,其理智不知跑到哪儿去了,如今只剩下感情的冲动,使他那瘦小的身体在激烈颤动。从秀吉来看,这个古怪的少年(虽然这么说,实际上当时已经二十一岁了)之所以当上了贵族和大名,完全是他一手提拔的。忘了这一切,对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大声吆喝,这是何等的忘恩负义啊!


秀吉一句话也不说,就如掉了舌头似的。伤心和愤怒支配着他,使他那裹在锦袍里的躯体,颤抖不已。这在秀吉,可以说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原来能言善辩、谈吐机智、语汇异常丰富的秀吉,今天却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了。他一声不吭地站起身来,离开坐席,向里屋走去。

秀吉命令身边的侍者说:“我要睡一会儿。”


几天前,他因身体过于虚弱,甚至在床上失禁了,弄湿了身子。而今天的秀吉,在床上流着泪水。他悔恨,他不安。当他想到那个忘恩负义的家伙本该是秀赖的保护人的时候,他感到决不能就这么死去。秀吉重新下了要处分秀秋的决心。

另一方面,秀秋在大厅里,提高了嗓门大声辱骂秀吉的亲信幕僚们,闹得不可开交,叫人束手无策。他喊道:“给我把三成交出来!”三成从后房来到了大厅。


“金吾阁下,您好!”石田三成瞪着两眼一边直视着秀秋的目光,一边很平静地说:“从刚才的情形来看来,殿下不会马上息怒。回头,等他心情好一些的时候,我再从中帮你调解一下,今天你就早点回去吧!”

秀秋一手握着插在有腰间的短刀刀柄,向前跃进一步,喊道:“治部少!”


他真想斩了三成。但是,担任秀秋太傅的官居玄蕃头的山口正弘,把他制止了。而秀秋却撇开山口的手,大声说:“你也和治部少一个鼻孔出气吗?”听了秀秋这句蛮不讲理的话,就连正弘也终于无法忍受,事后他乞求秀吉解除了他太傅的职务,回到自己的领地——六万石的加贺大圣寺城去了。这时,有一个他的随身家老,名叫杉原下野守的,从身后一把抱住了正在厮闹的秀秋。

这期间,为了谒见秀吉而正好也在场的丰臣家的大老德川家康,自始至终在旁边观望着这场纠纷。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来,平静地说道:

“金吾阁下,我要下城去了,咱们一块儿走吧!”

这时,秀秋可能是受到一种威压的缘故吧,突然安静了下来,就如打摆子的人退了高烧似的。据说,这情景真叫人感到有点滑稽。


家康近来在丰臣家的府衙中给人的印象是:这是一位诚实可信,风度翩翩的长者。然而,他在心中盘算着的,却净是秀吉死后,必然会到来的政局变动的事。家康利用他很早以来就得到北政所的信任这一有利条件,企图通过北政所,得到她的同党大名们的信赖,为此,这一段时期里,他一有机会,便设法施给他们恩德。秀秋虽说愚昧无知,可他毕竟是个拥有五十二石封地的大大名,又是北政所的侄子。自从这件事以后,家康对这位年轻人,开始表现出一种甚至可以说是过分的关怀。


秀秋差不多是被家康半拉半推着下了伏见城堡的。他回到公馆之后,就命令仆人拿酒来。连饮了三四杯之后便酩酊大醉,连呼吸都变得争促了。因为这个人生来就是不会喝酒的。


秀秋到家没过多久,孝藏主从秀吉身边以使者的身份来访了。关于这位孝藏主,在本书的第一篇故事《杀生关白》里已经讲到过了。这是一位主管丰臣家内宫家政的发官。由于秀秋是丰臣家的一个成员,受的是同族人的礼遇,因而所派来的使者,就不是在府衙里担任差役的武士,而是丰臣家家庭的主管人。诱劝秀次离开聚乐第的也是这位尼姑。此人处世圆通,谁都对她很敬重。这个尼姑充当使者去处理丰臣家的两个养子的事情的时候,两次都担任了恶魔般的角色。

尼姑眼睛看着下面,说道:“殿下有令,筑前及其他地方的领地全部收回了。请立即动身到越前去。”


“我……”秀秋想大喊一声:“我没有做任何坏事啊!”然而他终于语塞了。只见他嘴唇一开一闭地颤动,呼吸急促,孝藏主看到他这副模样,害怕起来,刚说完上面这句话,就想拔脚开溜掉。秀秋一把抓住了尼姑的衣袖。

“尼姑,尼姑,我没有罪啊!”

“我是没有罪。不过……”

秀秋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了哥哥秀次及其妻妾惨遭杀戮的情景。哥哥秀次的罪状是谋反,看来没有这样的事实,他也是无辜的啊。到现在,我这才明白了。

秀秋叫喊道:“请杀了我吧!”


这并不是因为神经错乱的缘故。从秀秋来说,现在是他有生以来最最冷静的时刻。“请杀了我吧,我活在世上,就不得不听从老爷的命令,不得不遵命到越前去。但是,如果蒙老爷赐我一死,那就不必听从他的命令了。尼姑,请你转告老爷,就说干脆杀了金吾吧。”


孝藏主象逃跑似地赶紧离开了秀秋的邸宅,但是照此情形,难以回伏见城向老爷复命。她感到十分为难,最后命令轿夫,加快脚步,沿大路向西,急奔家康的公馆而去。因为她想托家康从中调解一下。

“你怎么啦?”

家康那肌肉丰满的脸颊上,绽露出一丝微笑。

“金吾少爷的事儿。”

“金吾阁下怎么啦?”

“那位金吾少爷,打小时候起,就是那么爱发火儿,他一闹腾,我们就拿他没办法。”

尼姑向家康报告了秀秋的情况,请他帮一把忙。家康点了点头,答应了要求,便对仆人如此这般地吩咐了一番,叫仆人立即赶到小早川公馆去了。

家康叫仆人转告秀秋道:“为你的安全计,关于转换封地的事,请暂且服从命令为好。”


但是,家康又教秀秋:“您自己可不必立即离开筑前,重臣也不要转移,先派后来归顺的武士以及新收下的仆人到越前去,而且要一小批一小批地派。总之,只要作出一副正在迁移的姿态就行了。请您按照敝人的计策,争取时间。在此期间,敝人将设法为您向太閤殿下说情,调解,请殿下撤销早先要您转封的命令。”听了家康这一不仅入情入理,而且考虑周密的建议,连怒为万丈的秀秋也佩服得五体投地,对来人说了声“请多多关照”,便把这件事完全拜托给了家康。不用说,家康答应助他一臂之力。


第二天,家康登上伏见城,作出似乎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要禀报的样子,乞求单独拜谒秀吉。秀吉来到了坐处,然而出乎意料之外,家康却什么也不说,只是怯生生地低着头,沉默着。之后,讲了一两句关于天气的话,就告退了。在这以后的第二天,同样登城求见,可是举动与昨天完全一样。第三天也是如此。

秀吉感到诧异,便问道:“内府,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对我说啊?”

秀吉唯有在接待家康的时候,总是彬彬有礼,以接待客人的礼遇,而不是当作自己的臣仆。说话时的用语,也跟对待其他诸侯不同。


家康忧心忡忡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回答道:“关于金吾中纳言阁下的事,本想从中调解一下,为此而叩求接见,然而见到殿下心境似有不畅,终于叫小生难以启口。”

“噢,原来是那件事儿啊!”


秀吉顿时不高兴起来,说完这句话之后,再也没说什么,一直沉默着。家康也不勉强,就此告退了出来。第二天又照样登城拜谒。第三天也一样,总是耐心地低着头,眼睛看着下面。

两人默默对坐了好几天之后,秀吉忍不住又问家康道:“你怎么啦,还在拘泥着金吾的事吗?”

家康作了与上次同样的答复。

秀吉终于沉不住气了,就说道:“秀秋的罪状是明摆着的。但是如何处分,那就委托内府去办吧!”

家康作出一副极为欣喜的神情,跪叩在地上答道:“既然如此,为了使丰臣家的家业永世长存,敝人愿周密考虑,妥善处之。”

秀吉仅仅听了家康这么一句话,便激动得热泪盈眶,感叹了一声,说:“内府这一句话,真个如金石掷地,铮铮作响。此事拜托了。”

秀吉说的不是秀秋,而是秀赖的事。这话的意思是说,为秀赖的安全着想,请妥善地处置秀秋。

家康下了伏见城,回到私宅之后便把小早川家的家老们全都叫到跟前,传达了秀吉的指示。


家老们无不对家康感激涕零。接着,家康又补充说道:“我作为政府的大老,将负责处理金吾阁下的事,我真正的想法,是想让秀秋阁下照旧留在原有的封地。不过,考虑到秀吉殿下已经讲了那样的话,如果我现在马上决定让金吾殿下留下,则将与秀吉殿下的指示背道而驰,那是十分危险的。”家康作了慎密的安排。他要金吾“先待在自己的邸宅里,万事小心谨慎”。

家康说道:“以后等待好消息吧!”

照家康看来,秀鼓舞寿命估计不会很长了。等秀吉一死,事情就不了了之了。


家康的这一安排,给事务方面,多少带来一些混乱。秀秋在筑前的原有领地,现在已是丰臣家的直属领地了。石田三成他们催促秀秋早日移交。为此,秀秋又到家康家里求助。

家康又教他说:“你少量地分批还一点给他们!”


为此,小早川家逐渐交出了一批封地。一部分小早川家属下的家臣失去了自己的领地,从而开始了产生了一些浪人。当这样的浪人增加到一百人左右的时候,秀吉死了。这是庆长三年(1598)八月十八日,正好是秀秋获罪四个月之后。家康的预料变成了事实,秀秋照旧留在原来的领地上没有动。
七

秀吉死后,时局发生了动乱。庆长五年(1600)夏天,石田三成举兵,说要讨伐奸贼家康。从三成来看,这一切全都是为了秀赖和淀姬。他认真地考虑了这事件,认为必须维护丰臣政权,责无旁贷。因此,毋宁说他是怀着悲壮的心情这样想,这样做的。


天下的诸侯分成了东西两派。


这期间,北政所住在京城里,为了举行佛事,超度秀吉,她落发为尼,佛号高台院。她坚决作家康的后盾,想通过家康来保存丰臣家。她极力劝说受他影响的武将们,参加家康的阵营,并大致上取得了成功。她所唯一担心的是愚昧无知的秀秋。她怕他会听了西军的甜言蜜语而上当受骗。军旗指向何方,唯独这个青年人,难以预料。高台院差人把秀秋叫到京城,细心地开导他说:“江户阁下是你的恩人。你可千万不能以怨报德,搞错了方向啊!”秀秋听罢,默默地点了点头。


但是,由于秀秋已经身在大坂,大势所趋,不得不加入西军。再加上石田三成以秀赖的名义,答应在打了胜仗之后赐给他一百万石封地,秀秋有些动摇,心想:“还是参加西军吧。”

不过,他也给关东派去了使者。


与此同时,他加入了西军,参加了攻打由东军一支小部队防守的伏见城的战斗,并攻下了这座城池。秀秋究竟属于哪一方呢?何况在这之后,他对西军的指示,显得行动十分迟缓。例如,他把部队长时期地驻留在近江的高宫这个与战局无关的地方,按兵不动。

石田三成对秀秋的举动产生怀疑,心里暗自想道:“此人将会成为友军的大害,不如趁早除掉他。”

他曾几次制造机会,企图把秀秋叫到跟前,但是秀秋没有上钩。

不只是石田三成如此,就连关东的家康也不敢相信他。

家康心里思忖道:“这小子反正是个傻瓜,谁也不知道他会如何变卦!”因而对秀秋派来的密使,也没有给以象样的答复。


家康离开江户前往战场,途中在东海道的小田原宿营。这时秀秋的密使又一次来到家康的驻营地。家康手下的永井直胜接待了他,随后把情况禀报给了家康。密使带来了秀秋的口信,说是准备背叛西军。

家康当即就拒绝道:“没有必要接见。”


在这前后,家康曾竭尽全力暗地里对加入西军的各将领进行策反工作,由于这样的缘故,幕僚们对家康的这种出乎意料的态度,感到十分惊讶。小早川秀秋所率领的部队,在西军中是一支屈指可数的大军,将士的人数众多,不可等闲视之。况且,这并不是我方去请他这么做的,而是对方主动提出愿意从内部策应,对于来人,竟然连见都不见一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小人之言不足信,别去理他。”


关于拒而不见使者的理由,家康作了这样的说明。倘使疏忽大意,上了秀秋的当,那么临到紧急关头,不知会吃他多大的亏。家康大概认为,这事比起胜负来更为重要,因为关系到自己的名声。五天之后,当家康抵达白须贺的时候,秀秋派出的密使第三次进入他的营地。然而,家康却只是派了个手下人去应付了一下。


关原之战,开始于庆长五年(1600)九月十五日的早晨。当时秀秋虽然仍属于西军,然而他却按兵不动,在位于关原盆地西南部、海拔二百九十三米的松尾山山顶布了阵,居高临下地观望着山下的战况。

“金吾到底拿的是什么主意?”


东西两军的将士们仰望着山顶上秀秋的军队,都这么疑惑不解地说。秀秋的阵地高得就如布在天上一般,不用说,这样子是不容易进行野战的,甚至连到底想不想打也叫人怀疑。


然而,已故的秀吉当初派给金吾的平冈石见和稻叶丹后两人,早已在开战前夜,通过东军的黑田长政,保正从西军内部策应东军。家康也以让黑田长政负责的形式,答应了秀秋的请求。而且不单单是口头上的保证,还从德川家派了奥平贞治,从黑田家派了大久保猪之助,来到秀秋的军中,分别担任联络和监视工作。另一方面,西军方面也极力笼络秀秋。


开战之前不久,三成用“为秀赖阁下而战!”的口号来劝说秀秋,试图巩固他参战的决心。三成知道,光对他讲忠节的道理是苍劲无力的,便向秀秋作了许诺,答应给他巨大的利益。所谓利益,是指:“在秀赖长到十五岁之前这段时间里,完全金吾阁下执掌天下事务。”这大概是说要推戴他担任关白吧。在这样巨大的利诱面前,秀秋相当动心了。


在这狭隘的关原盆地里,约七万名东军和约八万名西军互相对峙着。清晨,当昨夜以来一直下着的雨停止了的时候,两军开始交战了。接近晌午时分,战况变得越来越激烈。由于石田、宇喜多和大谷等西军的主力部队的殊死作战,使东军受压,旗色明显地变坏。这样,终于过了上午十一点钟。这时候,东军的一部分已开始显露出败色来。

然而,此刻,秀秋率领的八千人马仍然按兵不动,甚至一点也没有要从山顶下来,加入东西两军中任何一方的意思。


秀秋自己对目前的战况感到十分意外。正因为他预料自己所属的西军将吃败仗,这才向敌方的东军保证从内部策应的,想不到目下的战况却对西军有利。站在山头上的秀秋,按他自己的方式思索着。他想,还是再看一看再说,到时候看哪一方胜,就加入哪一方,没有比这样做更合算的了。

另一方面,对于家康来说,石田三成所率部队的奋战情况,更是大出乎他意料之外。开战以后,他不知有多少次抬头仰望松尾山。

家康自言自语地说道:“金吾还没动吗?还不反戈一击啊?”

然而,插满了小早川家军旗的山头上,没有动静,弄不清他的去从。秀秋这种举动,果然不出家康的所料。

将近十二点钟的时候,家康终于用牙齿咬起自己的手指甲来,这是他处境狼狈时的一种习惯。


随后,他采取了非常手段——恐吓。立即命令一支洋枪队向前进,到达秀秋部队所驻扎的松尾山阵地的山脚下后,便向山上连续射击,激烈的枪声就象是家康冲天的怒火似的。

对于秀秋这个人,这是最有效的一着了。山头上的秀秋听到从山下射来的枪声,又惊又惧,差不多是在周章狼狈的情况下发布了军令。

这时正是正午。小早川的八千人的大军,冲下山来,杀到了自己人的阵地上。战局在这一瞬间,开始了逆转。

打了胜仗之后,将领们都络绎不绝地到盆地西边家康的军帐中来祝贺,而唯独在取得这次胜利中功勋最大的秀秋,却还一直留在自己的阵地上挨着雨淋。

“要挨家康骂了。”

秀秋既害怕家康斥责他,也似乎不大明白自己所起的作用到底有多大。

过了一会儿。家康在自己的军帐中说道:“金吾阁下好象还没有来嘛。”

他命令负责联络的村越茂助去把秀秋接来。家康心想,这个蠢货真费手脚。

不一会儿,秀秋来了。黑田长政把秀秋搀进了家康的军帐之中。

家康唯独对秀秋以宾客之礼相待。他先从坐着的案桌前站起来身来,接着又解去了穿在身上的甲胄。

家康一边向秀秋点头致礼,一边说道:“中纳言阁下,此次足下战功卓著,想必足下今生无憾了吧。”


秀秋跪伏在地上向家康顶礼膜拜。这一举动完全象一个乡下人见到了皇帝一般。就如他一下子返回到了从前卑贱身份似的。而这就是丰臣家的后代啊。这种卑躬屈膝、低三下四的样子,使在座的原丰臣家的各位将领们都感到害臊,大家都掉转了目光,不愿意看他。黑田长政忍不住对身边的福岛正则低声说了一句。

正则回答说:“那还用说吗?这是小雀朝见大鹰嘛!”


意思是说,因为有天壤之别,故出现此种情景,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不过,似乎连正则自己也没有充分理解事情的真相。他所说的小雀却曾在几小时之内,一直掌握着历史的关键,最后由于过分的恐惧,而跳出来参战,从而帮助家康取得了天下。唯独家康知道其中的奥妙。连在九泉之下的秀吉,恐怕也未能料到,这位养子能成此大业——为摧毁丰臣家而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家康嘉奖了秀秋的战功,战后,给了他备前、美作五十万石的封地,作为对他的战功的犒赏。但是,在这之后,秀秋日夜疯疯癫癫、淫佚无度,稍一饮酒,便醉了。

每次酒醉之后,他都说:“关原之战的头功是我的。”


他还把侍女们叫到一起,拔剑乱舞,做着打仗的动作。辅佐他的老臣们也都害怕他这种狂暴的举动,几个主要的老臣差不多都在他生前四散了。不久,他便患脑疾,于庆长七年(1602)九月在冈山城病殁。这时,离开关原之战刚好两年。

住在京城里的高台院得知这个侄子的讣报时,自言自语道:“已经过世了吗?”

她连秀秋死后的戒名都没有过问,仅仅说了这么一句。她一手造就的这个养子,只是在历史上担当了一名摧毁丰臣家的角色。
<完>
W
willy杨
2001-09-19 00:02
淀君和她的儿子
一

丰臣秀吉有不少与从不同的地方,情欲过于炽烈算得上是其中之一吧。壮年的时候,他自己克制着。到了晚年就放松了。淀姬是秀吉晚年所宠爱的女人,她为他生下了儿秀赖。
    这个女人出生在近江(今滋贺县)。童年时代——一真到七岁,是在近江度过的。
    娘家浅井氏,原是近江北部的霸主,主城在小谷。
   
小谷城是一座建造在山顶的城池。城的背后,起伏的山峰连绵不断,一直远远地伸向北陆。城的东南紧靠着伊吹山。站在这伊吹山的山顶向远处眺望,只见眼下琵琶湖里的点点白帆,犹如小虫的翅膀那样,间耀着微微的亮光。这座山顶的城塞正是淀姬的娘家。对她来说,这城池和山顶的景色,怕是永生难忘的了。
   
淀姬的童年,境遇十分悲凉。当她懂事的时候,城池和山头都已陷入敌兵的包围之中。山脚下的平地上,到处是敌人的旗帜和人马。她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度过童年时期的。耳边每天枪声不断。这在枪声惊扰下的日子,使人觉得没完没了的长。这样的情况,从元龟元年(1570)六月,到天正元年(1573)八月,整整持续了三年又两个月。
    “敌人是木下藤吉郎秀吉。”
   
这是乳母(日后的大藏卿女官)这几年里一直以充满憎恶的口吻,在小女孩耳边念叨的名字。确切地说,敌人应该是“织田信长”。然而乳母却故意避而不说。因为织田家是这个女孩的母亲阿市的娘家,信长是阿市的哥哥,小女孩的舅舅。木下藤吉郎不过是信长手下的一员将领。但是,藤吉郎这个人是织田家派来攻打浅井氏小谷城的这支部队的直接负责人。让小女孩憎恨这个名字,是没有关系的。
   
女孩一辈子也忘不掉当时的情景。从城南边的天险关隘往下望去,只见遥远的山脚下,平川对面的丘陵上,敌将藤吉郎在那里筑了个大本营。当地人把这一片丘陵,称为横山。而实际上那是一片婀娜多姿、蜿蜒起伏的古坟。就在古坟上筑了一座坚固的城堡。白天,无数面旌旗飘舞;入夜,万千堆篝火明灭。这是三年零两个月的期间里,昼夜不变的景色。就在那座大本营地,织田家的那位步卒出身的将领藤吉郎,正担任着迫害者总指挥的角色。
   女孩问母亲阿市:“妈妈,你认识他吗?”
  
阿市按理是知道的。因为当她嫁到这浅井家来的时候,藤吉郎是她的婚嫁行列的护送人之一。此人有一副机智笑脸,目光锐利的眼睛,说话的声音宏大而开朗。但是身材十分矮小,相貌也很丑陋,那张脸简直跟刚出生的早产的婴儿一般。
   “…………”
  
阿市听了女儿的问话,默默地摇了摇头。一种连提都不愿意提起的强烈的厌恶之情,犹如一把出鞘的钢刀似的,毫无掩饰。女孩一辈子也忘不掉,此时此该母亲那怒气冲冲的表情。
  
城池陷落的日子来到了。关于战争的进展情况,小女孩没有从大人那里得到过任何消息,她只记得那一天早晨,天还没有亮,就被叫醒,被人领着去见父亲浅井长政。见过之后,就和母亲阿市、乳母们以及两个妹妹一起,分别坐进了轿子,被人抬着出了城门。
   小女孩曾不止一次从里面拍打着轿厢的小窗,问道:“上哪儿去啊?”
  
但是连奶妈都不回答她。结果,她们被抬到了织田家的军营之中,第一次和自称是她舅舅的织田信长见了面。那天,信长没有披甲戴胄,却穿了一件看来很凉快的麻布短袖衫。他的身边跪坐着一位两眼哭得红肿的武将,此人的身材矮小得令人吃惊。
   “所说的藤吉郎,会不会就是他呀?”
   许多年之后,她凭借着一点谈谈的记忆,勉强想起了当时的木下藤吉郎是什么样子。就这样,她们被送到了尾张的清洲城,并在那里住了下来了。
  
顺便说一下,估计她一生中至少在八个以上的城堡居住过,不断地从一座城池转到另一座。近江的小谷城,尾张的清洲城,越前的北庄城,山城国的淀城,相模小田原的附城,筑前的名护屋城,山城国的伏见城,摄津的大坂城……
  
在尾张清洲城生活的时期也不长。没过多久,她们又迁到了越前北庄城(今福井县)。因为女孩的母亲阿市改嫁给了北庄城城主柴田胜家。胜家兼任织田家在北陆地方的总督,而这北庄城也陷落了。
  
和她的出生地、浅井氏的小谷城陷落时的情形一样,攻城的敌人又是那位藤吉郎。从攻落小谷城之后到今天,已过去了十年的光阴。这期间,他的身份发生了变化,称呼也从木下藤吉郎,改成了筑前守羽柴秀吉。和从前攻打小谷城时所不同的是,这一次他并不是由于信长的命令闯入越前的,而是按照他自己的意思,组织了一支大军,凭着一根马鞭,催着人马越过了木芽岭,闯入了越前平原,包围了北庄城。
  
这时候,信长早已不在人世了。前一年,在京都的本能寺,他被手下的将领明智光秀所害,而这位光秀遇到秀吉的迅雷不及掩耳的挑战,也已一命呜呼。不用说,秀吉的势力看来已发展到足以掌握织田政权继承权的地步,然而织田家的首席老臣柴田胜家对此不悦,两人闹翻了脸,断了交。双方终于在北近江的贱之岳——靠近小谷古城的地方,进行了决战。秀吉靠着他那堪称神妙的用兵方略,击溃了胜家的军队。胜家向北逃跑,躲进了北庄城,关了城门。秀吉马不停蹄,跟踪追击。当羽柴秀吉的大军兵临北庄城城下的时候,她心里想道:“为什么那个男的老是这样子呢?”
  
在自己的生涯中,这个男人两次带兵杀上门来,破坏了她的生活,弄得她与家人生离死别。对于这个男人,与其说怀着憎恶之情,不如说充满了恐惧。四月二十四日,天色未明,突然枪声大作,这震耳欲聋的枪声,简直就象会把北庄城震裂成两半儿似的。她在自己的卧室里被惊得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但是接着又摔倒下去。奶妈一把抱住了她的长得丰满的肩膀,那时她已经十七岁了。天还很黑。屋子里黑洞洞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了一句:“还是夜里吗?”
   奶妈在她的耳边缓慢而小声地说:“不,天马上就要亮了,不过现在还没有亮。”
   这一句低声细语,唤起了她遥远的记忆。小谷城陷落的时候,这位奶妈也曾这么说过的。无论是黎明之前这时间,还是如疯如狂的枪声,都和近江小谷城那时的情景十分相似。
  
就在她被震倒了的时候,秀吉的军队已经冲进了北庄城的一角。城里立时成了战场。胜家和他的家族们转移到了天守阁。这时候,守卫城池及其家族的士兵,死得只剩下二百人了。
   她的后父柴田胜家与她的亡父浅井长政有一个十分相似的地方,那就是他们有一个共同的脾性:要求死得壮烈。事实上,胜家也正是这样做的。
  
胜家通知敌人自己准备自刎而死。之后,他在天守阁摆开了酒宴。他让残留下来的士兵们唱歌,自己则穿着茜草根染的暗红色的和服,兴高采烈地翩翩起舞。就这样按照历来的惯例,举行了落城之宴。
   然后派了一名使节到敌人那里提出劝告:“马上就要在天守阁放火自刎。为此,请你们退得远一点。”
  
天守阁上堆满了二十年来贮存起来的火药,如果在这里放火,就会燃着火药,引起大爆炸,恐怕连天守阁的柱子和屋顶都会炸得飞到半空里的。胜家劝告敌人躲得远一点,以防炸伤。
  
事实如此。只听见轰隆一声,地动山摇,天守阁飞向了半空。后父胜家,母亲阿市,和三十多位随身臣仆,全都在自己点燃的火里炸得粉身碎骨。就连这一次,也是命运使她活了下来。按照胜家的命令,她和她的两个妹妹一起,被送到了敌军那儿。胜家在自杀之前,请求秀吉说道:“请你救救这三个姑娘!”
  
其理由是:“如足下所知,这三个姑娘,不是我胜家的孩子,而是近江小谷城浅井长政的遗儿。因之,是已故的右大臣的外甥女,对足下来说,她们是主家的人,是理当给以保护的。”
  
不用说,秀吉接受了下来。这情形也和小谷城陷落时毫无二致,更确切地说是相同得有点过分了。这个幼名茶茶的姑娘,幼时曾经到充满刀山火海的阴曹地府周游过一次,大概是牛头马面们的一时疏忽吧,竟放她活着回到了人间,而如今,已是妙龄少女的她,又一次被迫重下了同样的地狱。在第一次下地狱的时候,她亲爹死了,第二次下地狱的时候,她的亲娘也死了。而这前后两次地狱,都是同一个男人逼着下的。传说此人是当今世上最有活动能力的人。
  
她们被送到了这个男人——秀吉的军中。但不是大本营,而是一处位于战场东南方的名叫一乘谷的山村里,那地方离战场很远。这里是从前越前国的国主朝仓氏的城堡和府邸的所在地。虽说朝仓氏的旧址现在只不过在山林深处留下几块基石了,然而那扎煞着许多古杉的山谷里湿润的空气和那清静异常的古城的城址,想必会让三位姑娘紧张的神经稍许松弛下来一些。而这准是秀吉对她们的关怀无疑。后来才知道,秀吉这个人,看来倒是很会体贴人的,有时甚至过分了。
  
也不知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考虑,秀吉没有马上会见她们。打下北庄城之后,他又进兵加贺,转战各地,攻克了许多城池。继而又降伏了能登和越中,直到初夏的时候才回到越前。在回越前的途中,他主动地顺道来到一乘谷。
   秀吉说:“让我见见茶茶姑娘。”
   他们是在一所寺院里见的面。秀吉事先让人把寺院的书院打扫得干干净净,然后差人把她们叫来了。秀吉没有把她们放在下座,而是给了她们与自己同等的席位。
   秀吉谦恭地开口道:“敝人是筑前守。”
   此人平日说话爽直,性格开朗,可现在这句话却说得有气无力,活象寺院里即将消失的那钟声的余韵一般。语气里还极其自然地带着忧伤的情调。
  
“虽说是由于战争,但也是出自于奈才和修里兵刃相见,而修理又武运不济,终于阵亡,连你们的母亲大人也同归于尽。对此,正不知如何吊慰才好。”秀吉口齿清晰地这么说,语调里充满了真情实意。
   “在座三位,都是已故的右大臣的外甥女。不用说,是敝人主家的人,从今以后,”说到这里秀吉停顿下来,稍稍闭了一下眼睛,“请充许筑前守代替右大臣守护你们。” 
  
 这话说得多妙啊。通过提出信长的名字,秀吉的行为和立场就完全成为正义的了。昔日攻打近江的小谷城也是信长的命令;这次打越前的北庄城,尽管信长早已成了故人,然而那也是在关于由哪一位公子继承织田家这个问题上,胜家和秀吉发生意见分歧,由于这一原因(尽管这是表面上的),才发展到两军交战。这就是说,双方都“不是出自私心而始终是为了织田家的事业着想”,只要提到信长的大名,那么无论是消灭了浅井长政,还是逼得柴田胜家自尽,那就全非他秀吉为之,乃是正义使然。
  
 不过,秀吉此时此刻的正义的感情,倒也不一定全是装出来的。他回过头来看看自己的家臣,对他们说:“这几位小姐,是我主上的宝眷,而且现在的处境又十分令人同情,务请你们悉心奉侍,倍加爱护。”
  
 秀吉由衷地洒下了一掬同情之泪,要求家臣们照拂她们。这是秀吉发自内心的话语。秀吉是个爱把自己的真情表达出来的人,就象他脖子上的青筋总是露着那样。这是个罕见的人物,做事总是那么认真,即便说假话的时候,也能说得十分诚恳。他可没那么愚钝,只知道一味地诚实,无论是诚实还是真情,他都准备着好几套,就象他身体内部有着好多根血管那样。举例来说,当思念故主的时候,他对故主的忠诚之心,甚至使他不禁常常流泪,然而另一方面,他又不把故主的政权交给其子,而始终为了把政权抓在自己手中而全力以赴地展开活动。事实上,他正是怀着这样一种异乎寻常的野心,才率领兵马,纵横驰骋,转战各地的。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都是秀吉的真情。
    同时,秀吉又思忖着:“要是能把这位小姐……”
  
秀吉如饥似渴的目光,久久凝视着茶茶那雪白粉嫩的玉颈,恨不得把她搂在怀里。这也是他的强烈的真情。在秀吉看来,这与对故主信长的忠诚一点也不矛盾。更确切地说,正是对故主的思念,才勾起了他这种情欲。秀吉喜欢女人,已到了不幸的地步。他所喜欢的对象,不是那种出身低贱的女人,而是贵族。正是贵族的女子,才燃起了这位出身低微的男子的欲念。至于贵族女子,也并非是任何贵族家的女子。

公卿家的姑娘不在此列。公卿虽是贵族之中的贵族,但在秀吉以往的生活中,与她们没有多少实际的接触,因而了解不深。他得要武家贵族。为了这个缘故,秀吉已把京极家出身的姑娘弄到了手,又和宇喜多家的遗孀勾搭上了,也和本愿寺主持人的夫人几度同床共枕,但是秀吉心目中最崇敬的贵族,不管怎么说还得数织田家。如果冷静地思考一下的话,那么这事儿也未免有点儿奇特。因为这织田家,不过是个从信长父亲那代起才突然成为半个尾张国的主人的新兴大名而已,连他的祖父是干什么的,也还不清楚。然而当秀吉还在当奴仆,被人叫作“猴子”的时候,这织田家便一直是秀吉的主家。那时候,对他来说,织田家的家族,就是天宫里的人。在他看来,织田家的小组们犹如神仙一般高贵。她们那仙女般美丽的容貌,即便从地上仰望一眼,都甚至会叫人失魂落魄,如痴如醉。如果能把织田家的女子搂在怀里,哪怕是一个也好,那么即使放弃一千个女人,他也心满意足。这想法尽管有点卑下,然而在打心里向往这一点上,它和对故主的忠诚,就如生在一根藤上的两个瓜。

秀吉心里忽然想起那位与柴田胜家一起在北庄城的大火中烧死的阿市来了。阿市长得天姿丽色,可谓绝代佳人。秀吉从前曾经偷偷思念过她,虽说那只是无法实现的一枕黄粱美梦而已。而眼前的这姑娘,正是那阿市的女儿,尽管姿色可能比她母亲略逊一筹。
秀吉缅怀织田家的心情越是加深,他在脑海里就越描绘着有一天与眼前的这位姑娘结合时的种种情景:“将来总有一天……”
但是,这位茶茶却低着头,眼睛一直朝着下面,其间只有一次仰视了一眼秀吉。
“原来是这个人啊!”

当抬起头看见秀吉时,茶茶有点感到意外。一个曾经给自己带来那么大的灾难的人,想不到竟象一个这一带的路口玩耍着的村童一样,天真无邪。只见他一会儿兴高采烈地说话,一会儿又孩子般地高声笑了起来。犹如盛夏时节睛朗的天空那样,万里无云,一碧如洗。他对什么事情都感到好奇,表示惊讶,看来倒是个心胸宽广、豁达大度的人物。对此,茶茶感到迷惑不解。
茶茶甚至想:“不是那个男的。”

“那个男的”是指她童年时曾经攻克她居住的小谷城的那个藤吉郎,那时他为了攻打小谷城而在近处造了座作战用的横山城,他是横山城的城主。茶茶心里思忖的是:眼前这个人可不是那个藤吉郎啊。在以往的岁月里,茶茶一直在自己的脑海里刻画着藤吉郎的形象,然而这形象却与眼前这个人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
正是这位从前给茶茶灌输了有关藤吉郎的种种形象的奶妈,后来却开始对茶茶说:“那可是个好人哪!”

虽说是渐渐的,但奶妈看来却在不断发生变化。最近,她的举止言谈,令人奇怪地变得很开朗了,她茶茶讲述了许多有关秀吉的故事。话语的细微末节之间,常常带着赞赏的语气,显然是为了让茶茶喜欢起秀吉来。
“为什么会这样?”
茶茶却没有想过这样的问题。在这方面,茶茶是很迟钝的,而这种迟钝,是她这样出身的人容易具有的特性。茶茶只发现,奶妈的衣着不知不觉地变得阔绰起来了。

而且,这位奶妈不知什么时候,竟从自己的家乡丹后(现属京都府)大野村,把她的两个儿子给叫来了。这位奶妈是丹后大野村的武士大野修理亮的妻子。早从小谷城那时起,她和丈夫就都是浅井家的仆人。小谷城陷落之后,他们回到了丹后。其后,丈夫因病去世,两个儿子平安地长大成人,长子今年已经快二十岁了,名叫大野治长。
“丹后的大野村,是从宫津往西,一个靠山的村子,对吧?唔,我想起来了,有一条竹野川在村边流过,形成了一条小小的溪谷。”

单独召见这位奶妈的时候,秀吉这样谈到了她的老家。秀吉并不知道什么丹后的大野村,而刚好他的幕营里有个丹后的大名细川幽斋,这些是秀吉事先从他那里批发来的知识。听了秀吉这番话,奶妈惊呆了。居然连那样偏僻的山村都了如指掌,这一点使她很快对秀吉有了亲近感。
秀吉问她:“有儿子没有?”

当奶妈回答“有”的时候,秀吉便接着说道:“你的儿子一定象你,很机灵能干吧,去领来给我看看嘛,我提拔他当个卫兵,要是挺有才干的话,将来还可能提拔他当大将呢!”
奶妈暗自思忖:“嗨,这可是件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美事儿么。”

打这天起,她完全变了样,就如五脏六腑都给人换过了似的。她立即派人赶回老家送信。后来,她的两个儿子就从丹后宫津港坐上船,进了越后的三国港,没过几天就到了母亲这里。秀吉履行诺言,把他们兄弟俩都聘作了武士。

茶茶有她敏锐的地方——正因为如此,她总是警惕地眨巴着眼睛,眼珠里老是闪耀着一种异样的光彩。然而当她听说奶妈的儿子被秀吉聘作武士的时候,却没有能联想到这件事和近来奶妈的神情的变化之间有什么关系。也不知是何缘故,她竟缺乏这方面的智慧,也可能生来就是这样的。
茶茶她们按照吩咐迁到了大坂城。
当她们一行人从越前进入大坂城的时候,秀吉已经叫人为她们准备好了一幢专用的邸宅。这是新建的,看来早就动工兴建了。
奶妈说道:“可能早在越前的军旅之中,就派人飞马赶回大坂,命令人兴建的吧。”

她又一次称赞起秀吉来了。茶茶有生以来,还从来没有住过这么富丽堂皇的公馆,从这一点来说,她是满意了。奶妈说:“秀吉老爷可是个对人体贴入微的人啊!这从下面这件事也可以看得出来,他曾主动地对我说,他打算在您的父亲浅井长政老爷和您母亲阿市夫人的忌日,请一班和尚,为他们做佛事呢。这样的盛情,可说是非同一般喽。”而且更加重要的是,“秀吉老爷还说,到时把浅井家同族的女眷给叫来也没有关系呢。”

信长在世的时候,浅井家是天底下的头号罪人。信长经过多年苦战,消灭了浅井家,之后便把他妹夫浅井长政的头盖骨涂了漆,加了金边,做成了一只杯子,拿它喝酒,并让他的手下人也传达室着喝。信长对浅井家就是这么恨之入骨的,对浅井家同族人也一样。他们之中,有的人在城堡陷落之后,藏进了深山老林,再也不敢在世上露面了。这话是说,秀吉要取消信长的禁令,不只是妇女,连男子也一样。
秀吉说道:“我将按他们才干的大小,来委派他们。”
奶妈说着:“这是真的吗?”便啪的一声合起掌来,脸朝平日信奉的爱宕的胜军地藏的方向,叩头致谢起来。
她把秀吉的这番话也转告了茶茶,说道:“小姐,请您高兴吧。这么一来,您家祖先的全体在天之灵,也准会得到超渡而上极乐世界啦。真叫人高兴啊!”
可是茶茶却并没有感动,她只淡淡地应了一声:“是吗?”

她这样无动于衷,并非由于对奶妈刚才的话抱有异议或反感,而是不能象奶妈那样,一听说与自己并没有直接关系的什么同族人发迹和祖先在天之灵的超渡,就乐得手舞足蹈起来。茶茶总是寡言少语。这种沉默寡言的性格给大人们这样的一种印象:茶茶是个心眼很多、颇难侍候的姑娘。就连奶妈也常常为此而焦虑。

秀吉的许可下,潜藏在各处的浅井家的同族人,都陆续露面了。小谷城陷落之后改名田尾茂右卫门的浅井政高,还有浅井大炊助,甚至连已故的城主浅井长政的小妾所生的儿子浅井井赖也都出来了。这浅井井赖乃是茶茶的同父异母的弟弟,而茶茶连他的脸都直到现在才第一次见到。
秀吉为他们作了这样的安排:“啊,浅井家的人都来了吗?见了你们真亲切啊!请大家在美浓守手下工作。”
茶茶她们对大坂城内的生活渐渐习惯了。
秀吉说:“她们是主家的人。”

他对茶茶她们很是敬重。这里面虽然也很包含着秀吉式的夸张成分在内。他的此种意向,在城内数万男女居民之中,已经家喻户晓。因而颠沛流离的三姐妹在大坂城日子过得并不赖。

另外,茶茶和她的妹妹以及侍女们,来到大坂城之后才知道,原来大坂城的居民当中,浅井家昔日的臣仆以及他们的下属,或着过去和浅井家有过关系的近江人多得惊人。
奶妈还说:“在秀吉殿下的亲信幕僚里,十个人中倒有三个恐怕是近江人哩。”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秀吉消灭了浅井家之后,第一次登上了织田家的大名的宝座。那时,他从信长那里得到了原浅井家的领地北近江三个郡中的二十万石封地。他本应以小谷城为居城,考虑到山城交通不便,同时也想给他封地内的居民一个崭新的印象,便在琵琶湖畔建造了一座新城,这便是长滨城。这期间,暴发户式大名秀吉,为了建立一支与二十万石封地的身分相适应的军队,招募了大量新兵。前来应募的,绝大部分是他领地内的人,因而很自然的,其中有许多是浅井家的家臣和浅井氏领地内的居民。秀吉身边的大名级的人物还有宫部善祥房继润等人;能征善战的将领则有田中吉政;具有行政管理才能的官员就数长束正家了。此外,还有藤堂高虎。此人身分虽然低微,但如果让他操持点什么事务,那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天才。近江出身的大名和小名还有小川

忠、朽木元纲、大谷吉继、垣见一直、赤座直保、木村常陆介重兹等等。人数很多,甚至要一一举出他们的大名,都是件很麻烦的事儿。至于中级以下的武士,更是数不胜数了。

虽说都叫近江人,而与浅井氏关系较深的,是近江北部的三个郡。近江的中部,原本是六角氏的领地,后来为信长所灭,如今连六角氏的一点遗迹都没有了;近江南部的甲贺地方,自古以来就有自成一统、独立自主、不与外界来往的传统;而在琵琶湖西岸山岳地带的朽木氏等,也与浅井氏交往甚少。在大坂城内的近江人中,人数最多的是北近江人。
这些人心里都默默地想道:“小谷的千金小姐在这里。”
因之他们对茶茶等姑娘所居住的府邸怀着一种亲切的感情和特别的敬意。他们以对待故主的礼节来对待茶茶她们。
尤其是石田三成,曾好几次对奶妈说:“不管什么事情,要有什么不称心的,请只管对在下说。”
看来他们的乡党意识,以茶茶所住的府邸为中心,正在渐渐加强之中。
奶妈告诉茶茶:“还是尾张人多啊!”

由于信长和秀吉都是尾张出身,因而可以说,在这大坂城里,有钱有势的,大多讲一口抑扬顿挫的尾张方言。为了与之抗衡,在秀吉当长滨城主时投到秀吉手下的近江出身的人们,早就有了得抱成一团的想法。他们大概把此种想法寄托在茶茶她们身上了。
茶茶的外婆家——织田家,有好几个人在秀吉手下工作。织田信长的父亲织田秀信的第十一个儿子织田有乐是其中之一
。他在大坂府邸之中负责接待宾客和指导茶道,过着悠闲的日子。织田有乐也是茶茶的舅舅,因而,每逢有机会的时候,他总要来看看茶茶,说句“怎么样,有什么问题没有?”这样的话。
有乐为人精明,况且又是个交际家,因而对宅邸的内幕十分清楚。他并不象一部分近江人那样,对这几位外甥女,抱着怀旧的感情。
他曾私下对朋友细川幽斋表示过:“还是趁早让茶茶姑娘嫁人好啊!”
有乐出于对秀吉这一新兴政权的忠诚之心,不免感到忧虑。
有乐对幽斋说:“秀吉这方面的情况,你也知道,他会不会对茶茶姑娘别有用心啊。”

如果秀吉进了茶茶的绣房,那么有可能在这一政权内部,立即形成一个近江派。说不定近江人会以侧室(尽管如今还不是)茶茶为中心,组织他们的朋党。因为这一政权之内,近江人的数目非常之多,而且都各自掌握着实权,很有势力。倘使这些有权有势的近江人和侧室茶茶相勾结而抱成一团的话,事情将会如何呢?丰臣家的大权恐怕会给近江人独占去吧。
“这种事情是不可能有的。”
幽斋对此一笑置之。幽斋原是个对内幕情况感觉敏锐的人,可这次却连他都认为有乐的担心有点杞人忧天忧天了。
三年过去了。
茶茶二十岁了。
“浅井侯爷的那位小姐,你打算把她怎么办哪?”一天夜里,秀吉的妻子北政所出其不意地问秀吉道:“出阁的人家已经决定了吧。”
秀吉回答道:“还没有。”
他脸上显出扫兴的样子。
“还没有吗?”
“可不。”
“你注意到没有?她已经二十啦。”

北政所重复地说:不用我说,你也知道,一般姑娘十五六岁就出嫁了。二十岁年纪,那就过了婚期了。除了找一个前妻已经去世的人家去当填房之外,没有别的办法啦。
“这可是位代人抚养的千金小姐啊,你打算怎么办哪。”

她之所以死气白赖地讲这件事,是因为流传在朝中的闲话,她全听到了。人们私下议论说,这么一位名门大户出身的千金小姐,人又长得象天仙似的标致,可一直没听说许配给谁家的公子啊,这么说,会不会太閤殿下自有打算,想占为己有呢?嗨,怕是这么回事吧。
秀吉的好色本来就是天下有名的,即便是无风无浪,由于这时代正是人心卑下的时代,因而男男女女聚到一起,常爱谈论这样的话题。

例如朝中流传着这样的说法:“听人说,秀吉殿下从前就对茶茶小姐的母亲阿市有过爱慕之情。浅井氏灭亡之后,阿市回到织田家。甚至在这时候,殿下还曾向故主信长,恳求再三,希望娶她作妻子。可是阿市本人不喜欢他,刚好这时候柴田胜家侯爷的正妻死了,成了鳏夫,于是阿市便改嫁到柴田胜家侯爷家。如果这传说是真的,那么咱们殿下攻打北国的柴田,就是因为失恋而进行的报复喽。这里有一个证据:以往打仗,咱们秀吉殿下从来不杀打败了的敌人,可这一回对柴田侯爷,却毫不留情,竟放了一把大火,把柴田和天守阁都烧成了灰烬。”

不用说,这一切都不过是臆测而已。当阿市还是织田家的闺阁千金的时候,秀吉即使对她有爱慕之情,也没有接触的机会。另外,要说阿市当了寡妇,秀吉还恳求娶她,这也不符事实。因为从当下级武士时起,他就有了发妻宁宁,即如今的北政所。秀吉是个贪求女色的人。可是对自己的槽糠之妻宁宁,却一直十分看重,有事总和她商量,而且万事都对她谦让几分。他对妻子宁宁的敬重情形,可说是极少见的。抛开妻子宁宁,娶阿市作正室夫人,这样的事情在秀吉身上是无全不可能发生的。另外,在北陆攻打柴田胜家的时候,他在军账中曾多次说过:“我可真不愿意杀胜家啊,……”

他还说:我不想杀他,但是不杀胜家,天下无法安定,这是不得已啊,秀吉当时所处的的客观形势,迫使他不得不杀胜家。因为如果让织田家政权的首席家老活在世上,那么秀吉就不可能建立自己的政权。这决不是由于什么爱情纠葛。况且,秀吉不是那种能把怨仇在肚子里藏得住的人,从他的性格来说,恐怕不可能是由于失恋带来的怨恨而大动干戈的。
传说完全是没有根据的。

不过,另一方面,却不好这么把话说死。当秀吉在越前一乘谷第一次见到已经发育成熟的茶茶的时候,心想,这小妞子简直和阿市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因此而确实兴奋了好一阵子。虽然并没有象人们传说的那样对阿市害单相思,然而当时曾把阿市看作天下的绝世美人,对她十分仰慕,这是事实。不光是秀吉如此。抱有同样想样法的,在织田家的仆从之中,恐怕是大有人在吧。阿市就是这么一位人物。她生活在天宫之中。秀吉并不曾想染指阿市,他知道这是办不到的。当时的秀吉是充满了现实主义精神的,他决不是个一味想入非非、勉为其难的人。但是,在越前一乘谷这阶段,情形就不同了。
“这姑娘如今是在我的羽翼之下。”

秀吉的此种想法是符合现实情况的。眼前的这位姑娘,虽不是阿市本人,但跟她长得一模一样,如今这姑娘从云端里跌落下来,成了受自己保护的身分。“到时候让我来搂着你,”秀吉心时曾暗暗地打过算盘,看来也是明摆着的事实。如果有人把秀吉当时的这种心思,加油加酱,绘声绘色地歪曲、渲染一番,那自然就会产生出上述传说中的那些故事来了。
近三年来,秀吉悄悄地作了布置,让茶茶生活在他的影响之下。

秀吉对待茶茶的方针是“不动声色地办”,他相信这也是不久的将来把茶茶弄到手的办法。这与攻打城堡很相似。无论是播州的三木城,因幡的鸟取城,备中的高松城,秀吉都没有强攻,而是采用长期围困的作战方式,切断敌人的粮道和水源,有时则用水攻。总而言之,战术的核心,全部集中在使守城的敌军失去战斗意志这一点上。秀吉是以这样的办法来对待茶茶这个人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不顾情况,硬要闯入茶茶的绣房,是不聪明的。在秀吉看来,征服茶茶需要时间。时间长了,茶茶心灵上的旧创自然会愈合。而这期间的频繁的、既不动声色又充满温情的接触,将会渐渐改变茶茶对秀吉的心情。为此,虽然这三年里,秀吉常常为了礼仪应酬而离开大坂去京城,为了讨伐敌人而多次越过铃鹿山脉的山岭东征,然而每到一地,他总要给茶茶寄去种种稀罕的物品,以及问候近况的书信。茶茶方面出自礼貌,不用说也不能不给秀吉寄去回信。从茶茶来说,这三年,每时每刻都生活在秀吉的脉脉温情之中。
事情就是这样。

但是,秀吉的这些举动,在宁宁眼里,自然是令人不愉快的。她从身边的侍女那里也听到了许多风言风语,就连秀吉和茶茶常有书信往来这样的事情,由于茶茶的侍女向别人透露了,结果也传到了宁宁的耳朵里。
从那以来,宁宁一直觉得非常没趣。而数日之前,织田有乐在茶会上突然向宁宁透露了这么一件事:“看样子近江人在蠢蠢欲动啊!”

有乐没有多说。但是聪明的宁宁已经明白了。这话的意思大概是:近江人为了对抗丰臣家主力的尾张人而正在蠢蠢欲动。世间一般认为,尾张派是受到这位宁宁的庇护的。尾张出身的大小诸侯,每当得罪了秀吉的时候,就准来恳求宁宁,托她向秀吉说情。每逢遇到这样的事情,宁宁总是愉快地答应下来,并为他们效力。然而宁宁自己却并没有别的什么野心。

但是朝中的谣传又作别论。人们认为,尾张派是大坂城中政界和军界的最大势力,而这势力的首领是宁宁。宁宁这个人,很明显地已经具有一种政治吸引力。尽管她自己并没有这样的企图。

宁宁也从侍女的口中听到了这样的谣传。说是近江人很羡慕尾张人,他们说:“我们也出生在尾张就好啦。”宁宁听了感到十分意外。近江出身的大部人都既不和宁宁接近,也不来托她办什么事。只有极少数几个近江人与宁宁有些来往。象西近江出身的田中吉政(任兵部大辅)和琵琶湖东边的中近江出身的藤堂高虎等人就是的。他们与近江的同乡反而疏远,与尾张人却交往自如。顺便说一下,前田利家可以说是尾张派的代表性人物。另外,年轻的有加藤清正、福岛正则、池田辉政、加藤嘉明;较年长的有浅野长政、中村一氏、崛尾吉晴等人。这些人全都是从创业期起就跟着秀吉在战火中成长起来的身经百战、武功卓著的将领们。尾张人的特点是善于打仗。

另一方面,近江人具有当行政长官的才能。石田三成和长束正家几乎可说是算术方面的稀世奇才。例如石田三成,为了管理好丰臣家的规模巨大、项目繁杂的事务,创造了用途不同的种种账册。从国家财政的账册到厨房的小笔支出的账册都有,他通过这些账册指挥下属,料理丰臣家的事务。如果没有他们近江系的官吏和幕僚从旁协助,无论出兵打仗还是管理自己的直辖领地,都会发生困难。那样的话,秀吉恐怕连一天都不得安生了。
由于上述的原因,他们近江人正在成为这个新政权的核心力量。

织田有乐所担心的是:万一他们近江人结成一派,怎么办?有乐没有明确地对宁宁说出口来,他想说的是:您要当心啊,要是他们依仗旧主家的浅井小姐的话,这事儿怎么好啊!如果把话说得更直截了当一些,那就是:“他们近江人一心希望浅井小姐成为秀吉殿下的侧室呢!”

这一年,即天正十四年(1586)的十二月,关白秀吉任太政大臣,蒙天皇陛下赐姓丰臣姓。这么一来,和平氏、源氏、藤原氏等贵族人家相并列,秀吉确立了作为当代新贵族的地位和体面。

为此,秀吉在宫廷社会中的社交活动繁忙起来了。他常常要去宫中致谢,并参加种种庆祝的宴饮等等。在京城的时候,他住在聚乐第里。聚乐第是这一年的二月完工的。同年秋天,秀吉让北政所和大政所也迁来了,她们从此留住在京城里。
茶茶则留在大坂。她与丰臣家属在宫廷社会中的社交活动,是无缘的。她只是从别人嘴里,听说了聚乐第建造得多么富丽堂皇。
茶茶心中想道:“真想去看一次。”

她也把这话对奶妈说了。可是,唯有这件事连奶妈也无法满足她的希望。聚乐第是亲王、公卿、皇亲国戚以及封了位的武将们的社交场所,怎么可以让一个没有任何官位的没落大名家的遗孤进去呢?
茶茶自言自语地说道:“一定非常漂亮吧!”她脸上流露出一种憧憬的神情。
“北政所有官位吗?”茶茶问奶妈道。
奶妈回答说:“她是关白殿下的正妻嘛!”
北政所虽然是个女流之辈,却官居从二位,比大纳言的官位还高呢。这是何等华贵啊!

此刻,茶茶的心飞向了那热闹而繁华的帝都了。在她的眼前,出现了一个万紫千红、百花争妍的大花园。她想,在聚乐第里,该常是弦歌之声不断,诗会、香会、茶会频繁的吧,而这一切社交活动的核心人物则是秀吉和北政所啊。

一天,这位秀吉突然回到大坂城来。府邸中的全体人员都慌了手脚。秀吉一进府邸,便吩咐把茶茶的奶妈叫来。奶妈慌忙沿着回廊奔了过来。出人意料的是,屋里只有秀吉一个人。
秀吉一见奶妈,便一边用手摸了一把脸,一边说道:“嘿,您听我说!”
他那肤色黝黑的脸,犹如吃了酸茱萸似的,一副尴尬相,同时羞答答地笑着。
“从我脸上看得出来吗?”
秀吉好象不看镜子也能知道自己的表情似的。他对奶妈说:“你瞧我这张脸,从我的脸上我就看得出来了吧。我害臊说不出口啊。”
奶妈跪伏在铺席上。她已经懂了。这说的是茶茶的事。
秀吉说:“我心里闷闷不乐,克制不住,这才回大坂来的,行吗?明天我就回京出。”
奶妈心中思忖道:“明天回京?”
要是这样,只有今天夜里是个机会。这事儿好仓促啊。
秀吉说:“请多多包涵哪。你把这信匣打开!”

听他这么一说,奶妈才发现眼前有一个信匣。她小心翼翼地打开它,从那里面取出一张诗笺。想不到上面写的是一首情诗。秀吉这阵子对作诗十分热心,出于现实的需要,他正在努力学习贵族们的风习。这一点,茶茶的奶妈也是知道的。但是,难道连谈情说爱也要模仿贵族吗?要不,这位幽默大师是否在故意采用开玩笑的方式,以避免赤裸裸地提出问题呢?
睡梦里,魂儿飞向大坂城。
今宵喜逢君。
但愿人如意,共床枕。
这首诗很符合短歌的韵律。听说秀吉的诗,是由细川幽斋帮助修改的。这首短歌想必也是吧。
秀吉特意说:“这是我作的诗。”奶妈诚惶诚恐,把诗笺收入信匣,盖上盖子,用紫色的绸带扎好,然后双手把信匣举过了头。
秀吉以斩钉截铁的口吻吩咐道:“今晚戌时前去,叫她在卧室呆着,躺下来等我。”
这显然已经不是贵族风度,而俨然是一个以武力取得了天下的武将的口气了。
当奶妈正要退出的时候,秀吉又把她喊住,并招来了小书童。书童头顶一方白木做的台盘,放在奶妈面前,这是秀吉的赠品。台上放着黄金。奶妈当然不能不收下。
奶妈退了出来,一边在长长的回廊里急步走着,一边思索着:“殿下整整等了三年才来。”

对于这一点,她的感受是十分深切的。她早就是秀吉的得力的帮手了。其他近江人,例如官居治部少辅的石田三成等人,都曾间烁其辞地对她说过,盼望这样的事态早日到来。总而言之,为了改善茶茶对秀吉的印象,她在这三年里,真不知花了多少心血,想了多少办法啊!而现在总算眼看要成功了。茶茶的母亲阿市,是个深明大义、意志坚强的人;而茶茶却是个感情用事的姑娘,什么事情都容易按感情来判断。这对奶妈的工作来说,总算是个有利条件。在这方面,奶妈自己觉得,这些年来她费尽心机地对茶茶进行了诱导。不过,这姑娘生就一副任性和高傲的脾气,临到这紧要关头,还不知她会怎么样呢。
奶妈自言自语地说:“无论如何得设法成全他啊。”
她用这话来鼓舞自己。这件事如能办成,归根结蒂是对茶茶忠诚的表现,而决不是为了黄金而出卖茶茶。
当天晚上戌时,秀吉进了茶茶的绣房。按理说,他早已吩咐奶妈,叫茶茶躺下来等他的,可是却只见茶茶依然衣着整齐地紧靠着矮脚烛台,跪坐在摇曳的烛光之下。
秀吉顺口说道:“啊呀,这香好香啊!”

他想借这临时捡来的话题,使自己摆脱尴尬的处境。绣房里点着香。满屋子香烟袅袅,香气扑鼻。由此看来,茶茶似乎是有意在等他到来。从香的味道看来,点的大概是由各种香混合而成的组香。倘使是这方面的行家,那么,只要用鼻子一嗅,就会猜得出是什么香。
秀吉仰起脸,翕动着鼻孔说:“告诉我,这香叫什么名字啊!”
他开始学习宫廷文化还没几天,靠用鼻子嗅是分辨不出来的。
茶茶用微弱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回答说:“这香名叫嫩菜。”

不过,和微弱的声音相反,眼睛却灼灼发光,显得有点傲慢的样子。本来茶茶对秀吉就不大恭敬,有时甚至有点妄自尊大。秀吉对她却很宽容。自从在越前一乘谷第一次见面以来,唯独对这位茶茶,秀吉一直容忍她采取这样的态度。换了别人,不管是男的还是女的,秀吉是不允许他们这样的,而且也没有人敢对他这样。秀吉有不少侧室,例如旧织田家的分支出身的姬路姬,足利氏属下的大名中的名门京极氏出身的松之丸姬,蒲生氏乡的妹妹三条姬等等,她们大多是名门望族出身,可是在秀吉面前却连大气儿也不敢出,而是尽力讨秀吉的欢心,个个楚楚动人。秀吉待她们也不薄,确切地说是过于温柔了。她们对秀吉的这种厚爱,很是感动,常常满怀感激之情,为他服务。然而,唯有茶茶却完全不同。她好象生来就任性,而连秀吉这样通晓世故的人物,有时竟也不免发生错觉,以为这位小姐准是忘不了对自己的怨念,耿耿于怀,至今还在恨着自己呢。秀吉迷恋上她了。而正是这种迷恋,使他变得软弱了。
秀吉讨好地问道:“这香是小姐自己点的吗?”

茶茶没开口,而是默默地摇头表示“不是”。茶茶姑娘没有这种搭配并点燃组香的才艺。这是奶妈给点的。奶妈不仅给她搭配和点燃了香,而且还嘱咐她道:“小姐,你可千万别忘了,这组香名叫嫩菜,别弄错了,是嫩菜啊,这几首古诗是咏唱这嫩菜的。”奶妈把一首首古诗写在纸片上,并事先一一教会了她。这都是奶妈布置好了的。

但是秀吉却误解了。他看到茶茶摇头,还以为是她谦逊呢。茶茶姑娘对于香道竟有如此深的素养,不禁使他十分感佩。这情景和正在热恋中的年轻人简直没有什么两样。
“我对这香道是一无所知啊,请问与这嫩菜有关的,有哪些古诗呢?”
茶茶用低沉的声调回答道:“有几首。”
她照着奶妈刚才的嘱咐,从吟咏嫩菜的几首古诗中,选了下面这一首,出声念了起来:
圃中嫩菜鲜,本欲去采之;
昨今一场雪,菜埋雪里边。
听完这诗,秀吉侧着头寻思:“昨今一场雪,菜埋雪里边”,这大概是拒绝的暗示吧。从茶茶的口气来看,至少因为某种缘故,今天是不能摘嫩菜了。
秀吉抱着一丝希望再一次叮问道:“噢,今天不能摘啊?”

如果是王公贵族家的贵公子,或者是奈良、平安朝时的公子哥儿,得了这样的暗示,他们至少会从女子的绣房中退出,然后写一首唱和的诗,差人送去,这才算得上是风雅之举。
不过,同样是贵族,秀吉却是在战场上成长起来的,他那关白的乌纱帽,是靠骑在马上,挥剑撕杀得来的。他没有退出去。
“小姐,我好不容易来了。”

秀吉一边这么说着一边伸出了右手,开始了行动。只见他用伸出的那只手抓住了青瓷香炉,一下子打开盖子,随即把水瓶里的水倒进香炉里。一霎时,满屋子香灰扑飞,缭绕的香烟熄灭了。与此同时,什么嫩菜也好,古诗也好,暗示也好,都一古脑儿地消失了。
秀吉看到这情景,不禁噗哧一声,笑了起来:
想不到秀吉的笑脸竟有一种沁人心肺的魅力,甚至令茶茶都不由得暗暗为之吃惊:“咦!”但是秀吉立即收起了笑脸。
过了一会儿,他凝视着茶茶,说道:“公子哥儿那一套,就到此为止吧。”
这是宣言。看来武人自有武人谈情说爱的方式。
秀吉威严地命令道:“把你的右手给我!”
可以说,用实力迫使对方投降和服从,乃是武将的办法。这办法果然对秀吉有利。茶茶变得顺从了。她把那只白皙的手伸给了秀吉,心里变得慌乱起来了。
茶茶还没来得及纳闷“这是干什么呀?”秀吉早已抓住了她的手,只一拽,便让她倒在自己的膝盖上了。
“茶茶呀!”

当秀吉直呼她的名字的时候,茶茶的身体已经被举在空中。出乎意料之外,这个小个儿男人,不知哪儿来这么大的臂力。就这样,她被抱到被子上。但是至此秀吉已经精疲力竭了。只见他一屁股坐在铺席上,气喘吁吁的。
他真想自我嘲解地说:“我也老了。”

然而,为了在年轻的茶茶面前保全面子,他没有说出口来,而只是一味大声地狂笑着。现在,猎物就躺在他面前。但是秀吉没有马上行动,在呼吸平静下来之前,他要说些什么。他说,自己虽然生得个子矮小,可是托老天的福,却精力过人,不知疲劳。但是为了完成统一天下的伟业,现在已经有点疲乏了。要是从前,象他茶茶这样的苗条身材,只要用一个手指头就举起来了。可现在却……
茶茶躺在被褥上,一边听秀吉这么说,一边心里想道:“瞎说八道!”对于这位早已年过四十的男人说的这些大话,她觉得非常可笑。
秀吉说道:“茶茶啊,给我生个儿子吧!”
他依然坐在铺席上,重复地说:“快给我生个儿子,好让他继承我丰臣关白家的家业啊。”

这是他常说的一句私房话。他对与他有过关系的哪一个女人都这么说了。然而她们一个个地都违反了他这道命令。也不知是因为秀吉没有生育后代的能力,还是他所碰到的女人都是不会生育的。这事儿弄不清楚。且说现在茶茶被放在被褥上,正等候秀吉的摆布。

就在这一瞬间,一桩巨大的事件发生了。这样大的事件,在丰臣家的家谱上,恐怕是空前绝后的了。秀吉和茶茶同枕同衾。可以说,仅仅是这样一件普普通通的行为,却从它发生的一刹那起,就开始改变了丰臣家的性质。近江派在茶茶的闺房之中诞生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秀吉对茶茶是爱之若深的。事完之后,他还没有放开茶茶,而是和她说着话。他很想赠送点什么给这个楚楚可怜的女子。
秀吉一边用手抚摸着茶茶,一边问道:“你想不想要座城池啊?”
秀吉说,女子嘛,总得买点中国来的绫罗绸缎啊什么的打扮打扮,另外,身边的侍女也得增添几个,然而,茶茶更应该有的是一座城池,她该有一座城池。
茶茶听了大吃一惊,脱口而出地说:“一座城池?”
这时,她再一次地认识到,自己的情夫不是凡夫俗子,而是执掌天下的人物。执掌天下的人的赠品,自然应该是一座城池喽。
“可是,我是个女流之一辈,我可不要城池。”
秀吉劝说道:“你不用客气。

他硬要给她一座城池。原因是,秀吉常常来往于京都和大坂之间,他希望在位于京都和大坂之间的淀这一带有座城池,作为休息之用。要是让茶茶住在那里,那么,不仅茶茶高兴,他自己也很方便。
秀吉心里想道:“只是得好好说服别的女人们啊。”

如果其他的侧室们都住在大坂,而唯独茶茶拥有一座城池,那么,她们大概是会嫉妒的吧。首先得胡乱编造一点理由,向正室北政所进行说明,使她不至于闹别扭。
要干的事儿,迅速行动。这是秀吉的脾气。几天之后,他把弟弟大和大纳言秀长叫了来。
他下命令说:“请给我在淀这个地方造一座城池。”

他告诉弟弟,城池最好选在桂川和宇治川汇合而成淀川的地方。那里从前有过一座足利将军家属下的城堡,如今只留下几个土墩儿了。把那座废弃了的城堡恢复起来,重新建一座小而坚固的城池,造几幢华丽的楼馆给女人用。每幢楼馆的庭院里别忘了栽种花木,厕所怎么造,也要多动动脑筋。

花了五个月左右的时间,一座城造好了。茶茶从大坂迁居到那里。同去的还有浅井氏同族的一批人和茶茶身边的侍女,住进新城的男女居民估计超过二百人。从此,茶茶被世人称为淀姬,秀吉则有时叫她淀的人,有时叫她淀夫人。
没过多久,世人开始称呼她作“公子的母亲”了。因为她为秀吉生了个儿子,取名鹤松。

谁知这位公子鹤松,两年之后就夭折了。秀吉大失所望。然而,他对淀姬的宠爱则与日俱增。不久,攻打朝鲜的战争开始了。秀吉前往设在筑前名护屋城的大本营时,还把茶茶带去了。在这名护屋的行营里,淀姬再一次怀孕。秀吉高兴得手舞足蹈。
秀吉面对着淀姬的腹部,低头合掌,十分虔诚地折祷着:“老天有灵,让她生个男的啊!”

生个儿子,这对于丰臣家来说,不啻是个奇迹。然而看来淀姬能轻而易举地叫它实现。那一年,即文禄二年(1593)八月三日,她按照秀吉的希望生下了一个男孩。那时,她早已从名护屋回到淀城了。
这男孩便是秀赖。
二
秀吉和淀姬同床共衾这件事,关系非同小可,它将逐渐改变那以后丰臣关白政权的性质。

秀吉是个相信命运的人。但是与此同时,他又是一个非常富于理性和精于计算的人。他既是命运的信徒,反之又不相信命运,对于事情的成败得失,总是要作彻底的计算。而在计算之后,临到最后关头,他又会相信自己的运气。
“我是个幸运的人。”

这是秀吉对自己的信仰。事实上,他的步步高升的前半生,始终充满了好运气。在信长影响下成长起来的秀吉,虽说不象信长那样,是个直截了当的无神论者,然而他也只是把神佛当作人们生活中的装饰品而已。和信长一样,他信仰的是自己。而在这当中,他更相信自己天生的好运气。

也许和他自己的乐观而坚定的性格有关系吧。秀吉所爱好的,都是那种体态丰满、结实健康而同时又娇嫩欲滴,象出水芙蓉一样的女人。正室北政所宁宁就是的。这样一个贪色的男人,却自始至终地爱着宁宁,想必正是由于宁宁的外貌与秀吉的爱好相吻合的缘故吧。不,这与其说是与他的爱好相吻合,莫如说是与他心灵深处的信仰自我相吻合更为合适些。
“宁宁是我的福神。”

秀吉肯定是这样相信的。他自从得了宁宁,便开始走运。从那以后也一直福运亨通,有一段时期,那好运简直是接踵而至,就象是一个个喘着气、大步流星地追着秀吉似的。如果是一个胆小怕事的人,面对这么多好运气,准会无端地害怕起来。
“这准是宁宁给带来的。”

关于这些好运气的来源,秀吉大概是这么想的。秀吉对这位糟糠之妻的深深的敬爱之情,远远地超越了他的同时代人的水平。就是在与宁宁之间不再有房事之后,他的这种态度也没有改变。这看来与其说是单纯的爱情,莫如说是秀吉对宁宁这个人有着一种信仰。他心里一直暗暗地想:“得待宁宁好点儿。”他准是暗自觉得,对宁宁好了,老天爷会降宠给他,怠慢了宁宁,老天爷就会疏远他的。
小田原之役的时候,秀吉差人给身在大坂的宁宁送去一封信。信中表示,想把淀姬叫到军营中来。他的目的是想取得正室夫人的谅解。
信里有这样一段话:
我欲召淀来军帐中,望夫人通知她做好动身的准备。淀是仅次于夫人的、我的意中人也。

自己所喜欢的,首先是你宁宁,其次才是淀姬,他用这些娓娓动听的言词,来显示他对宁宁难以主明的关切。也许对于只把淀姬叫到远征中的军帐之中一事,多少有点不好意思吧。为了抚慰宁宁的心情,这封信接着写道:
自己已经年老力衰。年内将去夫人处探望,畅叙别后情景,也想看一下大政所和少爷。

此时的秀吉已是天下大权在握的人了。这样一位权势灸手的人物,至今仍对当初地位低下时结发的妻子,如此体贴,除了爱情之外,恐怕也是由于对宁宁本人抱有一种不为旁人知道的信仰的缘故吧。
然而,在得到淀姬之后,秀吉有了这样一种切身的感受:“这个女人也是个福神啊!”

这种感受或者可称之为信仰——他从淀姬身上看到了好的兆头。不,更确切地说,他觉得淀姬本身,就是吉祥之物。说得明确一点,她就是福神派来的使者。有这么一段离题的故事:在与秀吉同时代的战国时代的武士之中,流传着一种把女人的生殖器当作吉祥之物的习俗。武士们请画师画一张女阴图和男女交合图,把它们装入青竹筒内,背着走上战场。人们相信,靠这两张图的神力,可以躲避箭弹,靠了它,会在战场上遇到意想不到的好运气。例如取得敌方名将的首级等等。这和西洋骑士崇拜Mascot(英文,迷信者认为能带来好运气的人、动物或东西)是如出一辙的吧。
秀吉就是把淀姬当作福神的。

在后来出兵朝鲜的时候,秀吉把淀姬带到筑前名护屋。这一次,他向北政所以及其他侧室解释说:“上次小田原战役时,也曾带她随军,结果如愿以偿地打了大胜仗。她是战阵的吉祥之星。这一回也准备把她带去。”
尽管这番话是他在妻妾面前为自己作的辩解,但是秀吉恐怕本来就认为淀姬是个吉祥的人。
事实上,淀姬为他带来了巨大的喜庆。在筑前名护屋城,她再次怀孕了。秀吉欣喜若狂。
秀吉拉着侍医曲直濑道三手,连连地摇着说:“我这么大年纪了,倒又……”
作了父亲的秀吉此时已经五十六岁了。
他立即差人把淀姬送回了上方。文禄二年八月三日,淀姬在淀城生下了秀赖。秀吉慌忙从筑前的大本营赶了回来,他哪儿还顾得上讨伐朝鲜的事呢!
秀吉来到淀城看望阿拾。
秀吉把乐开了花似的笑脸,头凑近婴儿的鼻尖,说道:
“你是拾来的,拾来的,可不是我的儿子啊!”

据说,拾来的孩子,能够无病无灾的地成长。即便是自己的亲生生儿子,也要采用这样的形式:先去扔掉,然后叫人拣回来。被授命担任拣孩子任务的,是秀吉手下的直系大名赞岐守松浦重政。他曾护送淀姬从名护屋回到上方。
淀姬产后虚弱的身体已经得到了恢复。仅从这一点来看,她也是长得十分强壮、健康的。
那天夜里,秀吉让淀姬睡在他身边,用手抚摸着她的身体,说道:“好象瘦了一点嘛!”
从前鹤松在世的时候,秀吉曾从军旅之中给这个自己一手养大的恋人寄去过一封信:
二十号前后定去你处,为的是抱抱公子。
我去的那天夜里,也将请你陪我同寝。务请等我为盼。

这一次也一样,来到淀城的很早以前,他就接二连三地发出了类似这样的书信,以激起淀姬对自己的强烈的情思。这样,使淀姬觉得秀吉就如一直在她的闺房里似的。这一次相会,虽是久别重逢,但因为觉得他早已到来,所以没有必要再羞答答的了,她一任秀吉的摆布,供他痴戏。
“因为得到了你,丰臣家也要变样了。”
从前,他曾崇拜宁宁。自从得到淀姬以后,她给他带来了比以往更大的幸运。
秀吉用满口的尾张土话,不止一次地念叨着:“正是因为有了你!”
“也得给拾儿送样礼物啊。”
秀吉考虑从自己拥有的物品中,选一样最最贵重的东西。赠给这个刚出世不久的婴儿。
这礼物就是大坂城。
秀吉说道:“把那座城给了拾儿吧,我自己再在别处造一座。”
既然拾儿是我丰臣秀吉的嫡亲儿子,那么尽管他还不过是个出生不久的婴儿,然而他必须拥有一座天下第一等的城池,以便对各方诸侯保持一种尊严和威武。
当秀吉的计划付诸实行的时候,德川家康悄悄地对自己身边的家臣说:“真是多此一举!”

此时,秀吉早已通过奉行向各地诸侯发表公告,说是他将把大坂城让给阿拾公子,另外造一座伏见城,作为自己居住的城池。关于建造伏见城的事,他命令家康以及以大坂为基点的东日本的诸侯协助。
被命令协助的这些诸侯们,私下悄悄地议论道:“嗨,又要劳民伤财啦!”

顺便说一下,东日本的诸侯没有派兵外征。受命派兵去朝鲜打仗的是西日本的诸侯。从秀吉来说,他大概是为了让东西日本的诸侯平均地分担经费,才命令东日本的诸侯担任建造伏见城的工程的吧。诸侯们知道民力已经疲敝,感到很为难。
家康想道:“真是挥霍无度啊!”

此时此刻,他已经无法理解秀吉的脾性了。家康生来如小地主一般质朴无华,为了经营好新的领地关东,他已经把首府迁移到名叫江户的地方。然而,江户城的城郭建造得极为简朴。城墙不是石头砌成的,而是用开掘护城河时挖上来的泥土打了个土围子。就连城楼的大门,都用了太田道灌时代遗留下来的那座茅草屋顶的建筑,城楼内的地板也很不讲究,只用了般底板代替。自己节俭到如此地步,然而为了建造秀吉那座可有可无的、用作别邸的城池,却不得不耗费大笔钱财。
“还是个刚从娘胎里钻出来的婴孩,要一座城池干什么呀?”
家康简直觉得秀吉已经开始变得有点儿不正常了。秀吉恐怕确实是发疯了。家康听说,秀吉曾对他手下的亲信说道:“大坂城是送给阿拾公子的一件玩具。”

即便按南蛮来的和尚的说法,大坂城也算得上是君士坦丁堡以东最大的城堡了。把这样一座名城拱手送给一个婴儿作为玩具,自己又在伏见地方建造新城,不顾民力之凋敝。这不能不使家康觉得秀吉怕是发疯了。
拾儿已长到三岁了。

这一年是文禄四年(1595)。这一年的七月十五日,早先被定为丰臣家正式继承人的关白秀次,由于出人意外地被怀疑妄图谋反,而被勒令切腹而死。他的妻妾和子女们,被拖到京都鸭川的河滩上,一个个都被刽子手活活地戳死。亲眼目睹或者耳闻这场屠杀的天下的百姓,无不大惊失色。
了解秀吉壮年时期为人的老人们,都异口同声地议论道:“真叫人难以相信啊!”

秀吉壮年的时候,尽管整年整月戎马倥偬,驰骋沙场,可是他从不徒劳无益地把自己人逼入死地,也从不随随便便地杀害敌人,而总是千方百计地设法叫敌投降。只要敌人投降了,就恰如其分地赏之以封地,授之以官职,给对方以体面。看来秀吉的这种不杀主义,与其说是一种策略,不如说是出自他的性格。但是,正是这样一种政策,在收拾乱世方面,发挥了很大的威力,敌军方面也因之有不少人毫无顾虑地投奔到秀吉这方面来。秀吉的此种性格,在阿拾出生以后,显然是变了。他竟叫人把自己的养子秀次及其家族的头,犹如用镰刀割草一般,不分青红皂白一古脑儿地割下,和从前的秀吉判若两人。

从这时起,秀吉的肉体也开始衰老起来了。在秀次事件发生前不久,当年四月十五日夜,秀吉小便失禁,把被窝尿了个精湿。而且他本人还没有马上发觉,待他醒来之后,才知道自己已经精力衰竭到这般田地,不由得十分震惊。从这时候起,秀吉的皮肤变得又枯又黑,而且气虚力衰,食欲不振,常常腹泄。
“太閤殿下腹部有病。”
这一消息连同他小便失禁的事,很快就在朝中传开了。在伏见城下有公馆的诸侯们也知道了这一消息。家康当然也晓得了。
家康暗暗寻思道:“看来秀吉活不长了。”

他大概因之而感到自己的前途有了希望。对于这同一消息,丰臣政权中的近江系的官吏和幕僚,则与家康有着截然不同的反应。他们是石田三成和长束正家等人。对他们来说,没有比这件事更叫人感到前途暗淡的了。他们是丰臣政权的执政官,也是秀吉的秘书官,不仅如此,他们还处在这样的地位:将来,当淀姬和秀赖继承天下的时候,有希望担任辅佐他们的大臣。秀吉一旦死了,他们这些由秀吉身边的亲信们组成的权力集团,将不得不退出朝政。到那时,估计关白秀次和他的侧近,如木村常陆介等人,将会取代他们而掌握权柄的吧。
家康心里想道:“就是为了这一点,关白殿下才被杀害的啊!”
连他都相信,关白秀次事件是由石田三成等近江派的大名们的阴谋和谗言所造成的。

秀吉的正室夫人北政所也相信这样的说法。世人也都这么看。特别是那些因为秀次事件而受害最大的、与秀次关系亲密的大名们,例如细川忠兴等人,都相信是这样。忠兴为了证明自己是清白的,与事件无关,曾全力以赴地进行活动。他差一点被当作秀次的同谋犯处理。这时产生的对石田三成的仇恨——实际上是对秀吉及其政权的仇恨,使他在秀吉死后,投到了家康一边。
不过,这恐怕是冤屈了三成。
“让秀次当关白,对秀赖的前途不利啊!”

也许他曾在秀吉面前说过这样的话。然而早在这之前,秀吉自己不仅已经领悟了这一点,而且早已在日夜盘算对策了。当他明白自己已经衰老不堪,同时想到秀赖还年幼无知的时候,这个生来情深意厚而今又因为完全丧失了理性而心力交瘁的人,在他面前只有一种选择,那便是杀死秀次,铲除祸根。
说几句题外话。在这之后不久,发生了一桩类似的事件。秀吉死的那年,即庆长三年(1598),他住在大坂城里,由于年老体衰,每天过着时起时卧的养病生活。

这时候,秀赖不在老父身边,而恰好在京都那座雕梁画栋、装饰得富丽堂皇的府邸——聚乐第里。秀赖刚虚岁六岁。尽管还只是个幼童,却由于老父的希望和奏请,早已位居权中纳言了。六岁就当权中纳言,这在宫廷历史上,怕也是个前所未有的例子吧。

但是,秀赖每天过的也无非是个普普通通的孩童的生活而已。在大群侍女的簇拥之下,他和她们一起玩耍取乐,每天都把整座府邸搅得没一个安静的去处。个头长得比一般孩子要高。

虽说是幼童,对人可也有个好恶。这是理所当然的。有四个侍女他不喜欢。她们叫小吉、小龟、小安、小石。秀赖总爱对她们发脾气。她们也对秀赖的胡缠蛮搅,伤透了脑筋。这件事传到了身在大坂的秀吉耳朵里。尽管秀赖还看不懂,秀吉却立即提笔,给他写了一封信。
秀吉在信中称秀赖作“中纳言殿下”。
接着写道:
真是大逆不道!

他在信中对秀赖说,她们胆敢惹公子生气,真是岂有此理。为此,该用根绳子把这四个侍女捆在一起,在为父的(秀吉)赶到京城之前,先把她们绑翻在地,待我去了之后,再帮公子一个个揍死她们。务请殿下息怒。
最后虽然没有杀她们,但把她们都驱逐出了府邸。对秀赖的奶妈右京大夫,也作了严厉的警告。秀吉差人送去了一封信,提醒她说:
有胆敢违背中纳言殿下意思的,可将她们一个个抓起来砸成肉泥。
这些言行早已超乎常轨了。

这个时期,整个日本国中一半的武士,上国外打仗去了。他们在朝鲜各地,与大明帝国派来的援军交锋,为了维持原来占有的地盘,正在进行着一场场困苦的战斗。在日本国内,各地的大名为了调集侵朝战争所需要的军费而横征暴敛。这就苦了老百姓。由于米价飞涨,京都、大坂地方的居民严重地陷入了生活的苦难之中。然而秀吉所关心的却唯有秀赖而已。
当时的学者藤原惺窝就私下议论过:“因为有了这个小孩,天下黯然无光了。”

他拒不与秀吉以及在他卵翼之下的那一帮大名来往,即便请他,他也不去。顺便说一下,有一次惺窝与一位住在伏见城下的朝鲜战争中俘虏来的韩国学者笔谈时,甚至这样说过:“当今,天下人虽缄默不语,然而都在暗暗地诅咒这丰臣政权。如若明军和贵国的大军,在博多湾登陆,所到之处又能实施一种宽容的政策,则吾国人民将乐意迎接贵军,各地大名也会反戈一击,那么从南往北,直至奥州白河关,贵军将如入无人之境,顷刻之间,平定全国。”尽管这种说法带有喜欢大明王朝的惺窝式的夸张,然而这位研究政治的学者洞察到,丰臣政权已经违背了时势,失去了执政的能力。这个政权所实行的政策,偏差越来越大,其目的仅仅是为了保住它的年幼的继承人及其生母淀姬的利益。所有政治上的弊病全都是由此而来。据惺窝看来,加重了这种政治上的偏颇并把它们付诸实行的,正是秀吉的亲信石田三成等近江系的文官集团。他们对秀吉所献的计策,归根结蒂全都是为了“秀赖殿下”。举个例子来说,他们为秀赖的前途着想,已经变换了一部分大名的封地,或者正要加以改变。这种做法,给各地的诸侯带来了不安。
如果让惺窝直言肺腑的话,他甚至可能会说:“如果使用春秋的笔法的话,那么可以说秀赖虽然还只有六岁,然而他已经是这暴虐政治的当事人了。”
照惺窝说来,淀姬的出现以及因为嫡子诞生而给丰臣家带来的变化,给这一政权和普天下的人带来了灾祸。
可是,唯独秀吉却对此毫无察觉。

六月十六日是个黄道吉日,也是仲夏的一个节日。庆长三年(1589)的这一天,秀吉卧病在床。为了接见登上大坂城来朝谒的各方诸侯,在侍医的扶持下,他从病床上爬起来,来到大厅的高台上,并让特意从京都叫来的六岁的秀赖坐在自己身边。为了讨吉利,按照规例,秀吉用手托着只装着点心的盘子,一边把点心分发给诸侯们,一边说道:“唉,真叫人伤心啊,我原想至少得活到秀赖十五岁的时候,每次象今天这样带着他会见各位大名,要能那样该多好啊,可我的命数眼看就要完了。天意难违啊。”

他说着说着,中途难过得说不下去了,终于眼眶里噙着了泪水,最后竟不顾当着众人的面,失声痛哭起来。满座的诸侯都低垂着头,屏住了呼吸,没有一个人抬头看他。他们的心中想来定是百感交集,思绪万端。他们自然也想到了秀吉死后丰臣家的前途问题,但是更加切实地考虑的是,在秀吉死后必然会发生的政局的变动之中,如何才能保住自己。
当年的八月十八日,秀吉死了。
<返回>
1 / 1

登录后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