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描时光

在等待中,岁月顺流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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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春

张
张爱玲
2000-11-18 10:25

第一节

他和曼桢认识,已经是多年前的事了。算起来倒已经有十八年了--真吓人一跳,马上使 他连带地觉得自己老了许多。日子过得真快--尤其对于中年以后的人,十年八年都好像是指 缝间的事。可是对于年青人,三年五载就可以是一生一世,他和曼桢从认识到分手,不过几 年的工夫,这几年里面却经过这么许多事情,仿佛把生老病死一切的哀乐都经历到了。 曼桢曾经问过他,他是什么时候起开始喜欢她的。他当然回答说:"第一次看见你的时 候。"说那个话的时候是在那样的一种心醉的情形下,简直什么都可以相信,自己当然绝对 相信那不是谎话。其实,他到底是什么时候第一次看见她的,根本就记不清楚了。 是叔惠先认识她的。叔惠是他最要好的同学,他们俩同是学工程的,叔惠先毕了业出来 就事,等他毕了业,叔惠又把他介绍到同一个厂里来实习。曼桢也在这爿厂里做事,她的写 字台就在叔惠隔壁,世钧好几次跑去找叔惠,总该看见她的,可是并没有印象。大概也是因 为他那时候刚离开学校不久,见到女人总有点拘束,觉得不便多看。 他在厂里做实习工程师,整天在机器间里跟工人一同工作,才做熟了,就又被调到另一 个部门去了。那生活是很苦,但是那经验却是花钱也买不到的。薪水是少到极点,好在他家 里也不靠他养家。他的家不在上海,他就住在叔惠家里。 他这还是第一次在外面过阴历年。过去他对于过年这件事并没有多少好感,因为每到过 年的时候,家里例必有一些不痛快的事情。家里等着父亲回来祭祖宗吃团圆饭,小公馆里偏 偏故意地扣留不放。母亲平常对于这些本来不大计较的,大年除夕这一天却是例外。她说" 一家人总得像个人家",做主人的看在祖宗份上,也应当准时回家,主持一切。 事实上是那边也照样有祭祖这一个节目,因为父亲这一个姨太太跟了他年份也不少了, 生男育女,人丁比这边还要兴旺些。父亲是长年驻跸在那边的。难得回家一次,母亲也对他 客客气气的。惟有到了过年过节的时候,大约也因为这种时候她不免有一种身世之感,她常 常忍不住要和他吵闹。这么大年纪的人了,也还是哭哭啼啼的。每年是这个情形,世钧从小 看到现在。今年倒好,不在家里过年,少掉许多烦恼。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一到了急景凋年的时候,许多人家提早吃年夜饭,到处听见那疏疏 落落的爆竹声,一种莫名的哀愁便压迫着他的心。 除夕那一天,世钧在叔惠家里吃过年夜饭,就请叔惠出去看电影,连看了两场--那一天 午夜也有一场电影。在除夕的午夜看那样一出戏,仿佛有一种特殊的情味似的,热闹之中稍 带一点凄凉。 他们厂里只放三天假,他们中午常去吃饭的那个小馆子却要过了年初五才开门。初四那 天他们一同去吃饭,扑了个空。只得又往回走,街上满地都是掼炮的小红纸屑。走过一家饭 铺子,倒是开着门,叔惠道:"就在这儿吃了吧。"这地方大概也要等到接过财神方才正式营 业,今天还是半开门性质,上着一半排门,走进去黑洞洞的。新年里面,也没有什么生意, 一进门的一张桌子,却有一个少女朝外坐着,穿着件淡灰色的旧羊皮大衣,她面前只有一副 杯箸,饭菜还没有拿上来,她仿佛等得很无聊似的,手上戴着红绒线手套,便顺着手指缓缓 地往下抹着,一直抹到手丫里,两支手指夹住一只,只管轮流地抹着。叔惠一看见她便咦了 一声道:"顾小姐,你也在这儿!"说着,就预备坐到她桌子旁去,一回头看见世钧仿佛有点 踌躇不前的样子,便道:"都是同事,见过的吧?这是沈世钧,这是顾曼桢。"她是圆圆的脸 椭圆中见方--也不是方,只是有轮廓就是了。蓬松的头发,很随便地披在肩上。世钧判断一 个女人的容貌以及体态衣着,本来是没有分析性的,他只是笼统地觉得她很好。她把两只手 抄在大衣袋里,微笑着向他点了个头。当下他和叔惠拖开长凳坐下,那朱漆长凳上面腻着一 层黑油,世钧本来在机器间里弄得浑身稀脏的,他当然无所谓,叔惠却是西装笔挺,坐下之 前不由得向那张长凳多看了两眼。 这时候那跑堂的也过来了,手指缝里夹着两只茶杯,放在桌上。叔惠看在眼里,又连连 皱眉,道:"这地方不行,实在太脏了!"跑堂的给他们斟上两杯茶,他们每人叫了一客客 饭。叔惠忽然想起来,又道:"喂,给拿两张纸来擦擦筷子!" 那跑堂的已经去远了,没有听见。曼桢便道:"就在茶杯里涮一涮吧,这茶我想你们也 不见得要吃的。"说着,就把他面前那双筷子取过来,在茶杯里面洗了一洗,拿起来甩了 甩,把水洒干了,然后替他架在茶杯上面,顺手又把世钧那双筷子也拿了过来,世钧忙欠身 笑道:我自己来,我自己来!也不朝人看着,只是含着微笑。世钧把筷子接了过来,依旧搁 在桌上。搁下之后,忽然一个转念,桌上这样油腻腻的,这一搁下,这双筷子算是白洗了, 我这样子好像满不在乎似的,人家给我洗筷子倒仿佛是多事了,反而使她自己觉得她是殷勤 过分了。他这样一想,赶紧就又把筷子拿起来,也学她的样子端端正正架在茶杯上面,而且 很小心地把两支筷子头比齐了。其实筷子要是沾脏了也已经脏了,这不是掩人耳目的事么? 他无缘无故地竟觉得有些难为情起来,因此搭讪着把汤匙也在茶杯里淘了一淘。这时候堂倌 正在上菜,有一碗蛤蜊汤,世钧舀了一匙子喝着,便笑道:"过年吃蛤蜊,大概也算是一个 好口彩--算是元宝。"叔惠道:蛤蜊也是元宝,芋艿也是元宝,饺子蛋饺都是元宝,连青果 同茶叶蛋都算是元宝--我说我们中国人真是财迷心窍,眼睛里看出来,什么东西都像元宝。 曼桢笑道: 的,北方人管它叫'钱串子'。也算是想钱想疯了!"世钧笑道:"顾小姐是北方人?"曼桢笑 着摇摇头,道:"我母亲是北方人。"世钧道:"那你也是半个北方人了。"叔惠道:"我们常 去的那个小馆子倒是个北方馆子,就在对过那边,你去过没有?倒还不错。"曼桢道:"我没 去过。"叔惠道:"明天我们一块儿去。 这地方实在不行。太脏了!" 从这一天起,他们总是三个人在一起吃饭;三个人吃客饭,凑起来有三菜一汤,吃起来 也不那么单调。大家熟到一个地步,站在街上吃烘山芋当一餐的时候也有。不过熟虽熟,他 们的谈话也只限于叔惠和曼桢两人谈些办公室里的事情。 叔惠和她的交谊仿佛也是只限于办公时间内。出了办公室,叔惠不但没有去找过她,连 提都不大提起她的名字。有一次,他和世钧谈起厂里的人事纠纷,世钧道:"你还算运气 的,至少你们房间里两个人还合得来。"叔惠只是不介意地"唔"了一声,说:"曼桢这个人不 错。很直爽的。"世钧也没有再往下说,不然,倒好像是他对曼桢发生了兴趣似的,待会儿 倒给叔惠俏皮两句。 还有一次,叔惠在闲谈中忽然说起:"曼桢今天跟我讲到你。"世钧倒呆了一呆,过了一 会方才笑道:"讲我什么呢?" 叔惠笑道:"她说怎么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只有我一个人说话的份儿。我告诉 她,人家都说我欺负你,连我自己母亲都替你打抱不平。其实那不过是个性关系,你刚巧是 那种唱滑稽的充下手的人材。"世钧笑道:"充下手的怎么样?"叔惠道:"不怎么样,不过常 常给人用扇子骨在他头上敲一下。" 说到这里,他自己呵呵地笑起来了。又道:"我知道你倒是真不介意的。这是你的好 处。我这一点也跟你一样,人家尽管拿我开心好了,我并不是那种只许他取笑人,不许人取 笑他的……"叔惠反正一说到他自己就没有完了。大概一个聪明而又漂亮的人,总不免有几 分"自我恋"吧。他只管滔滔不绝地分析他自己个性中的复杂之点,世钧坐在一边,心里却还 在那里想着,曼桢是怎样讲起他来着。 他们这个厂坐落在郊区,附近虽然也有几条破烂的街道,走不了几步路就是田野了。春 天到了,野外已经蒙蒙地有了一层绿意,天气可还是一样的冷。这一天,世钧中午下了班, 照例匆匆洗了洗手,就到总办公处来找叔惠。叔惠恰巧不在房里,只有曼桢一个人坐在写字 台前面整理文件。她在户内也围着一条红蓝格子的小围巾,衬着深蓝布罩袍,倒像个高小女 生的打扮。蓝布罩袍已经洗得绒兜兜地泛了灰白,那颜色倒有一种温雅的感觉,像有一种线 装书的暗蓝色封面。 世钧笑道:"叔惠呢?"曼桢向经理室微微偏了偏头,低声道:"总喜欢等到下班之前五 分钟,忽然把你叫去,有一样什么要紧公事交代给你。做上司的恐怕都是这个脾气。"世钧 笑着点点头。他倚在叔惠的写字台上,无聊地伸手翻着墙上挂的日历,道:"我看看什么时 候立春。"曼桢道:"早已立过春了。"世钧道:"那怎么还这样冷?"他仍旧一张张地掀着日 历,道:"现在印的日历都比较省俭了,只有礼拜天是红颜色的。我倒喜欢我们小时候的日 历,礼拜天是红的,礼拜六是绿的。一撕撕到礼拜六这一天,看见那碧绿的字,心里真高 兴。"曼桢笑道:"是这样的,在学校里的时候,礼拜六比礼拜天还要高兴。礼拜天虽然是红 颜色的,已经有点夕阳无限好了。" 正说着,叔惠进来了,一进来便向曼桢嚷道:"我不是叫你们先走的么?"曼桢笑道:" 忙什么呢?"叔惠道:"吃了饭我们还要拣个风景好点的地方去拍两张照片,我借了个照相机 在这里。"曼桢道:"这么冷的天,照出来红鼻子红眼睛的也没什么好看。"叔惠向世钧努了 努嘴,道:"喏,都是为了他呀。他们老太太写信来,叫他寄张照片去。我说一定是有人替 他做媒。"世钧红着脸道:"什么呀?我知道我母亲没有别的,就是老嘀咕着,说我一定瘦 了,我怎么说她也不相信,一定要有照片为证。"叔惠向他端相了一下,道:"你瘦倒不瘦, 好像太脏了一点。老太太看见了还当你在那里掘煤矿呢,还是一样的心疼。"世钧低下头去 向自己身上那套工人装看了看。曼桢在旁笑道:"拿块毛巾擦擦吧,我这儿有。"世钧忙道: 不,不,不用了,我这些黑渍子都是机器上的油,擦在毛巾上洗不掉的。 字纸篓里拣出一团废纸来,使劲在裤腿上擦了两下。曼桢道:"这哪儿行?"她还是从抽屉里 取出一条折叠得齐齐整整的毛巾,在叔惠喝剩的一杯开水里蘸湿了,递了过来。世钧只得拿 着,一擦,那雪白的毛巾上便是一大块黑,他心里着实有点过意不去。 叔惠站在窗前望了望天色,道:"今天这太阳还有点靠不住呢,不知道拍得成拍不成。" 一面说着,他就从西服裤袋里摸出一把梳子来,对着玻璃窗梳了梳头发,又将领带拉了一 拉,把脖子伸了一伸。曼桢看见他那顾影自怜的样子,不由得抿着嘴一笑。叔惠又偏过脸来 向自己的半侧面微微瞟了一眼,口中却不断地催促着世钧:"好了没有?"曼桢向世钧道:你 脸上还有一块黑的。不,在这儿--她又把自己皮包里的小镜子找了出来,递给他自己照着。 叔惠笑道:"喂,曼桢,你有口红没有? 借给他用一用。"说说笑笑的,他便从世钧手里把那一面镜子接了过来,自己照了一 照。 三个人一同出去吃饭,因为要节省时间,一人叫了一碗面,草草地吃完了,便向郊外走 去。叔惠说这一带都是些荒田,太平淡了,再过去点他记得有两棵大柳树,很有意思。可是 走着,走着,老是走不到。世钧看曼桢仿佛有点赶不上的样子,便道:"我们走得太快了 吧?"叔惠听了,便也把脚步放慢了一些,但是这天气实在不是一个散步的天气。他们为寒 冷所驱使,不知不觉地步伐又快了起来。而且越走越快。大家喘着气,迎着风,说话都断断 续续的。曼桢竭力按住她的纷飞的头发,因向他们头上看了一眼,笑道:"你们的耳朵露在 外面不冷么?"叔惠道:"怎么不冷。"曼桢笑道:"我常常想着,我要是做了男人,到了冬天 一定一天到晚伤风。" 那两棵柳树倒已经丝丝缕缕地抽出了嫩金色的芽。他们在树下拍了好几张照。有一张是 叔惠和曼桢立在一起,世钧替他们拍的。她穿着的淡灰色羊皮大衣被大风刮得卷了起来,她 一只手掩住了嘴,那红绒线手套衬在脸上,显得脸色很苍白。 那一天的阳光始终很稀薄。一卷片子还没有拍完,天就变了。赶紧走,走到半路上,已 经下起了霏霏的春雪。下着下着就又变成了雨。走过一家小店,曼桢看见里面挂着许多油纸 伞,她要买一把。撑开来,有一色的蓝和绿,也有一种描花的。有一把上面画着一串紫葡 萄,她拿着看看,又看看另一把没有花的,老是不能决定,叔惠说女人买东西总是这样。世 钧后来笑着说了一声"没有花的好",她就马上买了那把没有花的。叔惠说:"价钱好像并不 比市区里便宜。不会是敲我们的竹杠吧?"曼桢把伞尖指了指上面挂的招牌,笑道:不是写 着'童叟无欺'么?过。" 走到街上,曼桢忽然笑道:"嗳呀,我一只手套丢了。"叔惠道:"一定是丢在那爿店里 了。"重新回到那爿店里去问了一声,店里人说并没有看见。曼桢道:"我刚才数钱的时候是 没有戴着手套。--那就是拍照的时候丢了。" 世钧道:"回去找找看吧。"这时候其实已经快到上班的时候了,大家都急于要回到厂里 去,曼桢也就说:"算了算了,为这么一只手套!"她说是这样说着,却多少有一点怅惘。曼 桢这种地方是近于琐碎而小气,但是世钧多年之后回想起来,她这种地方也还是很可怀念。 曼桢有这么个脾气,一样东西一旦属于她了,她总是越看越好,以为它是世界上最好的。 ……他知道,因为他曾经是属于她的。 那一天从郊外回到厂里去,雨一直下得不停,到下午放工的时候,才五点钟,天色已经 昏黑了。也不知道是怎么样一种朦胧的心境,竟使他冒着雨重又向郊外走去。泥泞的田垄上 非常难走,一步一滑。还有那种停棺材的小瓦屋,像狗屋似的,低低地伏在田垄里,白天来 的时候就没有注意到,在这昏黄的雨夜里看到了,却有一种异样的感想。四下里静悄悄的, 只听见那汪汪的犬吠声。一路上就没有碰见过一个人,只有一次,他远远看见有人打着灯 笼,撑着杏黄色的大伞,在河浜对岸经过。走了不少时候,才找到那两棵大柳树那里。他老 远的就用手电筒照着,一照就照到树下那一只红色的手套。 心里先是一高兴。走到跟前去,一弯腰拾了起来,用电筒照着,拿在手里看了一看,却 又踌躇起来了。明天拿去交给她,怎么样说呢?不是显着奇怪么,冒着雨走上这么远的路, 专为替她把这么只手套找回来。他本来的意思不过是因为抱歉,都是因为他要拍照片,不然 人家也不会失落东西。但是连他自己也觉得这理由不够充分的。那么怎么说呢?他真懊悔来 到这里,但是既然来了,东西也找到了,总不见得能够再把它丢在地下?他把上面的泥沙略 微掸了一掸,就把它塞在袋里。既然拿了,总也不能不还给人家。自己保存着,那更是笑话 了。 第二天中午,他走到楼上的办公室里。还好,叔惠刚巧又被经理叫到里面去了。世钧从 口袋里掏出那只泥污的手套,他本来很可以这样说,或者那样说,但是结果他一句话也没 有,仅只是把它放在她面前。他脸上如果有任何表情的话,那便是一种冤屈的神气,因为他 起初实在没想到,不然他也不会自找麻烦,害得自己这样窘。 曼桢先是怔了一怔,拿着那只手套看看,说:"咦?…… 嗳呀,你昨天后来又去了?那么远的路--还下着雨--"正说到这里,叔惠进来了。她看 见世钧的脸色仿佛不愿意提起这件事似的,她也就机械地把那红手套捏成一团,握在手心 里,然后搭讪着就塞到大衣袋里去了。她的动作虽然很从容,脸上却慢慢地红了起来,自己 觉得不对,脸上热烘烘的,可见刚才是热得多么厉害了。自己是看不见,人家一定都看见 了。这么想着,心里一急,脸上倒又红了起来。 当时虽然无缘无故地窘到这样,过后倒还好,在一起吃饭,她和世钧的态度都和平常没 什么两样。春天的天气忽冷忽热,许多人都患了感冒症,曼桢有一天也病了,打电话到厂里 来叫叔惠替她请一天假。那一天下午,叔惠和世钧回到家里,世钧就说:"我们要不要去看 看她去?"叔惠道:"唔。 看样子倒许是病得不轻。昨天就是撑着来的。"世钧道:"她家里的地址你知道?"叔惠 露出很犹豫的样子,说:"知是知道,我可从来没去过。你也认识她这些天了,你也从来没 听见她说起家里的情形吧?她这个人可以说是一点神秘性也没有的,只有这一点,倒好像有 点神秘。"他这话给世钧听了,却有点起反感。是因为他说她太平凡,没有神秘性呢,还是 因为他疑心她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呢?那倒也说不清,总之,是使人双重地起反感。世钧 当时就说:"那也谈不上神秘,也许她家里人多,没地方招待客人;也许她家里人还是旧脑 筋,不赞成她在外面交朋友,所以她也不便叫人到她家里去。" 叔惠点点头,道:"不管他们欢迎不欢迎,我倒是得去一趟。 我要去问她拿钥匙,因为有两封信要查一查底稿,给她锁在抽屉里了。"世钧道:"那么 就去一趟吧。不过……这时候上人家家里去,可太晚了?"厨房里已经在烧晚饭了,很响亮 的"嗤啦啦,嗤啦啦"的炒菜下锅的声音,一阵阵传到楼上来。 叔惠抬起手来看了看手表,忽然听见他母亲在厨房里喊:"叔惠!有人找你!" 叔惠跑下楼去一看,却是一个面生的小孩。他正觉得诧异,那小孩却把一串钥匙举得高 高地递了过来,说:"我姐姐叫我送来的,这是她写字台上的钥匙。"叔惠笑道:"哦,你是 曼桢的弟弟?她怎么样,好了点没有?"那孩子答道:"她说她好些了,明天就可以来了。" 看他年纪不过七八岁光景,倒非常老练,把话交代完了,转身就走,叔惠的母亲留他吃糖他 也不吃。 叔惠把那串钥匙放在手心里颠着,一抬头看见世钧站在楼梯口,便笑道:"她一定是怕 我们去,所以预先把钥匙给送来了。"世钧笑道;"你今天怎么这样神经过敏起来?"叔惠 道:不是我神经过敏,刚才那孩子的神气,倒好像是受过训练的,叫他不要跟外人多说话。 --可会不是她的弟弟?"世钧不禁有点不耐烦起来,笑道:"长得很像她的嘛!"叔惠笑道: 那也许是她的儿子呢?便又说道:"出来做事的女人,向来是不管有没有结过婚,一概都叫' 某小姐'的。"世钧笑道:那是有这个情形,不过,至少……她年纪很轻,这倒是看得出来 的。女人的年纪--也难说! 叔惠平常说起"女人"怎么样怎么样,总好像他经验非常丰富似的。实际上,他刚刚踏进 大学的时候,世钧就听到过他这种论调,而那时候,世钧确实知道他是有一个女朋友,也是 一个同学,名叫姚珍。他说"女人"如何如何,所谓"女人",就是姚珍的代名词。现在也 许不止一个姚珍了,但是他也还是理论多于实践。他的为人,世钧知道得很清楚。 今天他所说的关于曼桢的话,也不过是想到哪里说到哪里,绝对没有恶意的,世钧也不 是不知道,然而仍旧觉得非常刺耳。 和他相交这些年,从来没有像这样跟他生气过。 那天晚上世钧推说写家信,一直避免和叔惠说话。叔惠见他老是坐在台灯底下,对着纸 发愣,还当他是因为家庭纠纷的缘故,所以心事重重。

第二节

曼桢病好了,回到办公室里来的第一天,叔惠那天恰巧有人请吃饭--有一个同事和他赌 东道赌输了,请他吃西餐。 曼桢和世钧单独出去吃饭,这还是第一次。起初觉得很不惯,叔惠仿佛是他们这一个小 集团的灵魂似的,少了他,马上就显得静悄悄的,只听见碗盏的声音。 今天这小馆子里生意也特别冷清,管帐的女人坐在柜台上没事做,眼光不住地向他们这 边射过来。也许这不过是世钧的心理作用,总好像人家今天对他们特别注意。那女人大概是 此地的老板娘,烫着头发,额前留着稀稀的几根前刘海。 总是看见她在那里织绒线,织一件大红绒线衫。今天天气暖了,她换了一件短袖子的二 蓝竹布旗袍,露出一大截肥白的胳膊,压在那大红绒线上面,鲜艳夺目。胳膊上还戴着一只 翠绿烧料镯子。世钧笑向曼桢道:"今天真暖和。"曼桢道:简直热。 世钧道:"那天我看见你弟弟。"曼桢笑道:"那是我顶小的一个弟弟。"世钧道:"你们 一共姊妹几个?"曼桢笑道:一共六个呢。还以为你是顶大的呢。"曼桢笑道:为什么?笑。 桌上有一圈一圈茶杯烫的迹子,她把手指顺着那些白迹子画圈圈,一面画,一面说道:我猜 你一定是独养儿子。是?"曼桢并不回答他的话,只说:你即使有姊妹,也只有姊妹,没有 哥哥弟弟。刚巧猜错了,我有一个哥哥,不过已经故世了。除了父亲母亲,就只有一个嫂 嫂,一个侄儿,他家里一直住在南京的,不过并不是南京人。他问她是什么地方人,她说是 六安州人。世钧道:"那就是那出茶叶的地方,你到那儿去过没有?"曼桢道:"我父亲下葬 的那年,去过一次。"世钧道:"哦,你父亲已经不在了。"曼桢道:我十四岁的时候,他就 死了。 话说到这里,已经到了她那个秘密的边缘上。世钧是根本不相信她有什么瞒人的事,但 是这时候突然有一种静默的空气,使他不能不承认这秘密的存在。但是她如果不告诉他,他 决不愿意问的。而且说老实话,他简直有点不愿意知道。难道叔惠所猜测的竟是可能的--这 情形好像比叔惠所想的更坏。而她表面上是这样单纯可爱的一个人,简直不能想象。 他装出闲适的神气,夹了一筷子菜吃,可是菜吃到嘴里。 木肤肤的,一点滋味也没有。搭讪着拿起一瓶番茄酱,想倒上一点,可是番茄酱这样东 西向来是这样,可以倒上半天也倒不出,一出来就是一大堆。他一看,已经多得不可收拾, 通红的,把一碗饭都盖没了。柜台上的老板娘又向他们这边桌上狠狠地看了两眼;这一次, 却不是出于一种善意的关切了。 曼桢并没有注意到这些。她好像是下了决心要把她家里的情形和他说一说。一度沉默过 之后,她就又带着微笑开口说道:"我父亲从前是在一个书局里做事的,家里这么许多人, 上面还有我祖母,就靠着他那点薪水过活。我父亲一死,家里简直不得了。那时候我们都还 不懂事呢,只有我姊姊一个人年纪大些。从那时候起,我们家里就靠着姊姊一个人了。" 世钧听到这里,也有点明白了。 曼桢又继续说下去,道:"我姊姊那时候中学还没有毕业,想出去做事,有什么事是她 能做的呢?就是找得到事,钱也不会多,不会够她养家的。只有去做舞女。"世钧道:"那也 没有什么,舞女也有各种各样的,全在乎自己。"曼桢顿了一顿,方才微笑着说:"舞女当然 也有好的,可是照那样子,可养活不了一大家子人呢!"世钧就也无话可说了。曼桢又道: 反正一走上这条路,总是一个下坡路,除非这人是特别有手段的--我姊姊呢又不是那种人, 她其实是很忠厚的。"说到这里,世钧听她的嗓音已经哽着,他一时也想不出什么话来安慰 她,只微笑着说了声,"你不要难过。"曼桢扶起筷子挑着饭,低着头尽在饭里找稗子,一粒 一粒捡出来。半晌,忽道:"你不要告诉叔惠。"世钧应了一声。他本来就没打算跟叔惠说。 倒不是为别的,只是因为他无法解释怎么曼桢会把这些事情统统告诉他了。她认识叔惠在认 识他之前,她倒不告诉叔惠。曼桢这时候却也想到了这一层,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很不妥 当,因此倒又红了脸。因道:"其实我倒是一直想告诉他的,也不知怎么的--一直也没说。" 世钧点点头道:我想你告诉叔惠不要紧的,他一定能够懂得的。你姊姊是为家庭牺牲了,根 本是没办法的事情。" 曼桢向来最怕提起她家里这些事情。这一天她破例对世钧说上这么许多话,当天回家的 时候,心里便觉得很惨淡。她家里现在住着的一幢房子,还是她姊姊从前和一个人同居的时 候,人家给顶下来的。后来和那人分开了,就没有再出来做了。她蜕变为一个二路交际花, 这样比较实惠些,但是身价更不如前了。有时候被人误认为舞女,她总是很高兴。 曼桢走进弄堂,她那个最小的弟弟名叫杰民,正在弄堂里踢毽子,看见她就喊:"二 姊,妈回来了!"他们母亲是在清明节前到原籍去上坟的。曼桢听见说回来了,倒是很高 兴。 她从后门走进去,她弟弟也一路踢着毽子跟了进去。小大姐阿宝正在厨房里开啤酒,桌 上放着两只大玻璃杯。曼桢便皱着眉头向她弟弟说道:"嗳哟,你小心点罢,不要砸了东 西! 要踢还是到外头踢去。" 阿宝在那里开啤酒,总是有客人在这里。同时又听见一只无线电哇啦哇啦唱得非常响, 可以知道她姊姊的房门是开着的。她便站在厨房门口向里望了一望,没有直接走进去。阿宝 便说:"没有什么人,王先生也没有来,只有他一个朋友姓祝的,倒来了有一会了。"杰民在 旁边补充了一句:"喏,就是那个笑起来像猫,不笑像老鼠的那个人。"曼桢不由得噗嗤一 笑,道:"胡说!一个人怎么能够又像猫,又像老鼠。"说着,便从厨房里走了进去,经过她 姊姊曼璐的房间,很快地走上楼梯。 曼璐原来并不在房间里,却在楼梯口打电话。她那条嗓子和无线电里的歌喉同样地尖锐 刺耳,同样地娇滴滴的,同样地声震屋瓦。她大声说道:"你到底来不来?你不来你小心点 儿!"她站在那里,电话底下挂着一本电话簿子,她扳住那沉重的电话簿子连连摇撼着,身 体便随着那势子连连扭了两扭。她穿着一件苹果绿软缎长旗袍,倒有八成新,只是腰际有一 个黑隐隐的手印,那是跳舞的时候人家手汗印上去的。衣裳上忽然现出这样一只淡黑色的手 印,看上去却有一些恐怖的意味。头发乱蓬蓬的还没梳过,脸上却已经是全部舞台化妆,红 的鲜红,黑的墨黑,眼圈上抹着蓝色的油膏,远看固然是美丽的,近看便觉得面目狰狞。曼 桢在楼梯上和她擦身而过,简直有点恍恍惚惚的,再也不能相信这是她的姊姊。曼璐正在向 电话里说:"老祝早来了,等了你半天了!--放屁! 我要他陪我!--谢谢吧,我前世没人要,也用不着你替我作媒!"她笑起来了。她是最 近方才采用这种笑声的,笑得哈哈的,仿佛有人在那里胳肢她似的。然而,很奇异地,那笑 声并不怎样富于挑拨性;相反地,倒有一些苍老的意味。曼桢真怕听到那声音。 曼桢急急地走上楼去。楼上完全是另外一个世界。她母亲坐在房间里,四面围绕着网 篮,包袱,铺盖卷。她母亲一面整理东西,一面和祖母叙着别后的情形。曼桢上前去叫了一 声"妈"。她母亲笑嘻嘻地应了一声,一双眼睛直向她脸上打量着,仿佛有什么话要说似的, 却也没有说出口。曼桢倒有点觉得奇怪。她祖母在旁边说:"曼桢前两天发寒热,睡了好两 天呢。"她母亲道:"怪不得瘦了些了。"说着,又笑眯眯地向她看着。曼桢问起坟上的情 形,她母亲叹息着告诉她,几年没回去,树都给人砍了,看坟的也不管事。数说了一回,忽 然想起来向曼桢的祖母说:"妈不是一直想吃家乡的东西么? 这回我除了茶叶,还带了些烘糕来,还有麻饼,还有炒米粉。" 说着,便赶赶咐咐在网篮里掏摸,又向曼桢道:"你们小时候不是顶喜欢吃炒米粉么?" 曼桢的祖母说要找一只不透气的饼干筒装这些糕饼,到隔壁房间里去找,她一走开,曼 桢的母亲便走到书桌跟前,把桌上的东西清理了一下,说:"我不在家里,你又病了,几个 小孩就把这地方糟蹋得不像样子。"这书桌的玻璃下压着几张小照片,是曼桢上次在郊外拍 的,内中有一张是和叔惠并肩站着的,也有叔惠单独一个人的--世钧的一张她另外收起来 了,没有放在外面。曼桢的母亲弯腰看了看,便随口问道:你这是在哪儿照的?口吻,问出 这句话之后,却立刻双眸炯炯十分注意地望着她,看她脸上的表情有无变化。曼桢这才明白 过来,母亲刚才为什么老是那样笑不嗤嗤朝她看着。大概母亲一回来就看到这两张照片了, 虽然是极普通的照片,她却寄托了无限的希望在上面。父母为子女打算的一片心,真是可笑 又可怜的。 曼桢当时只笑了笑,回答说:"这是一个同事。姓许的,许叔惠。"她母亲看看她脸上的 神气,也看不出所以然来,当时也就没有再问下去了。曼桢说道:"姊姊可知道妈回来了?" 她母亲点点头道:"她刚才上来过的,后来有客来了,她才下去的。--可是那个姓王的 来了?"曼桢道:"那王先生没有来吧?不过这个人也是他们一伙里的人。"她母亲叹了口 气,道:"她现在轧的这一帮人越来越不像样了,简直下流。大概现在的人也是越来越坏 了!"她母亲只觉得曼璐这些客人的人品每况愈下,却没有想到这是曼璐本身每况愈下的缘 故。曼桢这样想着,就更加默然了。 她母亲用开水调出几碗炒米粉来,给她祖母送了一碗,又说:"杰民呢?刚才就闹着要 吃点心了。"曼桢道:"他在楼下踢毽子呢。"她下去叫他,走到楼梯口,却见他正站在楼梯 的下层,攀住栏杆把身子宕出去,向曼璐房间里探头探脑张望着。曼桢着急起来,低声喝 道:嗳!你这是干吗?我一只毽子踢到里面去了。出来。" 两人一递一声轻轻说着话,曼璐房间里的客人忽然出现了,就是那姓祝的,名叫祝鸿 才。他是瘦长身材,削肩细颈,穿着一件中装大衣。他叉着腰站在门口,看见曼桢,便点点 头,笑着叫了声"二小姐"。大概他对她一直相当注意,所以知道她是曼璐的妹妹。曼桢也不 是没看见过这个人,但是今天一见到他,不由得想起杰民形容他的话,说他笑起来像猫,不 笑的时候像老鼠。他现在脸上一本正经,眼睛小小的,嘴尖尖的,的确很像一只老鼠。她差 一点笑出声来,极力忍住了,可是依旧笑容满面的,向他点了点头。祝鸿才也不知道她今天 何以这样对自己表示好感。她这一笑,他当然也笑了;一笑,马上变成了一只猫脸。曼桢这 时候实在熬不住了,立刻返身奔上楼去。在祝鸿才看来,还当作是一种娇憨的羞态,他站在 楼梯脚下,倒有点油然神往。 他回到曼璐房间里,便说:"你们二小姐有男朋友没有?" 曼璐道:"你打听这个干吗?"鸿才笑道:"你不要误会,我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她要是 没有男朋友的话,我可以给她介绍呀?曼璐哼了一声道:"你那些朋友里头还会有好人?都 不是好东西!"鸿才笑道:"嗳哟,嗳哟,今天怎么火气这样大呀? 我看还是在那里生老王的气吧?"曼璐突然说道:"你老实告诉我,老王是不是又跟菲娜 搅上了?"鸿才道:"我怎么知道呢?你又没有把老王交给我看着。" 曼璐也不理他,把她吸着的一支香烟重重地揿灭了,自己咕噜着说:"胃口也真好--菲 娜那样子,翘嘴唇,肿眼泡,两条腿像日本人,又没有脖子--人家说'一白掩百丑',我看还 是'一年青掩百丑'!"她悻悻地走到梳妆台前面,拿起一面镜子自己照了照。照镜子的结 果,是又化起妆来。她脸上的化妆是随时地需要修葺的。 她对鸿才相当冷淡,他却老耗在那里不走。桌子上有一本照相簿子,他随手拖过来翻着 看。有一张四寸半身照,是一个圆圆脸的少女,梳着两根短短的辫子。鸿才笑道:"这是你 妹妹什么时候拍的?还留着辫子呢!"曼璐向照相簿上瞟了一眼,厌烦地道:"这哪儿是我妹 妹。"鸿才道:"那么是谁呢?" 曼璐倒顿住了,停了一会,方才冷笑道:"你一点也不认识? 我就不相信,我会变得这么厉害!"说到最后两个字,她的声音就变了,有一点沙哑。 鸿才忽然悟过来了,笑道:"哦,是你呀?"他仔细看看她,又看看照片,横看竖看,说:" 嗳!说穿了,倒好像有点像。" 他原是很随便的一句话,对于她却也具有一种刺激性。曼璐也不作声,依旧照着镜子涂 口红,只是涂得特别慢。嘴唇张开来,呼吸的气喷在镜子上,时间久了,镜子上便起了一层 雾。她不耐烦地用一排手指在上面一阵乱扫乱揩,然后又继续涂她的口红。 鸿才还在那里研究那张照片,忽然说道:"你妹妹现在还在那里读书么?"曼璐只含糊地 哼了一声,懒得回答他。鸿才又道:"其实--照她那样子,要是出去做,一定做得出来。" 曼璐把镜子向桌上一拍,大声道:"别胡说了,我算是吃了这碗饭,难道我一家都注定 要吃这碗饭?你这叫做门缝里瞧人,把人看扁了!"鸿才笑道:"今天怎么了?一碰就要发脾 气。也算我倒霉,刚好碰到你不高兴的时候。" 曼璐横了他一眼,又拿起镜子来。鸿才涎着脸凑到她背后去,低声笑道:"打扮得这么 漂亮,要出去么?"曼璐并不躲避,别过头来向他一笑,道:"到哪儿去?你请客?"这时候 鸿才也就像曼桢刚才一样,在非常近的距离内看到曼璐的舞台化妆,脸上五颜六色的,两块 鲜红的面颊,两只乌油油的眼圈。然而鸿才非但不感到恐怖,而且有一点销魂荡魄,可见人 和人的观点之间是有着多么大的差别。 那天鸿才陪她出去吃了饭,一同回来,又鬼混到半夜才走,曼璐是有吃宵夜的习惯的, 阿宝把一些生煎馒头热了一热,送了进来。曼璐吃着,忽然听见楼上还有脚步声,猜着一定 是她母亲还没有睡,她和她母亲平常也很少机会说话,她当时就端着一碟子生煎馒头,披着 一件黑缎子绣着黄龙的浴衣上楼来了。她母亲果然一个人坐在灯下拆被窝。曼璐道:妈,你 真是的--这时候又去忙这个!坐了一天火车,不累么?窝是我带着出门的,得把它拆下来洗 洗,趁着这两天天晴。"曼璐让她母亲吃生煎馒头,她自己在一只馒头上咬了一口,忽然怀 疑地在灯下左看右看,那肉馅子红红的。她说:"该死!这肉还是生的!"再看看,连那白色 的面皮子也染红了,方才知道是她嘴上的唇膏。 她母亲和曼桢睡一间房。曼璐向曼桢床上看看,轻声道:她睡着了?样大了;照说,她 一个女孩子家,跟我住在一起实在是不大好,人家要说的。我倒希望她有个合适的人,早一 点结了婚也好。"她母亲叹了口气道:"谁说不是呢?"她母亲这时候很想告诉她关于那照片 上的漂亮的青年,但是连她母亲也觉得曼桢和她是两个世界里的人,暂时还是不要她预闻的 好。过天再仔细问问曼桢自己吧。 曼桢的婚姻问题到底还是比较容易解决的。她母亲说道:她到底还小呢,再等两年也不 要紧,倒是你,你的事情我想起来就着急。一沉,道:"我的事情你就别管了!" 她母亲道:"我哪儿管得了你呢,我不过是这么说!你年纪也有这样大了,干这一行是 没办法,还能做一辈子吗?自己也得有个打算呀!"曼璐道:"我还不是过一天是一天。我要 是往前看着,我也就不要活了!"她母亲道:"唉,你这是什么话呢?"说着,心中也自内 疚,抽出肋下的一条大手帕来擦眼泪,说道:"也是我害了你。从前要不是为了我,还有你 弟弟妹妹们,你也不会落到这样。我替你想想,弟弟妹妹都大起来了,将来他们各人干各人 的去了--"曼璐不耐烦地剪断她的话,道:"他们都大了,用不着我了,就嫌我丢脸了是不 是?所以又想我嫁人!这时候叫我嫁人,叫我嫁给谁呢?"她母亲被她劈头劈脑堵搡了几 句,气得无言可对,半晌方道:你看你这孩子,我好意劝劝你,你这样不识好歹! 两人都沉默了下来,只听见隔壁房间里的人在睡眠中的鼻息声,祖母打着鼾。上年纪的 人大都要打鼾的。 她母亲忽然幽幽地说道:"这次我回乡下去,听见说张慕瑾现在很好,做了县城里那个 医院的院长了。"她说到张慕瑾三个字,心里稍微有点胆怯,因为这个名字在她们母女间已 经有好多年没有提起了。曼璐从前订过婚的。她十七岁那年,他们原籍有两个亲戚因为地方 上不太平,避难避到上海来,就耽搁在他们家里。是她祖母面上的亲戚,姓张,一个女太太 带着一个男孩子。这张太太看见曼璐,非常喜欢,想要她做媳妇。张太太的儿子名叫慕瑾。 这一头亲事,曼璐和慕瑾两个人本人虽然没有什么表示,看那样子也是十分愿意的。就此订 了婚。后来张太太回乡下去了,慕瑾仍旧留在上海读书,住在宿舍里,曼璐和他一直通着 信,也常常见面。直到后来她父亲死了,她出去做舞女,后来他们就解除婚约了,是她这方 面提出的。 她母亲现在忽然说到他,她就像不听见似的,一声不响。 她母亲望望她,仿佛想不说了,结果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道:听见说,他到现在还没 有结婚。还会要我么?妈你就是这样脑筋不清楚,你还在那里惦记着他哪?"她一口气说上 这么一大串,站起来,磕托把椅子一推,便趿着拖鞋下楼去了。啪塌啪塌,脚步声非常之 重。这么一来,她祖母的鼾声便停止了,并且发出问句来,问曼璐的母亲:"怎么啦?"她母 亲答道:"没什么。"她祖母道:"你怎么还不睡?"她母亲道:"马上就睡了。" 随即把活计收拾收拾,准备着上床。 临上床,又目夹目夹,寻寻觅觅,找一样什么东西找不到。曼桢在床上忍不住开口说 道:妈,你的拖鞋在门背后的箱子上,是我给放在那儿的,我怕他们扫地给扫上些灰。亲 道:咦,你还没睡着?是我跟姊姊说话把你吵醒了吧?多了,今天一点也不困。" 她母亲把拖鞋拿来放在床前,熄灯上床,听那边房里祖母又高一阵低一阵发出了鼾声, 母亲便又在黑暗中叹了口气,和曼桢说道:"你刚才听见的,我劝她拣个人嫁了,这也是正 经话呀!劝了她这么一声,就跟我这样大发脾气。"曼桢半晌不作声,后来说:"妈,你以后 不要跟姊姊说这些话了。姊姊现在要嫁人也难。" 然而天下的事情往往出人意料之外。就在这以后不到两个礼拜,就传出了曼璐要嫁人的 消息。是伺候她的小大姐阿宝说出来的。他们家里楼上和楼下向来相当隔膜,她母亲所知道 的关于她的事情,差不多全是从阿宝那里听来的。这次听见说她要嫁给祝鸿才,阿宝说这人 和王先生一样是吃交易所饭的,不过他是一直跟着王先生的,他自己没有什么钱。 她母亲本来打算采取不闻不问的态度,因为鉴于上次对她表示关切,反而惹得她大发脾 气,这次不要又去讨个没趣。 然而有一天曼桢回家来,她母亲却又悄悄地告诉她:"我今天去问过她了。"曼桢笑道: 咦,你不是说不打算过问的么? 她母亲道:"唉,我也就为了上回跟她说过那个话,我怕她为了赌气,就胡乱找个人嫁 了。并不是说现在这时候我还要来挑剔,只因为她从前也跟过人,好两次了,都是有始无 终,我总盼望着她这回不要再上了人家的当。这姓祝的,既然说没有钱,她是贪他什么呢? 三四十岁的人,难道还没有娶太太么?"她说到这里便顿住了,且低下头去掸了掸身上的衣 服,很仔细地把袖子上粘着的两根线头一一拈掉了。 曼桢道:"她怎么说呢?"她母亲慢吞吞地说道:"她说他有一个老婆在乡下,不过他从 来不回去的。他一直一个人在上海,本来他的朋友们就劝他另外置一份家。现在他和曼璐的 事情要是成功了,他是决不拿她当姨太太看待的。他这人呢她觉得还靠得住--至少她是拿得 住他的。他钱是没什么钱,像我们这一份人家的开销总还负担得起--"曼桢默然听到这里, 忍不住插嘴道:"妈,以后无论如何,家里的开销由我拿出来。姊姊从前供我念书是为什么 的,我到现在都还替不了她?"她母亲道:"这话是不错,靠你那点薪水不够呀,我们自己再 省点儿都不要紧,几个小的还要上学,这笔学费该要多少呀?"曼桢道:"妈,你先别着急, 到时候总有办法的。我可以再找点事做,姊姊要是走了,佣人也可以用不着了,家里的房子 也用不着这么许多了,也可以分租出去,我们就是挤点儿也没关系。"她母亲点头道:"这样 倒也好,就是苦一点,心里还痛快点儿。老实说,我用你姊姊的钱,我心里真不是味儿。我 不能想,想起来就难受。"说到这里,嗓子就哽起来了。曼桢勉强笑道:"妈,你真是的!姊 姊现在不是好了么?" 她母亲道:"她现在能够好好的嫁个人,当然是再好也没有了,当然应当将就点儿,不 过我的意思,有钱没钱倒没关系,人家家里要是有太太的话,照她那个倔脾气,哪儿处得 好?现在这姓祝的,也就是这一点我不赞成。"曼桢道:"你就不要去跟她说了!"她母亲 道:"我是不说了,待会儿还当我是嫌贫爱富。" 楼下的两个人已经在讨论着结婚的手续。曼璐的意思是一定要正式结婚,这一点很使祝 鸿才感到为难。曼璐气起来了,本来是两人坐在一张椅子上的,她就站了起来,说:"你要 明白,我嫁你又不是图你的钱,你这点面子都不给我!"她在一张沙发上扑通坐下,她有这 么一个习惯,一坐下便把两脚往上一缩,蜷曲在沙发上面。脚上穿着一双白兔子皮镶边的紫 红绒拖鞋,她低着头扭着身子,用手抚摸着那兔子皮,像抚摸一只猫似的。尽摸着自己的 鞋,脸上作出一种幽怨的表情。 鸿才也不敢朝她看,只是搔着头皮,说道:"你待我这一片心,我有什么不知道的,不 过我们要好也不在乎这些。"曼璐道:"你不在乎我在乎!人家一生一世的事情,你打算请两 桌酒就算了?"鸿才道:"那当然,得要留个纪念。这样好吧? 我们去拍两张结婚照--"曼璐道:"谁要拍那种蹩脚照--十块钱,照相馆里有现成的结婚 礼服借给你穿一穿,一共十块钱,连喜纱花球都有了。你算盘打得太精了!"鸿才道:我倒 不是为省钱,我觉得那样公开结婚恐怕太招摇了。太招摇了?除非是你觉得难为情,跟我这 样一个下流女人正式结婚,给朋友们见笑。是不是,我猜你就是这个心思!"他的心事正给 她说中了,可是他还是不能不声辩,说:"你别瞎疑心,我不是怕别的,你要知道,这是犯 重婚罪的呀!"曼璐把头一扭,道:"犯重婚罪,只要你乡下那个女人不说话就得了--你不是 说她管不了你吗?"鸿才道:"她是绝对不敢怎么样的,我是怕她娘家的人出来说话。"曼璐 冷笑道:"你既然这样怕,还不趁早安分点儿。以前我们那些话就算是没说,干脆我这儿你 也别来了!" 鸿才经她这样一来,也就软化了,他背着手在房间里踱来踱去,说:"好,好,好,依 你依你。没有什么别的条件了吧?没有什么别的,我们就'敲'!"曼璐噗嗤一笑道:"这又不 是谈生意。"她这一开笑脸,两人就又喜气洋洋起来。虽然双方都怀着几分委屈的心情,觉 得自己是屈就,但无论如何,是喜气洋洋的。 第二天,曼桢回家来,才一进门,阿宝就请她到大小姐房里去。她发现一家人都聚集在 她姊姊房里,祝鸿才也在那里,热热闹闹地赶着她母亲叫"妈"。一看见曼桢,便说:二小 姐,我现在要叫你一声二妹了。姿势倒相当熟练,一直把两只大拇指分别插在两边的裤袋 里,把衣襟撩开了,显出他胸前挂着的一只金表链。他叫曼桢"二妹",她只是微笑点头作为 招呼,并没有还叫他一声姊夫。鸿才对于她虽然是十分向往,见了面却觉得很拘束,反而和 她无话可说。 曼璐这间房是全宅布置得最精致的一间,鸿才走到一只衣橱前面,敲敲那木头,向她母 亲笑道:"她这一堂家具倒不错。今天我陪她出去看了好几堂木器,她都不中意,其实现在 外头都是这票货色,要是照这个房间里这样一套,现在价钱不对了!"曼璐听见这话,心中 好生不快,正待开口说话,她母亲恐她为了这个又要和姑爷怄气,忙道:"其实你们卧房里 的家具可以不用买了,就拿这间房里的将就用用吧。我别的陪送一点也没有,难为情的。" 鸿才笑道:"哪里哪里,妈这是什么话呀!"曼璐只淡淡地说了声:"再说吧。家具反正不 忙,房子也没找好呢。"她母亲道:"等你走了,我打算把楼下的房间租出去,这许多家具也 没处搁,你还是带去吧。" 曼璐怔了一怔,道:"这儿的房子根本不要它了,我们找个大点的地方一块儿住。"她母 亲道:"不喽,我们不跟过去了。我们家里这么许多孩子,都吵死了;你们小两口子还是自 己过吧,清清静静的不好吗?" 曼璐因为心里本来有一点芥蒂,以为她母亲也许是为弟弟的前途着想,存心要和她疏远 着点,所以不愿意和她同住,她当时就没有再坚持了。鸿才不知就里,她本来是和他说好在 先的,她一家三代都要他赡养,所以他还是不能不再三劝驾:"还是一块儿住的好,也有个 照应。我看曼璐不见得会管家,有妈在那里,这个家就可以交给妈了。"她母亲笑道:她这 以后成天呆在家里没事做,这些居家过日子的事情也是得学学。不会,学学就会了。"她祖 母便插进嘴来向鸿才说道:你别看曼璐这样子好像不会过日子,她小时候她娘给她去算过命 的,说她有帮夫运呢!就是嫁了个叫花子也会做大总统的,何况你祝先生是个发财人,那一 定还要大富大贵。"鸿才听了这话倒是很兴奋,得意地摇头晃脑,走到曼璐跟前,一弯腰, 和她脸对脸笑道:"真有这个话?那我不发财我找你,啊!"曼璐推了他一把,皱眉道:"你 看你,像什么样子!" 鸿才嘻嘻笑着走开了,向她母亲说道:"你们大小姐什么世面都见过了,就只有新娘子 倒没做过,这回一定要过过瘾,所以我预备大大的热闹一下,请二小姐做傧相,请你们小妹 妹拉纱,每人奉送一套衣服。"曼桢觉得他说出话来实在讨厌,这人整个地言语无味,面目 可憎。她不由得向她姊姊望了一眼,她姊姊脸上也有一种惭愧之色,仿佛怕她家里的人笑她 拣中这样一个丈夫。曼桢看见她姊姊面有愧色,倒觉得一阵心酸。

第三节

这一天,世钧、叔惠、曼桢又是三个人一同去吃饭,大家说起厂里管庶务的叶先生做寿 的事情,同人们公送了二百只寿碗。世钧向叔惠说道:"送礼的钱还是你给我垫的吧?"说 着,便从身边掏出钱来还他。叔惠笑道:"你今天拜寿去不去?" 世钧皱眉道:"我不想去。老实说,我觉得这种事情实在有点无聊。"叔惠笑道:"你就 圆通点吧,在这种社会里做事就是这样,没理可讲的,你不去要得罪人的。"世钧笑着点了 点头,道:"不过我想今天那儿人一定很多,也许我不去也没人注意。"叔惠也知道世钧的脾 气向来如此,随和起来是很随和,可是执拗起来也非常执拗,所以他随便劝了一声,也就算 了。 曼桢在旁边也没说什么。 那天晚上,世钧和叔惠回到家里,休息了一会,叔惠去拜寿去了,世钧忽然想起来,曼 桢大概也要去的。这样一想,也没有多加考虑,就把玻璃窗推开了,向窗口一伏,想等叔惠 经过的时候喊住他,跟他一块儿去。然而等了半天也没有看见叔惠,想必他早已走过去了。 楼窗下的弄堂黑沉沉的,春夜的风吹到人脸上来,微带一些湿意,似乎外面倒比屋子里暖 和。在屋里坐着,身上老是寒丝丝的。这灯光下的小房间显得又小,又空,又乱。其实这种 客邸凄凉的况味也是他久已习惯了的。但是今天也不知怎么的,简直一刻也坐不住了。 他忽然很迫切地要想看见曼桢。结果延挨了一会,还是站起来就出去了,走到街上,便 雇了一辆车,直奔那家饭馆。 那叶先生的寿筵是设在楼上,一上楼,就有一张两屉桌子斜放在那里,上面搁着笔砚和 签名簿。世钧见了,不觉笑了笑,想道:"还以为今天人多,谁来谁不来也没法子查考。-- 倒幸而来了!"他提起笔来,在砚台里蘸了一蘸。好久没有用毛笔写过字了,他对于写毛笔 字向来也就缺乏自信心,落笔之前不免犹豫了一下。这时候却有一只手从他背后伸过来,把 那支笔一掣,掣了过去,倒抹了他一手的墨。世钧吃了一惊,回过头去一看,他再也想不到 竟是曼桢,她从来没有这样跟他开玩笑过,他倒怔住了。曼桢笑道:"叔惠找你呢,你快 来。"她匆匆地把笔向桌上一搁,转身就走,世钧有点茫然地跟在她后面。这地方是很大的 一个敞厅,摆着十几桌席,除了厂里的同人之外,还有叶先生的许多亲戚朋友,一时也看不 见叔惠坐在哪里。曼桢把他引到通阳台的玻璃门旁边,便站住了脚。世钧伸头看了看,阳台 上并没有人,便笑道:"叔惠呢?"曼桢倒仿佛有点局采促不安似的,笑道:不是的,并不是 叔惠找你,你等我告诉你,有一个原因。她说了这么半天也没说出所以然来,世钧不免有些 愕然。曼桢也知道他是错会了意思,不由得红了脸,越发顿住了说不出话来。正在这时候, 却有个同事拿着签名簿走过来,向世钧笑道:"你忘了签名了!"世钧便把口袋上插着的自来 水笔摘下来,随意签了个字,那人捧着簿子走了,曼桢却轻轻地顿了顿脚,低声笑道:"糟 了!"世钧很诧异地问道:"怎么了?"曼桢还没回答,先向四面望了望,然后就走到阳台上 去,世钧也跟了出来,曼桢皱眉笑道:"我已经给你签了个名了。--我因为刚才听见你说不 来,我想大家都来,你一个人不来也许不大好。" 世钧听见这话,一时倒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也不便怎样向她道谢,惟有怔怔地望着她笑 着。曼桢被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一扭身伏在阳台栏杆上。这家馆子是一个老式的洋 楼,楼上楼下灯火通明,在这临街的阳台上,房间里面嘈杂的声浪倒听不大见,倒是楼底下 五魁八马的豁拳声听得十分清晰,还有卖唱的女人柔艳的歌声,胡琴咿咿呀呀拉着。曼桢偏 过头来望着他笑道:"你不是说不来的么,怎么忽然又来了?"世钧却没法对她说,是因为想 看见她的缘故。因此他只是微笑着,默然了一会,方道:"我想你同叔惠都在这儿,我也就 来了。" 两人一个面朝外,一个面朝里,都靠在栏杆上。今天晚上有月亮,稍带长圆形的。像一 颗白净的莲子似的月亮,四周白蒙蒙的发出一圈光雾。人站在阳台上,在电灯影里,是看不 见月色的。只看见曼桢露在外面的一大截子手臂浴在月光中,似乎特别的白,她今天也仍旧 穿了件深蓝布旗袍,上面罩着一件淡绿的短袖绒线衫,胸前一排绿珠纽子。今天她在办公室 里也就是穿着这一身衣服。世钧向她身上打量着,便笑道:"你没回家,直接来的?"曼桢笑 道:"嗳,你看我穿着蓝布大褂,不像个拜寿的样子是吧?" 正说着,房间里面有两个同事的向他们这边嚷道:"喂,你们还不来吃饭,还要人家催 请!"曼桢忙笑着走了进去,世钧也一同走了进去。今天因为人多,是采取随到随吃的制 度,凑满一桌就开一桌酒席。现在正好一桌人,大家已经都坐下了,当然入座的时候都抢着 坐在下首,单空着上首的两个座位。世钧和曼桢这两个迟到的人是没有办法,只好坐在上 首。 世钧一坐下来,便有一个感想,像这样并坐在最上方,岂不是像新郎新娘吗?他偷眼向 曼桢看了看,她或许也有同样的感觉,她仿佛很难为情似的,在席上一直也没有和他交谈。 席散后,大家纷纷地告辞出来,世钧和她说了声:"我送你回去。"他始终还没有到她家 里去过,这次说要送她回去,曼桢虽然并没有推辞,但是两人之间好像有一种默契,送也只 送到弄堂口,不进去的。既然不打算进去,其实送这么一趟是毫无意味的,要是坐电车公共 汽车,路上还可以谈谈,现在他们一人坐了一辆黄包车,根本连话都不能说。然而还是非送 不可,仿佛内中也有一种乐趣似的。 曼桢的一辆车子走在前面,到了她家里的弄堂口,她的车子先停了下来。世钧总觉得她 这里是门禁森严,不欢迎人去的,为了表示他绝对没有进去的意思,他一下车,抢着把车钱 付掉了,便匆匆地向她点头笑道:"那我们明天见吧。"一面说着,就转身要走。曼桢笑道: 要不然就请你进去坐一会了,这两天我家里乱七八糟的,因为我姊姊就要结婚了。不觉怔了 一怔,笑道:"哦,你姊姊就要结婚了?"曼桢笑道:"嗯。"街灯的光线虽然不十分明亮,依 旧可以看见她的眉宇间透出一团喜气。世钧听见这消息,也是心头一喜。他是知道她的家庭 状况的,他当然替她庆幸她终于摆脱了这一重关系,而她姊姊也得到了归宿。 他默然了一会,便又带笑问道:"你这姊夫是怎么样的一个人?"曼桢笑道:"那人姓 祝,'祝福'的祝。吃交易所饭的。" 说到这里,曼桢忽然想起来,今天她母亲陪着她姊姊一同去布置新房,不知道可回来了 没有,要是刚巧这时候回来了,被她们看见她站在弄堂口和一个男子说话,待会儿又要问长 问短,虽然也没什么要紧,究竟不大好。因此她接着就说:"时候不早了吧,我要进去了。" 世钧便道:"那我走了。"他说走就走,走过几家门面,回过头去看看,曼桢却还站在那里。 然而就在这一看的工夫,她仿佛忽然醒悟了似的,一转身就进去了。世钧倒又站住了,发了 一会愣。 次日照常见面,却没有再听见她提起她姊姊结婚的事情。 世钧倒一直惦记着。不说别的,此后和她来往起来也方便些,也可以到她家里去,不必 有那些顾忌了。 隔了有一个星期模样,她忽然当着叔惠说起她姊姊结婚了,家里房子空出来了,要分租 出去,想叫他们代为留心,如果听见有什么人要房子,给介绍介绍。 世钧很热心地逢人就打听,有没有人要找房子。不久就陪着一个间接的朋友,一个姓吴 的,到曼桢家里来看房子。他自己也还是第一次踏进这弄堂,他始终对于这地方感到一种禁 忌,因而有一点神秘之感。这弄堂在很热闹的地段。沿马路的一面全是些店面房子,店家卸 下来的板门,一扇一扇倚在后门外面。一群娘姨大姐聚集在公共的自来水龙头旁边淘米洗衣 裳,把水门汀地下溅得湿漉漉的。内中有一个小大姐,却在那自来水龙头下洗脚。她金鸡独 立地站着,提起一只脚来,哗啦哗啦放着水冲着。脚趾甲全是鲜红的,涂着蔻丹--就是这一 点引人注目。世钧向那小大姐看了一眼心里就想着,这不知道可是顾家的佣人,伺候曼桢的 姐姐的。 顾家是五号,后门口贴着召租条子。门虚掩着,世钧敲了敲,没人应,正要推门进去, 弄堂里有个小孩子坐在人家的包车上玩,把脚铃踏得叮叮的响,这时候就从车上跳了下来, 赶过来拦着门问:"找谁?"世钧认识他是曼桢的弟弟,送钥匙到叔惠家里去过的,他却不认 识世钧。世钧向他点点头笑笑,说:"你姊姊在家吗?"世钧这句话本来也问得欠清楚,杰民 听了,更加当作这个人是曼璐从前的客人。他虽然是一个小孩子,因为环境的关系,有许多 地方非常敏感,对于曼璐的朋友一直感到憎恶,可是一直也没有发泄的机会。这时候便理直 气壮地吆喝道:"她不在这儿了!她结婚了!"世钧笑道:"不是的,我是说你二姊。"杰民愣 了一愣,因为曼桢从来没有什么朋友到家里来过。他仍旧以为这两个人是跑到此地来寻开心 的,便瞪着眼睛道:"你找她干吗?"这孩子一副声势汹汹的样子,当着那位同来的吴先生, 却使世钧有些难堪。他笑道:"我是她的同事,我们来看房子的。"杰民又向他观察了一番, 方始转身跟进去,一路喊着:"妈!有人来看房子!"他不去喊姊姊而去喊妈,可见还是有一 点敌意。世钧倒没有想到,上她家里来找她会有这么些麻烦。 过了一会,她母亲迎了出来,把他们往里让。世钧向她点头招呼着,又问了一声,"曼 桢在家么?"她母亲笑道:"在家,我叫杰民上去喊她了。--贵姓呀?"世钧道:"我姓沈。" 她母亲笑道:"哦,沈先生是她的同事呀。"她仔细向他脸上认了一认,见他并不是那照 片上的青年,心里稍微有点失望。 楼下有一大一小两间房,已经出空了,一眼望过去,只看见光塌塌的地板,上面浮着一 层灰。空房间向来是显得大的,同时又显得小,像个方方的盒子似的。总之,从前曼桢的姊 姊住在这里是一个什么情形,已经完全不能想象了。 杰民上楼去叫曼桢,她却耽搁了好一会方才下来,原来她去换了一件新衣服,那是她因 为姊姊结婚,新做的一件短袖夹绸旗袍,粉红底上印着绿豆大的深蓝色圆点子。这种比较娇 艳的颜色她从前是决不会穿的,因为家里有她姊姊许多朋友进进出出;她永远穿着一件蓝布 衫,除了为省俭之外,也可以说是出于一种自卫的作用。现在就没有这些顾忌了。世钧觉得 她好像陡然脱了孝似的,使人眼前一亮。 世钧把她介绍给吴先生。吴先生说这房子朝西,春天恐怕太热了,敷衍了两句说再考虑 考虑,就说:"那我先走一步了,还有几个地方要去看看。"他先走了,曼桢邀世钧到楼上去 坐一会。她领着他上楼,半楼梯有个窗户,窗台上搁着好几双黑布棉鞋,有大人的,有小孩 的,都是穿了一冬天的,放在太阳里晒着。晚春的太阳暖洋洋的,窗外的天是淡蓝色。 到了楼上,楼上的一间房是她祖母带着几个弟弟妹妹同住的,放着两张大床,一张小铁 床。曼桢陪着世钧在靠窗的一张方桌旁边坐下。他们一路上来,一个人影子也没看见,她母 亲这时候也不知去向了,隐隐的却听见隔壁房间里有咳嗽声和嘁嘁促促说话的声音,想必人 都躲到那边去了。 一个小大姐送茶进来,果然就是刚才在弄堂里洗脚,脚趾甲上涂着蔻丹的那一个。她大 概是曼桢的姊姊留下的唯一遗迹了。她现在赤着脚穿着双半旧的镂空白皮鞋,身上一件花布 旗袍,头发上夹着个粉红赛璐珞夹子,笑嘻嘻地捧了茶进来,说了声"先生请用茶",礼貌异 常周到。出去的时候顺手就带上了门。世钧注意到了,心里也有点不安;倒不是别的,关着 门说话,给她的祖母和母亲看着,是不是不大好。然而他不过是稍微有点采促而已,曼桢却 又是一种感想,她想着阿宝是因为一直伺候她姊姊,训练有素的缘故。这使她觉得非常难为 情。 她马上去把门开了,再坐下来谈话,说:"刚才你那个朋友不知是不是嫌贵了?"世钧 着:"我想不是吧,叔惠家里也是住这样的西间房间,租钱也跟这个差不多,房间还不及这 儿敞亮。"曼桢笑道:"你跟叔惠住一间房么?"世钧道:"唔。" 杰民送了两碗糖汤渥鸡蛋进来。曼桢见了,也有点出于意外。当然总是她母亲给做的, 客人的碗里有两只鸡蛋,她的碗里有一只鸡蛋。他弟弟咯咯咯走进来放在桌上,板着脸,也 不朝人看,回身就走。曼桢想叫住他,他头也不回一回。曼桢笑道:"他平常很老练的,今 天不知道怎么忽然怕难为情起来了。"这原因,世钧倒很明了,不过也没有去道破他,只笑 着道:"为什么还要弄点心,太费事了。"曼桢笑道:"乡下点心!你随便吃一点。" 世钧一面吃着一面问:"你们早上吃什么当早饭?"曼桢道:"吃稀饭。你们呢?"世钧 道:"叔惠家也是吃稀饭,不过是这样:叔惠的父亲是非常好客的,晚上常常有人来吃饭, 一来来上好些人,把叔惠的母亲都累坏了,早上还得天不亮起来给我们煮粥,我真觉得不过 意,所以我常常总是不吃早饭出来,在摊子上吃两只大饼油条算了。"曼桢点点头道:"在人 家家里住着就是这样,有些地方总有点受委屈。"世钧道:其实他们家里还算是好的。叔惠 的父亲母亲待我真像自己人一样,不然我也不好意思老住在那里。" 曼桢道:"你有多少时候没回家去了?"世钧道:"快一年了吧。"曼桢笑道:"不想家 么?"世钧笑道:"我也真怕回去。 将来我要是有这个力量,总想把我母亲接出来,我父亲跟她感情很坏,总是闹别扭。" 曼桢道:"哦。……"世钧道:"就为了我,也怄了许多气。"曼桢道:"怎么呢?"世钧道:我 父亲开着一爿皮货店,他另外还做些别的生意。从前我哥哥在世的时候,他毕业之后就在家 里帮着我父亲,预备将来可以接着做下去。后来我哥哥死了,我父亲意思要我代替他,不过 我对于那些事情不感到兴趣,我要学工程。我父亲非常生气,从此就不管我的事了。后来我 进大学,还是靠我母亲偷偷地接济我一点钱。"所以他那时候常常在窘境中。说起来,曼桢 在求学时代也是饱受经济压迫的,在这一点上大家谈得更是投契。 曼桢道:"你在上海大概熟人不多,不然我倒又有一桩事情想托托你。"世钧笑道:"什 么事?"曼桢道:"你如果听见有什么要兼职的打字的--我很想在下班以后多做两个钟头事 情。教书也行。"世钧向她注视了一会,微笑道:"那样你太累了吧?"曼桢笑道:"不要紧 的。在办公室里一大半时候也是白坐着,出来再做一两个钟头也算不了什么。" 世钧也知道,她姊姊一嫁了人,她的负担更增重了。做朋友的即使有力量帮助她,也不 是她所能够接受的,唯一的帮忙的办法是替她找事。然而他替她留心了好些时,并没有什么 结果。有一天她叮嘱他:"我本来说要找个事情在六点钟以后,现在我要改到晚饭后。"世钧 道:"晚饭后?不太晚了么?"曼桢笑道:"晚饭前我已经找到了一个事情了。"世钧道:嗳 哟,你这样不行的!这样一天到晚赶来赶去,真要累出病来的!你不知道,在你这个年纪顶 容易得肺病了。"曼桢笑道:'在你这个年纪!'倒好像你自己年纪不知有多大了! 她第二个事情不久又找到了。一个夏天忙下来,她虽然瘦了些,一直兴致很好。世钧因 为住在叔惠家里,一年到头打搅人家,所以过年过节总要买些东西送给叔惠的父母。这一年 中秋节他送的礼就是托曼桢买的。送叔惠的父亲一条纯羊毛的围巾,送叔惠的母亲一件呢袍 料。在这以前他也曾经送过许太太一件衣料,但是从来也没看见她做出来穿,他还以为是他 选择的颜色或者欠大方,上了年纪的人穿不出来。其实许太太看上去也不过中年。她从前想 必是个美人,叔惠长得像她而不像他父亲。他父亲许裕舫是个胖子,四五十岁的人了,看着 也还像个黑胖小子。裕舫在一家银行里做事,就是因为他有点名士派的脾气,不善于逢迎, 所以做到老还是在文书股做一个小事情,他也并不介意。这一天,大家在那里赏鉴世钧送的 礼,裕舫看见衣料便道:"马上拿到裁缝店去做起来吧,不要又往箱子里一收!"许太太笑 道:我要穿得那么漂亮干吗,跟你一块儿出去,更显得你破破烂烂像个老当差的,给人家看 见了,一定想这女人霸道,把钱都花在自己身上了!"她掉过脸来又向世钧说:"你不知道他 那脾气,叫他做衣服,总是不肯做。"裕舫笑道:"我是想开了,我反正再打扮也就是这个样 子,漂亮不了了,所以我还是对于吃比较感到兴趣。" 提起吃,他便向他太太说:"这两天不知有些什么东西新上市?明天我跟你逛菜场去!" 他太太道:"你就别去了,待会儿看见什么买什么,还要留几个钱过节呢。"裕舫道:"其实 要吃好东西也不一定要在过节那天吃,过节那天只有贵,何必凑这个热闹呢?"他太太依旧 坚持着世俗的看法,说:"节总是要过的。" 这过节不过节的问题,结果是由别人来替他们解决了。他们家来了一个朋友借钱,有一 笔急用,把裕舫刚领到的薪水差不多全部借去了。这人也是裕舫的一个多年的同事,这一天 他来了,先闲谈了一会,世钧看他那神气仿佛有话要说似的,就走了出来,回到自己房间里 去。过了一会,许太太到他房门外来搬取她的一只煤球炉子,顺便叫了他一声:"世钧! 许伯伯要做黄鱼羹面呢,你也来吃!"世钧笑着答应了一声,便跟过来了。裕舫正在那 里揎拳捋袖预备上灶,向客人说道:到我这儿来,反正有什么吃什么,决不会为你多费一个 大洋,这你可以放心! 除了面,还有两样冷盘。裕舫的烹调手法是他生平最自负的,但是他这位大师傅手下, 也还是需要一个"二把万"替他把一切都准备好了,一样一样切成丝,剁成末,所以许太太还 是忙个不停。而且裕舫做起菜来一丝不苟,各种原料占上许多不同的碟子,摊满一房间。客 人走了半天了,许太太还在那里洗碟子。她今天早上买这条鱼,本来是因为叔惠说了一声, 说想吃鱼。现在这条大鱼去掉了中间的一段,她依旧把剩下的一个头和一条尾巴凑在一起, 摆出一条完整的鱼的模样,搁在砧板上,预备吃晚饭的时候照原定计划炸来吃。 叔惠回来了,看见了觉得很诧异,说:"这条鱼怎么头这么大?" 裕舫接口道:"这鱼矮。"许太太也忍不住笑起来了。 叔惠把两只手插在裤袋里,露出他里面穿的绒线背心,灰色绒线上面满缀着雪珠似的白 点子。他母亲便问道:"你这背心是新的?是机器织的还是打的?"叔惠道:"是打的。"许太 太道:"哦?是谁给你打的?"叔惠道:"顾小姐,你不认识的。" 许太太道:"我知道的--不就是你那个同事的顾小姐吗?" 曼桢本来跟世钧说要给他打件背心,但是她这种地方向来是非常周到的,她替叔惠也织 了一件。她的绒线衫口袋里老是揣着一团绒线,到小饭馆子里吃饭的时候也手不停挥地打 着。是叔惠的一件先打好,他先穿出来了。被他母亲看在眼里,他母亲对于儿子的事情也许 因为过分关心的缘故,稍微有点神经过敏,从此倒添了一桩心事。当时她先搁在心里没说什 么。叔惠是行踪无定的,做母亲的要想钉住他跟他说两句心腹话,简直不可能。倒是世钧, 许太太和他很说得来。 她存心要找个机会和他谈谈,从他那里打听打听叔惠的近况,因为儿女到了一定年龄, 做父母的跟他们简直隔阂得厉害,反而朋友接近得多。 第二天是一个星期日,叔惠出去了,他父亲也去看朋友去了。邮差送了封信来,许太太 一看,是世钧家里寄来的,便送到他房间里来。世钧当着她就把信拆开来看,她便倚在门框 上,看着他看信,问道:"是南京来的吧?你们老太太好呀?" 世钧点点头,道:"她说要到上海来玩一趟。"许太太笑道:你们老太太兴致这样好!不 放心,想到上海来看看。其实我是要回去一趟的。我想写信去告诉她,她也可以不必来了-- 她出一趟门,是费了大事的,而且住旅馆也住不惯。"许太太叹道:"也难怪她惦记着,她现 在就你这么一个孩子嘛!你一个人在上海,也不怪她不放心--她倒没催你早一点结婚么?" 世钧顿了一顿,微笑道:"我母亲这一点倒很开通。也是因为自己吃了旧式婚姻的苦,所以 对于我她并不干涉。"许太太点头道"这是对的。现在这世界,做父母的要干涉也不行呀!别 说像你们老太太跟你,一个在南京,一个在上海,就像我跟叔惠这样住在一幢房子里,又有 什么用?他外边有女朋友,他哪儿肯对我们说?"世钧笑道:"那他要是真的有了结婚的对 象,他决不会不说的。"许太太微笑不语,过了一会,便又说道:"你们同事有个顾小姐,是 怎么一个人?"世钧倒愣了一愣,不知道为什么马上红了脸,道:"顾曼桢呀?她人挺好的, 可是--她跟叔惠不过是普通朋友。"许太太半信半疑地哦了一声,心想,至少那位小姐对叔 惠很不错,要不怎么会替他打绒线背心。除非她是相貌长得丑,所以叔惠对她并没有意思。 因又笑道:"她长得难看是吧?"世钧不由得笑了一笑,道:"不,她--并不难看。不过我确 实知道她跟叔惠不过是普通朋友。"他自己也觉得他结尾这句话非常无力,一点也不能保证 叔惠和曼桢结合的可能。许太太要疑心也还是要疑心的。只好随她去吧。 世钧写了封信给他母亲,答应说他不久就回来一趟。他母亲很高兴,又写信来叫他请叔 惠一同来。世钧知道他母亲一定是因为他一直住在叔惠家里,她要想看看他这个朋友是个什 么样的人,是否对于他有不良的影响。他问叔惠可高兴到南京去玩一趟。这一年的双十节恰 巧是一个星期五,和周末连在一起,一共放三天假。他们决定趁这个机会去痛痛快快玩两 天。 在动身的前夕,已经吃过晚饭了,叔惠又穿上大衣往外跑。许太太知道他刚才有一个女 朋友打电话来,便道:"这么晚了还要出去,明天还得起个大早赶火车呢!"叔惠道:"我马 上回来的。一个朋友有两样东西托我带到南京去。我去拿一拿。"许太太道:"哟,东西有多 大呀,装得下装不下?你的箱子我倒已经给你理好了。"她还在那里念叨着,叔惠早已走得 无影无踪了。 他才去了没有一会,倒又回来了,走到楼梯底下就往上喊:"喂,有客来了!"原来是曼 桢来了,他在弄堂口碰见她,便又陪着她一同进来。曼桢笑道:"你不是要出去么?你去 吧,真的,没关系的。我没有什么事情--我给你们带了点点心来,可以在路上吃。"叔惠 道:"你干吗还要买东西?"他领着她一同上楼,楼梯上有别的房客在墙上钉的晾衣裳绳子, 晾满了一方一方的尿布,一根绳子斜斜地一路牵到楼上去。楼梯口又是煤球炉子,又是空肥 皂箱,洋油桶;上海人家一幢房子里住上几家人家,常常就成为这样一个立体化的大杂院。 叔惠平常走出去,西装穿得那么挺括,人家大约想不到他家里是这样一个情形。他自己 也在那里想着:这是曼桢,还不要紧,换了一个比较小姐脾气的女朋友,可不能把人家往家 里带。 走到三层楼的房门口,他脸上做出一种幽默的笑容,向里面虚虚地一伸手,笑道:"请 请请。"由房门里望进去,迎面的墙上挂着几张字画和一只火腿。叔惠的父亲正在灯下洗碗 筷。他在正中的一张方桌上放着一只脸盆,在脸盆里晃荡晃荡洗着碗。今天是他洗碗,因为 他太太吃了饭就在那里忙着絮棉袄--他们还有两个孩子在北方念书,北方的天气冷得早,把 他们的棉袍子给做起来,就得给他们寄去了。 许太太看见来了客,一听见说是顾小姐,知道就是那个绒线背心的制作者,心里不知怎 么却有点慌张,笑嘻嘻地站起来让坐,嘴里只管叽咕着:"看我这个样子!弄了一身的棉 花!"只顾忙着拍她衣服上粘的棉花衣子。许裕舫在家里穿着一件古铜色对襟夹袄,他平常 虽然是那样满不在乎,来了这么个年青的女人,却使他采促万分,连忙加上了一件长衫。这 时候世钧也过来了。许太太笑道:"顾小姐吃过饭没有?"曼桢笑道:"吃过了。"叔惠陪着坐 了一会,曼桢又催他走,他也就走了。 裕舫在旁边一直也没说话,到现在方才开口问他太太:叔惠上哪儿去了?圆滑地答道: 不知道,我只听见他说马上就要回来的,顾小姐你多坐一会。这儿实在乱得厉害,要不, 上那边屋里坐坐吧。"她把客人让到叔惠和世钧的房间里去,让世钧陪着,自己就走开了。 许太太把她刚才给曼桢泡的一杯茶也送过来了。世钧拿起热水瓶来给添上点开水,又把 台灯开了。曼桢看见桌上有个闹钟,便拿过来问道:"你们明天早上几点钟上火车?"世钧 道:"是七点钟的车。"曼桢道:"把闹钟拨到五点钟,差不多吧?"她开着钟,那轧轧轧的声 浪,反而显出这间房间里面的寂静。 世钧笑道:"我没想你今天会来。--为什么还要买了点心来呢?"曼桢笑道:"咦,你不 是说,早上害许伯母天不亮起来给你们煮稀饭,你觉得不过意,我想着明天你们上火车,更 要早了,你一定不肯麻烦人家,结果一定是饿着肚子上车站,所以我带了点吃的来。" 她说这个话,不能让许太太他们听见,声音自然很低。世钧走过来听,她坐在那里,他 站得很近,在那一刹那间,他好像是立在一个美丽的深潭的边缘上,有一点心悸,同时心里 又感到一阵阵的荡漾。她的话早说完了,他还没有走开。也许不过是顷刻间的事,但是他自 己已经觉得他逗留得太久了,她一定也有同感,因为在灯光下可以看见她脸上有点红晕。她 亟于要打破这一个局面,便说:"你忘了把热水瓶盖上了。"世钧回过头去一看,果然那热水 瓶像烟囱似的直冒热气,刚才倒过开水就忘了盖上,今天也不知道怎么这样心神恍惚。他笑 着走过去把它盖上了。 曼桢道:"你的箱子理好了没有?"世钧笑道:"我也不带多少东西。"他有一只皮箱放在 床上,曼桢走过去,扶起箱子盖来看看,里面乱七八糟的。她便笑道:"我来给你理一理。 不要让你家里人说你连箱子都不会理,更不放心让你一个人在外面了。"世钧当时就想 着,她替他理箱子,恐怕不大妥当,让人家看见了要说闲话的。然而他也想不出适当的话来 拦阻她,曼桢有些地方很奇怪,羞涩起来很羞涩,天真起来又很天真--而她并不是一个一味 天真的人,也并不是一个一味怕羞的人。她这种矛盾的地方,实在是很费解。 曼桢见他呆呆地半天不说话,便道:"你在那里想什么?" 世钧笑了一笑,道:"唔?--"他回答不出,看见她正在那里折叠一件衬衫,便随口说 道:"等我回来的时候,我那件背心大概可以打好了吧?"曼桢笑道:"你礼拜一准可以回来 么?" 世钧笑道:"礼拜一一定回来。没有什么必要的事情,我不想请假。"曼桢道:"你这么 些时候没回去过,你家人一定要留你多住几天的。"世钧笑道:"不会的。" 那箱子盖忽然自动地扣下来,正斫在曼桢的手背上。才扶起来没有一会,又扣了下来。 世钧便去替她扶着箱子盖。他坐在旁边,看着他的衬衫领带和袜子一样一样经过她的手,他 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许太太装了两碟子糖果送了来,笑道:"顾小姐吃糖。--呦,你替世钧理箱子呀?"世钧 注意到许太太已经换上了一件干净衣服,脸上好像还扑了点粉,那样子仿佛是预备到这儿来 陪客人谈谈似的,然而她结果并没有坐下,敷衍了两句就又走了。 曼桢道:"你的雨衣不带去?"世钧道:"我想不带了--不见得刚巧碰见下雨,一共去这 么两天工夫。"曼桢道:"你礼拜一一定回来么?"话已经说出口,她才想起来刚才已经说过 了,自己也笑了起来。就在这一阵笑声中忽忽关上箱子,拿起皮包,说:"我走了。"世钧看 她那样子好像相当窘,也不便怎么留她,只说了一声:"还早呢,不再坐一会儿?"曼桢笑 道:"不,你早点睡吧。我走了。"世钧笑道:"你不等叔惠回来了?"曼桢笑道:"不等了。" 世钧送她下楼,她经过许太太的房间,又在门口向许太太夫妇告辞过了,许太太送她到 大门口,再三叫她有空来玩。 关上大门,许太太便和世钧说:"这顾小姐真好,长得也好!" 她对他称赞曼桢,仿佛对于他们的关系有了一种新的认识似的,世钧倒觉得有点窘,他 只是唯唯诺诺,没说什么。 回到房间里来,他的原意是预备早早的上床睡觉;要铺床,先得把床上那只箱子拿掉, 但是他结果是在床沿上坐下来了,把箱子开开来看看,又关上了,心里没着没落的,非常无 聊。终于又站起来,把箱子锁上了,从床上拎到地下。钥匙放到口袋里去,手指触到袋里的 一包香烟,顺手就掏出来,抽出一根来点上。既然点上了,总得把这一根抽完了再睡觉。 看看钟,倒已经快十一点了。叔惠还不回来。夜深人静,可以听见叔惠的母亲在她房里 轧轧轧转动着她的手摇缝衣机器。大概她在等着替叔惠开门,不然她这时候也已经睡了。 世钧把一支香烟抽完了,有点口干,去倒杯开水喝。他的手接触到热水瓶的盖子,那金 属的盖子却是滚烫的。他倒吓了一跳,原来里面一只软木塞没有塞上,所以热气不停地冒出 来,把那盖子熏得那么烫。里面的水已经凉了。他今天也不知怎么那样糊涂,这只热水瓶, 先是忘了盖;盖上了,又忘了把里面的软木塞塞上。曼桢也许当时就注意到了,但是已经提 醒过他一次,不好意思再说了。世钧想到这里,他尽管一方面喝着凉开水,脸上却热辣辣起 来了。 楼窗外有人在吹口哨,一定是叔惠。叔惠有时候喜欢以吹口哨代替敲门,因为晚上天气 冷,他两手插在大衣袋里,懒得拿出来。世钧心里想,许太太在那里轧轧轧做着缝衣机器, 或者会听不见;他既然还没有睡,不妨下去一趟,开一开门。 他走出去,经过许太太房门口,却听见许太太在那里说话,语声虽然很低,但是无论什 么人,只要一听见自己的名字,总有点触耳惊心,决没有不听见的道理。许太太在那儿带笑 带说:"真想不到,世钧这样不声不响的一个老实头儿,倒把叔惠的女朋友给抢了去了!"裕 舫他是不会窃窃私语的,向来是声如洪钟。他说道:"叔惠那小子--就是一张嘴!他哪儿配 得上人家!"这位老先生和曼桢不过匆匆一面,对她的印象倒非常之好。这倒没什么,但是 他对自己的儿子评价过低,却使他太太感到不快。她没有接口,轧轧轧又做起缝衣机器来。 世钧就借着这机器的响声作为掩护,三级楼梯一跨,跑回自己房来。 许太太刚才说的话,他现在才回过味来。许太太完全曲解了他们三个人之间的关系,然 而他听到她的话,除了觉得一百个不对劲以外,紊乱的心绪里却还夹杂着一丝喜悦,所以心 里也说不上来是一种什么滋味。 叔惠还在楼窗口外吹着口哨,并且嘭嘭嘭敲着门了。

第四节

他们乘早班火车到南京。从下关车站到世钧家里有公共汽车可乘,到家才只有下午两点 钟模样。 世钧每一次回家来,一走进门,总有点诧异的感觉,觉得这地方比他记忆中的家要狭小 得多,大约因为他脑子里保留的印象还是幼年时代的印象,那时候他自己身个儿小,从他的 眼睛里看出来,当然一切都特别放大了一圈。 他家里开着一爿皮货店,自己就住在店堂楼上。沈家现在阔了,本来不靠着这爿皮货店 的收入,但是家里省俭惯了,这些年来一直住在这店堂楼上,从来不想到迁移。店堂里面阴 暗而宽敞,地下铺着石青的方砖。店堂深处停着一辆包车,又放着一张方桌和两把椅子,那 是给店里的帐房和两个年份多些的伙计在那里起坐和招待客人的。桌上搁着茶壶茶杯,又有 两只瓜皮小帽覆在桌面上,看上去有一种闲适之感。抬头一看,头上开着天窗,屋顶非常 高,是两层房子打通了的。四面围着一个走马楼,楼窗一扇扇都是宝蓝彩花玻璃的。 世钧的母亲一定是在临街的窗口掺望着,黄包车拉到门口,她就看见了。他这里一走进 门,他母亲便从走马楼上往下面哇啦一喊:"阿根,二少爷回来了!帮着拿拿箱子!"阿根是 包车夫,他随即出现了,把他们手里的行李接过去。世钧便领着叔惠一同上楼。沈太太笑嘻 嘻迎出来,问长问短,叫女佣打水来洗脸,饭菜早预备好了,马上热腾腾地端了上来。 沈太太称叔惠为"许家少爷"。叔惠人既漂亮,一张嘴又会说,老太太们见了自然是喜欢 的。 世钧的嫂嫂也带着孩子出来相见。一年不见,他嫂嫂又苍老了许多。前一向听见说她有 腰子病,世钧问她近来身体可好,他嫂嫂说还好。他母亲说:"大少奶奶这一向倒胖了。 倒是小健,老是不舒服,这两天出疹子刚好。"他这个侄儿身体一直单弱,取名叫小 健,正是因为他不够健康的缘故。他见了世钧有点认生,大少奶奶看他仿佛要哭似的,忙 道:"不要哭,哭了奶奶要发脾气的!"沈太太笑道:"奶奶发起脾气来是什么样子?"小健便 做出一种呜呜的声音,像狗的怒吼。 沈太太又道:"妈发起脾气来是什么样?"他又做出那呜呜的吼声。大家都笑了。世钧心 里想着,家里现在就只有母亲和嫂嫂两个人,带着这么一个孩子过活着,哥哥已经死了,父 亲又不大回家来--等于两代寡居,也够凄凉的,还就靠这孩子给这一份人家添上一点生趣。 小健在人前只出现了几分钟,沈太太便问叔惠,"许家少爷你出过疹子没有?"叔惠道: 出过了。旧会过人的。奶妈你还是把他带走吧。" 沈太太坐在一边看着儿子吃饭,问他们平常几点钟上班,几点钟下班,吃饭怎么样,日 常生活情形一一都问到了。又问起冬天屋子里有没有火,苦苦劝世钧做一件皮袍子穿,马上 取出各种细毛的皮统子来给他挑拣。拣过了,仍旧收起来,叫大少奶奶帮着收到箱子里去。 大少奶奶便说:"这种洋灰鼠的倒正好给小健做个皮斗篷。"沈太太道:"小孩子不可以给他 穿皮的--火气太大了。我们家的规矩向来这样,像世钧他们小时候,连丝棉的都不给他们 穿。"大少奶奶听了,心里很不高兴。 沈太太因为儿子难得回来一次,她今天也许兴奋过度了,有点神情恍惚,看见佣人也笑 嘻嘻的,一会儿说"快去这样",一会儿说"快去那样",颠三倒四,跑出跑进地乱发号令,倒 好像没用惯佣人似的,不知道要怎样铺张才好,把人支使得团团转。大少奶奶在旁边要帮忙 也插不上手去。世钧看见她母亲这样子,他不知道这都是因为他的缘故,他只是有一点伤 感,觉得他母亲渐渐露出老态了。 世钧和叔惠商量着今天先玩哪几个地方,沈太太道:"找翠芝一块儿去吧,翠芝这两天 也放假。"翠芝是大少奶奶的表妹,姓石。世钧马上就说:"不要了,今天我还得陪叔惠到一 个地方去,有人托他带了两样东西到南京来,得给人家送去。" 被他这样一挡,沈太太就也没说什么了,只叮嘱他们务必要早点回来,等他们吃饭。 叔惠开箱子取出那两样托带的东西,沈太太又找出纸张和绳子来,替他重新包扎了一 下。世钧在旁边等着,他立在窗前,正看见他侄儿在走马楼对面,伏在窗口向他招手叫二 叔。看到小健,非常使他想起自己的童年。因而就联想到石翠芝。翠芝和他是从小就认识 的,虽然并不是什么青梅竹马的小情侣,他倒很记得她的。倒是快乐的回忆容易感到模糊, 而刺心的事情--尤其是小时候觉得刺心的事情--是永远记得的,常常无缘无故地就浮上心 头。 他现在就又想起翠芝的种种。他和翠芝第一次见面,是在他哥哥结婚的时候。他哥哥结 婚,叫他做那个捧戒指的僮儿,在那婚礼的行列里他走在最前面。替新娘子拉纱的有两个小 女孩,翠芝就是其中的一个。在演习仪式的时候,翠芝的母亲在场督导,总是挑眼,嫌世钧 走得太快了。世钧的母亲看见翠芝,却把她当宝贝,赶着她儿呀肉的叫着,想要认她做干女 儿。世钧不知道这是一种社交上的策略,小孩子家懂得什么,看见他母亲这样疼爱这小女 孩,不免有些妒忌。他母亲叫他带着她玩,说他比她大得多,应当让着她,不可以欺负她。 世钧教她下象棋。她那时候才七岁,教她下棋,她只是椅子上爬上爬下的,心不在焉。一会 儿又趴在桌上,两支胳膊肘子撑在棋盘上,两手托着腮,把一双漆黑的眼睛灼灼地凝视着 他,忽然说道:"我妈说你爸爸是个暴发户。嗳!" 世钧稍微愣了一愣,就又继续移动着棋子:"我吃你的马。哪,你就拿炮打我--"翠芝又 道:"我妈说你爷爷是个毛毛匠。" 世钧道:"吃你的象。喏,你可以出车了。--打你的将军!" 那一天后来他回到家里,就问他母亲:"妈,爷爷从前是干什么的?"他母亲道:"爷爷 是开皮货店的。这爿店不就是他开的么?"世钧半天不作声,又道:"妈,爷爷做过毛毛匠 吗?"他母亲向他看了一眼,道:"爷爷从前没开店的时候本来是个手艺人,这也不是什么难 为情的事情,也不怕人家说的。"然而她忽然又厉声问道:"你听见谁说的?"世钧没告诉 她。她虽然说这不是什么难为情的事,她这种神情和声口已经使他深深地感到羞耻了。但是 更可耻的是他母亲对翠芝母女那种巴结的神气。 世钧的哥哥结婚那一天,去拍结婚照,拉纱的和捧戒指的小孩预先都经各人的母亲关照 过了,镁光灯一亮的时候,要小心不要闭上眼睛。后来世钧看到那张结婚照片,翠芝的眼睛 是紧紧闭着的。他觉得非常快心。 那两年他不知道为什么,简直没有长高,好像完全停顿了。大人常常嘲笑他:"怎么, 你一定是在屋子里打着伞来着?" 因为有这样一种禁忌,小孩子在房间里打着伞,从此就不再长高了。翠芝也笑他矮, 说:你比我大,怎么跟我差不多高? 还是个男人。--将来长大一定是个矮子。"几年以后再见面,他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半 了,翠芝却又说;"怎么你这样瘦?简直瘦得像个蚂蚱。"这大约也是听见她母亲在背后说 的。 石太太一向不把世钧放在眼里的,只是近年来她因为看见翠芝一年年的大了起来,她替 女儿择婿的范围本来只限于他们这几家人家的子弟,但是年纪大的太大,小的太小,这些少 爷们又是荒唐的居多,看来看去,还是世钧最为诚实可靠。石太太自从有了这个意思,便常 常打发翠芝去看她表姊,就是世钧的嫂嫂,世钧的母亲从前常说要认翠芝做干女儿,但是结 果没有能成为事实,现在世钧又听见这认干女儿的话了,这一次不知道是哪一方面主动的。 大概是他嫂嫂发起的。干兄干妹好做亲--世钧想他母亲和嫂嫂两个人在她们的寂寞生涯中, 也许很乐于想象到这一头亲事的可能性。 这一天他和叔惠两人一同出去,玩到天黑才回来。他母亲一看见他便嚷:"嗳呀,等你 们等得急死了!"世钧笑道;"要不因为下雨了,我们还不会回来呢。"他母亲道:"下雨了 么?--还好,下得不大。翠芝要来吃晚饭呢。"世钧道:哦?女朋友来喽!二叔的女朋友就 要来喽!" 世钧听了,不由得把两道眉毛紧紧地皱在一起,道:"怎么变成我的女朋友了?笑话! 这是谁教他这么说的?"其实世钧有什么不知道,当然总是他嫂嫂教的了。世钧这两年在外 面混着,也比从前世故得多了,但是不知道怎么,一回到家里来,就又变成小孩子脾气了, 把他磨练出来的一点涵养功夫完全抛开了。 他这样发作了两句,就气烘烘地跑到自己房里去了。他母亲也没接茬儿,只说:"陈 妈,你送两盆洗脸水去,给二少爷同许家少爷擦把脸。"叔惠搭讪着也回房去了。沈太太便 向大少奶奶低声道:"待会儿翠芝来了,我们倒也不要太露骨了,你也不要去取笑他们,还 是让他们自自然然的好,说破了反而僵得慌。"她这一番嘱咐本来就是多余的,大少奶奶已 经一肚子火在那里,还会去跟他们打趣么?大少奶奶冷笑道:"那当然罗。不说别的,翠芝 先就受不了。我们那位小姐也是个倔脾气。这次她听见说世钧回来了,一请,她就来了,也 是看在小时候总在一块儿玩的份上;她要知道是替她做媒,她不见得肯来的。"沈太太知道 她这是替她表妹圆圆面子的话,便也随声附和道:"是呀,现在这些年青人都是这种脾气! 只好随他们去吧。唉,这也是各人的缘份!" 叔惠和世钧在他们自己的房间里,叔惠问他翠芝是什么人。世钧道:"是我嫂嫂的表 妹。"叔惠笑道:"她们要替你做煤,是不是?"世钧道:"那是我嫂嫂一厢情愿。"叔惠笑 道:漂亮不漂亮?夫,也不让人清静一会儿!"叔惠望着他笑道:"嗬!瞧你这股子骠劲!" 世钧本来还在那里生气,这就不由得笑了起来,道:"我这算什么呀,你没看见人家那股子 骠劲,真够瞧的!小城里的大小姐,关着门做皇帝做惯的吗!"叔惠笑道:"'小城里的大小 姐',南京可不能算是小城呀。"世钧笑道:"我是冲着你们上海人的心理说的。在上海人看 来,内地反正不是乡下就是小城。是不是有这种心理的?" 正说到这里,女佣来请吃饭:说石小姐已经来了。叔惠带着几分好奇心,和世钧来到前 面房里。世钧的嫂嫂正在那里招呼上菜,世钧的母亲陪着石翠芝坐在沙发上说话。叔惠不免 向她多看了两眼。那石翠芝不过十八九岁年纪,小小的窄条脸儿,看去是很秀丽的,高高的 鼻峰,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只是眼泡微肿。额前打着很长的前刘海,直罩到眉毛上,脑后 却蓬着一大把卷发。穿了件翠蓝竹布袍子,袍叉里微微露出里面的杏黄银花缎旗袍。她穿着 这样一件蓝布罩袍来赴宴,大家看在眼里都觉得有些诧异。其实她正是因为知道今天请她来 是有用意的,她觉得如果盛妆艳服而来,似乎更觉得不好意思。 她抱着胳膊坐在那里,世钧走进来,两人只是微笑着点了个头。世钧笑道:"好久不见 了,伯母好吧?"随即替叔惠介绍了一下。大少奶奶笑道:"来吃饭吧。"沈太太客气,一定 要翠芝和叔惠两个客人坐在上首,沈太太便坐在翠芝的另一边。翠芝和老太太们向来没有什 么话可说的,在座的几个人,她只有和她表姊比较谈得来,但是今天刚巧碰着大少奶奶正在 气头上,简直不愿意开口,因此席面上的空气很感到沉寂。叔惠虽然健谈,可是他觉得在这 种保守性的家庭里,对一个陌生的小姐当然也不宜于多搭讪。陈妈站在房门口伺候着,小健 躲在她身后探头探脑,问道:"二叔的女朋友怎么还不来?"大少奶奶一听见这个话便心头火 起,偏那陈妈又不识相,还嬉皮笑脸弯着腰轻轻地和孩子说:"那不就是么?"小健道:"那 是表姨呀!二叔的女朋友呢?"大少奶奶实在忍不住了,把饭碗一搁,便跑出去驱逐小健, 道:"还不去睡觉! 什么时候了?"亲自押着他回房去了。 翠芝道:"我们家那只狗新近生了一窝小狗,可以送一只给小健。"沈太太笑道;"对 了,你上回答应他的。"翠芝笑道:要是世钧长住在家里,我就不便送狗给你们了。世钧看 见狗顶讨厌了!哦?我并没说过这话呀。你当然不会说了--你总是那样客气,从来没有一句 由衷的话。一会,他方才笑着问叔惠:"叔惠,我这人难道这样假吗?"叔惠笑道:"你别问 我。石小姐认识你的年份比我多,她当然对你的认识比较深。"大家都笑了。 雨声渐渐停了,翠芝便站起来要走,沈太太说:"晚一点回去不要紧的,待会儿叫世钧 送你回去。"翠芝道:"不用了。" 世钧道:"没关系的。叔惠我们一块儿去,你也可以看看南京之夜是什么样子。"翠芝含 着微笑向世钧问道:"许先生还是第一次到南京来?"她不问叔惠,却问世钧。叔惠便笑道; 嗳。其实南京离上海这样近,可是从来就没来过。这一答话,她无故地把脸飞红了,就没有 再说下去。 又坐了一会,她又说要走,沈太太吩咐佣人去叫一辆车。 翠芝便到她表姊房里去告辞。一进门,便看见一只小风炉,上面咕嘟咕嘟煮着一锅东 西。翠芝笑道:"哼,可给我抓住了! 这是你自己吃的私房菜呀?"大少奶奶道:"什么私房菜,这是小健的牛肉汁。小健病刚 好,得吃点补养的东西,也是我们老太太说的,每天叫王妈给炖鸡汤,或是牛肉汁。这两天 就为了世钧要回来了,把几个佣人忙得脚丫子朝天,家里反正什么事都扔下不管了,谁还记 得给小健炖牛肉汁。所以我赌气买了块牛肉回来,自己煨着。这班佣人也是势利,还不是看 准了将来要吃二少爷的饭了!像我们这孤儿寡妇,谁拿你当个人!?"她说到这里,不禁流 下泪来。其实她在一个旧家庭里做媳妇,也积有十余年的经验了,何至于这样沉不住气。还 是因为世钧今天说的那两句话,把她得罪了,她从此就多了一个心,无论什么芝麻大的事, 对于她都成为一连串的刺激。 翠芝不免解劝道:"佣人都是那样的,不理他们就完了。 你们老太太倒是很疼小健的。"大少奶奶哼了一声道:"别看她那么疼孩子,全是假的, 不过拿他解闷儿罢了。一看见儿子,就忘了孙子了。小健出疹子早已好了,还不许他出来见 人--世钧怕传染呵!他的命特别值钱!今天下午又派我上药房去,买了总有十几种补药补 针,给世钧带到上海去。是我说了一声,我说'这些药上海也买得到',就炸起来了: '买得到,也要他肯买呢!就这样也不知道他肯吃不肯吃--年青人都是这样,自己身体 一点也不知道当心!"翠芝道:世钧身体不好么? 像我这个有病的人,就从来不说给你请个医生吃个药。我腰子病,病得脸都肿了,还说 我这一向胖了!你说气人不气人? 咳,做他们家的媳妇也真苦呵!"她最后的一句话显然是说给翠芝听的,暗示那件事情 是不会成功的,但是不成功倒也好。 翠芝当然也不便有什么表示,只能够问候她的病体,又问她吃些什么药。 女佣来说马车叫好了,翠芝便披上雨衣去辞别沈太太,世钧和叔惠两人陪着她一同坐上 马车。马蹄得得,在雨夜的石子路上行走着,一颗颗鹅卵石像鱼鳞似的闪着光。叔惠不断地 掀开油布帘向外面窥视,说:"一点也看不见,我要坐到赶马车的旁边去了。"走了一截子 路,他当真喊住了马车夫,跳下车来,爬到上面去和车夫并排坐着,下雨他也不管。车夫觉 得很奇怪,翠芝只是笑。 马车里只剩下翠芝和世钧两个人,空气立刻沉闷起来了,只觉得那座位既硬,又颠簸得 厉害。在他们的静默中,倒常常听见叔惠和马车夫在那里一问一答,不知说些什么。翠芝忽 道:"你在上海就住在许先生家里?"世钧道:"是的。"过了半天,翠芝又道:"你们礼拜一 就要回去么?"世钧道:"嗳。" 翠芝这一个问句听上去异常耳熟--是曼桢连问过两回的。 一想起曼桢,他陡然觉得寂寞起来,在这雨丝丝的夜里,坐在这一颠一颠的潮湿的马车 上,他这故乡好像变成了异乡了。 他忽然发觉翠芝又在那里说话,忙笑道:"唔?你刚才说什么?"翠芝道:"没什么。我 说许先生是不是跟你一样,也是工程师。"本来是很普通的一句问话,他使她重复了一遍, 她忽然有点难为情起来了,不等他回答,就攀着油布帘子向外面张望着,说:"就快到了 吧?"世钧倒不知道应当回答她哪一个问题的好。他过了一会,方才笑道;"叔惠也是学工程 的,现在他在我们厂里做到帮工程师的地位了,像我,就还是一个实习工程师,等于练习 生。"翠芝终究觉得不好意思,他还在这里解释着,她却只管掀开帘子向外面张望着,好像 对他的答复已经失去了兴趣,只顾喃喃说道:"嗳呀,不要已经走过了我家里了!"世钧心里 想着:翠芝就是这样。真讨厌。 毛毛雨,像雾似的。叔惠坐在马车夫旁边,一路上看着这古城的灯火,他想到世钧和翠 芝,生长在这古城中的一对年青男女。也许因为自己高踞在马车上面,类似上帝的地步,他 竟有一点悲天悯人的感觉。尤其是翠芝这一类的小姐们,永远生活在一个小圈子里,唯一的 出路就是找一个地位相等的人家,嫁过去做少奶奶--这也是一种可悲的命运。而翠芝好像一 个个性很强的人,把她葬送在这样的命运里,实在是很可惜。 世钧从里面伸出头来喊:"到了到了。"马车停下来,世钧先跳下来,翠芝也下来了,她 把雨衣披在头上,特地绕到马车前面来和叔惠道别,在雨丝与车灯的光里仰起头来说"再见 。叔惠也说: 他呢,因为环境太不同的缘故,也是无缘的。 世钧把她送到大门口,要等她揿了铃,有人来开门,方才走开。这里叔惠已经跳下来, 坐到车厢里面去。车厢里还遗留着淡淡的头发的香气。他一个人在黑暗中坐着,世钧回来 了,却没有上车,只探进半身,匆匆说道:"我们要不要进去坐一会,一鹏也在这儿--这是 他姑妈家里。"叔惠怔了一怔,道:"一鹏?哦,方一鹏啊!"原来世钧的嫂嫂娘家姓方,她 有两个弟弟,大的叫一鸣,小的叫一鹏,一鹏从前和世钧一同到上海去读大学的,因此和叔 惠也是同学,但是因为气味不相投,所以并不怎么熟。一鹏因为听见说叔惠家境贫寒,有一 次他愿意出钱找叔惠替他打枪手代做论文,被叔惠拒绝了,一鹏很生气,他背后对着世钧说 的有些话,世钧都没有告诉叔惠,但是叔惠也有点知道。现在当然久已事过境迁了。 世钧因为这次回南京来也不打算去看一鹏兄弟,今天刚巧在石家碰见他们,要是不进去 坐一会,似乎不好意思。又不能让叔惠一个人在车子里等着,所以叫他一同进去,叔惠便也 跳下车来,这时又出来两个听差,打着伞前来迎接。一同走进大门,翠芝还在门房里等着他 们,便在前面领路,进去就是个大花园,黑沉沉的雨夜里,也看不分明。那雨虽下得不甚 大,树叶上的积水却是大滴大滴的掉在人头上。桂花的香气很浓。石家的房子是一幢老式洋 房,老远就看见一排玻璃门,玻璃门里面正是客室,一簇五星抱月式的电灯点得通亮,灯光 下红男绿女的,坐着一些人,也不及细看,翠芝便引他们由正门进去,走进客室。 翠芝的母亲石太太在牌桌上慢吞吞地欠了欠身,和世钧招呼着,石太太是个五短身材, 十分肥胖。一鹏也在那儿打牌,一看见世钧便叫道:"咦,你几时到南京来的,我都不知 道!叔惠也来了!我们好些年没见了!"叔惠也和他寒暄了一下。牌桌上还有一鹏的哥哥一 鸣,嫂嫂爱咪。那爱咪在他们亲戚间是一个特出的摩登人物,她不管长辈平辈,总叫人叫她 爱咪,可是大家依旧执拗地称她为"一鸣少奶奶",或是"一鸣大嫂"。当下世钧叫了她一声" 大嫂",爱咪眄着他说道:啊,你来了,都瞒着我们! 爱咪笑道:"哦,一到就把翠妹妹找去了,就不找我们!"一鸣笑道:"你算什么呢?你 怎么能跟翠妹妹比!"世钧万万想不到他们当着石太太的面,竟会这样大开玩笑。石太太当 然也不便说什么,只是微笑着。翠芝却把脸板得一丝笑容也没有,道:"你们今天怎么了, 净找上我!"爱咪笑道:"好,不闹不闹,说正经的,世钧,你明天上我们那儿吃饭,翠妹妹 也要来的。"世钧还没有来得及回答,翠芝便抢先笑道:"明天我可没有工夫。"她正站在爱 咪身后看牌,爱咪便背过手去捞她的胳膊,笑道:"人家好好儿请你,你倒又装腔作势的!" 翠芝正色道:"我是真的有事。"爱咪也不理她,抓进一张牌,把面前的牌又顺了一顺, 因道:"你们这副牌明天借给我们用用,我们明天有好几桌麻将,牌不够用。翠妹妹你来的 时候带来。世钧你也早点来。"世钧笑道:"我改天有工夫是要来的,明天不要费事了,明天 我还打算跟叔惠出去逛逛。"一鹏便道:"你们一块儿来,叔惠也来。"世钧依旧推辞着,这 时候刚巧一鸣和了一副大牌,大家忙着算和子,一混就混过去了。 翠芝上楼去转了一转,又下楼来,站在旁边看牌。一鹏恰巧把一张牌掉在地下,弯下腰 去捡,一眼看见翠芝脚上穿着一双簇新的藕色缎子夹金钱绣花鞋,便笑道:"嗬!这双鞋真 漂亮!"他随口说了这么一声,他对于翠芝究竟还是把她当小孩子看待,并不怎么注意。他 在上海读书的时候,专门追求皇后校花,像翠芝这样的内地小姐他自然有点看不上眼,觉得 太呆板,不够味。可是经他这样一说,叔惠却不由得向翠芝脚上看了一眼,他记得她刚才不 是穿的这样一双鞋,大概因为皮鞋在雨里踩湿了,所以一回家就另外换了一双。 世钧自己揣度着已经坐满了半个多钟头的模样,便向石太太告辞。石太太大约也有点不 高兴他,只虚留了一声,便向翠芝说:"你送送。"翠芝送他们出来,只送到阶沿上。仍旧由 两个听差打着伞送他们穿过花园。快到园门了,忽然有一只狗汪汪叫着,从黑影里直窜出 来,原来是一只很大的狼狗,那两仆人连声呵叱着,那狗依旧狂吠个不停。同时就听见翠芝 的声音远远唤着狗的名字,并且很快地穿过花园,奔了过来。世钧忙道:"哟,下雨,你别 出来了!"翠芝跑得气端吁吁的,也不答话,先弯下腰来揪住那只狗的领圈。世钧又道:"不 要紧的,它认识我的。"翠芝冷冷地道:"它认识你可不认识许先生!"她弯着腰拉着那狗, 扭过身来就走了,也没有再和他们道别。这时候的雨恰是下得很大,世钧和叔惠也就匆匆忙 忙地转身往外走,在黑暗中一脚高一脚低的,皮鞋里也进去水了,走一步,就噗哧一响。叔 惠不禁想起翠芝那双浅色的绣花鞋,一定是毁了。 他们出了园门,上了马车。在归途中,叔惠突然向世钧说道:"这石小姐--她这人好像 跟她的环境很不调和。"世钧笑道:"你的意思是:她虽然是个阔小姐,可是倒穿着件蓝布大 褂。"被他这样一下注解,叔惠倒笑起来了。世钧又笑道:这位小姐呀,就是穿一件蓝布大 褂,也要比别人讲究些。她们学校里都穿蓝布制服,可是人家的都没有她的颜色翠--她那蓝 布褂子每次洗一洗,就要染一染。她家里洗衣裳的老妈子,两只手伸出来都是蓝的。"叔惠 笑道:"这些事情你怎么知道?"世钧道:"我也是听我嫂嫂说的。"叔惠道:"你嫂嫂不是很 热心地要替你们做媒么?怎么肯对你说这些话?"世钧道:"那还是从前,她还没有想到做媒 的时候。"叔惠笑道:这些奶奶太太们,真会批评人,呃?尤其是对于别的女人。 就连自己娘家的亲戚也不例外。"他这话虽然是说世钧的嫂嫂,也有点反映到世钧身 上,仿佛觉得他太婆婆妈妈的。世钧本来也正在那里自咎;他对于翠芝常常有微词,动机本 来是自卫,唯恐别人以为他和她要好,这时候转念一想,人家一个小姐家,叔惠一定想着, 他怎么老是在背后议论人家,不像他平常的为人了。他这样一想,便寂然无语起来。叔惠也 有些觉得了,便又引着他说话,和他谈起一鹏,道:"一鹏现在没有出去做事是吧?刚才我 也没好问他。"世钧道:"他现在大概没有事,他家里不让他出去。"叔惠笑道:"为什么?他 又不是个大姑娘。"世钧笑道:"你不知道,他这位先生,每回在上海找了个事,总是赚的钱 不够花,结果闹了许多亏空,反而要家里替他还债,不止一次了,所以现在把他圈在家里, 再也不肯让他出去了。"这些话都是沈太太背地里告诉世钧的,大少奶奶对于她兄弟这些事 情向来是忌讳说的。 世钧和叔惠一路谈谈说说,不觉已经到家了。他们打算明天一早起来去逛牛首山,所以 一到家就回房睡觉,沈太太却又打发人送了两碗馄饨来,叔惠笑道:"才吃了晚饭没有一会 儿,哪儿吃得下?"世钧叫女佣送一碗到他嫂嫂房里去,他自己便把另一碗拿去问他母亲吃 不吃。他母亲高兴极了,觉得儿子真孝顺。儿子一孝顺,做母亲的便得寸进尺起来,乘机说 道:"你坐下,我有话跟你说。"世钧不觉又皱起眉头,心里想一定是与翠芝有关的。但是并 不是。 沈太太深恐说错了话激怒了他,所以预先打好了腹稿,字斟句酌地道:"你难得回来一 趟,不是我一看见你就要说你--我觉得你今天那两句话说得太莽撞了,你嫂嫂非常生气--看 得出来的。"世钧道:"我又不是说她,谁叫她自己多心呢?"沈太太叹道:"说你你又要不高 兴。你对我发脾气不要紧,别人面前要留神些。这么大的人了,你哥哥从前在你这个年纪早 已有了少奶奶,连孩子都有了!" 说到这里,世钧早已料到下文了--迟早还是要提到翠芝的。他笑道:"妈又要来了!我 去睡觉了,明天还得起早呢。" 沈太太笑道:"我知道你最怕听这些话。我也并不是要你马上结婚,不过……你也可以 朝这上面想想了。碰见合适的人,不妨交交朋友。譬如像翠芝那样,跟你从小在一起玩惯了 的--"世钧不得不打断她的话道:"妈,石翠芝我实在跟她脾气不合适。我现在是不想结婚, 即使有这个意思,也不想跟她结婚。"这一次他下决心,把话说得再明白也没有了。他母亲 受了这样一个打击,倒还镇静,笑道:"我也不一定是说她。 反正跟她差不多的就行了!" 经过一番谈话,世钧倒觉得很痛快。关于翠芝,他终于阐明了自己的态度,并且也得到 了母亲的谅解,以后决不会再有什么麻烦了。 他们本来预备第二天一早去游山,不料那雨下了一宿也没停,没法出去,正觉得焦躁, 方家却派了一个听差来说:请二少爷同那位许少爷今天一定来,晚点就晚点。请沈太太同我 们姑奶奶也来打牌。沈太太便和世钧说:"这下雨天,我是不想出去了,你们去吧。"世钧 道:"我也不想去,我已经回了他们了。"沈太太道:"你就去一趟吧,一鹏不还是你的老同 学么,他跟许少爷也认识的吧?"世钧道:"叔惠跟他谈不来的。"沈太太低声道:"我想你就 去一趟,敷衍敷衍你嫂嫂的面子也得。"说着,又向大少奶奶房那边指了一指,悄悄说道:" 还在那儿生气呢,早起说不舒服,没起来。今天她娘家请客,我们一个也不去,好像不大 好。"世钧道:"好好好好,我去跟叔惠说。" 本来他不愿去的原因,也是因为他们把他和翠芝请在一起,但是昨天亲耳听见翠芝说不 去,那么他就去一趟也没什么关系。他却没想到翠芝也是这样想着,因为昨天听见他斩钉截 铁地说不去,以为他总不会去了,今天上午爱咪又打电话到石家,一定磨她要她去吃饭,所 以结果翠芝也去了。世钧来到那里,翠芝倒已经在那儿了,两人见面都是一怔,觉得好像是 个做成的圈套。世钧是和叔惠一同来的,今天方家的客人相当多,已经有三桌麻将在那里打 着。他们这几个年青人都不会打麻将,爱咪便和世钧说:"你们在这儿看着他们打牌也没什 么意思,请你们看电影吧。我这儿走不开,你替我做主人,陪翠妹妹去。"翠芝皱着眉向爱 咪说道:"你不用招待我,我就在这儿待着挺好的,我不想看电影。"爱咪也不睬她,自顾自 忙着打听哪家电影院是新换的片子,又道;"去看一场回来吃饭正好。"世钧只得笑道:"叔 惠也一块儿去!" 爱咪便也笑道:"对了,许先生也一块儿去。"叔惠不免踌躇了一下,他也知道在爱咪的 眼光中他是一个多余的人,因此就笑着向世钧说:"还是你陪着石小姐去吧,这两张片子我 都看过了。"世钧道:"别瞎说了,你几时看过的?一块儿去!" 于是爱咪吩咐仆人给他们雇车,翠芝虽然仍旧抗议着,也不生效力,终于一同去了。 翠芝今天装束得十分艳丽,乌绒阔滚的豆绿软锻长旗袍,直垂到脚面上。他们买的是楼 厅的票,翠芝在上楼的时候一个不留神,高跟鞋踏在旗袍角上,差点没摔跤,幸而世钧搀了 她一把,笑道:"怎么了?没摔着吧?"翠芝道:"没什么。--嗳呀,该死,我这鞋跟断了!" 她鞋上的高跟别断了一只,变成一脚高一脚低。世钧道:"能走么?"翠芝道:"行,行。"她 当着叔惠,很不愿意让世钧搀着她,所以宁可一跷一拐地一个人走在前面,很快地走进剧 场。好在这时候电影已经开映了,里面一片漆黑,也不怕人看见。 这张片子是个轰动一时的名片,世钧在上海错过了没看到,没想到在南京倒又赶上了。 他们坐定下来,银幕上的演员表刚刚映完,世钧便向叔惠低声笑道:"还好,我们来得还不 算晚。"他是坐在叔惠和翠芝中间,翠芝一面看着戏,不由得心中焦灼,便悄悄地和世钧说 道:"真糟极了,等会儿出去怎么办呢?只好劳你驾给我跑一趟吧,到我家去给我拿双鞋 来。"世钧顿了一顿,道:"要不,等一会你勉强走到门口,我叫部汽车来,上了车到了家就 好办了。"翠芝道:"不行哪,这样一脚高一脚低怎么走,给人看见还当我是瘸子呢。"世钧 心里想着:"你踮着脚走不行吗?"但是并没有说出口来,默然了一会,便站起身来道:"我 去给你拿去。"他在叔惠跟前挤了过去,也没跟叔惠说什么。 他急急地走出去,出了电影院,这时候因为不是散场的时间,戏院门口冷清清的,一辆 黄包车也没有。雨仍旧在那里下着,世钧冒雨走着,好容易才叫到一辆黄包车。到了石家, 他昨天才来过,今天倒又来了,那门房一开门看见是他,仆人们向来消息是最灵通的,本就 知道这位沈少爷很有作他们家姑爷的希望,因此对他特别殷勤,一面招呼着,一面就含笑 说;我们小姐出去了,到方公馆去了。我是来找他们小姐的。 可见连他们都是这样想。"当下也不便怎样,只点了点头,微笑道:"我知道,我看见你 们小姐的。她一只鞋子坏了,你另外拿一双给我带去。"那门房听他这样说,还当他是直接 从方家来的,心里想方家那么些个佣人,倒不差个佣人来拿,偏要差他来,便望着他笑道: 嗳哟,怎么还要沈少爷特为跑一趟!他们小姐当差,心里越发添了几分不快。 那听差又请他进去坐一会,世钧恐怕石太太又要出来应酬他一番,他倒有点怕看见她, 便道:"不用了,我就在这儿等着好了。"他在门房里等了一会,那听差拿了一只鞋盒出来, 笑道:"可不要我给送去吧?"世钧道:"不用了,我拿去好了。" 那听差又出去给他雇了一辆车。 世钧回到戏院里,在黑暗中摸索着坐了下来,便把那鞋盒递给了翠芝,说了一声:"鞋 子拿来了。"翠芝道:"谢谢你。" 世钧估计着他去了总不止一个钟头,电影都已经快映完了,正到了紧张万分的时候,这 是一个悲剧,楼上楼下许多观众都在赶赶咐咐掏手帕擤鼻子擦眼泪。世钧因为没看见前半 部,只能专凭猜测,好容易才摸出点头绪来,他以为那少女一定是那男人的女儿,但是再看 下去,又证明他是错误的,一直看到剧终,始终有点迷迷糊糊,似懂非懂的。灯光大明,大 家站起身来,翠芝把眼圈揉得红红的,似乎也被剧情所感动了。 她已经把鞋子换上了,换下来的那双装在鞋盒里拿着,三个人一同下楼,她很兴奋地和 叔惠讨论着片中情节。世钧在旁边一直不作声。已经走到戏院门口了,世钧忽然笑道:"看 了后头没看见前头,真憋闷,你们先回去,我下一场再去看一遍。"说着,也不等他们回 答,便掉过身来又往里走,挤到卖票处去买票。他一半也是因为赌气,同时也因为他实在懒 得再陪着翠芝到东到西,一同回到方家去,又要被爱咪他们调笑一番。不如让叔惠送她去, 叔惠反正是没有关系的,跟她又不熟,只要把她送回去就可以脱身了。 但是无论如何,他这样扔下就走,这种举动究竟近于幼稚,叔惠倒觉得有点窘。翠芝也 没说什么。走出电影院,忽然满眼阳光,地下差不多全干了,翠芝不禁咦了一声,笑道:现 在天倒晴了!也没有去成。"翠芝笑道:"你这次来真冤枉。"叔惠笑道:"可不是么,哪儿也 没去。"翠芝略顿了一顿,便道:"其实现在还早,你愿上哪儿去玩,我们一块儿去。"叔惠 笑道:"好呀,我这儿不熟悉,你说什么地方好?" 翠芝道:"到玄武湖去好不好?"叔惠当然说好,于是就叫了两部黄包车,直奔玄武湖。 到了玄武湖,先到五洲公园去兜了个圈子。那五洲公园本来没有什么可看的,和任何公 园也没有什么两样,不过草坪上面不是蓝天,而是淡青色的茫茫的湖水。有个小型的动物 园,里面有猴子;又有一处铁丝栏里面,有一只猫头鹰迎着斜阳站在树桠枝上,两只金灿灿 的大眼睛,像两块金黄色的宝石一样。他们站在那里看了一会。 从五洲公园出来,就叫了一只船。翠芝起初约他来的时候,倒是一鼓作气的,仿佛很大 胆,可是到了这里,不知怎么倒又拘束起来,很少说话。上了船,她索性把刚才一张电影说 明书拿了出来,摆在膝上看着。叔惠不禁想道:"她老远的陪着我跑到这里来,究竟也不知 是一时高兴呢,还是在那儿跟世钧赌气。"玄武湖上的晚晴,自是十分可爱,湖上的游船也 相当多。在一般人的眼光中,像他们这样一男一女在湖上泛舟,那不用说,一定是一对情 侣。所以不坐船还好,一坐到船上,就更加感觉到这一点。叔惠心里不由得想着,今天这些 游客里面不知道有没有翠芝的熟人,要是刚巧碰见熟人,那一定要引起许多闲话,甚至于世 钧与翠芝的婚事不成功,都要归咎于他,也未可知。这时候正有一只小船和他们擦身而过, 两边的船家互打招呼,他们这边的划船的是一个剪发女子,穿着一身格子布袄裤,额前斜飘 着几根前刘海,上窄下宽的紫棠脸,却是一口糯米银牙。那边的船家称她为"大姑娘",南京 人把"大"念作"夺",叔惠就也跟着人家叫她"夺姑娘",卷着舌头和她说南京话,说的又不 像,引得翠芝和那"夺姑娘"都笑不可抑。叔惠又要学划船,坐到船头上去扳桨,一桨打下 去,水花溅了翠芝一身,她那软缎旗袍因为光滑的缘故,倒是不吸水,水珠骨碌碌乱滚着落 了下去,翠芝拿手绢子随便擦了擦,叔惠十分不过意,她只是笑着,把脸上也擦了擦,又取 出粉镜子来,对着镜子把前刘海拨拨匀。 叔惠想道:"至少她在我面前是一点小姐脾气也没有的。可是这话要是对世钧说了,他 一定说她不过是对我比较客气,所以不露出来。"他总觉得世钧对她是有成见的,世钧所说 的关于她的话也不尽可信,但是先入之言为主,他多少也有点受影响。他也觉得像翠芝这样 的千金小姐无论如何不是一个理想的妻子。当然交交朋友是无所谓,可是内地的风气比较守 旧,尤其是像翠芝这样的小姐,恐怕是不交朋友则已,一做朋友,马上就要谈到婚姻。若是 谈到婚姻的话,他这样一个穷小子,她家里固然是绝对不会答应,他却也不想高攀,因为他 也是一个骄傲的人。 他这样想着的时候,只管默默地扳着桨。翠芝也不说话,船上摆着几色现成的果碟,她 抓了一把瓜子,靠在藤椅上嗑瓜子,人一动也不动,偶尔抬起一只手来,将衣服上的瓜子壳 掸掸掉。隔着水,远远望见一带苍紫的城墙,映着那淡青的天,叔惠这是第一次感觉到南京 的美丽。 他们坐了一会船,到天黑方才回去。上了岸,叔惠便问道:"你还回方家去吧?"翠芝 道:"我不想去了,他们那儿人多,太乱。"可是她也没说回家去的话,仿佛一时还不想回 去。 叔惠沉默了一会,便道:"那么我请你去吃饭吧,好不好?"翠芝笑道:"应该我请你, 你到南京来算客。"叔惠笑道:"这个以后再说吧,你先说我们上哪儿去吃。"翠芝想了一 想,说她记得离这儿不远有一个川菜馆,就又雇车前去。 他们去吃饭,却没有想到方家那边老等他们不来,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就打了个电话到 翠芝家里去问,以为她或者已经回去了。石太太听见说翠芝是和世钧一同出去的,还不十分 着急,可是心里也有点嘀咕。等到八九点钟的时候,仆人报说小姐回来了,石太太就一直迎 到大门口,叫道:"你们跑到哪儿去了?方家打电话来找你,说你们看完电影也没回去。"她 一看翠芝后面还跟着一个人,可是并不是世钧,而是昨天跟世钧一同来的,他那个朋友,昨 天他们走后,一鹏曾经谈起他们从前都是同学,他说叔惠那时候是一面读书一面教书,因为 家里穷。石太太当时听了,也不在意,可是这回又见到叔惠,就非常地看不起他,他向她鞠 躬,她也好像没看见似的,只道:"咦,世钧呢?"翠芝道:"世钧因为给我拿鞋子,电影只 看了一半,所以又去看第二场了。"石太太道:那你看完电影上哪儿去了?怎么到这时候才 回来?饭吃过没有?跟许先生一块儿在外头吃的。"石太太把脸一沉,道:"你这个孩子,怎 么这样,也不言语一声,一个人在外头乱跑!"她所谓"一个人",分明是不拿叔惠当人,他 在旁边听着,脸上实在有点下不去,他真后悔送翠芝回来不该进来的,既然进来了,却也不 好马上就走。翠芝便道:"妈也是爱着急,我这么大的人,又不是个小孩子,还怕丢了吗?" 一面说着,就径直地走了进去,道:"许先生进来坐!王妈,倒茶!"她气烘烘地走进客厅, 将手里的一只鞋盒向沙发上一掼。叔惠在进退两难的情形下,只得也跟了进来。 石太太不放心,也夹脚跟了进来,和他们品字式坐下,密切注意着他们两人之间的神 情。仆人送上茶来,石太太自己在香烟筒里拿了一支烟抽,也让了叔惠一声,叔惠欠身道: 嗳,不客气不客气。 上海。叔惠勉强又坐了几分钟,便站起来告辞。 翠芝送他出去,叔惠再三叫她回去,她还是一直送到外面,在微明的星光下在花园里走 着。翠芝起初一直默然,半晌方道:"你明天就要走了?我不来送你了。"说话间偶然一回 头,却看见一个女佣不声不响跟在后面。翠芝明明没有什么心虚的事,然而也涨红了脸,问 道:干什么?鬼鬼祟祟的,吓我一跳! 叔惠笑道:"不用了,我一边走一边叫。"那女佣也没说什么,但是依旧含着微笑一路跟 随着。已经快到花园门口了,翠芝忽道:"王妈,你去看看那只狗拴好没有,不要又像昨天 那样,忽然蹦出来,吓死人的。"那女佣似乎还有些迟疑,笑道:拴着在那儿吧? 那女佣见她真生了气,也不敢作声,只好去了。 翠芝也是因为赌这口气,所以硬把那女佣支开了,其实那女佣走后,她也并没有什么话 可说。又走了两步路,她突然站住了,道:"我要回去了。"叔惠笑道:"好,再见再见!" 他还在那里说着,她倒已经一扭身,就快步走了。叔惠倒站在那里怔了一会。忽然在眼 角里看见一个人影子一闪,原来那女佣并没有真的走开,还掩在树丛里窥探着呢,他觉得又 好气又好笑。由这上面却又想起,那女佣刚才说要给他雇车,他说他自己雇,但是雇到什么 地方去呢?世钧的住址他只记得路名,几号门牌记不清楚了。在南京人生地不熟的,这又是 个晚上,不见得再回到石家来问翠芝,人家已经拿他当个拆白党看待,要是半夜三更再跑来 找他们小姐,简直要给人打出去了。他一方面觉得是一个笑话,同时也真有点着急,那门牌 号码越急倒越想不起来了。幸而翠芝还没有去远,他立刻赶上去叫道:"石小姐!石小姐!" 翠芝觉得很意外,猛然回过身来向他呆望着。叔惠见她脸上竟是泪痕狼藉,也呆住了,一时 竟忘了他要说些什么话。翠芝却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站在暗影里,拿手帕捂着脸擤鼻子。 叔惠见她来不及遮掩的样子,也只有索性装不看见,便微笑道:"看我这人多糊涂,世钧家 门牌是多少号,我倒忘了!"翠芝道:"是王府街四十一号。"叔惠笑道:"哦,四十一号。真 幸亏想起来问你,要不然简直没法回去了,要流落在外头了!"一面笑着,就又向她道了再 会,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回到世钧家里,他们才吃完晚饭没有多少时候,世钧正在和小健玩,他昨天从雨花台 捡了些石子回来,便和小健玩"挝子儿"的游戏,扔起一个,抓起一个,再扔起一个,抓起两 个,把抓起的数目逐次增加,或者倒过来依次递减。他们一个大人,一个孩子,嘻嘻哈哈地 玩得很有兴致,叔惠见了,不禁有一种迷惘之感,他仿佛从黑暗中乍走到灯光下,人有点呆 呆的。世钧问道:"你怎么这时候才回来?我母亲说你准是迷了路,找不到家了,骂我不应 该扔下你,自己去看电影。--你上哪儿去了?"叔惠道:"上玄武湖去的。"世钧道:跟石翠 芝一块儿去的?你。"又问知他还请石翠芝在外面吃了饭,更觉得抱歉。他虽然抱歉,可是 再也没想到,叔惠今天陪翠芝出去玩这么一趟,又还引起这许多烦恼。

第五节

今天星期日,是世钧在南京的最后一天。他母亲轻轻地跟他说了一声:"你今天可要去 看看爸爸。" 世钧很不愿意到他父亲小公馆里去。他母亲又何尝愿意他去,但是她觉得他有一年光景 没回家来了,这一次回来,既然亲友们都知道他回来了,如果不到父亲那里去一趟,无论如 何是有点缺礼。世钧也知道,去总得去一趟的,不过他总喜欢拖延到最后一刻。 这一天他拣上午他父亲还没出门的时候,到小公馆里去。 那边的气派比他们这边大得多,用着两个男当差的。来开门的一个仆人是新来的,不认 识他,世钧道:"老爷起来了没有?" 那人有点迟疑地向他打量着,道:"我去看看去。你贵姓?"世钧道:"你就说老公馆里 二少爷来了。" 那人让他到客厅里坐下,自去通报。客厅里全堂红木家具。世钧的父亲是很喜欢附庸风 雅的,高几上,条几上,到处摆着古玩瓷器,使人一举手一投足都怕打碎了值钱的东西。 世钧别的都不注意,桌上有一只托盘,里面散放着几张来客的名片和请帖,世钧倒顺手 拿起来看了一看。有一张粉红色的结婚请帖,请的是"沈啸桐先生夫人",可见在他父亲来往 的这一个圈子里面,人家都拿他这位姨太太当太太看待了。 啸桐大约还没有起身,世钧独自坐在客厅里等着,早晨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所坐的沙 发上。沙发上蒙着的白布套子,已经相当旧了,可是倒洗得干干净净的。显然地,这里的主 妇是一个勤俭持家的人物。 她这时候正在小菜场上买了菜回来,背后跟着一个女佣,代她拎着篮子,她自己手里提 着一杆秤,走过客堂门口,向里面张了一张,笑道:"哟,二少爷来了!几时回南京来的?" 世钧向来不叫她什么的,只向她起了一起身,正着脸色道:刚回来没两天。非常老实, 梳着头,穿着件半旧黑毛葛旗袍,脸上也只淡淡地扑了点粉。她如果是一个妖艳的荡妇,世 钧倒又觉得心平气和些,而她是这样的一个典型的家庭主妇,完全把世钧的母亲的地位取而 代之,所以他每次看见她总觉得心里很不舒服。 她见了他总是满脸敷衍,但是于客气中并不失她的身分。 她回过头去叫道:"李升,怎么不给二少爷倒茶?"李升在外面答道:"在这儿倒呢,"她 又向世钧点点头笑道:"你坐会儿,爸爸就下来了。小三儿,你来叫哥哥。来!"她的第三个 孩子正背着书包下楼来,她招手把他叫过来,道:"叫二哥!"那孩子跟世钧的侄儿差不多 大。世钧笑道:"你几岁了?"姨太太笑道:"二哥问你话呢,说呀!"世钧笑道:"我记得他 有点结巴。"姨太太笑道:"那是他哥哥。他是第三个,上次你看见他,还抱在手里呢!"世 钧道:"小孩子长得真快。"姨太太道:"可不是。" 姨太太随即牵着孩子的手出去了,远远地可以听见她在那里叫喊着:"车夫呢?叫他送 小少爷到学堂去,马上就回来,老爷要坐呢。"她知道他们父子会谈的时间不会长的,也不 会有什么心腹话,但她还是防范得很周到,自己虽然走开了,却把她母亲调遣了来,在堂屋 里坐镇着。这老太太一直跟着女儿过活,她女儿现在虽然彻头彻尾经过改造,成为一个标准 的人家人了,这母亲的虔婆气息依旧非常浓厚。世钧看见她比看见姨太太还要讨厌。她大约 心里也有点数,所以并没有走来和他打招呼。只听见她在堂屋里赶赶咐咐坐下来,和一个小 女孩说:"小四呀,来,外婆教你叠锡箔!喏,这样一折,再这样一折--"纸折的元宝和锭子 投入篮中的赶咐声都听得见,这边客室里的谈话她当然可以听见。她年纪虽大,耳朵大概还 好。 这里的伏兵刚刚布置好,楼梯上一声熟悉的"合罕"!世钧的父亲下楼来了。父亲那一声 咳嗽声虽然听上去很熟悉,父亲本人却有点陌生。沈啸桐背着手踱了进来,世钧站起来叫了 声"爸爸"。啸桐向他点点头道:"你坐。你几时回来的?" 世钧道:"前天回来的。"啸桐道:"这一向谣言很多呀,你在上海可听见什么消息?"然 后便大谈其时局。世钧对于他的见解一点也不佩服,他只是一个旧式商人,他那些议论都是 从别的生意人那里听来的,再不然就是报上看来的一鳞半爪。 啸桐把国家大事一一分析过之后,稍稍沉默了一会。他一直也没朝世钧脸上看过,但是 这时候忽然说道:"你怎么晒得这样黑?"世钧笑道:"大概就是我回来这两天,天天出去爬 山晒的。"啸桐道:"你这次来,是告假回来的?"世钧道:没有告假,这一次双十节放假, 刚巧连着星期六星期日,有好几天工夫。不大问他关于他的职业,因为父子间曾经闹得非常 决裂,就为了他的职业问题。所以说到这里,啸桐便感到一种禁忌似的,马上掉转话锋道: 大舅公死了,你知道不知道? 的。 他们亲戚里面有几个仅存的老长辈,啸桐对他们十分敬畏,过年的时候,他到这几家人 家拜年,总是和世钧的母亲一同去的,虽然他们夫妇平时简直不见面,这样俪影双双地一同 出去,当然更是绝对没有的事了。现在这几个长辈一个个都去世了,只剩下这一个大舅公, 现在也死了,从此啸桐再也不会和太太一同出去拜年了。 啸桐说起了大舅公这次中风的经过,说:"真快……"啸桐自己也有很严重的血压高的毛 病,提起大舅公,不免联想到自己身上。他沉默了一会,便道:"从前刘医生替我开的一张 方子,也不知到哪儿去了,赶明儿倒要找出来,去买点来吃吃。"世钧道:"爸爸为什么不再 找刘医生看看呢?"啸桐向来有点讳疾忌医,便推托地道:"这人也不知还在南京不在。" 世钧道:"在。这次小健出疹子就是他看的。"啸桐道:"哦? 小健出疹子?"世钧心里想,同是住在南京的人,这些事他倒要问我这个从上海来的 人,可见他和家里隔膜的一斑了。 啸桐道:"小健这孩子,老是生病,也不知养得大养不大。 我看见他就想起你哥哥。你哥哥死了倒已经有六年了!"说着,忽然淌下眼泪来。世钧 倒觉得非常愕然。他这次回来,看见母亲有点颠三倒四,他想着母亲是老了,现在父亲又向 他流眼泪,这也是从来没有过的事--也是因为年老的缘故么?" 哥哥死了已经六年了,刚死那时候,父亲也没有这样涕泪纵横,怎么六年之后的今天, 倒又这样伤感起来了呢?或者是觉得自己老了,哥哥死了使他失掉了一条膀臂,第二个儿子 又不肯和他合作,他这时候想念死者,正是向生者表示一种无可奈何的怀念。 世钧不作声。在这一刹那间,他想起无数的事情,想起他父亲是怎样对待他母亲的,而 母亲的痛苦又使自己的童年罩上一层阴影。他想起这一切,是为了使自己的心硬起来。 姨太太在楼上高声叫道:"张妈,请老爷听电话!"嘴里喊的是张妈,实际上就是直接地 喊老爷。她这样一声喊,倒提醒了世钧,他大可以不必代他父亲难过,他父亲自有一个温暖 的家庭。啸桐站起身来待要上楼去听电话,世钧便道:爸爸我走了,我还有点事。 世钧跟在父亲后面一同走出去,姨太太的母亲向他笑道:二少爷,怎么倒要走了?不在 这儿吃饭呀?楼梯口,他转身向世钧点点头,自上楼去了。世钧便走了。 回到家里,他母亲问他:"爸爸跟你说了些什么?"世钧只说:"说起大舅公来,说他也 是血压高的毛病,爸爸自己好像也有点害怕。"沈太太道:"是呀,你爸爸那毛病,就怕中 风。不是我咒他的话,我老是担心你再不回来,恐怕都要看不见他了!"世钧心里想着,父 亲一定也是这样想,所以刚才那样伤感。这一次回南京来,因为有叔惠在一起,母亲一直没 有机会向他淌眼抹泪的。想不到父亲却对他哭了! 他问他母亲:"这一向家用怎么样?"沈太太道:"这一向倒还好,总是按月叫人送来。 不过……你别说我心肠狠,我老这么想着,有一天你爸爸要是死了,可怎么办,他的钱都捏 在那个女人手里。"世钧道:"那……爸爸总会有一个安排的,他总也防着有这样的一天…… 沈太太苦笑道: 们要见一面都难呢!我不见得像秦雪梅吊孝似的跑了去!" 世钧也知道他母亲并不是过虑。亲戚间常常有这种事件发生,老爷死在姨太太那里,太 太这方面要把尸首抬回来,那边不让抬,闹得满天星斗,结果大公馆里只好另外布置一个灵 堂,没有棺材也照样治丧。这还是小事,将来这财产的问题,实在是一桩头痛的事。但愿他 那时候已经有这能力可以养活他母亲,嫂嫂和侄儿,那就不必去跟人家争家产了。他虽然有 这份心,却不愿意拿空话去安慰他母亲,所以只机械地劝慰了几句,说:"我们不要杞人忧 天。"沈太太因为这是他最后一天在家里,也愿意大家欢欢喜喜的,所以也就不提这些了。 他今天晚车走,白天又陪着叔惠逛了两处地方,下午回家,提早吃晚饭。大少奶奶抱着 小健笑道:"才跟二叔混熟了,倒又要走了。下次二叔再回来,又要认生了!"沈太太想道: 再回来,又要隔一年半载,孩子可不是又要认生了。强笑道:"小健,跟二叔到上海去吧? 去不去呀?"大少奶奶也道:"上海好!跟二叔去吧?"问得紧了,小健只是向大少奶奶 怀里钻,大少奶奶笑道:"没出息! 还是要妈!" 世钧和叔惠这次来的时候没带多少行李,去的时候却是满载而归。除了照例的水果,点 心,沈太太又买了两只桂花鸭子给他们带去,那正是桂花鸭子上市的季节。此外还有一大箱 药品,是她逼着世钧打针服用的。她本来一定要送他们上车站,被世钧拦住了。家里上上下 下所有的人都站在大门口送他们上车,沈太太笑嘻嘻地直擦眼泪,叫世钧"一到就来信"。 一上火车,世钧陡然觉得轻松起来。他们买了两份上海的报纸躺在铺上看着。火车开 了,轰隆轰隆离开了南京,那古城的灯火渐渐远了。人家说"时代的列车",比喻得实在有道 理,火车的行驶的确像是轰轰烈烈通过一个时代。世钧的家里那种旧时代的空气,那些悲剧 性的人物,那些恨海难填的事情,都被丢在后面了。火车轰隆轰隆向黑暗中驰去。 叔惠睡的是上面一个铺位,世钧闷在下面,看见叔惠的一只脚悬在铺位的边缘上,皮鞋 底上糊着一层黄泥,边上还镶着一圈毛毵毵的草屑。所谓"游屐",就是这样的吧?世钧自问 实在不是一个良好的游伴。这一次回南京来,也不知为什么,总是这样心不定,无论做什么 事,都是匆匆的,只求赶紧脱身,仿佛他另外有一个约会似的。 第二天一早到上海,世钧说:"直接到厂里去吧。"他想早一点去,可以早一点看见曼 桢,不必等到吃饭的时候。叔惠道:"行李怎样呢?"世钧道:"先带了去,放在你办公室里 好了。"他帮着送行李到叔惠的办公室里,正是为了看曼桢。 叔惠道:"别的都没关系,就是这两只鸭子,油汪汪的,简直没处放。我看还是得送回 去。我跑一趟好了,你先去吧。" 世钧独自乘公共汽车到厂里去,下了车,看看表才八点不到,曼桢一定还没有来。他尽 在车站上徘徊着。时间本来还太早,他也知道曼桢一时也不会来,但是等人心焦,而且计算 着时间,叔惠也许倒就要来了。如果下一辆公共汽车里有叔惠,跳下车来,却看见他这个早 来三刻钟的人还在这里,岂不觉得奇怪么? 他这样一想,便觉得芒刺在背,立即掉转身来向工厂走去。这公共汽车站附近有一个水 果摊子。世钧刚才在火车上吃过好几只橘子,家里给他们带的水果吃都吃不了,但是他走过 这水果摊,却又停下来,买了两只橘子,马上剥出来,站在那里缓缓地吃着。两只橘子吃完 了,他觉得这地方实在不能再逗留下去了,叔惠随时就要来了。而且,曼桢怎么会这时候还 不来,不要是老早来了,已经在办公室里了?他倒在这里傻等!这一种设想虽然极不近情 理,却使他立刻向工厂走去,并且这一次走得非常快。 半路上忽然听见有人在后面喊:"喂!"他一回头,却是曼桢,她一只手撩着被风吹乱的 头发,在清晨的阳光中笑嘻嘻地向这边走来。一看见她马上觉得心里敞亮起来了。她笑道: 回来了?曼桢又道:"刚到?"世钧道:嗳,刚下火车。 曼桢很注意地向他脸上看看。世钧有点采促地摸摸自己的脸,笑道:"在火车上马马虎 虎洗的脸,也不知道洗干净了没有。"曼桢笑道:"不是的--"她又向他打量了一下,笑道: 你倒还是那样子。我老觉得好像你回去一趟,就会换了个样子似的。天工夫,就会变了个样 子么?"然而他自己也觉得他不止去了几天工夫,而且是从很远的地方回来的。 曼桢道:"你母亲好么?家里都好?"世钧道:"都好。"曼桢道:"他们看见你的箱子有 没有说什么?"世钧笑道:"没说什么。"曼桢笑道:"没说你理箱子理得好?"世钧笑道:"没 有。" 一面走着一面说着话,世钧忽然站住了,道:"曼桢!"曼桢见他仿佛很为难的样子,便 道:"怎么?"世钧却又不作声了,并且又继续往前走。 一连串的各种灾难在她脑子里一闪:他家里出了什么事了--他要辞职不干了--家里给他 订了婚了--他爱上一个什么人了,或者是从前的一个女朋友,这次回去又碰见的。 她又问了声,"怎么?"他说:"没什么。"她便默然了。 世钧道:"我没带雨衣去,刚巧倒又碰见下雨。"曼桢道:哦,南京下雨的么?这儿倒没 下。去玩总是在白天。不过我们晚上也出去的,下雨那天也出去的。"他发现自己有点语无 伦次,就突然停止了。 曼桢倒真有点着急起来了,望着他笑道:"你怎么了?"世钧道:"没什么。--曼桢,我 有话跟你说。"曼桢道:"你说呀。"世钧道:"我有好些话跟你说。" 其实他等于已经说了。她也已经听见了。她脸上完全是静止的,但是他看得出来她是非 常快乐。这世界上忽然照耀着一种光,一切都可以看得特别清晰,确切。他有生以来从来没 有像这样觉得心地清楚,好像考试的时候,坐下来一看题目,答案全是他知道的,心里是那 样地兴奋,而又感到一种异样的平静。 曼桢的表情忽然起了变化,她微笑着叫了声"陈先生早",是厂里的经理先生,在他们身 边走过。他们已经来到工厂的大门口了。曼桢很急促地向世钧道:"我今天来晚了,你也晚 了。待会儿见。"她匆匆跑进去,跑上楼去了。 世钧当然是快乐的,但是经过一上午的反复思索,他的自信心渐渐消失了,他懊悔刚才 没有能够把话说得明白一点,可以得到一个比较明白的答复。他一直总以为曼桢跟他很好, 但是她对他表示好感的地方,现在一样一样想起来,都觉得不足为凭,或者是出于友谊,或 者仅仅是她的天真。 吃饭的时候,又是三个人在一起,曼桢仍旧照常说说笑笑,若无其事的样子。照世钧的 想法,即使她是不爱他的,他今天早上曾经对她作过那样的表示,她也应当有一点反应,有 点窘,有点僵--他不知道女人在这种时候是一种什么态度,但总之,不会完全若无其事的 吧?如果她是爱他的话,那她的镇静功夫更可惊了。女人有时候冷静起来,简直是没有人性 的。而且真会演戏。恐怕每一个女人都是一个女戏子。 从饭馆子出来,叔惠到纸烟店去买一包香烟,世钧和曼桢站在稍远的地方等着他,世钧 便向她说:"曼桢,早上我说的话太不清楚了。"然而他一时之间也无法说得更清楚些。他低 着头望着秋阳中他们两人的影子。马路边上有许多落叶,他用脚尖拨了拨,拣一只最大的焦 黄的叶子,一脚把它踏破了,"呱嗤"一声响。 曼桢也避免向他看,她望望叔惠的背影,道:"待会儿再说吧。待会儿你上我家里来。" 那天晚上他上她家里来。她下了班还有点事情,到一个地方去教书,六点到七点。晚饭 后还要到另一个地方去,也是给两个孩子补书。她每天的节目,世钧是很熟悉的,他只能在 吃晚饭的时候到她那里去,或许可以说到几句话。 他扣准了时候,七点十分在顾家后门口揿铃。顾家现在把楼下的房子租出去了,所以是 一个房客的老妈子来开门。这女佣正在做菜,大烹小割忙得乌烟瘴气,只向楼上喊了一声: 顾太太,你们有客来! 世钧自从上次带朋友来看房子,来过一次,以后也没大来过,因为他们家里人多,一来 了客,那种肃静回避的情形,使他心里很觉得不安,尤其是那些孩子们,孩子们天性是好动 的,乒乒乓乓没有一刻安静,怎么能够那样鸦雀无声。 这一天,世钧在楼梯上就听见他们在楼上大说大笑的。一个大些的孩子叱道:"吵死 了!人家这儿做功课呢!"他面前的桌子上乱摊着书本、尺和三角板。曼桢的祖母手里拿着 一把筷子,把他的东西推到一边去,道:"喂,可以收摊子了! 要腾出地方来摆碗筷。"那孩子只管做他的几何三角,头也不抬。 曼桢的祖母一回头,倒看见了世钧,忙笑道:"呦,来客了!"世钧笑道:"老太太。"他 走进房去,看见曼桢的母亲正在替孩子们剪头发,他又向她点头招呼,道:"伯母,曼桢回 来了没有?"顾太太笑道:"她就要回来了。你坐。我来倒茶。" 世钧连声说不敢当。顾太太放下剪刀去倒茶。一个孩子却叫了起来:"妈,我脖子里直 痒痒!"顾太太道:"头发渣子掉了里头去了。"她把他的衣领一把拎起来,翻过来,就着灯 光仔细掸拂了一阵。顾老太太拿了只扫帚来,道:"你看这一地的头发!"顾太太忙接过扫 帚,笑道:"我来我来。这真叫'客来扫地'了!"顾老太太道:"可别扫了人家一脚的头发! 让沈先生上那边坐吧。" 顾太太便去把灯开了,把世钧让到隔壁房间里去。她站在门口,倚在扫帚柄上,含笑问 他:"这一向忙吧?"寒暄了几句,便道:"今天在我们这儿吃饭。没什么吃的--不跟你客 气!"世钧刚赶着吃饭的时候跑到人家这儿来,真有点不好意思,但是也没办法。顾太太随 即下楼去做饭去了,临时要添菜,又有一番忙碌。 世钧独自站在窗前,向弄堂里看看,不看见曼桢回来。他知道曼桢是住在这间房里的, 但是房间里全是别人的东西,她母亲的针线篮,眼镜匣子,小孩穿的篮球鞋之类。墙上挂着 她父亲的放大照片。有一张床上搁着她的一件绒线衫,那想必是她的床了。她这房间等于一 个寄宿舍,没有什么个性。看来看去,真正属于她的东西只有书架上的书。有杂志,有小 说,有翻译的小说,也有她在学校里读的教科书,书脊脱落了的英文读本。世钧逐一看过 去,有许多都是他没有看过的,但是他觉得这都是他的书,因为它们是她的。 曼桢回来了。她走进来笑道:"你来了有一会了?"世钧笑道:"没有多少时候。"曼桢把 手里的皮包和书本放了下来,今天他们两人之间的空气有点异样,她仿佛觉得她一举一动都 被人密切注意着。她红着脸走到穿衣镜前面去理头发,又将衣襟扯扯平,道:"今天电车上 真挤,挤得人都走了样了,袜子也给踩脏了。"世钧也来照镜子,笑道:"你看我上南京去了 一趟,是不是晒黑了?"他立在曼桢后面照镜子,立得太近了,还没看出来自己的脸是不是 晒黑了,倒看见曼桢的脸是红的。 曼桢敷衍地向他看了看,道:"太阳晒了总是这样,先是红的,要过两天才变黑呢。"她 这样一说,世钧方才发现自己也是脸红红的。 曼桢俯身检查她的袜子,忽然嗳呀了一声道:"破了!都是挤电车挤的,真不上算!"她 从抽屉里另取出一双袜子,跑到隔壁房间里去换,把房门带上了,剩世钧一个人在房里。他 很是忐忑不安,心里想她是不是有一点不高兴。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来看,刚抽出来,曼 桢倒已经把门开了,向他笑道:"来吃饭。" 一张圆桌面,坐得满满的,曼桢坐在世钧斜对面。世钧觉得今天净跟她一桌吃饭,但是 永远有人在一起,而且距隔她越来越远了。他实在有点怨意。 顾太太临时添了一样皮蛋炒鸡蛋,又派孩子去买了些熏鱼酱肉,把这几样菜都拥挤地放 在世钧的一方。顾老太太在旁边还是不时地嘱咐着媳妇:"你搛点酱肉给他。"顾太太笑道: 我怕他们新派人不喜欢别人搛菜。 孩子们都一言不发,吃得非常快,呼噜呼噜一会就吃完了,下桌子去了。他们对世钧始 终有些敌意,曼桢看见他们这神气,便想起从前她姊姊的未婚夫张慕瑾到他们家里来,那时 候曼桢自己已有十二三岁,她看见慕瑾也非常讨厌。那一个年纪的小孩好像还是部落时代的 野蛮人的心理,家族观念很强烈,总认为人家是外来的侵略者,跑来抢他们的姊姊,破坏他 们的家庭。 吃完饭,顾太太拿抹布来擦桌子,问曼桢道:"你们还是到那边坐吧。"曼桢向世钧道: 还是上那边去吧,让他们在这儿念书,这边的灯亮些。 曼桢先给世钧倒了杯茶来。才坐下,她又把刚才换下的那双丝袜拿起来,把破的地方补 起来。世钧道:"你不累么,回来这么一会儿工夫,倒忙个不停。"曼桢道:"我要是搁在那 儿不做,我妈就给做了。她也够累的,做饭洗衣裳,什么都是她。"世钧道:"从前你们这儿 有个小大姐,现在不用了?" 曼桢道:"你说阿宝么?早已辞掉她了。你看见她那时候,她因为一时找不到事,所以 还在我们这儿帮忙。" 她低着头补袜子,头发全都披到前面来,后面露出一块柔腻的脖子。世钧在房间里踱来 踱去,走过她身边,很想俯下身在她颈项上吻一下。但是他当然没有这样做。他只摸摸她的 头发。曼桢仿佛不觉得似的,依旧低着头补袜子,但是手里拿着针,也不知戳到哪里去了, 一不小心就扎了手。她也没说什么,看看手指上凝着一颗小小的血珠子,她在手帕上擦了 擦。 世钧老是看钟,道:"一会儿你又得出去了。我也该走了吧?"他觉得非常失望。她这样 忙,简直没有机会跟她说话,一直要等到礼拜六,而今天才礼拜一,这一个漫长的星期怎样 度过。曼桢道:"你再坐一会,等我走的时候一块儿走。"世钧忽然醒悟过来了,便道:"我 送你去。你坐什么车子?"曼桢道:"没有多少路,我常常走了去的。"她正把一根线头送到 嘴里去咬断它,齿缝里咬着一根丝线,却向世钧微微一笑。 世钧陡然又生出无穷的希望了。 曼桢立起来照镜子,穿上一件大衣,世钧替她拿着书,便一同走了出去。 走到弄堂里,曼桢又想起她姊姊从前有时候和慕瑾出去散步,也是在晚饭后。曼桢和弄 堂里的小朋友们常常跟在他们后面鼓噪着,钉他们的梢。她姊姊和慕瑾虽然不睬他们,也不 好意思现出不悦的神气,脸上总带着一丝微笑。她现在想起来,觉得自己真是不可饶恕,尤 其是因为她姊姊和慕瑾的一段姻缘后来终于没有成功,他们这种甜蜜的光阴并不久长,真正 没有多少时候。 世钧道:"今天早上我真高兴。"曼桢笑道:"是吗?看你的样子好像一直很不高兴似 的。"世钧笑道:"那是后来。后来我以为我误会了你的意思。"曼桢也没说什么。在半黑暗 中,只听见她噗嗤一笑。世钧直到这时候方才放了心。 他握住她的手。曼桢道:"你的手这样冷。--你不觉得冷么?"世钧道:"还好。不冷。" 曼桢道:"刚才我回来的时候已经有点冷了,现在又冷了些。"他们这一段谈话完全是夜幕作 用。在夜幕下,他握着她的手。两人都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马路上的店家大都已经关了门。对过有一个黄色的大月亮,低低地悬在街头,完全像一 盏街灯。今天这月亮特别有人间味。它仿佛是从苍茫的人海中升起来的。 世钧道:"我这人太不会说话了,我要像叔惠那样就好了。"曼桢道:"叔惠这人不坏, 不过有时候我简直恨他,因为他给你一种自卑心理。"世钧笑道:"我承认我这种自卑心理也 是我的一个缺点。我的缺点实在太多了,好处可是一点也没有。"曼桢笑道:"是吗?"世钧 道:"真的。不过我现在又想,也许我总有点好处,不然你为什么--对我好呢?--除非是因 为我的心还好。"曼桢笑道:"哦,你的心好?"世钧道:"嗯。我想我这人就像一棵菜一样, 一棵菜不是就只一个菜心最好么?曼桢道:"唔。--"然后她忽然笑起来了。 世钧道:"我临走那天,你到我们那儿来,后来叔惠的母亲说:'真想不到,世钧这样一 个老实人,倒把叔惠的女朋友给抢了去了。'"曼桢笑道:"哦?以后我再也不好意思上那儿 去了。"世钧笑道:"那我倒懊悔告诉你了。"曼桢道:"她是当着叔惠说的?"世钧道:"不, 她是背地里跟叔惠的父亲在那儿说,刚巧给我听见了。我觉得很可笑。我总想着恋爱应当是 很自然的事,为什么动不动就要像打仗似的。什么抢不抢。我想叔惠是不会跟我抢的。"曼 桢笑道:"你也不会跟他抢的,是不是?" 世钧倒顿了一顿,方才笑道:"我想有些女人也许喜欢人家为她打得头破血流,你跟她 们两样的。"曼桢笑道:"这也不是打架的事。--幸而叔惠不喜欢我,不然你就一声不响,走 得远远的了。我永远也不会知道是怎么回事。"说得世钧无言可对。 刚才走过一个点着灯做夜市的水果摊子,他把她的手放下了,现在便又紧紧地握住她的 手。她却挣脱了手,笑道:就要到了,他们窗户里也许看得见的。 他们又往回走。世钧道:"我要是知道你要我抢的话,我怎么着也要把你抢过来的。"曼 桢不由得噗哧一笑,道:"有谁跟你抢呢?"世钧道:"反正谁也不要想。"曼桢笑道:"你这 个人--我永远不知道你是真傻还是装傻。"世钧道:"将来你知道我是真傻,你就要懊悔了。 曼桢道: 世钧想吻她,被她把脸一偏,只吻到她的头发。他觉得她在颤抖着。他说:"你冷么?" 她摇摇头。 她把他的衣袖捋上一些,看他的手表。世钧道:"几点了?" 曼桢隔了一会方才答道:"八点半。"时候已经到了。世钧立刻说道:"你快去吧,我在 这儿等你。"曼桢道:"那怎么行? 你不能一直站在这儿,站一个钟头。"世钧道:"我找一个地方去坐一会。刚才我们好像 走过一个咖啡馆。"曼桢道:"咖啡馆倒是有一个,不过太晚了,你还是回去吧。"世钧道: 你就别管了!快进去吧!又被拉回来了。两人都笑起来了。 然后她走了,急急地走去揿铃。她那边一揿铃,世钧不能不跑开了。 道旁的洋梧桐上飘下了一只大叶子,像一只鸟似的,"嚓!"从他头上掠过。落在地下又 是"嚓嚓"两声,顺地溜着。世钧慢慢地走过去,听见一个人在那里喊:"黄包车!黄包车!" 从东头喊到西头,也没有应声,可知这时马路是相当荒凉的。 世钧忽然想起来,她所教的小学生说不定会生病,不能上课了,那么她马上就出来了, 在那里找他。于是他又走回来,在路角上站了一会。 月亮渐渐高了,月光照在地上。远处有一辆黄包车经过,摇曳的车灯吱吱轧轧响着,使 人想起更深夜静的时候,风吹着秋千索的幽冷的声音。 待会儿无论如何要吻她。 世钧又向那边走去,寻找那个小咖啡馆。他回想到曼桢那些矛盾的地方,她本来是一个 很世故的人,有时候却又显得那样天真,有时候又那样羞涩得过分。他想道:"也许只是因 为她--非常喜欢我的缘故么?"他不禁心旌摇摇起来了。 这是他第一次对一个姑娘表示他爱她。他所爱的人刚巧也爱他,这也是第一次。他所爱 的人也爱他,想必也是极普通的事情,但是对于身当其境的人,却好像是千载难逢的巧合。 世钧常常听见人家说起某人某人怎样怎样"闹恋爱",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别人那些事情从 来不使他联想到他和曼桢。他相信他和曼桢的事情跟别人的都不一样。跟他自己一生中发生 过的一切事情也都不一样。 街道转了个弯,便听见音乐声,提琴奏着东欧色彩的舞曲。顺着音乐声找过去,找到那 小咖啡馆,里面透出红红的灯光。一个黄胡子的老外国人推开玻璃门走了出来,玻璃门荡来 荡去,送出一阵人声和温暖的人气。世钧在门外站着,觉得他在这样的心情下,不可能走到 人丛里去。他太快乐了。太剧烈的快乐与太剧烈的悲哀是有相同之点的--同样地需要远离人 群。他只能够在寒夜的街沿上踟躇着,听听音乐。 今天一早就在公共汽车站上等她。后来到她家里去,她还没回来,又在她房间里等她。 现在倒又在这儿等她了。 从前他跟她说过,在学校里读书的时候,星期六这一天特别高兴,因为期待着星期日的 到来。他没有知道他和她最快乐的一段光阴将在期望中度过,而他们的星期日永远没有天 明。

第六节

世钧的母亲叫他一到上海就来信,他当夜就写了一封短信,手边没有邮票,预备交给叔 惠在办公室里寄出。第二天早上他特地送到叔惠的办公室里来,借此又可以见曼桢一面。 曼桢还没有来。世钧把那封信从口袋里摸了出来,搁在叔惠面前道:"喏,刚才忘了交 给你了。"然后就靠在写字台上谈天。 曼桢来了,说:"早。"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旗袍,袖口压着极窄的一道黑白辫子花边。 她这件衣服世钧好像没看见过。她脸上似笑非笑的,眼睛也不大朝他看,只当房间里没有他 这个人。然而她的快乐是无法遮掩的。满溢出来了的生之喜悦,在她身上化为万种风情。叔 惠一看见她便怔了怔,道:曼桢今天怎么这样漂亮?出话来,并且红了脸。世钧在旁边也紧 张起来了。幸而曼桢只顿了一顿,便笑道:"听你的口气,好像我平常总是奇丑。"叔惠笑 道:"你可别歪曲我的意思。" 曼桢笑道:"你明明是这个意思。" 他们两人的事情,本来不是什么瞒人的事,更用不着瞒着叔惠,不过世钧一直没有告诉 他。他没有这欲望要和任何人谈论曼桢,因为他觉得别人总是说些隔靴搔痒的话。但是他的 心理是这样地矛盾,他倒又有一点希望人家知道。叔惠跟他们一天到晚在一起,竟能够这样 糊涂,一点也不觉得。如果恋爱是盲目的,似乎旁边的人还更盲目。 他们这爿厂里,人事方面本来相当复杂。就是上回做寿的那个叶先生,一向植党营私, 很有许多痕迹落在众人眼里。 他仗着他是厂长的私人,胆子越来越大,不肯与他同流合污的人,自然被他倾轧得很厉 害。世钧是在楼下工作的,还不很受影响,不像叔惠是在楼上办公室里,而且职位比较高, 责任也比较重。所以叔惠一直想走。刚巧有一个机会,一个朋友介绍他到另外一爿厂里去做 事,这边他立刻辞职了。他临走的时候,世钧替他饯行,也有曼桢。三个人天天在一起吃饭 的这一个时期,将要告一段落了。 他们三个人在一起,有一种特殊的空气,世钧很喜欢坐在一边听叔惠和曼桢你一言我一 语,所说的也不过是一些浮面上的话,但是世钧在旁边听着却深深地感到愉快。那一种快 乐,只有儿童时代的心情是可以比拟的。而实际上,世钧的童年并不怎样快乐,所以人家回 想到童年,他只能够回想到他和叔惠曼桢三个人在一起的时候。 世钧替叔惠饯行,是在一个出名的老正兴馆,后来听见别的同事说:"你们不会点菜, 最出色的两样菜都没有吃到。" 叔惠闹着要再去一趟,曼桢道:"那么这次你请客。"叔惠道:怎么要我请?这次轮到你 替我饯行了!候,叔惠说没带钱,曼桢道:"那么我替你垫一垫。待会儿要还我的。"叔惠始 终不肯松这句口。 吃完了走出来,叔惠向曼桢鞠躬笑道:"谢谢!谢谢!"曼桢也向他鞠躬笑道:"谢谢! 谢谢!"世钧在旁边笑不可抑。 叔惠换了一个地方做事,工厂在杨树浦,他便住到宿舍里去了,每到周末才回家来一 次。有一天,许家收到一封信,是寄给叔惠的,他不在家,许太太便把那封信搁在他桌上。 世钧看见了,也没注意,偶然看见信封上盖着南京的邮戳,倒觉得有点诧异,因为叔惠上次 到南京去的时候,曾经说过他在南京一个熟人也没有,他有个女友托他带东西给一个凌太 太,那家人家跟他也素不相识的。这封信的信封上也没有署名,只写着"内详",当然世钧再 也猜不到这是翠芝写来的。 他和翠芝虽然自幼相识,却不认识她的笔迹。他母亲有一个时期曾经想叫他和翠芝通 信,但是结果没有成功。 等到星期六,叔惠回来的时候,世钧早已忘了这回事,也没想起来问他。叔惠看了那封 信,信的内容是很简单,不过说她想到上海来考大学,托他去给她要两份章程。叔惠心里想 着,世钧要是问起的话,就照直说是翠芝写来的,也没什么要紧,她要托人去拿章程,因为 避嫌疑缘故,不便托世钧,所以托了他,也是很自然的事吧。但是世钧并没有问起,当然他 也就不提了。过了几天,就抽空到她指定的那两个大学去要了两份章程,给她寄了去,另外 附了一封信。她的回信很快的就来了,叔惠这一次却隔了很长的时间才回信,时间隔很长, 信又是很短,翠芝以后就没有再写信来了。其实叔惠自从南京回来,倒是常常想起她的。想 到她对他的一番情意,他只有觉得惆怅。 第二年正月里,翠芝却又来了一封信,这封信搁在叔惠的桌子上没有开拆,总快有一星 期了,世钧走出走进都看见它,一看见那南京的邮戳,心里就想着,倒不知道叔惠有这样一 个朋友在南京。也说不定是一个上海的朋友,新近才上南京去的。等他回来的时候问他。但 是究竟事不关己,一转背就又忘了。到星期六那天,世钧上午在厂里,有人打电话给他,原 来是一鹏,一鹏到上海来了。约他出去吃饭。刚巧世钧已经和曼桢约好了在一个饭馆子里碰 头,便向一鹏说:我已经约了个朋友在外面吃饭,你要是高兴的话,就一块儿来。是女朋 友?"世钧道:"是一个女同事,并不是什么女朋友。你待会儿可别乱说,要得罪人的。" 一鹏道:"哦,女同事。是你们那儿的女职员呀?怪不得你赖在上海不肯回去,我说 呢,你在上海忙些什么--就忙着陪花瓶吃馆子呀?嗨嗨,你看我回去不说!"世钧这时候已 经十分懊悔,不该多那一句嘴邀他同去,当下只得说道:"你别胡说了!这位顾小姐不是那 样的人,你看见她就知道了。"一鹏笑道:"喂,世钧,你索性请这位顾小姐再带一个女朋友 来,不然我一个人不太寂寞吗?"世钧皱眉道:"你怎么老是胡说,你拿人家当什么人?"一 鹏笑道:"好好,不说了,你别认真。" 一鹏背后虽然轻嘴薄舌的,和曼桢见了面,也还是全副绅士礼貌,但是他对待这种自食 其力的女人,和他对待有钱人家的小姐们的态度,毕竟有些不同。曼桢是不知道,她还以为 这人向来是这样油头滑脑的。世钧就看得出那分寸来,觉得很生气。 一鹏多喝了两杯酒,有了几分醉意,忽然笑嘻嘻地说道:爱咪不知怎么想起来的,给我 们做媒!翠芝。"世钧笑道:"哦,那好极了!再好也没有了!"一鹏忙道:"呃,你可别嚷嚷 出来,还不知事情成不成呢!"又带着笑容微微叹一口气,道:"都是一鸣和爱咪--其实我真 不想结婚!一个人结了婚就失掉自由了,你说是不是?"世钧笑道:"算了吧,你也是该有人 管管你了!" 一面说,一面在他肩膀上拍了拍。一鹏似乎很得意,世钧也觉得很高兴--倒并不是出于 一种自私的心理,想着翠芝嫁掉了最好,好让他母亲和嫂嫂死了这条心。他并没有想到这一 层。他这一向非常快乐,好像整个的世界都改观了,就连翠芝,他觉得她也是个很可爱的姑 娘,一鹏娶了她一定很幸福的。 曼桢见他们说到这些私事,就没有插嘴,只在一旁微笑着。饭后,世钧因为他嫂嫂托他 买了件衣料,他想乘这机会交给一鹏带回去,就叫一鹏跟他一块儿回家去拿。曼桢一个人回 去了。这里世钧带着一鹏来到许家,这一天因为是星期六,所以叔惠下午也回来了,也才到 家没有一会,看见一鹏来了,倒是想不到的事情。叔惠是最看不起一鹏的,觉得他这人非常 无聊,虽然也和他周旋了几句,只是懒懒的。所幸一鹏这人是没有自卑感的,所以从来也不 觉得人家看不起他。 当下世钧把那件衣料取出来交给他,一鹏打开一看,是一段瓦灰闪花绸,闪出一棵棵的 小梅桩。一鹏见了,不由得咦了一声,笑道:"跟顾小姐那件衣裳一样!我正在那儿想着, 她穿得真素,像个小寡妇似的。原来是你送她的!"世钧有点窘,笑道:"别胡扯了!"一鹏 笑道:"那哪有那么巧的事!"世钧道:"那有什么奇怪呢,我因为嫂嫂叫我买料子,我又不 懂这些,所以那天找顾小姐跟我一块儿去买的,她同时也买了一件。"一鹏笑道:"那你还要 赖什么?我早就看出来了,你们的交情不错。你们几时结婚哪?"世钧笑道:"大概你这一向 脑子里充满了结婚,所以动不动就说结婚。你再闹,我给你宣布了!"一鹏忙道:"不许不 许!"叔惠笑道:"怎么,一鹏要结婚啦?"一鹏道:"你听他瞎说!"又说笑了几句,便起身 走了。世钧和叔惠送他出去,却看见门外飘着雪花,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下起的。 两人一同回到楼上,世钧因为刚才一鹏取笑他的话,说他跟曼桢好,被叔惠听见了,一 定想着他们这样接近的朋友,怎么倒一直瞒着他,现在说穿了,倒觉得很不好意思。世钧今 天本来和曼桢约好了,等会还要到她家去,一同去看电影,只是因为叔惠难得回来的,不好 一见面就走,不免坐下来预备多谈一会。没话找话说,就告诉他一鹏也许要和翠芝结婚了。 其实这消息对于叔惠并不能说是一个意外的打击,因为叔惠今天一回家就看见翠芝的信,信 上说她近来觉得很苦闷,恐怕没有希望到上海来读书了,家里要她订婚。不过她没有说出对 象是谁,叔惠总以为是他不认识的人,却没有想到是一鹏。 她写信告诉他,好像是希望他有点什么表示,可是他又能怎样呢?他并不是缺少勇气, 但是他觉得问题并不是完全在她的家庭方面。他不能不顾虑到她本人,她是享受惯了的,从 来不知道艰难困苦为何物,现在一时感情用事,将来一定要懊悔的。也许他是过虑了,但 是,他对她这样缺少信心,或者也还是因为爱得她不够吧? 而现在她要嫁给一鹏了。要是嫁给一个比较好的人,倒也罢了,他也不至于这样难过。 他横躺在床上,反过手去把一双手垫在头底下,无言地望着窗外,窗外大雪纷飞。世钧笑 道:一块儿去看电影好吧?着皮鞋,就睡到床上去,顺手拖过一床被窝,搭在身上。许太太 走进房来,把刚才客人用过的茶杯拿去洗,见叔惠大白天躺在床上,便道:"怎么躺着?不 舒服呀?"叔惠没好气地答道:"没有。"说他不舒服,倒好像是说他害相思病似的,他很生 气。 许太太向他的脸色看了看,又走过来在他头上摸摸,因道:"看你这样子不对,别是受 了凉了,喝一杯酒去去寒气吧,我给你拿来。"叔惠也不言语。许太太便把自己家里用广柑 泡的一瓶酒取了来。叔惠不耐烦地说:"告诉你没有什么吗!让我睡一会就好了。"许太太 道:好,我搁在这儿,随你爱喝不喝!了,好好睡一会。"叔惠也没有回答,等她走了,他 方才坐起身来脱鞋,正在解鞋带,一抬头看见桌上的酒,就倒了一杯喝着解闷。但是"酒在 肚里,事在心里",中间总好像隔着一层,无论喝多少酒,都淹不到心上去。心里那块东西 要想用烧酒把它泡化了,烫化了,只是不能够。 他不知不觉间,一杯又一杯地喝着,世钧到楼下去打电话去了,打给曼桢,因为下雪, 问她还去不去看电影。结果看电影是作罢了,但是仍旧要到她家里去看她。他们一打电话, 决不是三言两语可以结束的,等他挂上电话,回到楼上来,一进门就闻见满房酒气扑鼻,不 觉笑道:"咦,不是说不喝,怎么把一瓶酒都喝完了?"许太太正在房门外走过,便向叔惠嚷 道:"你今天怎么了?让你喝一杯避避寒气,你怎么傻喝呀?年年泡了酒总留不住,还没几 个月就给喝完了!"叔惠也不理会,脸上红扑扑地向床上一倒,见世钧穿上大衣,又像要出 去的样子,便道:"你还是要出去?"世钧笑道:"我说好了要上曼桢那儿去。"叔惠见他仿佛 有点忸怩的样子,这才想起一鹏取笑他和曼桢的话,想必倒是真的。看他那样高高兴兴地冒 雪出门去了,叔惠突然感到一阵凄凉,便一翻身,蒙着头睡了。 世钧到了曼桢家里,两人围炉谈天。炉子是一只极小的火油炉子,原是烧饭用的,现在 搬到房间里来,用它炖水兼取暖。曼桢擦了根洋火,一个一个火眼点过去,倒像在生日蛋糕 上点燃那一小圈小蜡烛。 因为是星期六下午,她的弟弟妹妹们都在家里。世钧现在和他们混得相当熟了。世钧向 来不喜欢小孩子的,从前住在自己家里,虽然只有一个侄儿,他也常常觉得讨厌,曼桢的弟 弟妹妹这样,他却对他们很有好感。 孩子们跑马似的,楼上跑到楼下。噔噔噔奔来,在房门口张一张,又逃走了。后来他们 到弄堂里去堆雪人去了,一幢房子里顿时静了下来。火油炉子烧得久了,火焰渐渐变成美丽 的蓝色,蓝旺旺的火,蓝得像水一样。 世钧道:"曼桢,我们什么时候结婚呢?--我上次回去,我母亲也说她希望我早点结 婚。"曼桢道:"不过我想,最好还是不要靠家里帮忙。"世钧本来也是这样想。从前为了择 业自由和父亲冲突起来,跑到外面来做事,闹了归齐,还是要父亲出钱给他讨老婆,实在有 点泄气。世钧道:"可是这样等下去,要等到什么时候呢?"曼桢道:"还是等等再说吧。现 在我家里人也需要我。"世钧皱着眉头道:"你的家累实在太重了,我简直看不过去。譬如说 结了婚以后,两个人总比一个有办法些。"曼桢笑道:"我正是怕这个。我不愿意把你也推进 去。"世钧道:"为什么呢?"曼桢道:"你的事业才正开始,负担一个家庭已经够麻烦的,再 要是负担两个家庭,那简直就把你的前途毁了。"世钧望着她微笑着,道:"我知道你这都是 为了我好,不过--我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点恨你。" 她当时没有说什么,在他吻着她的时候,她却用极细微的声音问道:"你还恨我吗?"炉 子上的一壶水已经开了,他们竟一点也不知道。还是顾太太在隔壁房间里听见水壶盖被热气 顶着,咕嘟咕嘟响,她忍不住在外面喊了一声:"曼桢,水开了没有?开了要沏茶。"曼桢答 应了一声,忙站起身来,对着镜子把头发掠了掠,便跑出来拿茶叶,给她母亲也沏了一杯 茶。 顾太太捧着茶站在房门口,一口一口啜着,笑道:"茶叶棍子站着,一定要来客了!"曼 桢笑向世钧努了努嘴,道:喏,不是已经来了吗?露骨了些,世钧倒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顾太太把开水拿去冲热水瓶,曼桢道:"我去冲。妈坐这儿说说话。"顾太太道:"不 行,一坐下就站不起来了。一会儿又得做饭去了。"她搭讪着就走开了。 天渐渐黑下来了。每到这黄昏时候,总有一个卖蘑菇豆腐干的,到这条弄堂里来叫卖。 每天一定要来一趟的。现在就又听见那苍老的呼声:"豆--干!五香蘑菇豆--干!"世钧笑 道:"这人倒真是风雨无阻。"曼桢道:"嗳,从来没有一天不来的。不过他的豆腐干并不怎 样好吃。我们吃过一次。" 他们在沉默中听着那苍老的呼声渐渐远去。这一天的光阴也跟着那呼声一同消逝了。这 卖豆腐干的简直就是时间老人。

第七节

有一天,曼桢回家来,她祖母告诉她:"你妈上你姊姊家去了,你姊姊有点不舒服,你 妈说去瞧瞧她去,大概不回来吃晚饭了,叫我们不用等她。"曼桢便帮着她祖母热饭端菜。 她祖母又道:"你妈说你姊姊,怎么自从搬到新房子里去,老闹不舒服,不要是这房子 不大好吧,先没找个人来看看风水。 我说哪儿呀,还不是'财多身弱',你姊夫现在发财发得这样,你记得他们刚结婚那时 候,租人家一个客堂楼住,现在自己买地皮盖房子--也真快,我们眼看着他发起来的!你姊 姊运气真好,这个人真给她嫁着了!咳,真是'命好不用吃斋'!"曼桢笑道:"不是说姊姊有 帮夫运吗?"她祖母拍手笑道:"可不是,你不说我倒忘了!那算命的真灵得吓死人。待会儿 倒要问问你妈,从前是在哪儿算的,这人不知还在那儿吗,倒要找他去算算。"曼桢笑道:" 那还是姊姊刚出世那时候的事情吧,二三十年了,这时候哪儿找他去。" 曼桢吃过晚饭又出去教书。她第二次回来,照例是她母亲开门放她进来,这一天却是她 祖母替她开门。曼桢道:"妈还没回来?奶奶你去睡吧,我等门。我反正还有一会儿才睡 呢。" 她等了有半个多钟头,她母亲也就回来了。一进门便说:你姊姊病了,你明天看看她 去。服?"顾太太道:"说是胃病又发了,还有就是老毛病,筋骨痛。"她在黑暗的厨房里又 附耳轻轻向女儿说:"还不是从前几次打胎,留下来的毛病。--咳!"其实曼璐恐怕还有别的 病症,不过顾太太自己欺骗自己,总不忍也不愿朝那上面想。 母女回到房中,顾太太的旗袍右边凸起一大块,曼桢早就看见了,猜着是她姊姊塞给母 亲的钱,也没说什么。顾太太因为曼桢曾经屡次劝她不要再拿曼璐的钱,所以也不敢告诉 她。一个人老了,不知为什么,就有些惧怕自己的儿女。 到上床睡觉的时候,顾太太把旗袍脱下来,很小心地搭在椅背上。曼桢见她这样子是不 预备公开了,便含笑问道:妈,姊姊这次给了你多少钱?里摸出一个手巾包,笑道:"我也 不知道,我来看看有多少。"曼桢笑道:"甭看了,快睡下吧,你这样要着凉了。"她母亲还 是把手巾包打开来,取出一叠钞票来数了数,道:"我说不要,她一定要我拿着,叫我买点 什么吃吃。"曼桢笑道:"你哪儿舍得买什么东西吃,结果还不是在家用上贴掉了!--妈,我 跟你说过多少回了,不要拿姊姊的钱,给那姓祝的知道了,只说姊姊贴娘家,还不知道贴了 多少呢!"顾太太道:"我知道,我知道,嗳呀,为这么点儿钱,又给你叨叨这么一顿!"曼 桢道:"妈,我就是这么说: 不犯着呀,你用他这一点钱,待会儿他还以为我们一家子都是他养活着呢,姓祝的他那 人的脾气!"顾太太笑道:"人家现在阔了,不见得还那么小气。"曼桢笑道:"你不知道吗, 越是阔人越啬刻,就像是他们的钱特别值钱似的!" 顾太太叹了口气道:"孩子,你别想着你妈就这样没志气。 你姊夫到底是外人,我难道愿意靠着外人,我能够靠你倒不好吗?我实在是看你太辛苦 了,一天忙到晚,我实在心疼得慌。"说着,就把包钱的手帕拿起来擦眼泪。曼桢道:"妈, 你别这么着,大家再苦几年,就快熬出头了。等大弟弟能够出去做事了,我就轻松得多了。 顾太太道: 曼桢笑道:"我结婚还早呢。至少要等大弟弟大了。"顾太太惊道:"那要等到什么时 候?人家怎么等得及呀?"曼桢不觉噗嗤一笑,轻声道:"等不及活该。"她从被窝里伸出一 只白手臂来,把电灯捻灭了。 顾太太很想趁此就问问她,世钧和她有没有私订终身。先探探她的口气,有机会就再问 下去,问她可知道世钧的收入怎样,家境如何。顾太太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会,便道:"你睡 着了?"曼桢道:"唔。"顾太太笑道:"睡着了还会答应?"本来想着她是假装睡着,但是转 念一想,她大概也是十分疲倦了,在外面跑了一天,刚才又害她等门,今天睡得特别晚。这 样一想,自己心里觉得很抱歉,就不言语了。 次日是星期六,曼桢到她姊姊家去探病。她姊姊的新房子在虹桥路,地段虽然荒凉一 些,好在住在这一带的都是些汽车阶级,进去并不感到不方便。他们搬了家之后,曼桢还没 有去过,她祖母和母亲倒带着孩子们去过两次,回来说讲究极了,走进去像个电影院,走出 来又像是逛公园。这一天下午,曼桢初次在那花园里经过,草地上用冬青树栽出一道墙,隔 墙有个花匠吱吱吱推着一架刈草的机器,在下午的阳光中,只听见那微带睡意的吱吱的声 浪,此外一切都是柔和的寂静。曼桢觉得她姊姊生病,在这里静养倒是很相宜。 房屋内部当然豪华万分,曼桢也不及细看,跟在一个女佣后面,一径上楼来到她姊姊卧 房里。卧房里迎面一排丈来高的玻璃窗,紫水晶似的薄纱窗帘,人字式斜吊着,一层一层, 十几幅交叠悬挂着。曼璐蓬着头坐在床上。曼桢笑道:姊姊今天好些了,坐起来了?太远 了,晚上让她一个人回去,我倒有点不放心。下次接她来住两天。"曼桢笑道:"妈一定要说 家里离不开她。"曼璐皱眉道:"不是我说,你们也太省俭了,连个佣人也不用。哦,对了, 昨天我忘了问妈,从前我用的那个阿宝,现在不知在哪儿?"曼桢道:"等我回去问问妈去。 姊姊要找她吗?"曼璐道:"我结婚那时候没把她带过来,因为我觉得她太年轻了,怕她 靠不住。现在想想,还是老佣人好。" 电话铃响了。曼璐道:"二妹你接一接。"曼桢跑去把听筒拿起来,道:"喂?"那边怔了 一怔,道:"咦,是二妹呀?" 曼桢听出是鸿才的声音,便笑道:"嗳。姊夫你等一等,我让姊姊来听电话。"鸿才笑 道:二妹你真是稀客呀,请都请不到的,今天怎么想起来上我们这儿来的--到曼璐床前,一 路上还听见那只听筒哇啦哇啦不知在说些什么。 曼璐接过听筒,道:"嗯?"鸿才道:"我买了只冰箱,送来了没有?"曼璐道:"没有 呀。"鸿才道:"该死,怎么还不送来?"说着,就要挂上电话。曼璐忙道:"喂喂,你现在在 哪儿?答应回来吃饭也不--"她说着说着,突然断了气。她使劲把听筒向架子上一搁,气忿 忿地道:"人家一句话还没说完,他那儿倒已经挂掉了。你这姊夫的脾气现在简直变了!我 说他还没发财,先发神经了!" 曼桢岔开来说了些别的。曼璐道:"我听妈说,你近来非常忙。"曼桢笑道:"是呀,所 以我一直想来看看姊姊,也走不开。"谈话中间,曼璐突然凝神听着外面的汽车喇叭响,她 听得出是他们家的汽车。不一会,鸿才已经大踏步走了进来。 曼璐望着他说:"怎么?一会儿倒又回来了?"鸿才笑道:"咦,不许我回来么?这儿还 是不是我的家?"曼璐道:"是不是你的家,要问你呀!整天整夜地不回来。"鸿才笑道:"不 跟你吵!当着二妹,难为情不难为情?"他自顾自架着腿坐了下来,点上一支烟抽着,笑向 曼桢道:"不怪你姊姊不高兴,我呢也实在太忙了,丢她一个人在家里,敢情是闷得慌,没 病也要闷出病来了。二妹你也不来陪陪她。"曼璐道:"你看你,还要怪到二妹身上去!二妹 多忙,她哪儿有工夫陪我,下了班还得出去教书呢。"鸿才笑道:"二妹,你一样教书,干吗 不教教你姊姊呢?我给她请过一个先生,是个外国人,三十块钱一个钟头呢--抵人家一个月 的薪水了!她没耐心,念念就不念了。"曼璐道:"我这样病病哼哼的,还念什么书。"鸿才 笑道:"就是这样不上进!我倒很想多念点书,可惜事情太忙,一直也没有机会研究研究学 问,不过我倒是一直有这个志向。怎么样,二妹,你收我们这两个徒弟!"曼桢笑道:姊夫 说笑话了。凭我这点本事,只配教教小孩子。 又听见外面皮鞋响。曼璐向她妹妹说:"大概是给我打针的那个看护。"曼桢道:"姊姊 打什么针?"鸿才接口道:"葡萄糖针。你看我们这儿的药,够开一爿药房了!咳!你姊姊这 病真急人!"曼桢道:"姊姊的气色倒还好。"鸿才哈哈笑了起来道:"像她脸上搽得这个样 子,她的气色还能作准么?二妹你这是外行话了!你没看见那些女人,就是躺在殡仪馆里, 脸上也还是红的红,白的白!" 这时候那看护已经进来了,在那儿替曼璐打针。曼桢觉得鸿才当着人就这样损她姊姊, 太不给人面子了,而她姊姊竟一声不响,只当不听见。也不知从几时起,她姊姊变得这样贤 惠了,鸿才的气焰倒越来越高,曼桢看着很觉得不平。她便站起来说要走了。鸿才道:"一 块儿走。我也还要出去呢,我车子送送你。"曼桢连声道:"不用了,这儿出去叫车挺便当 的。"曼璐沉着脸问鸿才:"怎么刚回来倒又要出去了?"鸿才冷冷地道:"回来了就不许出去 了,照这样我还敢回来么?" 依曼璐的性子,就要跟他抓破脸大闹一场,无论如何不放他出去。可不管怎样一个人一 有了钱,就有了身分,就被自己的身分拘住了。当着那位看护,当然更不便发作了。 曼桢拿起皮包来要走,鸿才又拦住她道:"二妹你等我一等。我马上就走了。"他匆匆地 向隔壁房间里一钻,不知去干什么去了。曼桢便向曼璐说:"我不等姊夫了,我真的用不着 送。"曼璐皱着眉头道:"你就让他送送你吧,还快一点。"她对自己的妹妹倒是绝对放心 的,知道她不会诱惑她的丈夫。鸿才虽然有点色迷迷的,料想他也不敢怎样。 这时鸿才已经出来了,笑道:"走走走。"曼桢觉得如果定要推辞,被那看护小姐看着, 也有点可笑,就没说什么了。 两人一同下楼,鸿才道:"这儿你还没来过吧?有两个地方你不能不看一看。我倒是很 费了点事,请专家设计的。"他在前领导,在客室和餐室里兜了个圈子,又道:"我最得意的 就是我这间书房。这墙上的壁画,是我塌了个便宜货,找一个美术学校的学生画的,只要了 我八十块钱。这要是由那个设计专家介绍了人来画,那就非上千不可了!"那间房果然墙壁 上画满了彩色油画,画着天使,圣母,爱神拿着弓箭,和平女神与和平之鸽,各色风景人 物,密密布满了,从房顶到地板,没有一寸空隙。地下又铺着阿拉伯式的拼花五彩小方砖, 窗户上又镶着五彩玻璃,更使人头晕眼花。鸿才道:"我有时候回来了,觉得疲倦了,就在 这间房里休息休息。"曼桢差一点噗哧一笑,笑出声来。她想起姊姊说他有神经病,即使是 一个好好的人,在这间房里多休息休息,也要成神经病了。 走出大门,汽车就停在门口。鸿才又道:"我这辆汽车买上当了!"随即说出一个惊人的 数目。他反正三句话不离吹,但吹不吹对于曼桢都是一样的,她对于汽车的市价根本不熟 悉。 一坐到汽车里面,就可以明白了,鸿才刚才为什么跑到另外一间房里去转了一转,除了 整容之外,显然是还喷射了大量的香水。在这车厢里闭塞的空气里面,那香气特别浓烈,让 人不能不注意到了。男人搽香水,仿佛是小白脸拆白党的事,以一个中年的市侩而周身香气 袭人,实在使人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汽车夫回过头来问:"上哪儿?"鸿才便道:"二妹,我请你吃咖啡去,难得碰见的,你 也是个忙人,我也是个忙人。" 曼桢笑道:"今天我还有点事,所以刚才急着要回去呢,不然我还要多坐一会的,难得 来看看姊姊。"鸿才只得笑道:"你真是难得来的,以后我希望你常常来玩。"曼桢笑道:"我 有空总会来的。"鸿才向汽车夫道:"先送二小姐。二小姐家里你认识?"车夫回说认识。 汽车无声地行驶着。这部汽车的速度,是鸿才引以为荣的,今天他却恨它走得太快了。 他一向觉得曼桢是一个高不可攀的人物;虽然俗语说"钱是人的胆",仗着有钱,胆子自然大 起来了,但是他究竟有点怕她。他坐在车厢的一隅,无聊地吹上一两声口哨,无腔无调的。 曼桢也不知说什么,只静静地发出一股冷气来。鸿才则是静静地发出香气。 汽车开到曼桢家里,曼桢向车夫说:"停在弄堂外面好了。"鸿才却说:"进去吧,我也 要下来,我跟岳母谈谈,好久不看见她老人家了。"曼桢笑道:"妈今天刚巧带孩子们上公园 去了。今天就奶奶一个人在家里看门,我一会儿也还要出去。"鸿才道:"噢,你还要上别处 去?"曼桢道:"一个同事的约我看电影去。"鸿才道:"刚才先晓得直接送你去了。" 曼桢笑道:"不,我是要回来一次,那沈先生说好了上这儿来接我。"鸿才点点头。他一 撩衣袖看了看手表,道:"嗳哟,倒已经快五点了,我还有个约会,那我不下来了,改天再 来看你们。" 这一天晚上,鸿才在外面玩到快天亮才回家。喝得醉醺醺的,踉跄走进房来,皮鞋也没 脱,便向床上一倒。他没开灯,曼璐却把床前的台灯一开,她一夜没睡,红着眼睛蓬着头, 一翻身坐了起来,大声说道:"又上哪儿去了?不老实告诉我,我今天真跟你拼了!"这一次 她来势汹汹,鸿才就是不醉也要装醉,何况他是真的喝多了。他直挺挺躺着,闭着眼睛不理 她,曼璐便把一只枕头"噗"掷过去,砸在他脸上,恨道:"你装死!你装死!"鸿才把枕头掀 掉了,却低声喊了声"曼璐"!曼璐倒觉得非常诧异,因为有许久许久没看见他这种柔情蜜意 的表现了。她想他一定还是爱她的,今天是酒后流露了真实的情感。她的态发不由得和缓下 来了。应了一声:唔?上坐下。 鸿才把她的手搁在他胸前,望着她笑道:"以后我听你的话,不出去,不过有一个条 件。"曼璐突然起了疑心,道:什么条件?什么好事!哼,你不说,你不说--"她使劲推他, 捶他,闹得鸿才的酒直往上涌,鸿才叫道:"嗳哟,嗳哟,人家已经要吐了!叫王妈倒杯茶 来我喝。" 曼璐却又殷勤起来,道:"我给你倒。"她站起来,亲自去倒了杯酽茶,袅袅婷婷捧着送 过来,一口口喂给他吃。鸿才喝了一口,笑道:"曼璐,二妹怎么越来越漂亮了?"曼璐变色 道:"你呢,神经病越来越厉害了!"她把茶杯往桌上一搁,不管了。 鸿才犹自惘惘地向空中望着,道:"其实要说漂亮,比她漂亮的也有,我也不知怎么, 尽想着她。"曼璐道:"亏你有脸说!你趁早别做梦了!告诉你,她就是肯了,我也不肯--老 实说,我这一个妹妹,我赚了钱来给她受了这些年的教育,不容易的,我牺牲了自己造就出 来这样一个人,不见得到了头儿还是给人做姨太太?你别想着顾家的女孩子全是姨太太坯-- 鸿才道: 曼璐实在气狠了,哪肯就此罢休,兀自絮絮叨叨骂着:早知道你不怀好意了!吃着碗里 看着锅里。算你有两个钱了,就做了皇帝了,想着人家没有不肯的,人家都是只认得钱的。 你不想想,就连我,我那时候嫁你也不是看中你有钱!"鸿才突然一骨碌坐起来,道:" 动不动就抬出这句话来!谁不知道我从前是个穷光蛋,你呢,你又是什么东西!滥污货!不 要脸!" 曼璐没想到他会出口伤人,倒呆了一呆,道:"好,你骂我!"鸿才两手撑在床沿上,眼 睛红红地望着她,道:"我骂了你了,我打你又怎么样?打你这个不要脸的滥污货!"曼璐看 他那样子,借酒盖着脸,真像是要打人。真要是打起架来,又是自己吃亏,当下只得珠泪双 抛,呜呜哭了起来,道:"你打,你打--没良心的东西!我也是活该,谁叫我当初认错人 了!给你打死也是活该!"说着,便向床上一倒,掩面痛哭。 鸿才听她的口风已经软了下来,但是他还坐在床沿上瞅着她,半晌,忽然长长地打了个 呵欠,便一歪身躺了下来,依旧睡他的觉。他这里鼾声渐起,她那边的哭声却久久没有停 止。她的哭,原意也许是借此下台,但是哭到后来,却悲从中来,觉得前途茫茫,简直不堪 设想,窗外已经天色大明,房间里一盏台灯还开着,灯光被晨光冲淡了,显得惨淡得很。 鸿才睡不满两个钟头,女佣照例来叫醒他,因为做投机是早上最吃紧,家里虽然装着好 几只电话,也有直接电话通到办公室里,他还是惯常一早就赶出去。他反正在旅馆里开有长 房间,随时可以去打中觉的。 那天下午,曼璐的母亲打电话来,把从前那小大姐阿宝的地址告诉她。曼璐从前没有用 阿宝,原是因为鸿才常喜欢跟她搭讪,曼璐觉得有点危险性。现在情形不同了,她倒又觉得 身边有阿宝这样一个人也好,或者可以拉得住鸿才。她没想到鸿才今非昔比,这样一个小大 姐,他哪里放在眼里。 当下她把阿宝的地址记了下来,她母亲道:"昨天你二妹回来,说你好了些了。"曼璐 道:是好多了。等我好了我来看妈。为她妹妹的关系,她想还是疏远一点的好。虽然这桩事 完全不怪她妹妹,更不与她母亲相干,她在电话上说话的口吻却有点冷淡,也许是不自觉 的。顾太太虽然不是一个爱多心的人,但是女儿现在太阔了,贫富悬殊,有些地方就不能不 多着点心。当下便道:"好,你一好了就来玩,奶奶也惦记着你呢。" 自从这一次通过电话,顾太太一连好两个月也没去探望女儿。曼璐也一直没有和他们通 音信。这一天她到市区里来买东西,顺便弯到娘家来看看。她好久没回来过了,坐着一辆特 大特长的最新型汽车,看弄堂的和一些邻人都站在那里看着,也可以算是衣锦荣归了。她的 弟弟们在弄堂里学骑脚踏车,一个青年替他们扶着车子,曼桢也站在后门口,抱着胳膊倚在 门上看着。曼璐跳下汽车,曼桢笑道:"咦,姊姊来了!"那青年听见这称呼,似乎非常注 意,掉转目光向曼璐这边看来,然而曼璐的眼睛像闪电似的,也正在那里打量着他,他的眼 神没有她那样足,敌不过她,急忙望到别处去了。他所得到的印象只是一个穿着皮大衣的中 年太太。原来曼璐现在力争上游,为了配合她的身份地位,已经放弃了她的舞台化妆,假睫 毛,眼黑,大红的胭脂,一概不用了。她不知道她这样正是自动地缴了械。时间是残酷的, 在她这个年龄,浓妆艳抹固然更显憔悴,但是,突然打扮成一个中年妇人的模样,也只有更 像一个中年妇人。曼璐本来还不觉得,今天到绸缎店去买衣料,她把一块紫红色的拿起来看 看,正考虑间,那不识相的伙计却极力推荐一块深蓝色的,说:"是您自己穿吗?这蓝的 好,大方。"曼璐心里很生气,想道:"你当我是个老太太吗?我倒偏要买那块红的!"虽然 赌气买了下来,心里却很不高兴。 今天她母亲也不高兴,因为她的小弟弟杰民把腿摔伤了。 曼璐上楼去,她母亲正在那里替杰民包扎膝部。曼璐道:"嗳呀,怎么摔得这样厉害?" 顾太太道:"怪他自己呀!一定要学着骑车,我就知道要闯祸!有了这部车子,就都发了疯 似的,你也骑我也骑!"曼璐道:"这自行车是新买的么?"顾太太道:"是你大弟弟说,他那 学堂太远了,每天乘电车去,还是骑车合算。一直就想要一部自行车,我可是没给他买。新 近沈先生买了一部送给他。"说到这里,她把眉毛紧紧蹙了起来。世钧送他们一辆脚踏车, 她当时是很高兴的,可是现在因为心疼孩子,不免就迁怒到世钧身上去了。 曼璐道:"这沈先生是谁?刚才我在门口看见一个人,可就是他?"顾太太道:"哦,你 已经看见了?"曼璐笑道:"是二妹的朋友吗?"顾太太点点头,道:"是她的一个同事。"曼 璐道:"他常常来?"顾太太把杰民支使开了,方才低声笑道:这一向差不多天天在这里。 道:"就是说呀,我也在这儿纳闷儿,只看见两人一天到晚在一起,怎么不听见说结婚的 话。"曼璐道:"妈,你怎么不问问二妹。"顾太太道:"问也是白问。问她,她就说傻话,说 要等弟弟妹妹大了才肯出嫁。我说人家怎么等得及呀!可是看这样子,沈先生倒是一点也不 着急。倒害我在旁边着急。"曼璐忽道:"嗳呀!这位小姐,不要是上了人家的当吧?"顾太 太道:那她不会的。也说不定。"顾太太道:"不过那沈先生,我看他倒是个老实人。"曼璐 笑道:"哼,老实人!我看他那双眼睛挺坏的,直往人身上溜!"说着,不由得抬起手来,得 意地抚摸着自己的头发。她却没想到世钧刚才对她特别注意,是因为他知道她的历史,对她 不免抱着一种好奇心。 顾太太道:"我倒觉得他挺老实的。不信,你待会儿跟他谈谈就知道了。"曼璐道:"我 倒要跟他谈谈。我见过的人多了,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决不会看走眼的。"顾太太因为曼璐 现在是有夫之妇了,所以也不反对她和曼桢的男朋友接近,便道:"对了,你帮着看看。" 正说着,曼璐忽然听见曼桢在楼梯口跟祖母说话,忙向她母亲使了个眼色,她母亲便不 作声了。随后曼桢便走进房来,开橱门拿大衣。顾太太道:"你要出去?"曼桢笑道:"去看 电影去。不然我就不去了,票子已经买好了。姊姊你多玩一会,在这儿吃饭。"她匆匆地走 了。世钧始终没有上楼来,所以曼璐也没有机会观察他。 顾太太和曼璐并肩站在窗前,看着曼桢与世钧双双离去,又看着孩子们学骑脚踏车,在 弄堂里骑来骑去。顾太太闲闲地说道:"前些日子阿宝到这儿来了一趟。"阿宝现在已经在曼 璐那里帮佣了。曼璐道:"是呀,我听见她说,乡下有封信寄到这儿来,她来拿。"顾太太 道:唔。--姑爷这一向还是那样?报告给他丈母娘听了,便笑道:"这阿宝就是这样多嘴!" 顾太太笑道:"你又要说我多嘴了--我可是要劝劝你,你别这么一看见他就跟他闹。伤 感情的。"曼璐不语。她不愿意向她母亲诉苦,虽然她很需要向一个人哭诉,除了母亲也没 有更适当的人了,但是她母亲劝慰的话从来不能够搔着痒处,常常还使她觉得啼笑皆非。顾 太太又悄悄地道:"姑爷今年几岁了,也望四十了吧?别说男人不希罕小孩子,到了一个年 纪,也想要得很哩!我想着,你别的没什么对不起他,就只有这一桩。"曼璐从前打过两次 胎,医生说她不能够再有孩子了。 顾太太又道:"我听你说,乡下那一个也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曼璐懒懒地道:" 怎么,阿宝没告诉你吗?乡下有人出来,把那孩子带出来了。"顾太太听了很诧异,道: 哦?不是一直跟着她娘的吗?顾太太怔了一怔,道:"她娘死了?--真的?--啊呀,孩子, 你奶奶一直说你命好,敢情你的命真好!我可不像你这样沉得住气!"说着,不由得满脸是 笑。曼璐只是淡淡地笑了一笑。 顾太太又道:"我可是又要劝劝你,人家没娘的孩子,也怪可怜的,你待她好一点。"曼 璐刚才上街买的大包小裹里面有一个鞋盒,她向她母亲面前一送,笑道:"喏,你看,我这 儿给她买了皮鞋,我还在那儿教她识字块呢,还要怎么样?" 顾太太笑道:"孩子几岁了?"曼璐道:"八岁。"顾太太道:叫什么?要是能给她生个弟 弟就好了!咳,说你命好,怎么偏偏命中无子呢?一沉,恨道:"左一句命好,右一句命 好,你明知道我一肚子苦水在这里!"说着,她便一扭身,背冲着她母亲,只听见她不耐烦 地用指尖叩着玻璃窗,"的的"作声。她的指甲特别长而尖。顾太太沉默了一会,方道:你看 开点吧,我的小姐!在她旁边,倒有半晌说不出话来。 曼璐用手帕擤了擤鼻子,说道:"男人变起心来真快,那时候他情愿犯重婚罪跟我结 婚,现在他老婆死了,我要他跟我重新办一办结婚手续,他怎么着也不答应。"顾太太道: 干吗还要办什么手续,你们不是正式结婚的吗?那不算。那时候他老婆还在。懂了。--"嘴 里说不懂,她心里也有些明白曼璐的处境,反正是很危险的。 顾太太想了一想,又道:"反正你别给他闹。他就是另外有了人,也还有个先来后到的- -"曼璐道:"有什么先来后到,招弟的娘就是个榜样,我真觉得寒心,人家还是结发夫妻 呢,死在乡下,还是族里人凑了钱给她买的棺材。"顾太太长长地叹了口气,道:"说来说去 还是那句话,你要是有个儿子就好了!这要是从前就又好办了,太太做主给老爷弄个人,借 别人的肚子养个孩子。这话我知道你又听不进。"她自己也觉得这种思想太落伍了,说到这 里,不由得笑了一笑。曼璐便也勉强笑了笑,道:"得了,得了,妈!"顾太太道:"那么你 就领个孩子。"曼璐笑道:"得了,家里已经有了个没娘的孩子,再去领一个来--开孤儿院? 母女俩只顾谈心,不知不觉地天已经黑了下来了,房间里黑洞洞的,还是顾老太太从外 面一伸手,把灯开了,笑道:怎么摸黑坐在这儿,我说娘儿俩上哪儿去了呢。--姑奶奶今天 在这儿吃饭吧?太太也向曼璐说:"我给你弄两样清淡些的菜,包你不会吃坏。"曼璐道:" 那么我打个电话回去,叫他们别等我。" 她打电话回去,一半也是随时调查鸿才的行动。阿宝来接电话,说:"姑爷刚回来,要 不要叫他听电话?"曼璐道:唔--不用了。我也就要回来了。再三留她吃饭,她母亲便道:" 让她回去吧,她姑爷等着她吃饭呢。" 曼璐赶回家去,一径上楼,来到卧室里,正碰见鸿才往外走,原来他是回来换衣服的。 曼璐道:"又上哪儿去?"鸿才道:"你管不着!"他顺手就把房门"砰"一关。曼璐开了门追出 去,鸿才已经一阵风走下楼去,一阵香风。 那名叫招弟的小女孩子偏赶着这时候跑了出来,她因为曼璐今天出去之前告诉她的,说 给她买皮鞋,所以特别兴奋。 她本来在女佣房间里玩耍,一听见高跟鞋响,就往外奔,一路喊着,"阿宝!妈回来 了!"她叫曼璐叫"妈",本来是女佣们教她这样叫的,鸿才也不是第一次听见她这样叫,但 是今天他不知为什么,存心跟曼璐过不去,在楼梯脚下高声说道:他妈的什么东西,你管她 叫妈!她也配?下扔,被阿宝死命抱住了。 曼璐气得说不出话来,鸿才已经走远了,她方才骂道:谁要她那个拖鼻涕丫头做女儿, 小叫化子,乡下佬,送给我我也不要!孩子,那孩子两只眼睛眨巴眨巴,站在旁边,看着这 一幕的演出。孩子的妈如果有灵魂的话,一定觉得很痛快吧,曼璐仿佛听见她在空中发出胜 利的笑声。 自从招弟来到这里,曼璐本来想着,只要把她笼络好了,这孩子也可以成为一个感情的 桥梁,鸿才虽然薄情,父女之情总有的。但是这孩子非但不是什么桥梁,反而是个导火线, 夫妻吵闹,有她夹在中间做个旁观者,曼璐更不肯输这口气,所以吵得更凶了。 那女孩子又瘦又黑,小辫子上扎着一截子白绒线,呆呆地站在那里望着她。她真恨不得 一巴掌打过去。她把她带回来的那只鞋盒三把两把拆散了,两只漆皮的小皮鞋骨碌碌滚下地 去,她便提起脚来在上面一阵乱踩。皮鞋这样东西偏又特别结实,简直无法毁灭它。结果那 两只鞋被她滴溜溜扔到楼底下去了。 在招弟的眼光中,一定觉得曼璐也跟她父亲一样,都是喜怒无常。 曼璐回到房中,晚饭也不吃,就上床睡了。阿宝送了只热水袋来,给她塞在被窝里。她 看见阿宝,忽然想起来了,便道:"你上次到太太那儿去说了些什么?我顶恨佣人这样搬是 非。"阿宝到现在还是称曼璐为大小姐,称她母亲为太太。阿宝忙道:"我没说什么呀,是太 太问我--"曼璐冷笑道:哦,还是太太不对。地收拾收拾,就出去了。 今天睡得特别早,预料这一夜一定特别长。曼璐面对着那漫漫长夜,好像要走过一个黑 暗的甬道,她觉得恐惧,然而还是得硬着头皮往里走。 床头一盏台灯,一只钟。一切寂静无声,只听见那只钟滴答滴答,显得特别响。曼璐一 伸手,就把钟拿起来,收到抽屉里去。 一开抽屉,却看见一堆小纸片,是她每天教招弟认的字块。曼璐大把大把地捞出来,往 痰盂里扔。其实这时候她的怒气已经平息了,只觉得伤心。背后画着稻田和猫狗牛羊的小纸 片,有几张落在痰盂外面,和她的拖鞋里面。 曼璐在床上翻来覆去,思前想后,她追溯到鸿才对她的态度恶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是那一天,她妹妹到这里来探病,后来那天晚上,鸿才在外面吃醉酒回来,倚风作邪地, 向她表示对她妹妹有野心。被她骂了一顿。 要是真能够让他如愿以偿,他倒也许从此就好了,不出去胡闹了。他虽然喜新厌旧,对 她妹妹倒好像是一片痴心。 她想想真恨,恨得他牙痒痒地。但是无论如何,她当初嫁他的时候,是打定主意,跟定 了他了。她准备着粗茶淡饭过这一辈子,没想到他会发财。既然发了财了,她好像买奖券中 了头奖,难道到了头儿还是一场空? 有一块冰凉的东西贴在脚背上。热水袋已经冷了,可以知道时候已经不早了,已经是深 夜,更深夜静,附近一条铁路上有火车驶过,萧萧地鸣着汽笛。 她母亲那一套"妈妈经",她忽然觉得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的。有个孩子就好了。借别人的 肚子生个孩子。这人还最好是她妹妹,一来是鸿才自己看中的,二来到底是自己妹妹,容易 控制些。 母亲替她出主意的时候,大概决想不到她会想到二妹身上。她不禁微笑。她这微笑是稍 微带着点狞笑的意味的,不过自己看不见罢了。 然后她突然想道:"我疯了。我还说鸿才神经病,我也快变成神经病了!"她竭力把那种 荒唐的思想打发走了,然而她知道它还是要回来的,像一个黑影,一只野兽的黑影,它来过 一次就认识路了,咻咻地嗅着认着路,又要找到她这儿来了。 她觉得非常恐怖。

第八节

在一般的家庭里,午后两三点钟是一天内最沉寂的一段时间,孩子们都在学校里,年青 人都在外面工作,家里只剩下老弱残兵。曼桢家里就是这样,只有她母亲和祖母在家。这一 天下午,弄堂里来了个磨刀的,顾太太听见他在那儿吆喝,便提着两把厨刀下楼去了。不一 会,她又上来了,在楼梯上便高声喊道:"妈,你猜谁来了?慕瑾来了!"顾老太太一时也记 不起慕瑾是谁,模模糊糊地问了声:"唔,谁呀?"顾太太领着那客人已经走进来了。顾老太 太一看,原来是她娘家侄女儿的儿子,从前和她的长孙女儿有过婚约的张慕瑾。 慕瑾笑着叫了声"姑外婆"。顾老太太不胜欢喜,道:你怎么瘦了?妈好吗?"慕瑾顿了 一顿,还没来得及回答,顾太太便在旁边说:"表姊已经故世了。"顾老太太惊道:"啊?"顾 太太道:"刚才我看见他袖子上裹着黑纱,我就吓了一跳!" 顾老太太呆呆地望着慕瑾,道:"这是几时的事?"慕瑾道:"是今年三月里。我也没寄 讣闻来,我想着等我到上海来的时候,我自己来告诉姑外婆一声。"他把他母亲得病的经过 约略说了一说。顾老太太不由得老泪纵横,道:"哪儿想得到的。像我们这样老的倒不死, 她年纪轻轻的倒死了!"其实慕瑾的母亲也有五十几岁了,不过在老太太的眼光中,她的小 辈永远都是小孩。 顾太太叹道:"表姊也还是有福气的,有慕瑾这样一个好儿子。"顾老太太点头道:"那 倒是!慕瑾,我听见说你做了医院的院长了。年纪这样轻,真了不得。"慕瑾笑道:"那也算 不了什么。人家说的,'乡下第一,城里第七'。"顾太太笑道:"你太谦虚了。从前你表舅舅 在的时候,他就说你好,说你大了一定有出息的。妈,你记得?"当初也就是因为她丈夫对 于慕瑾十分赏识,所以把曼璐许配给他的。 顾太太问道:"你这次到上海来有什么事情吗?"慕瑾道:我因为医院里要添办一点东 西,我到上海来看看。说住在旅馆里,顾老太太便一口说:那你就搬在这儿住好了,在旅馆 里总不大方便。道:"那太麻烦了吧?"顾太太笑道:"不要紧的--又不跟你客气!你从前不 也住在我们家的?"顾老太太道:"真巧,刚巧有间屋子空着没人住,楼下有一家人家刚搬 走。"顾太太又向慕瑾解释道:"去年那时候曼璐出嫁了,我们因为家里人少,所以把楼下两 间房子分租出去了。"到现在为止,他们始终没有提起曼璐。顾老太太跟着就说:"曼璐结婚 了,你知道吧?"慕瑾微笑道:"我听说的。 她好吧?"顾老太太道:"她总算运气好,碰见这个人,待她倒不错。她那姑爷挺会做生 意的,现在他们自己盖了房子在虹桥路。"顾老太太对于曼璐嫁得金龟婿这一回事,始终认 为是一个奇迹,也可以说是她晚年最得意的一桩事,所以一说就是一大套。慕瑾一面听,一 面说:"噢。--噢。--那倒挺好。"顾太太看他那神气有点不大自然,好像他对曼璐绐终未能 忘情。他要不是知道她已经结婚了,大概他决不会上这儿来的,因为避嫌疑的缘故。 磨刀的在后门外哇啦哇啦喊,说刀磨好了,顾太太忙起身下楼,慕瑾趁势也站起身来告 辞。他们婆媳俩又坚邀他来住,慕瑾笑道:"好,那么今天晚上我就把行李搬来,现在我还 有点事,要上别处去一趟。"顾太太道:"那么你早点来,来吃饭。" 当天晚上,慕瑾从旅馆里把两件行李运到顾家,顾太太已经把楼下那间房收拾出来了, 她笑着喊她的两个儿子:"伟民,杰民,来帮着拿拿东西。"慕瑾笑道:"我自己拿。"他把箱 子拎到房间里去,两个孩子也跟进来了,站得远远地观望着。顾太太道:"这是瑾哥哥。杰 民从前太小了,大概记不得了,伟民你总该记得的,你小时候顶喜欢瑾哥哥了,他走了,你 哭了一天一夜,后来还给爸爸打了一顿--他给你闹得睡不着觉,火起来了。"伟民现在已经 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长得跟他母亲一样高了,听见这话,不禁有些讪讪的,红着脸不作 声。 顾老太太这时候也走进房来,笑道:"东西待会儿再整理,先上去吃饭吧。"顾太太自己 到厨房里去端菜,顾老太太领着慕瑾一同上楼。今天他们因为等着慕瑾,晚饭吃得特别晚。 曼桢吃过饭还得出去教书,所以她等不及了,先盛了一碗饭坐在那里吃着。慕瑾走进来,一 看见她便怔住了。在最初的一刹那,他还当是曼璐--六七年前的曼璐。曼桢放下碗筷,站起 身来笑道:"瑾哥哥不认识我了吧?"慕瑾不好意思说:正是因为太认识她了,所以望着她发 怔。她笑着说了声:"是二妹吧?要在别处看见了,真不认识了。"顾老太太道:"本来吗, 你从前看见她的时候,她还没有伟民大呢。" 曼桢又把筷子拿起来,笑道:"对不起,我先吃了,因为我吃了饭还要出去。"慕瑾看她 盛了一碗白饭,搛了两块咸白菜在那里吃着,觉得很不过意。等到顾太太把一碗碗的菜端了 进来,曼桢已经吃完了。慕瑾便道:"二妹再吃一点。"曼桢笑道:"不吃了,我已经饱了。 妈,我让你坐。"她站起来,自己倒了杯茶,靠在她母亲椅背上慢慢地喝着,看见她母亲夹 了一筷辣椒炒肉丝送到慕瑾碗里去,便道:"妈,你忘了,瑾哥哥不吃辣的。"顾太太笑道: 嗳哟,真的,我倒忘了。 顾老太太笑道:"这孩子记性倒好。"她们再也想不到,她所以记得的原因,是因为她小 时候恨慕瑾夺去她的姊姊,她知道他不吃辣的,偏抢着替他盛饭,在碗底抹上些辣酱。他当 时总也知道是她恶作剧,但是这种小事他也没有放在心上,现在当然忘得干干净净了。他只 觉得曼桢隔了这些年,还记得他不爱吃什么,是值得惊异的。而她的声容笑貌,她每一个姿 态和动作,对于他都是这样地熟悉,是他这些年来魂梦中时时萦绕着的,而现在都到眼前来 了。命运真是残酷的,然而这种残酷,身受者于痛苦之外,未始不觉得内中有一丝甜蜜的滋 味。 曼桢把一杯茶喝完了就走了。慕瑾却一直有些惘惘的,过去他在顾家是一个常客,他们 专给客人使用的一种上方下圆的老式骨筷,尺寸特别长,捏在手里特别沉重,他在他们家一 直惯用这种筷子,现在又和他们一家老幼一桌吃饭了,只少了一个曼璐。他不免有一种沧桑 之感,在那黄暗暗的灯光下。 慕瑾在乡下养成了早睡的习惯,九点半就睡了。顾太太在那里等门,等曼桢回来,顾老 太太今天也不瞌睡,尽坐着和媳妇说话,说起侄女儿的生前种种,说说又掉眼泪。又谈到慕 瑾,婆媳俩异口同声都说他好。顾太太道:"所以从前曼璐他们爹看中他呢。--咳,也是我 们没福气,不该有这样一个好女婿。"顾老太太道:"这种事情也都是命中注定的。" 顾太太道:"慕瑾今年几岁了?他跟曼璐同年的吧?他耽误到现在还没结婚,我想想都 觉得不过意。"顾老太太点头道:可不是吗!他娘就这么一个儿子,三十岁出头了还没娶 亲,她准得怪我们呢,死的时候都没一个孙子给她穿孝!"顾太太叹道:"慕瑾这孩子呢也是 太痴心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她们的思想都朝一条路子上走。还是顾老太太嘴快,先说了出来道: 其实曼桢跟他也是一对儿。 顾太太低声笑道:"是呀,要是把曼桢给了他,报答他这一番情意,那就再好也没有 了。可惜曼桢已经有了沈先生。"顾老太太摇摇头,道:"沈先生的事情,我看也还没准儿 呢。认识了已经快两年了,照这样下去,可不给他白耽误了!"顾太太虽然对世钧这种态度 也有些不满,但是究竟是自己女儿的男朋友,她觉得她不能不替女儿辩护,便叹了口气, 道:"沈先生呢,人是个好人,就是好像脾气有点不爽快。"顾老太太道:我说句粗话,这就 是'占着茅坑不拉屎'!笑。 慕瑾住到他们家里来的第三天晚上,世钧来了。那时候已经是晚饭后,慕瑾在他自己房 里。曼桢告诉世钧,现在有这样一个人寄住在他们这里,他是个医生,在故乡的一个小城里 行医。她说:"有几个医生肯到那种苦地方去工作?他这种精神我觉得很佩服。我们去找他 谈谈。"她和世钧一同来到慕瑾的房间里,提出许多问题来问他,关于乡下的情形,城镇的 情形,她对什么都感到兴趣。世钧不免有一种本能的妒意。他在旁边默默地听着,不过他向 来在生人面前不大开口的,所以曼桢也不觉得他的态度有什么异样。 他临走的时候,曼桢送他出来,便又告诉他关于慕瑾和她姊姊的一段历史,道:"这已 经是七年前的事了,他一直没有结婚,想必是因为他还不能够忘记她。"世钧笑道:"哦,这 人还这样感情丰富,简直是个多情种子嘛!"曼桢笑道:"是呀,说起来好像有点傻气,我倒 觉得这是他的好处。一个人要不是有点傻气,也不会跑到那种穷乡僻壤的地方去办医院,干 那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世钧没说什么。走到弄堂口,他向她点点头,简短地说了声"明儿见",转过身来就走 了。 这以后,世钧每次到她家里来,总有慕瑾在座。有时候慕瑾在自己房间里,曼桢便把世 钧拉到他房里去,三个人在一起谈谈说说。曼桢其实是有用意的。她近来觉得,老是两个人 腻在一起,热度一天天往上涨,总有一天他们会不顾一切,提前结婚了,而她不愿意这样, 所以很欢迎有第三者和他们在一起。她可以说是用心良苦,但是世钧当然不了解。他感到非 常不快。 他们办公室里现在改了规矩,供给午膳了,他们本来天天一同出去吃小馆子,曼桢劝他 省两个钱,这一向总是在厂里吃,所以谈话的机会更少了。曼桢觉得这样也好,在形迹上稍 微疏远一点。她不知道感情这样东西是很难处理的,不能往冰箱里一搁,就以为它可以保存 若干时日,不会变质了。 星期六,世钧照例总要到她家里来的,这一个星期六他却打了个电话来,约她出去玩。 是顾太太接的电话。她向曼桢嚷了声:"是沈先生。"他们正在吃饭,顾太太回到饭桌上,随 手就把曼桢的碟子盖在饭碗上面,不然饭一定要凉了。她知道他们两人一打电话,就要说上 半天工夫。 曼桢果然跑出去许久,还没进来。慕瑾本来在那里猜测着,她和她这位姓沈的同事的友 谊不知道到了什么程度,现在可以知道了。他有点爽然若失,觉得自己真是傻,见面才几天 工夫,就容许自己这样胡思乱想起来,其实人家早有了爱人了。 杰民向来喜欢在饭桌上絮絮叨叨说他在学校里的事,无论是某某人关夜学,还是谁跟谁 打架,他总是兴奋地,气急败坏地一连串告诉他母亲。今天他在那里说他们要演一出戏,他 在这出戏里也要担任一个角色,是一个老医生。顾太太道:好好,快吃饭吧。常有意义,是 先生替我们拣的这个剧本,这剧本好极了,全世界有名的!"他说的话顾太太一概不理会, 她只向他脸上端相着,道:"你嘴角上粘着一粒饭。" 杰民觉得非常泄气,心里很不高兴,懒洋洋地伸手在嘴角抹了一抹。顾太太道:"还在 那儿。"他哥哥伟民便道:"他要留着当点心呢。"一桌子人都笑了,只有慕瑾,他正在这里 发呆,他们这样哄然一笑,他倒有点茫然,以为自己或者举止失措,做出可笑的事情来了。 他一个个向他们脸上看去,也不得要领。 这一天下午,慕瑾本来有点事情要接洽,他提早出去,晚饭也没有回来吃。同时,世钧 和曼桢也是在外面吃了晚饭,方才一同回来,慕瑾也才回来没有一会儿。世钧和曼桢走过他 房门口,听见里面一片笑声,原来杰民在那里逼着慕瑾做给他看,怎样演那个医生的角色。 慕瑾教他怎样用听筒,怎样量血压。曼桢和世钧立在房门口看着,慕瑾便做不下去了,笑 道:我也就会这两招儿,都教给你了。世钧教他们骑脚踏车的时候,他们和世钧非常亲近, 现在有了慕瑾,对他就冷淡了许多。若在平常的时候,世钧也许觉都不觉得,现在他却特别 敏感起来,连孩子们对慕瑾的爱戴,他也有些醋意。 慕瑾一个不防备,打了个呵欠。曼桢道:"杰民,我们上楼去吧,瑾哥哥要睡觉了。"慕 瑾笑道:"不不,还早呢。我是因为这两天睡得不大好--现在简直变成个乡下人了,给汽车 电车的声音吵得睡不着觉。"曼桢道:"还有隔壁这只无线电,真讨厌,一天开到晚。"慕瑾 笑道:"我也是因为不习惯的缘故。我倒想找两本书来看看,睡不着,看看书就睡着了。"曼 桢道:"我那儿有。杰民,你上去拿,多拿两本。" 杰民抱了一大叠书走进来,全是她书架上的,内中还有两本是世钧送她的。她一本本检 视着,递给慕瑾,笑道:"不知道你看过没有?"慕瑾笑道:"都没看过。告诉你,我现在完 全是个乡下人,一天做到晚,哪儿有工夫看书。"他站在电灯底下翻阅着,曼桢道:"嗳呀, 这灯泡不够亮,得要换个大点的。"慕瑾虽然极力拦阻着,曼桢还是上楼去拿灯泡去了。 世钧这时候就有点坐不住,要想走了,想想又有点不甘心。他信手拿起一本书来,翻翻 看看。杰民又在那里叽叽呱呱说他那出戏,把情节告诉慕瑾。 曼桢拿了只灯泡来,笑道:"世钧,你帮我抬一抬桌子。" 慕瑾抢着和世钧两人把桌子抬了过来,放在电灯底下,曼桢很敏捷地爬到桌子上面,慕 瑾忙道:"让我来。"曼桢笑道:不要紧的,我行。时陷入黑暗中。在黑暗到来前的一刹那, 慕瑾正注意到曼桢的脚踝,他正站在桌子旁边,实在没法子不看见。她的脚踝是那样纤细而 又坚强的,正如她的为人。这两天她母亲常常跟慕瑾谈家常,慕瑾知道他们一家七口人现在 全靠着曼桢,她能够若无其事的,一点也没有怨意,他觉得真难得。他发现她的志趣跟一般 人也两样。她真是充满了朝气的。现在他甚至于有这样一个感想,和她比较起来,她姊姊只 是一个梦幻似的美丽的影子了。 灯又亮了,那光明正托在她手里,照耀在她脸上。曼桢蹲下身来,跳下桌子,笑道:" 够了吧?不过你是要躺在床上看书的,恐怕还是不行。"慕瑾道:"没关系,一样的。可别再 费事了!"曼桢笑道:"我索性好人做到底吧。"她又跑上楼去,把一只台灯拿了来。世钧认 得那只台灯,就是曼桢床前的那一盏。 慕瑾坐在床沿上,就着台灯看着书。他也觉得这灯光特别温暖么?世钧本来早就想走 了,但是他不愿意做出负气的样子,因为曼桢一定要笑他的。他在理智上也认为他的妒忌是 没有根据的。将来他们结婚以后,她对他的朋友或者也是这样殷勤招待着,他也决不会反对 的--他不见得脑筋这样旧,气量这样小。可是理智归理智,他依旧觉得难以忍受。 尤其难以忍受的是临走的时候,他一个人走向黑暗的街头,而他们仍旧像一家人似的团 聚在灯光下。 顾太太这一向冷眼看曼桢和慕瑾,觉得他们俩很说得来,心里便存着七八分的希望,又 看见世钧不大来了,更是暗暗高兴,想着一定是曼桢冷淡了他了。 又是一个星期六下午,午饭后,顾太太在桌子上铺了两张报纸,把几升米摊在报纸上, 慢慢地拣出稗子和沙子。慕瑾便坐在她对过,和她谈天。他说他后天就要回去了,顾太太觉 得非常惋惜,因道:"我们也想回去呢,乡下也还有几亩地,两间房子,我们老太太就老惦 记着要回去。我也常跟老太太这么说着,说起你娘,我说我们到乡下去,空下来可以弄点吃 的,接她来打打小牌,我们老姊妹聚聚。哪晓得就看不见了呢!"说着,又长叹一声。又 道:乡下就是可惜没有好学校,孩子们上学不方便。将来等他们年纪大些,可以住读了,有 这么一天,曼桢也结婚了,我真跟我们老太太下乡去了!" 慕瑾听她的口气,仿佛曼桢的结婚是在遥远的将来,很不确定的一桩事情,便微笑问 道:二妹没有订婚么?不过这种不知道底细的人家,曼桢也不见得愿意。"她的口风慕瑾也 听出来了,她显然是属意于他的。但是曼桢本人呢?那沈先生对于她,完全是单恋么?慕瑾 倒有些怀疑。可是,人都有这个脾气,凡是他愿意相信的事情,总是特别容易相信。慕瑾也 不是例外。他心里又有点活动起来了。 这一向,他心里的苦闷,也不下于世钧。 世钧今天没有来,也没打电话来。曼桢疑心他可会是病了,不过也说不定是有什么事 情,所以来晚了。她一直在自己房里,伏在窗台上往下看着。看了半天,无情无绪地走到隔 壁房间里来。她母亲见了她便笑道:"今天怎么不去看电影去呀?瑾哥哥后天就要走了,你 请请他。"慕瑾笑道:"我请,我请。我到上海来了这些天,电影还一趟也没有看过呢!"曼 桢笑道:"我记得你从前顶爱看电影的,怎么现在好像不大有兴趣了?"慕瑾笑道:"看电影 也有瘾的。越看的多越要看。在内地因为没的看,憋个两年也就戒掉了。"曼桢道:"有一张 片子你可是不能不看。--不过现在不知道还在那儿演着否。"她马上找报纸,找来找去,单 缺那一张有电影广告的。 她伏在桌上,把她母亲铺着拣米的报纸掀起一角来看,顾太太便道:"我这都是旧报 纸。"曼桢笑道:"喏,这不是今天的吗?"她把最底下的一张报纸抽了出来,顾太太笑道:" 好好,我让你。我也是得去歇歇去了,这次这米不好,沙子特别多,把我拣得头昏眼花的。 她收拾收拾,便走出去了。 曼桢在报上找出那张影片的广告,向慕瑾说:"最后一天了。我劝你无论如何得去看。" 慕瑾笑道:"你也去。"曼桢道:我已经看过了。道:"你倒讹上我了!不,我今天实在有点 累,不想再出去了,连我弟弟今天上台演戏,我也不打算去看。"慕瑾笑道:"那他一定很失 望。" 慕瑾手里拿着她借给他的一本书,他每天在临睡前看上一段,把那本书卷着折着,封面 已经脱落了。他笑道:"你看,我把你的书看成这个样子!"曼桢笑道:"这么一本破书,有 什么要紧。瑾哥哥你后天就要走了?"慕瑾道:"嗳。我已经多住了一个礼拜了。"他没有 说:都是为了你。了之,被拒绝之后仍旧住在她家里,天天见面,那一定很痛苦。但是他现 在又想,难得有这么一个机会,没有人在旁边。 他踌躇了一会,便道:"我很想请姑外婆跟表舅母到乡下去玩,等伟民他们放春假的时 候,可以大家一块儿去,多住几天。可以住在我们医院里,比较干净些。你们大概不放假? 曼桢摇摇头笑道:"我们一年难得放几天假的。"慕瑾道:"能不能告几天假呢?"曼桢笑 道:"恐怕不行,我们那儿没这规矩。"慕瑾露出很失望的样子,道:"我倒很希望你能够去 玩一趟,那地方风景也还不错,一方面你对我这人也可以多认识认识。" 曼桢忽然发觉,他再说下去,大有向她求婚的趋势。事出意外,她想着,赶紧拦住他 吧。这句话无论如何不要让他说出口,徒然落一个痕迹。但是想虽然这样想,一颗心只是突 突地跳着,她只是低着头,缓缓地把桌上遗留着的一些米粒捋到前面来,堆成一小堆。 慕瑾道:"你一定想我这人太冒失,怎么刚认识了你这点时候,就说这些话。我实在是 因为不得已--我又不能常到上海来,以后见面的机会很少了。" 曼桢想道:"都是我不好。他这次来,我一看见他就想起我小时候这样顽皮,他和姊姊 在一起,我总是跟他们捣乱,现在想起来很抱歉,所以对他特别好些。没想到因为抱歉的缘 故,现在倒要感到更深的歉疚了。" 慕瑾微笑着说道:"我这些年来,可以说一天忙到晚,埋头在工作里,倒也不觉得自己 是渐渐老了。自从这次看见了你,我才觉得我是老了。也许我认识你已经太晚了--是太晚了 吧?"曼桢沉默了一会,方才微笑道:"是太晚了,不过不是你想的那个缘故。"慕瑾顿了 顿,道:"是因为沈世钧吗?" 曼桢只是微笑着,没有回答,她算是默认了。她是有意这样说的,表示她先爱上了别 人,所以只好对不起他了,她觉得这样比较不伤害他的自尊心。其实她即使先碰见他,后碰 见世钧,她相信她还是喜欢世钧的。 她现在忽然明白了,这一向世钧的态度为什么这样奇怪,为什么他不大到这儿来了。原 来是因为慕瑾的缘故,他起了误会。曼桢觉得非常生气--他这样不信任她,以为她这样容易 变心了。就算她变心了吧,世钧从前不是答应过她的么,他说:"我无论如何要把你抢回来 的。"那天晚上他在月光下所说的话,难道不算数的?他还是一贯的消极作风,一有第三者 出现,他马上悄悄地走开了,一句话也没有。这人太可恨了! 曼桢越想越气,在这一刹那间,她的心已经飞到世钧那里去了,几乎忘了慕瑾的存在。 慕瑾这时候也是百感交集,他默默地坐在她对过,半晌,终于站起来说:"我还要出去一 趟。 待会儿见。" 他走了,曼桢心里倒又觉得一阵难过。她怅然把她借给他的那本书拿过来。封面撕破 了。她把那本书卷成一个圆筒,紧紧地握在手里,在手上橐橐敲着。 已经近黄昏了,看样子世钧今天不会来了。这人真可恶,她赌气要出去了,省得在家里 老是惦记着他,等他又不来。 她走到隔壁房间里,她祖母今天"犯阴天",有点筋骨疼,躺在床上。她母亲戴着眼镜在 那儿做活。曼桢道:"杰民今天演戏。妈去不去看?"顾太太道:"我不去了,我也跟奶奶一 样,犯阴天,腰酸背疼的。"曼桢道:"那么我去吧,一个人也不去,太让他失望了。"她祖 母便道:"瑾哥哥呢?你叫瑾哥哥陪你去。"曼桢道:"瑾哥哥出去了。"她祖母向她脸上望一 望,她母亲始终淡淡的,不置一词。曼桢也有些猜到两位老太太的心事,她也不说什么,自 管自收拾收拾,就到她弟弟学校里看戏去了。 她走了没有多少时候,电话铃响了,顾太太去听电话,却是慕瑾打来的,说:"我不回 来吃饭了,表舅母别等我。我在一个朋友家里,我今天晚上不回来了。"听他说话的声音, 虽然带着微笑,那一点笑意却很勉强。顾太太心里很明白,一定是刚才曼桢给他碰了钉子, 他觉得难堪,所以住到别处去了。 顾太太心里已经够难过的,老太太却又絮絮叨叨地问长问短说:"住朋友家里去了?怎 么回事,曼桢一个人跑出去了。 两个小人儿别是拌了嘴吧?刚才还好好的嘿,我看他们有说有笑的。"顾太太叹了口冷 气,道:"谁知道是怎么回事!曼桢那脾气,叫人灰心,反正以后再也不管她的事了!" 她打定主意不管曼桢的事,马上就好像感情无处寄托似的,忽然想起大女儿曼璐。曼璐 上次回娘家,曾经哭哭啼啼告诉她夫妻失和的事,近来不知道怎么样,倒又有好些日子不听 见她的消息了,很不放心。 她打了个电话给曼璐,问她这一向身体可好。曼璐听她母亲的口气好像要来看她,自从 那一次她妹妹来探病,惹出是非来,她现在抱定宗旨,尽量避免娘家人到她这里来,宁可自 己去。她便道:"我明天本来要出来的,我明天来看妈。" 顾太太倒愣了一愣,想起慕瑾现在住在他们家里,曼璐来了恐怕不大方便。慕瑾今天虽 然住在外面,明天也许要回来了,刚巧碰见。她踌躇了一会,便道:"你明天来不大好,索 性还过了这几天再来吧。"曼璐倒觉得很诧异,问:"为什么?"顾太太在电话上不便多说, 只含糊地答了一声:"等见面再说吧。" 她越是这样吞吞吐吐,曼璐越觉得好奇,在家里独守空闺,本来觉得十分无聊,当天晚 上她就坐汽车赶到娘家,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天晚上,家里孩子们都在学校里开游艺 会,婆媳俩冷清清地吃了晚饭,便在灯火下对坐着拣米。曼璐忽然来了,顾太太倒吓了一 跳,还当她跟姑爷闹翻了,赌气跑出来了,只管向她脸上端相着,不看见她有泪容,心里还 有些疑惑,问道:"你可有什么事?"曼璐笑道:"没有什么事。我一直想来的,明天不叫 来,所以我今天来了。" 她还没坐定,顾老太太就夹七夹八地抢着告诉她:"慕瑾到上海来了,你妈有没有跟你 说,他现在住在我们这儿?他娘死了,特为跑来告诉我们,这孩子,几年不见,比从前更能 干了,这次到上海来,给他们医院买爱克斯光机器。刚过三十岁的人,就当了院长,他娘也 是苦命,没享到几年福就死了,我听见了真难受,几个侄女儿里头,就数她对我最亲热了-- 哪儿想得到的,她倒走在我前头!"说着,又眼泪汪汪起来。 曼璐只听见头里两句,说慕瑾到上海来了,并且住他们这儿。一听见这两句话,马上耳 朵里嗡的一声,底下的话一概听不见了。怔了半天,她仿佛不大信任她祖母似的,别过脸去 问她母亲:"慕瑾住在我们这儿?"顾太太点点头,道;"他今天出去了,在一个朋友家里过 夜,不回来了。"曼璐听了,方才松了一口气,道:"刚才你在电话上叫我明天不要来,就是 为这缘故?!"顾太太苦笑道:"是呀,我想着你来了,还是见面好不见面好呢?怪僵的。" 曼璐道:"那倒也没有什么。" 顾太太道:"照说呢,也没什么,已经这些年了,而且我们本来是老亲,也不怕人家说 什么--"一语未完,忽然听见门铃响。曼璐坐在椅子上,不由得欠了欠身,向对过一面穿衣 镜里张了一张,拢了拢头发,深悔刚才出来的时候太匆忙了,连衣服也没有换一件。 顾老太太道:"可是慕瑾回来了。"顾太太道:"不会吧,他说今天晚上不回来了。"顾老 太太道:"不会是曼桢他们,这时候才八点多,他们没那么快。"曼璐觉得楼上楼下的空气都 紧张起来了,仿佛一出戏就要开场,而她身为女主角,一点准备也没有,台词一句也记不 得,脑子里一切都非常模糊而渺茫。 顾太太推开窗户,嚷了声:"谁呀?"一开窗,却有两三点冷雨洒在脸上。下雨了。房客 的老妈子也在后门口嚷:"谁呀?--哦,是沈先生!"顾太太一听见说是世钧,顿时气往上 冲,回过身来便向曼璐说:"我们上那边屋去坐,我懒得见他。是那个姓沈的。我想想真 气,要不是他--"说到这里,又长长地叹了口气,便源源本本,把这件事的经过一一诉给她 女儿听。慕瑾这次到上海来,因为他至今尚未结婚,祖母就在背后说,把曼桢嫁给他倒挺好 的,报答他七年来未娶这一片心意。看他对曼桢也很有意思,曼桢呢也对他很好,不过就因 为先有这姓沈的在这里--。 世钧今天不打算来的,但是一到了星期六,一定要来找曼桢,已经成了习惯。白天憋了 一天,没有来,晚上还是来了。楼梯上黑黝黝的,平常走到这里,曼桢就在上面把楼梯上的 电灯开了,今天没有人给他开灯,他就猜着曼桢也许不在家。摸黑走上去,走到转弯的地 方,忽然觉得脚胫上热烘烘的,原来地下放着一只煤球炉子,上面还煮着一锅东西,踢翻了 可不是玩的。他倒吓了一跳,更加寸步留心起来。走到楼上,看见顾老太太一个人坐在灯 下,面前摊着几张旧报纸,在那里拣米。世钧一看见她,心里便有点不自在。这一向顾老太 太因为觉得他是慕瑾的敌人,她护着自己的侄孙,对世钧的态度就跟从前大不相同了。世钧 是有生以来从来没有被人家这样冷遇过的,他勉强笑着叫了声:"老太太。"她抬起头来笑 笑,嘴里嗡隆了一声作为招呼,依旧拣她的米。世钧道:"曼桢出去了吗?"顾老太太道:" 嗳,她出去了。"世钧道:"她上哪儿去了?"顾老太太道:"我也不大清楚。看戏去了吧?" 世钧这就想起来,刚才在楼下,在慕瑾的房门口经过,里面没有灯。慕瑾也出去了,大概一 块儿看戏去了。 椅子背上搭着一件女式大衣,桌上又搁着一只皮包,好像有客在这里。是曼桢的姊姊 吧?刚才没注意,后门口仿佛停着一辆汽车。 世钧本来马上就要走了,但是听见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他出来也没有带雨衣,走出去还 许叫不到车子。正踌躇着,那玻璃窗没关严,就把两扇窗户哗啦啦吹开了。顾老太太忙去关 窗户,通到隔壁房间的一扇门也给风吹开了,顾太太在那边说话,一句句听得很清楚:"要 不然,她嫁给慕瑾多好哇,你想!那她也用不着这样累了。老太太一直想回家乡去的,老太 太也称心了。我们两家并一家,好在本来是老亲,也不能说我们是靠上去。"另一个女人的 声音不知说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叫她轻点声,以后便嘁嘁喳喳,听不见了。 顾老太太插上窗户,回过身来,面不改色地,那神气好像是没听见什么,也不知耳朵有 点聋呢还是假装不听见。世钧向她点了个头,含糊地说了声:"我走了。"不要说下雨,就是 下锥子他也要走了。 然而无论怎样心急如火,走到那漆黑的楼梯上,还是得一步步试探着,把人的心都急碎 了,要想气烘烘地冲下楼去,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世钧在黑暗中想道:"也不怪她母亲势利- -本来吗,慕瑾的事业可以说已经成功了,在社会上也有相当地位了,不像我是刚出来做 事,将来是什么样,一点把握也没有。曼桢呢,她对他是非常佩服的,不过因为她跟我虽然 没有正式订婚,已经有了一种默契,她又不愿意反悔。她和慕瑾有点相见恨晚吧?--好,反 正我决不叫她为难。" 他把心一横,立下这样一个决心。下了楼,楼下那房客的老妈子还在厨房里搓洗抹布, 看见他就说:"雨下得这样大,沈先生你没问他们借把伞?这儿有把破伞,要不要撑了去?" 倒是这不相干的老妈子,还有这种人情上的温暖,相形之下,世钧心里更觉得一阵凄 凉。他朝她笑了笑,便推开后门,向潇潇夜雨中走去。 楼上,他一走,顾老太太便到隔壁房间里去报告:"走了。--雨下得这样大,曼桢他们 回来要淋得像落汤鸡了。" 老太太一进来,顾太太便不言语了,祖孙三代默然对坐着,只听见雨声潺潺。 顾太太刚才对曼璐诉说,把慕瑾和曼桢的事情一五一十说给她听,一点顾忌也没有,因 为曼璐自己已经嫁了人,而且嫁得这样好,飞黄腾达的,而慕瑾为了她一直没有结婚--叫自 己妹妹去安慰安慰他,岂不好吗?她母亲以为她一定也赞成的。其实她是又惊又气,最气的 就是她母亲那种口吻,就好像是长辈与长辈之间,在那里讨论下一代的婚事。好像她完全是 个局外人,这桩事情完全与她无关,她完全没有妒忌的权利了。她母亲也真是多事,怎么想 起来的,又要替她妹妹和慕瑾撮合,二妹不是已经有了朋友吗,又让慕瑾多一回刺激。她知 道的,慕瑾如果真是爱上了她妹妹,也是因为她的缘故--因为她妹妹有几分像她。他到现在 还在那里追逐着一个影子呀! 她心里非常感动,她要见他一面,劝劝他,劝他不要这样痴心。她对自己说,她没有别 的目的,不过是要见见他,规谏他一番。但是谁知道呢,也许她还是抱着一种非分的希望 的,尤其因为现在鸿才对她这样坏,她的处境这样痛苦。 当着她祖母,也不便说什么,曼璐随即站起身来,说要走了,她母亲送她下楼,走到慕 瑾房门口,曼璐顺手就把电灯捻开了,笑道:"我看看。"那是她从前的卧房,不过家具全换 过了,现在临时布置起来的,疏疏落落放着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房间显得很空。 慕瑾的洗脸毛巾晾在椅背上,慕瑾的帽子搁在桌上,桌上还有他的自来水笔和一把梳子。换 下来的衬衣,她母亲给他洗干净了,叠得齐齐整整的,放在他床上。枕边还有一本书。曼璐 在灯光下呆呆地望着这一切。几年不见,他也变成一个陌生的人了。这房间是她住过好几年 的,也显得这样陌生,她心里恍恍惚惚的,好像做梦一样。 顾太太道:"他后天就要动身了,老太太说我们做两样菜,给他饯行,也不知道他明天 回来不回来。"曼璐道:"他的东西都在这里,明天不回来,后天也要来拿东西的。他来的时 候你打个电话告诉我。我要见见他,有两句话跟他说。"顾太太倒怔了一怔,道:"你想再见 面好吗?待会儿让姑爷知道了,不大好吧?"曼璐道:"我光明正大的,怕什么?"顾太太 道:其实当然没有什么,不过让姑爷知道了,他又要找岔子跟你闹了!你放心好了,反正不 会带累你的! 也不知道为什么,曼璐每次和她母亲说话,尽管双方都是好意,说到后来总要惹得曼璐 发脾气为止。 第二天,慕瑾没有回来。第三天午后,他临上火车,方才回来搬行李。曼璐没等她母亲 打电话给她,一早就来了,午饭也是在娘家吃的。顾太太这一天担足心事,深恐他们这一见 面,便旧情复炽,女儿女婿的感情本来已经有了裂痕,这样一来,说不定就要决裂了。女儿 的脾气向来是这样,不听人劝的,哪里拦得住她。待要跟在她后面。不让她和慕瑾单独会 面,又好像是加以监视,做得太明显了。 慕瑾来了,正在他房里整理行李,一抬头,却看见一个穿着紫色丝绒旗袍的瘦削的妇 人,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进来的,倚在床栏杆上微笑地望着他。慕瑾吃了一惊,然后他忽然 发现,这女人就是曼璐--他又吃了一惊。他简直说不出话来,望着她,一颗心只往下沉。 他终于微笑着向她微微一点头。但是他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再也找不出一句话来,脑 子里空得像洗过了一样,两人默默相对,只觉得那似水流年在那里滔滔地流着。 还是曼璐先开口。她说:"你马上就要走了?"慕瑾道:就是两点钟的车。了。"曼璐抱 着胳膊,两肘撑在床栏杆上,她低着眼皮,抚摸着自己的手臂,幽幽地道:"其实你不该上 这儿来的。难得到上海来一趟,应当高高兴兴地玩玩。--我真希望你把我这人忘了。" 她这一席话,慕瑾倒觉得很难置答。她以为他还在那里迷恋着她呢。他也无法辩白。他 顿了一顿,便道:"从前那些话还提它干吗?曼璐,我听见说你得到了很好的归宿,我非常 安慰。"曼璐淡淡地笑了一笑道:"哦,你听见他们说的。他们只看见表面,他们哪儿知道我 心里的滋味。" 慕瑾不敢接口,他怕曼璐再说下去,就要细诉衷情,成为更进一步的深谈了。于是又有 一段较长的沉默。慕瑾极力制止自己,没有看手表。他注意到她的衣服,她今天穿这件紫色 的衣服,不知道是不是偶然的。从前她有件深紫色的绸旗袍,他很喜欢她那件衣裳。冰心有 一部小说里说到一个"紫衣的姊姊",慕瑾有一个时期写信给她,就称她为"紫衣的姊姊"。她 和他同年,比他大两个月。 曼璐微笑地打量着他道:"你倒还是那样子。你看我变了吧?"慕瑾微笑道:"人总是要 变的,我也变了。我现在脾气也跟从前两样了,也不知是否年纪的关系,想想从前的事,非 常幼稚可笑。" 他把从前的一切都否定了。她所珍惜的一些回忆,他已经羞于承认了。曼璐身上穿着那 件紫色的衣服,顿时觉得芒刺在背。浑身就像火烧似的。她恨不得把那件衣服撕成破布条 子。 也幸而她母亲不迟不早,正在这时候走了进来,拎着一只提篮盒,笑道:"慕瑾你昨天 不回来,姑外婆说给你饯行,做了两样菜,后来你没回来,就给你留着,你带到火车上吃。 慕瑾客气了一番。顾太太又笑道:"我叫刘家的老妈子给你雇车去。"慕瑾忙道:"我自 己去雇。"顾太太帮他拎着箱子,他匆匆和曼璐道别,顾太太送他出去,一直送到弄堂口。 曼璐一个人在房里,眼泪便像抛沙似的落了下来。这房间跟她前天来的时候并没有什么 两样,他用过的毛巾依旧晾在椅背上,不过桌上少了他的帽子。昨天晚上她在灯下看到这一 切,那种温暖而亲切的心情,现在想起来,却已经恍如隔世了。 他枕边那本书还在那里,掀到某一页。她昨天没注意到,桌上还有好几本小说,原来都 是她妹妹的书,她认识的,还有那只台灯,也是她妹妹的东西。--二妹对慕瑾倒真体贴,借 小说书给他看,还要拿一只台灯来,好让他躺在床上舒舒服服地看,那一份殷勤,可想而 知。她母亲还不是也鼓励她,故意支使她送茶送水,一天到晚借故跑到他房里来,像个二房 东的女儿似的,老在他面前转来转去,卖弄风情。只因为她是一个年青的女孩子,她无论怎 样卖弄风情,人家也还是以为她是天真无邪,以为她的动机是纯洁的。曼璐真恨她,恨她恨 入骨髓。她年纪这样轻,她是有前途的,不像曼璐的一生已经完了,所剩下的只有她从前和 慕瑾的一些事迹,虽然凄楚,可是很有回味的。但是给她妹妹这样一来,这一点回忆已经给 糟蹋掉了,变成一堆刺心的东西,碰都不能碰,一想起来就觉得刺心。 连这一点如梦的回忆都不能给她留下。为什么这样残酷呢?曼桢自己另外有爱人的。听 母亲说,那人已经在旁边吃醋了。也许曼桢的目的就是要他吃醋。不为什么,就为了要她的 男朋友吃醋。 曼璐想道:"我没有待错她呀,她这样恩将仇报。不想想从前,我都是为了谁,出卖了 我的青春。要不是为了他们,我早和慕瑾结婚了。我真傻。真傻。" 她唯有痛哭。 顾太太回来的时候,看见她伏在桌上,哭得两只肩膀一耸一耸的。顾太太悄然站在她身 边,半晌方道:"你看,我劝你你不信,见了面有什么好处,不是徒然伤心吗!" 太阳光黄黄地晒在地板上,屋子里刚走掉一个赶火车的人,总显得有些零乱。有两张包 东西的旧报纸抛在地下,顾太太一一拾了起来,又道:"别难过了。还是这样好!刚才你不 知道,我真担心,我想你刚巧这一向心里不痛快,老是跟姑爷怄气,不要一看见慕瑾,心里 就活动起来。还好,你倒还明白!" 曼璐也不答理。只听见她那一阵一阵,摧毁了肺肝的啜泣。

第九节

世钧在那个风雨之夕下了决心,再也不到曼桢家里去了。 但是这一类的决心,是没有多大价值的。究竟他所受的刺激,不过是由于她母亲的几句 话,与她本人无关。就算她本人也有异志了,凭他们俩过去这点交情,也不能就此算了,至 少得见上一面,把话说明白了。 世钧想是想通了,不知道为什么,却又延挨了一天。其实多挨上一天,不过使他多失眠 一夜罢了。次日,他在办公时间跑到总办事处去找曼桢。自从叔惠走了,另调一个人到曼桢 的办公室里,说话也不大方便,世钧也不大来了,免得惹人注目。这一天,他也只简单地和 她说:"今天晚上出去吃饭好么,就在离杨家不远那个咖啡馆里,吃了饭你上他们那儿教书 也挺方便的。"曼桢道:"我今天不去教书,他们两个孩子要去吃喜酒,昨儿就跟我说好了。 世钧道: 是上我家吃饭吧,你好久没来了。"世钧顿了一顿,道:"谁说的,我前天刚来的。"曼桢倒 很诧异,道:"哦?她们怎么没告诉我?"世钧不语。曼桢见这情形,就猜着他一定是受了委 屈了。当时也不便深究,只是笑道:"前天我刚巧出去了,我弟弟学堂里不是演戏吗,杰民 他是第一次上台,没办法,得去跟他捧场。回来又碰见下大雨,几个人都着了凉,你过给 我,我过给你,一家子都伤了风。今天就别出去吃馆子了,太油腻的东西我也不能吃,你听 我嗓子都哑了!"世钧正是觉得她的喉咙略带一些沙音,才另有一种清凄的妩媚之姿。他于 是就答应了到她家里来吃饭。 他在黄昏时候来到她家,还没走到半楼梯上,楼梯上的电灯就一亮,是她母亲在楼上把 灯捻开了。楼梯口也还像前天一样,搁着个煤球炉子,上面一只沙锅咕嘟咕嘟,空气里火腿 汤的气味非常浓厚,世钧在他们家吃饭的次数多了,顾太太是知道他的口味的,菜大概还是 特意为他做的。顾太太何以态度一变,忽然对他这样殷勤起来,一定是曼桢跟她说了什么, 世钧倒有点不好意思。 顾太太仿佛也有点不好意思,笑嘻嘻地和他一点头道:曼桢在里头呢。 世钧走到房间里面,看见顾老太太坐在那里剥豆瓣。老太太看见他也笑吟吟的,向曼桢 的卧室里一努嘴,道:"曼桢在里头呢。"她们这样一来,世钧倒有些不安起来。 走进去,曼桢正伏在窗台上往下看,世钧悄悄走到她后面去,捉住她一只手腕,笑道: 看什么,看得这样出神?么你来了我会没看见?"世钧笑道:"那也许眼睛一目夹,就错过 了。"他老捉着她的手不放,曼桢道:"你干吗这些天不来?" 世钧笑道:"我这一向忙。"曼桢向他撇了撇嘴。世钧笑道:真的。叔惠不是有个妹妹在 内地念书吗,最近她到上海来考学校,要补习算术,叔惠现在又不住在家里,这差使就落到 我头上了。每天晚饭后补习两个钟头。--慕瑾呢?"曼桢道:已经走了。就是今天走的。盏 台灯一开一关。曼桢打了他的手一下,道:"别这么着,扳坏了!我问你,你前天来,妈跟 你说了些什么?"世钧笑道:"没说什么呀。"曼桢笑道:"你就是这样不坦白。我就是因为对 我母亲欠坦白,害你受了冤枉。" 世钧笑道:"冤枉我什么了?"曼桢笑道:"你就甭管了,反正我已经对她解释过了,她 现在知道她是冤枉了好人。"世钧笑道:"哦,我知道,她一定是当我对你没有诚意。"曼桢 笑道:怎么,你听见她说的吗?道:"我不相信。"世钧道:"是真的。那天你姊姊来的,是 不是?"曼桢略点了点头。世钧道:"她们在里边屋子里说话,我听见你母亲说--"他不愿意 说她母亲势利,略顿了一顿,方道:"我也记不清楚了,反正那意思是说慕瑾是个理想的女 婿。"曼桢微笑道:"慕瑾也许是老太太们理想的女婿。"世钧望着她笑道:"我倒觉得他这人 是雅俗共赏的。" 曼桢瞅了他一眼,道:"你不提,我也不说了--我正要跟你算帐呢!"世钧笑道:"怎 么?"曼桢道:"你以为我跟慕瑾很好,是不是?你这样不信任我。"世钧笑道:"没这个事! 刚才我说着玩的。我知道你对他不过是很佩服罢了,他呢,他是个最多情的人,他这些 年来这样忠于你姊姊,怎么会在短短几天内忽然爱上她的妹妹?不会有这样的事情。"他提 起慕瑾,就有点酸溜溜的,曼桢本来想把慕瑾向她求婚的经过索性告诉了他,免得他老有那 样一团疑云在那里。但是她倒又不愿意说了,因为她也觉得慕瑾为她姊姊"守节"这些年,忽 然移爱到她身上,是有点令人诧异,给世钧那样一说,也是显得有点可笑。她不愿意让他给 人家讪笑。她多少有一点卫护着他。 世钧见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倒有点奇怪,不禁向她看了一眼。他也默然了。半晌,方才 笑道:"你母亲说的话对。"曼桢笑道:"哪一句话?"世钧笑道:"还是早点结婚好。老这样 下去,容易发生误会的。"曼桢笑道:"除非你,我是不会瞎疑心的。譬如你刚才说叔惠的妹 妹--"世钧笑道:"叔惠的妹妹?人家今年才十四岁呢。"曼桢笑道:"我并不是绕着弯子在那 儿打听着,你可别当我是存心的。"世钧笑道:"也许你是存心的。"曼桢却真的有点生气 了,道:"不跟你说话了!" 便跑开了。 世钧拉住她笑道:"跟你说正经的。"曼桢道:"我们不是早已决定了吗,说再等两年。" 世钧道:"其实结了婚也是一样的,你不是照样可以做事吗?"曼桢道:"那要是--要是有了 小孩子呢?孩子一多,就不能出去做事了,就得你一个人负担这两份家的开销。这种事情我 看得多了,一个男人除了养家,丈人家里也靠着他,逼得他见钱就抓,什么事都干,那还有 什么前途!--你笑什么?"世钧笑道:"你打算要多少个小孩子?"曼桢啐道:"这回真不理你 了!" 世钧又道:"说真的,我也不是不能吃苦的,有苦大家吃。 你也不替我想想,我眼看着你这样辛苦,我不觉得难过吗?" 曼桢道:"我不要紧的。"她总是这样固执。世钧这些话也说过不止一回了。他郁郁地不 做声了。曼桢向他脸上望了望,微笑道:"你一定觉得我非常冷酷。"世钧突然把她向怀中一 拉,低声道:"我知道,要说是为你打算的话,你一定不肯的。要是完全为了我,为了我自 私的缘故,你肯不肯呢?"她且不答他这句话,只把他一推,避免让他吻她,道:"我伤风, 你别过上了。"世钧笑道:"我也有点伤风。"曼桢噗嗤一笑,道:别胡说了!我来帮着剥。 世钧也走了出来,她祖母背后有一张书桌,世钧便倚在书桌上,拿起一张报纸来,假装 看报,其实他一直在那儿看着她,并且向她微笑着。曼桢坐在那里剥豆子,就有一点定不下 心来。她心里终于有点动摇起来了,想道:"那么,就结了婚再说吧,家累重的人也多了, 人家是怎样过的?"正是这样沉沉地想着,却听见她祖母呵哟了一声,道:"你瞧你这是干什 么呢?"曼桢倒吓了一跳,看时,原来她把豆荚留在桌上,剥出来的豆子却一颗颗地往地下 扔。她把脸都要红破了,忙蹲下身去捡豆子,笑道:"我这叫'郭呆子帮忙,越帮越忙!'" 她祖母笑道:"也没看见你这样的,手里做着事,眼睛也不看着。"曼桢笑道:"再剥几 颗不剥了。我这手指甲因为打字,剪得秃秃的,剥这豆子真有点疼。"她祖母道:"我就知道 你不行!"说着,也就扯过去了。 曼桢虽然心里起了动摇,世钧并不知道,他依旧有点郁郁的,饭后老太太拿出一包香烟 来让世钧抽,这是她们刚才清理楼下的房间,在抽屉里发现的,孩子们要拿去抽着玩,他们 母亲不允许。当下世钧随意拿了一根吸着,等老太太走了,便向曼桢笑道:"这是慕瑾丢在 这儿的吧?"他记得慕瑾说过,在乡下,像这种"小仙女"已经是最上品的香烟了,抽惯了, 就到上海来也买着抽。大概他也是省俭惯了。世钧吸着他的烟,就又和曼桢谈起他来,曼桢 却很不愿意再提起慕瑾。她今天一回家,发现慕瑾已经来过了,把行李拿了直接上车站,分 明是有意地避免和她见面,以后大概永远也不会再来了。她拒绝了他,就失去了他这样一个 友人,虽然是没有办法的事,但是心里不免觉得难过。世钧见她满脸怅惘的神色,他记得前 些时他们两人在一起的时候,她常常提起慕瑾,提起的次数简直太多了,而现在她的态度刚 巧相反,倒好像怕提起他。 这中间一定发生了一些什么事情。她不说,他也不去问她。 那天他一直有点闷闷不乐,回去得也比较早,藉口说要替叔惠的妹妹补习算术。他走了 没有多少时候,忽然又听见门铃响,顾太太她们只当是楼下的房客,也没理会。后来听见楼 梯上脚步声,便喊道:"谁呀?"世钧笑道:"是我,我又来了!" 顾太太和老太太,连曼桢在内,都为之愕然,觉得他一天来两次,心太热了,曼桢面颊 上就又热烘烘起来,她觉得他这种作派,好像有点说不过去,给她家里人看着,不是让她受 窘吗,可是她心里倒又很高兴,也不知为什么。 世钧还没走到房门口就站住了,笑道:"已经睡了吧?"顾太太笑道:"没有没有,还早 着呢。"世钧走进来,一屋子人都笑脸相迎,带着三分取笑的意味。可是曼桢一眼看见他手 里拎着一只小提箱,她先就吃了一惊,再看他脸上虽然带着笑容,神色很不安定。他笑道: 我要回南京去一趟,就是今天的夜车。我想我上这儿来说一声。了?"世钧道:"刚才来了个 电报,说我父亲病了,叫我回去一趟。"他站在那里,根本就没把箱子放下,那样子仿佛不 预备坐下了。曼桢也和他一样,有点心乱如麻,只管怔怔地站在那里。还是顾太太问了一 声:"几点钟的车?"世钧道:十一点半。摘掉围巾,搁在桌上。 顾太太搭讪着说要泡茶去,就走开了,而且把其余的儿女们一个个叫了出去,老太太也 走开了,只剩他和曼桢两个人。曼桢道:"电报上没说是什么病?不严重吧?"世钧道:电报 是我母亲打来的,我想,要不是很严重,我母亲根本就不会知道他生病。我父亲不是另外还 有个家么,他总是住在那边。"曼桢点点头。世钧见她半天不说话,知道她一定是在那儿担 心他一时不会回来,便道:"我总尽快地回来。厂里也不能够多请假。"曼桢又点点头。 他上次回南京去,他们究竟交情还浅,这回他们算是第一次尝到别离的滋味了。曼桢半 晌才说出一句话来,道:"你家里地址我还不知道呢。"她马上去找纸笔,世钧道:"不用写 了,我一到那儿就来信,我信封上会注明的。"曼桢道:还是写一个吧。一种凄凉的况味。 世钧写完了,站起身来道:"我该走了。你别出来了,你伤风。"曼桢道:"不要紧的。" 她穿上大衣,和他一同走了出来。弄堂里还没有闩铁门,可是街上已经行人稀少,碰见两辆 黄包车,都是载着客的。沿街的房屋大都熄了灯了,只有一家老虎灶,还大开着门,在那黄 色的电灯光下,可以看见灶头上黑黝黝的木头锅盖底下,一阵阵地冒出乳白色的水蒸气来。 一走到他家门口,就暖烘烘的。夜行人走过这里,不由得就有些恋恋的。天气是真的冷起来 了,夜间相当寒冷了。 世钧道:"我对我父亲本来没有什么感情的,可是上次我回去,那次看见他,也不知为 什么,叫我心里很难过。"曼桢点头道:"我听见你说的。"世钧道:"还有,我最担心的,就 是以后家里的经济情形。其实这都是意料中的事,可是--心里简直乱极了。" 曼桢突然握住他的手道:"我恨不得跟你一块儿去,我也不必露面,随便找个什么地方 住着。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你有一个人在旁边,可以随时地跟我说说,你心里也痛快点儿。 世钧望着她笑道:"你瞧,这时候你就知道了,要是结了婚就好办了,那我们当然一块 儿回去,也省得你一个人在这儿惦记着。"曼桢白了他一眼道:"你还有心肠说这些,可见你 不是真着急。" 远远来了辆黄包车。世钧喊了一声,车夫过街往这边来了。世钧忽然又想起来,向曼桢 低声叮嘱道:"我的信没有人看的,你可以写得--长一点。"曼桢嗤的一笑,道:"你不是说 用不着写信了,没有几天就要回来的?我就知道你是骗我!"世钧也笑了。 她站在街灯底下望着他远去。 次日清晨,火车到了南京,世钧赶到家里,他家里的店门还没开。他从后门进去,看见 包车夫在那里掸拭包车。世钧道:"太太起来了没有?"包车夫道:"起来了,一会儿就要上 那边去了。"说到"那边"两个字,他把头部轻轻地侧了一侧,当然"那边"就是小公馆的代名 词。世钧心里倒怦地一跳,想道:"父亲的病一定是好不了,所以母亲得赶到那边去见一 面。"这样一想,脚步便沉重起来。包车夫抢在他前面,跑上楼去通报,沈太太迎了出来, 微笑道:"你倒来得这样快。 我正跟大少奶奶说着,待会儿叫车夫去接去,一定是中午那班车。"大少奶奶带着小健 正在那里吃粥,连忙起身叫女佣添副碗筷,又叫她们切点香肠来。沈太太向世钧道:"你吃 了早饭就跟我一块儿去吧。"世钧道:"爸爸的病怎么样?"沈太太道:"这两天总算好了些, 前两天可吓死人了!我也顾不得什么了,跑去跟他见了一面。看那样子简直不对,舌头也硬 了,话也说不清楚。现在天天打针,医生说还得好好地静养着,还没脱离险境呢。我现在天 天去。" 他母亲竟是天天往小公馆里跑,和姨太太以及姨太太那虔婆式的母亲相处,世钧简直不 能想象。尤其因为她母亲这种女人,叫她苦守寒窑,无论怎么苦她也可以忍受,可是她有她 的身分,她那种宗法社会的观念非常强烈,决不肯在妾媵面前跌了架子的。虽然说是为了看 护丈夫的病。但是那边又不是没有人照顾,她跑去一定很不受欢迎的,在她一定也是很痛苦 的事。世钧不由得想起她母亲平时,一说起他父亲,总是用一种冷酷的口吻,提起他的病与 死的可能,她也很冷静,笑嘻嘻地说:"我也不愁别的,他家里一点东西也不留,将来我们 这日子怎么过呀?要不为这个,他马上死了我也没什么,反正一年到头也看不见他的人,还 不如死了呢!"言犹在耳。 吃完早饭,他母亲和他一同到父亲那里去,他母亲坐着包车,另给世钧叫了一辆黄包 车。世钧先到,跳下车来,一揿铃,一个男佣来开门,看到他仿佛很诧异,叫了声"二少爷 。世钧走进去,看见姨太太的娘在客室里坐着,替她外孙女儿编小辫子,一个女佣蹲在地 下给那孩子系鞋带。姨太太的娘一面编辫子一面说:"可是鼓楼那个来了?--别动,别动, 爸爸生病呢,你还不乖一点!周妈你抱她去溜溜,可别给她瞎吃,啊?"世钧想道:"'鼓楼 那个'想必是指我母亲,我们不是住在鼓楼吗?倒是人以地名。"这时候"鼓楼那个" 也进来了。世钧让他母亲在前面走,他跟在后面一同上楼。他这是第一次用别人的眼光 看他的母亲,看到她的臃肿的身躯和惨淡的面容。她爬楼很吃力,她极力做出坦然的样子, 表示她是到这里来执行她的天职的。 世钧从来没到楼上来过。楼上卧室里的陈设,多少还保留着姨太太从前在"生意浪"的作 风,一堂红木家具堆得满坑满谷,另外也加上一些家庭风味,淡绿色士林布的窗帘,白色窗 纱,淡绿色的粉墙。房间里因为有病人,稍形杂乱,啸桐一个人睡一张双人床,另外有张小 铁床,像是临时搭的。姨太太正倚在啸桐的床头,在那里用小银匙喂他吃桔子汁,把他的头 抱在怀里。啸桐不知道可认为这是一种艳福的表演。他太太走进来,姨太太只抬了抬眼皮, 轻轻地招呼了一声"太太",依旧继续喂着桔子水。啸桐根本眼皮也没抬。沈太太却向他笑 道:"你看谁来了!"姨太太笑道:"咦,二少爷来了!" 世钧叫了声"爸爸"。啸桐很费劲地说道:"嗳,你来了。你请了几天假?"沈太太道:你 就别说话了,大夫不是不叫你多说话么?唇边来碰碰他,他却厌烦地摇摇头,同时现出一种 采促的神气。姨太太笑道:"不吃啦?"他越是这样,她倒偏要卖弄她的温柔体贴,将她衣襟 上掖着的雪白的丝巾拉下来,替他嘴上擦擦,又把他的枕头挪挪,被窝拉拉。 啸桐又向世钧问道:"你什么时候回去?"沈太太道:"你放心,他不会走的,只要你不 多说话。"啸桐就又不言语了。 世钧看了他父亲,简直不大认识,当然是因为消瘦的缘故,一半也因为父亲躺在床上, 没戴眼镜,看着觉得很不习惯。姨太太问知他是乘夜车来的,忙道:"二少爷,这儿靠靠 吧,火车上一下来,一直也没歇着。"把他让到靠窗一张沙发椅上,世钧顺手拿起一张报纸 来看。沈太太坐在啸桐床面前一张椅子上,屋里静悄悄的。楼下有个孩子哇哇哭起来了,姨 太太的娘便在楼下往上喊:"姑奶奶你来抱抱他吧。"姨太太正拿着个小玻璃碾子在那里挤桔 子水,便嘟囔道:"一个老太爷,一个小太爷,简直要了我的命了!老太爷也是罗唆,一样 一个桔子水,别人挤就嫌不干净。" 她忙出忙进,不一会,就有一个老妈子送上一大盘炒面,两副碗筷来,姨太太跟在后 面,含笑让太太跟二少爷吃面。世钧道:"我不饿,刚才在家里吃过了。"姨太太再三说:" 少吃一点吧。"世钧见他母亲也不动箸,他也不吃,好像有点难为情,只得扶起筷子来吃了 一些。他父亲躺在床上,只管眼睁睁地看着他吃,仿佛感到一种单纯的满足,唇上也泛起一 丝微笑。世钧在父亲的病榻旁吃着那油腻腻的炒面,心里却有一种异样的凄梗的感觉。 午饭也是姨太太吩咐另开一桌,给沈太太和二少爷在老爷房里吃的。世钧在那间房里整 整坐了一天,沈太太想叫他早点回家去休息休息,啸桐却说:"世钧今天就住在这儿吧。" 姨太太听见这话,心里十分不愿意,因笑道:"嗳哟,我们连一张好好的床都没有,不 知道二少爷可睡得惯呢!"啸桐指了指姨太太睡的那张小铁床,姨太太道:"就睡在这屋里 呀?你晚上要茶要水的,还不把二少爷累坏了!他也做不惯这些事情。"啸桐不语。姨太太 向他脸上望了望,只得笑道:"这样子吧,有什么事,二少爷你叫人好了,我也睡得警醒点 儿。" 姨太太督率着女佣把她床上的被褥搬走了。她和两个孩子一床睡,给世钧另外换上被 褥,说道:"二少爷只好在这张小床上委屈点吧,不过这被窝倒都是新钉的,还干净。" 灯光照着苹果绿的四壁,世钧睡在这间伉俪的情味非常足的房间里,觉得很奇怪,他怎 么会到这里来了。姨太太一夜工夫跑进来无数遍,嘘寒问暖,伺候啸桐喝茶,吃药,便溺。 世钧倒觉得很不过意,都是因为他在这里过夜,害她多赔掉许多脚步。他睁开眼来看看,她 便笑道:"二少爷你别动,让我来,我做惯的。"她睡眼惺忪,发髻睡得毛毛的,旗袍上扣也 没扣好,露出里面的红丝格子纺短衫。世钧简直不敢朝她看,因为他忽然想起凤仪亭的故 事。她也许想制造一个机会,好诬赖他调戏她。他从小养成了这样一种观念,始终觉得这姨 太太是一个诡计多端的恶人。后来再一想,她大概是因为不放心屋角那只铁箱,怕他们父子 间有什么私相授受的事,所以一趟趟地跑来察看。 沈太太那天回去,因为觉得世钧胃口不大好,以为他吃不惯小公馆的菜,第二天她来, 便把自己家里制的素鹅和莴笋圆子带了些来。这莴笋圆子做得非常精致,把莴笋腌好了,长 长的一段,盘成一只暗绿色的饼子,上面塞一朵红红的干玫瑰花。她向世钧笑道:"昨天你 在家里吃早饭,我看你连吃了好两只,想着你也许爱吃。"啸桐看见了也要吃。他吃粥,就 着这种腌菜,更是合适,他吃得津津有味,说:"多少年没吃到过这东西了!"姨太太听了非 常生气。 啸桐这两天精神好多了。有一次,帐房先生来了。啸桐虽然在病中,业务上有许多事他 还是要过问的,有些事情也必须向他请示。因为只有他是一本清账,整套的数目字他都清清 楚楚记在他脑子里。帐房先生躬身坐在床前,凑得很近,啸桐用极细微的声音一一交代给 他。帐房先生走后,世钧便道:"爸爸,我觉得你不应当这样劳神,大夫知道了,一定要说 话的。"啸桐叹了口气道:"实在放不下手来嘛,叫我有什么办法!我这一病下来,才知道什 么都是假的,用的这些人,就没一个靠得住的!" 世钧知道他是这个脾气,再劝下去,只有更惹起他的牢骚,无非说他只要今天还剩一口 气在身上,就得卖一天命,不然家里这些人,叫他们吃什么呢?其实他何至于苦到这步田 地,好像家里全靠他做一天吃一天。他不过是犯了一般生意人的通病,钱心太重了,把全副 精神寄托在上面,所以总是念念不忘。 他小公馆里的电话是装在卧室里的,世钧替他听了两次电话。有一次有一桩事情要接 洽,他便向世钧说:"你去一趟吧。"沈太太笑道:"他成吗?"啸桐微笑道:"他到底是在外 头混过的,连这点事情都办不了,那还行?"世钧接连替他父亲跑过两次腿,他父亲当面没 说什么,背后却向他母亲夸奖他:"他倒还细心。倒想得周到。"沈太太得个机会便喜孜孜地 转述给世钧听。世钧对于这些事本来是个外行,他对于人情世故也不太熟悉,在上海的时 候,就吃亏在这一点上,所以他在厂里的人缘并不怎样好,他也常常为了这一点而烦恼着。 但是在这里,因为他是沈某人的儿子,大家都捧着他,办起事来特别觉得顺手,心里当然也 很痛快。 渐渐的,事情全都套到他头上来了。帐房先生有什么事要请老爷的示下,啸桐便得意地 笑道:"你问二少爷去!现在归他管了,我不管了。去问他去!" 世钧现在陡然变成一个重要的人物,姨太太的娘一看见他便说:"二少爷,这两天瘦 了,辛苦了!二少爷真孝顺!"姨太太也道;"二少爷来了,老爷好多了,不然他一天到晚总 是操心!"姨太太的娘又道:"二少爷你也不要客气,要什么只管说,我们姑奶奶这一向急糊 涂了,照应得也不周到!"母女俩一递一声,二少爷长,二少爷短,背地里却大起恐慌。姨 太太和她母亲说:"老头子就是现在马上死了,都太晚了!店里事情全给别人揽去管了。怪 不得人家说生意人没有良心,除了钱,就认得儿子。可不是吗!跟他做了十几年的夫妻,就 一点也不替我打算打算!"她母亲道:"我说你也别生气,你跟他用点软功夫。说良心话,他 一向对你还不错,他倒是很有点惧着你。那一年跑到上海去玩舞女,你跟他一闹,不是也就 好了吗?" 但是这回这件事却有点棘手,姨太太想来想去,还是只有用儿女来打动他的心。当天她 就把她最小的一个男孩子领到啸桐房里来,笑着:"老磨着我,说要看看爸爸。哪,爸爸在 这里!你不是说想爸爸的吗?"那孩子不知道怎么,忽然犯起别扭劲来,站在啸桐床前,只 管低着头揪着褥单。啸桐伸过手去摸摸他的脸,心里却很难过。中年以后的人常有这种寂寞 之感,觉得睁开眼来,全是倚靠他的人,而没有一个人是可以倚靠的,连一个可以商量商量 的人都没有。所以他对世钧特别倚重了。 世钧早就想回上海去了。他把这意思悄悄地对他母亲说一说,他母亲苦苦地留他再住几 天,世钧也觉得父亲的病才好一点,不能给他这样一个打击。于是他就没提要走的话,只说 要住家里去。住在小公馆里,实在很别扭。别的还在其次,第一就是读信和写信的环境太坏 了。曼桢的来信寄到他家里,都由他母亲陆续地带到这里来,但是他始终没能够好好的给她 写一封长信。 世钧对他父亲说他要搬回家去,他父亲点点头,道:"我也想住到那边去,那边地段还 清静,养病也比较适宜。"他又向姨太太望了望,道:"她这一向起早睡晚的,也累病了,我 想让她好好地休息休息。"姨太太是因为晚上受凉了,得了咳嗽的毛病,而且白天黑夜像防 贼似的,防着老头子把铁箱里的东西交给世钧,一个人的精神有限,也有些照顾不过来了。 突然听见老头子说他要搬走了,她苍白着脸,一声也没言语。 沈太太也呆住了,顿了一顿方才笑道:"你刚好一点,不怕太劳累了?"啸桐道:"那没 关系,待会儿叫辆汽车,我跟世钧一块儿回去。"沈太太笑道:"今天就回去?"啸桐其实久 有此意,先没敢说出来,怕姨太太给他闹,心里想等临时再说,说了就马上走。便笑道:" 今天来得及吗?要不你先回去吧,叫他们拾掇拾掇屋子,我们随后再来。"沈太太嘴里答应 着,却和世钧对看了一下,两人心里都想着:"还不定走得成走不成呢。" 沈太太走了,姨太太便冷笑了一声,发话道:"哼,说的那样好听,说叫我休息休息!" 才说到这里,眼圈就红了。啸桐只是闭着眼睛,露出很疲乏的样子。世钧看这样子,是免不 了有一场口舌,他夹在里面,诸多不便,他立刻走了出去,到楼下去,假装叫李升去买份晚 报。仆人们都在那里交头接耳,嘁嘁喳喳,很紧张似的,大约他们已知道老爷要搬走的消息 了。世钧在客室里踱来踱去,远远听见女佣们在那儿喊叫着:"老爷叫李升。李升给二少爷 买报去了。"不一会,李升回来了,把报纸送到客室里来,便有一个女佣跟进来说:老爷叫 你呢。叫你打电话叫汽车。特别慢,他把一张晚报颠来倒去看了两三遍,才听见汽车喇叭 响。李升在外面跟一个女佣说:你上去说一声。去,去,去说一声!怕什么呀?客室里来, 垂着手报告道:"二少爷,车子来了。" 世钧想起他还有些衣服和零星什物在他父亲房里,得要整理一下,便回到楼上来。还没 走到房门口,就听见姨太太在里面高声说道:"怎么样?你把这些东西拿出来,全预备拿走 哇?那可不行!你打算把我们娘儿几个丢啦?不打算回来啦?这几个孩子不是你养的呀?" 啸桐的声音也很急促,道:我还没有死呢,我人在哪儿,当然东西得搁在哪儿,就是为了便 当!当--告诉你,没这么便当!"紧跟着就听见一阵揪夺的声音,然后咕咚一声巨响,世钧 着实吓了一跳,心里想着他父亲再跌上一交,第二次中风,那就无救了。他不能再置身事外 了,忙走进房去,一看,还好,他父亲坐在沙发上直喘气,说:"你要气死我还是怎么?"铁 箱开着,股票,存折和栈单撒了一地,大约刚才他颤巍巍地去开铁箱拿东西,姨太太急了, 和他拉拉扯扯地一来,他往前一栽,幸而没跌倒,却把一张椅子推倒在地下。 姨太太也吓得脸都黄了,犹自嘴硬,道:"那么你自己想想你对得起我吗?病了这些日 子,我伺候得哪一点不周到,你说走就走,你太欺负人了!"她一扭身坐下来,伏在椅背上 呜呜哭了起来。她母亲这时候也进来了,拍着她肩膀劝道:"你别死心眼儿,老爷走了又不 是不回来!傻丫头!"这话当然是说给老爷听的,表示她女儿对老爷是一片痴心地爱着他 的,但是自从姨太太动手来抢股票和存折,啸桐也有些觉得寒心了。 趁着房间里乱成一片,他就喊:"周妈!王妈!车来了没有?--来了怎么不说?混帐! 快搀我下去。"世钧把他自己的东西拣要紧的拿了几样,也就跟在后面,走下楼来,一同上 车。 回到家里,沈太太再也没想到他们会来得这样早,屋子还没收拾好,只得先叫包车夫和 女佣们搀老爷上楼,服侍他躺下了,沈太太自己的床让出来给他睡,自己另搭了一张行军 床。吃的药也没带全,又请了医生来,重新开方子配药。又张罗着给世钧吃点心,晚餐也预 备得特别丰盛。家里清静惯了,仆人们没经着过这些事情,都显得手忙脚乱。大少奶奶光只 在婆婆后面跟出跟进,也忙得披头散发的,喉咙都哑了。 这"父归"的一幕,也许是有些苍凉的意味的,但结果是在忙乱中度过。 晚上,世钧已经上床,沈太太又到他房里来,母子两人这些天一直也没能够痛痛快快说 两句话。沈太太细问他临走时候的情形,世钧就没告诉她关于父亲差点跌了一跤的事,怕她 害怕。沈太太笑道:"我先憋着也没敢告诉你,你一说要搬回来住,我就心想着,这一向你 爸爸对你这样好,那女人正在那儿眼睛里出火呢,你这一走开,说不定就把老头子给谋害 了!"世钧笑了一笑,道;"那总还不至于吧?" 啸桐住回来了,对于沈太太,这真是喜从天降,而且完全是由于儿子的力量,她这一份 得意,可想而知。他回是回来了,对她始终不过如此,要说怎样破镜重圆,是不会的,但无 论如何,他在病中是无法拒绝她的看护,她也就非常满足了。 说也奇怪,家里新添了这样一个病人,马上就生气蓬勃起来。本来一直收在箱子里的许 多字画,都拿出来悬挂着,大地毯也拿出来铺上了,又新做了窗帘,因为沈太太说自从老爷 回来了,常常有客人来探病和访问,不能不布置得像样些。 啸桐有两样心爱的古董摆投,丢在小公馆里没带出来,他倒很想念,派佣人去拿,姨太 太跟他赌气,扣着不给。啸桐大发脾气,摔掉一只茶杯,拍着床骂道:"混帐!叫你们做这 点儿事都不成!你就说我要拿,她敢不给!"还是沈太太再三劝他:"不要为这点点事生气 了,太犯不着!大夫不是叫你别发急吗?"这一套细瓷茶杯还是她陪嫁的东西,一直舍不得 用,最近才拿出来使用,一拿出来就给小健砸了一只,这又砸了一只。沈太太笑道:"剩下 的几只我要给它们算算命了!" 沈太太因为啸桐曾经称赞过她做的莴笋圆子,所以今年大做各种腌腊的东西,笋豆子、 香肠、香肚、腌菜臭面筋。这时候离过年还远呢,她已经在那里计划着,今年要大过年。又 拿出钱来给所有的佣人都做上新蓝布褂子。世钧从来没看见她这样高兴过。他差不多有生以 来,就看见母亲是一副悒郁的面容。她无论怎样痛哭流涕,他看惯了,已经可以无动于衷 了,倒反而是她现在这种快乐到极点的神气,他看着觉得很凄惨。 姨太太那边,父亲不见得从此就不去了。以后当然还是要见面的。一见面,那边免不了 又要施展她们的挑拨离间的本领,对这边就又会冷淡下来了。世钧要是在南京,又还要好 些,父亲现在好像少不了他似的。他走了,父亲一定很失望。母亲一直劝他不要走,把上海 的事情辞了。辞职的事情,他可从来没有考虑过。可是最近他却常常想到这问题了。要是真 辞了职,那对于曼桢一定很是一个打击。她是那样重视他的前途,为了他的事业,她怎样吃 苦也愿意的。而现在他倒自动放弃了,好像太说不过去了--怎么对得起人家呢? 本来那样盼望着曼桢的信,现在他简直有点怕看见她的信了。

第十节

世钧跟家里说,上海那个事情,他决定辞职了,另外也还有些未了的事情,需要去一 趟。他回到上海来,在叔惠家住了一宿,第二天上午就到厂里去见厂长,把一封正式辞职信 交递进去,又到他服务的地方去把事情交待清楚了,正是中午下班的时候,他上楼去找曼 桢。他这次辞职,事前一点也没有跟她商量过,因为告诉她,她一定要反对的,所以他想来 想去,还是先斩后奏吧。 一走进那间办公室,就看见曼桢那件淡灰色的旧羊皮大衣披在椅背上。她伏在桌上不知 在那里抄写什么文件。叔惠从前那只写字台,现在是另一个办事员坐在那里,这人也仿效着 他们经理先生的美国式作风,把一只脚高高搁在写字台上,悠然地展览着他的花条纹袜子与 皮鞋,鞋底绝对没有打过掌子。他和世钧招呼了一声,依旧跷着脚看他的报。曼桢回过头来 笑道:"咦,你几时回来的?"世钧走到她写字台前面,搭讪着就一弯腰,看看她在那里写什 么东西。她仿佛很秘密似的,两边都用别的纸张盖上了,只留下中间两行。他这一注意,她 索性完全盖没了,但是他已经看出来这是写给他的一封信。他笑了一笑,当着人,也不便怎 样一定要看。他扶着桌子站着。说:"一块儿出去吃饭去。"曼桢看看钟,说:好,走吧。径 自把那张信纸拿起来叠了叠,放到自己的大衣袋里。曼桢笑着没说什么,走到外面方才说 道:拿来还我。你人已经来了,还写什么信?一面看着,脸上便泛出微笑来。曼桢见了,不 由得凑近前去看他看到什么地方。一看,她便红着脸把信抢了过来,道:"等一会再看。带 回去看。"世钧笑道:"好好,不看不看。你还我,我收起来。" 曼桢问他关于他父亲的病状,世钧约略说了一些,然后他就把他辞职的事情缓缓地告诉 了她,从头说起。他告诉她,这次回南京去,在火车上就急得一夜没睡觉,心想着父亲的病 万一要不好的话,母亲和嫂嫂侄儿马上就成为他的负担,这担子可是不轻。幸而有这样一个 机会,父亲现在非常需要他,一切事情都交给他管,趁此可以把经济权从姨太太手里抓过 来,母亲和寡嫂将来的生活就有了保障了。因为这个缘故,他不可能不辞职了。当然这不过 是一时权宜之计,将来还是要出来做事的。 他老早预备好了一番话,说得也很委婉,但是他真正的苦衷还是无法表达出来。譬如 说,他母亲近来这样快乐,就像一个穷苦的小孩子捡到破烂的小玩艺,就拿它当个宝贝。而 她这点凄惨可怜的幸福正是他一手造成的,既然给了她了,他实在不忍心又去从她手里夺回 来。此外还有一个原因,但是这一个原因,他不但不能够告诉曼桢,就连对自己他也不愿意 承认--就是他们的结婚问题。事实是,只要他继承了父亲的家业,那就什么都好办,结婚之 后,接济接济丈人家,也算不了什么。相反地,如果他不能够抓住这个机会,那么将来他母 亲、嫂嫂和侄儿势必都要靠他养活。他和曼桢两个人,他有他的家庭负担,她有她的家庭负 担,她又不肯带累了他,结婚的事更不必谈了,简直遥遥无期。他觉得他已经等得够长久 了,他心里的烦闷是无法使她了解的。 还有一层,他对曼桢本来没有什么患得患失之心,可是自从有过慕瑾那回事,他始终心 里总不能释然。人家说夜长梦多,他现在觉得也许倒是有点道理。这些话他都不好告诉她, 曼桢当然不明白,他怎么忽然和家庭妥协了,而且一点也没征求她的同意,就贸然地辞了 职。她觉得非常痛心,她把他的事业看得那样重,为它怎样牺牲都可以,他却把它看得这样 轻。本来要把这番道理跟他说一说,但是看他那神气,已经是很惭愧的样子,就也不忍心再 去谴责他,所以她始终带着笑容,只问了声:"你告诉了叔惠没有?"世钧笑道:"告诉他 了。"曼桢笑道:"他怎么说?"世钧笑道:"他说很可惜。" 曼桢笑道:"他也是这样说?"世钧向她望了望,微笑道:"我知道,你一定很不高兴。" 曼桢笑道:"你呢,你很高兴,是不是?你住到南京去了,从此我们也别见面了,你反正不 在乎。"世钧见她只是一味的儿女情长,并没有义正辞严地责备他自暴自弃,他顿时心里一 宽,笑道:"我以后一个礼拜到上海来一次,好不好?这不过是暂时的事,暂时只好这样。 我难道不想看见你么?" 他在上海耽搁了两三天,这几天他们天天见面,表面上一切都和从前一样,但是他一离 开她,就回过味来了,觉得有点不对。所以他一回到南京,马上写了封信来。信上说:我真 想再看见你,但是我刚来过,这几天内实在找不到一个借口再到上海来一趟。这样好不好。 你和叔惠一同到南京来度一个周末。你还没有到南京来过呢。我的父母和嫂嫂,我常常跟你 说起他们,你一定也觉得他们是很熟悉的人,我想你住在这里不会觉得拘束的。你一定要来 的。叔惠我另外写信给他。" 叔惠接到他的信,倒很费踌躇。南京他实在不想再去了。 他和曼桢通了一个电说,说:"要去还是等春天,现在这时候天太冷了,而且我上次已 经去过一趟了。你要是没去过,不妨去看看。"曼桢笑道:"你不去我也不去了。我一个人去 好像显得有点--突兀。"叔惠本来也有点看出来,世钧这次邀他们去,目的是要他的父母和 曼桢见见面。假如是这样,叔惠倒想着他是义不容辞的,应当陪她去一趟。 就在这一个星期尾,叔惠和曼桢结伴来到南京,世钧到车站上去接他们。他先看见叔 惠,曼桢用一条湖绿羊毛围巾包着头,他几乎不认识她了。头上这样一扎,显得下巴尖了许 多,是否好看些倒也说不出来,不过他还是喜欢她平常的样子,不喜欢有一点点改动。 世钧叫了一辆马车,叔惠笑道:"这大冷天,你请我们坐马车兜风?"曼桢笑道:"南京 可真冷。"世钧道:"是比上海冷得多,我也忘了告诉你一声,好多穿点衣服。"曼桢笑道: 告诉我也是白告诉,不见得为了上南京来一趟,还特为做上一条大棉裤。会儿问我嫂嫂借一 条棉裤穿。"叔惠笑道:"她要肯穿才怪呢。"曼桢笑道:"你父亲这两天怎么样?可好些了? 世钧道: 叔惠笑道:"去年我来的时候他就是这神气,好像担心极了,现在又是这副神气来了,就像 是怕你上他们家去随地吐痰或是吃饭抢菜,丢他的人。"世钧笑道:"什么话?"曼桢也笑了 笑,搭讪着把她的包头紧了一紧,道:"风真大,幸而扎着头,不然头发要吹得像蓬头鬼 了!"然而,没有一会工夫,她又把那绿色的包头解开了,笑道:"我看路上没有什么人扎着 头,大概此地不兴这个,我也不高兴扎了,显着奇怪,像个红头阿三。"叔惠笑道:"红头阿 三?绿头苍蝇!"世钧噗哧一笑,道:"还是扎着好,护着耳朵,暖和一点。"曼桢道:"暖和 不暖和,倒没什么关系,把头发吹得不像样子!"她拿出一把梳子来,用小粉镜照着,才梳 理整齐了,又吹乱了,结果还是把围巾扎在头上,预备等快到的时候再拿掉。世钧和她认识 了这些时,和她同出同进,无论到什么地方,也没看见她像今天这样怯场。 他不禁微笑了。 他跟他家里人是这样说的,说他请叔惠和一位顾小姐来玩两天,顾小姐是叔惠的一个朋 友,和他也是同事。他也并不是有意隐瞒。他一向总觉得,家里人对于外来的女友总特别苛 刻些,总觉得人家配不上他们自己的人。他不愿意他们用特殊的眼光看待曼桢,而希望他们 能在较自然的情形下见面。至于见面之后,对曼桢一定是一致赞成的,这一点他却很有把 握。 马车来到皮货庄门前,世钧帮曼桢拿着箱子,三人一同往里走。店堂里正有两个顾客在 那里挑选东西,走马楼上面把一只只皮统子从窗口吊下来。唿唿唿放下绳子,吊下那么小小 的一卷东西,反面朝外,微微露出一些皮毛。那大红绸里子就像襁褓似的,里面睡着一只毛 茸茸的小兽。走马楼上的五彩玻璃窗后面,大概不是他母亲就是他嫂嫂,在那里亲手主持一 切。是他母亲--她想必看见他们了,马上哇啦一喊:"陈妈,客来了!"声音尖利到极点,简 直好像楼上养着一只大鹦鹉。世钧不觉皱了皱眉头。 皮货店里总有一种特殊的气息,皮毛与樟脑的气味,一切都好像是从箱子里才拿出来 的,珍惜地用银皮纸包着的。世钧小时候总觉得楼下这爿店是一个阴森而华丽的殿堂。现在 他把一切都看得平凡了,只剩下一些亲切感。他常常想象着曼桢初次来到这里,是怎样一个 情形。现在她真的来了。 叔惠是熟门熟路,上楼梯的时候,看见墙上挂着两张猴皮,便指点着告诉曼桢:"这叫 金丝猴,出在峨眉山的。"曼桢笑道:"哦,是不是这黄毛上有点金光?"世钧道:"据说是额 上有三条金线,所以叫金丝猴。"楼梯上暗沉沉的,曼桢凑近前去看了看,也看不出所以然 来。世钧道:"我小时候走过这里总觉得很秘密,有点害怕。" 大少奶奶在楼梯口迎了上来,和叔惠点头招呼着,叔惠便介绍道:"这是大嫂。这是顾 小姐。"大少奶奶笑道:"请里边坐。"世钧无论怎样撇清,说是叔惠的女朋友,反正是他专 诚由上海请来的一个女客,家里的人岂有不注意的。大少奶奶想道:"世钧平常这样眼高于 顶,看不起本地姑娘,我看他们这个上海小姐也不见得怎样时髦。" 叔惠道:"小健呢?"大少奶奶道:"他又有点不舒服,躺着呢。"小健这次的病源,大少 奶奶认为是他爷爷教他认字块,给他吃东西作为奖励,所以吃坏了。小健每一次生病,大少 奶奶都要归罪于这个人或那个人,这次连她婆婆都怪在里面。 沈太太这一向为了一个啸桐,一个世钧,天天挖空心思,弄上好些吃的,孩子看着怎么 不眼馋呢?沈太太近来过日子过得这样兴头,那快乐的样子,大少奶奶这伤心人在旁边看 着,自然觉得有点看不入眼。这两天小健又病了,家里一老一小两个病人,还要从上海邀上 些男朋女友跑来住在这里,世钧不懂事罢了,连他母亲也跟着起哄! 沈太太出来了,世钧又给曼桢介绍了一下,沈太太对她十分客气,对叔惠也十分亲热。 大少奶奶只在这间房里转了一转,就走开了。桌上已经摆好一桌饭菜,叔惠笑道:"我们已 经在火车上吃过了。"世钧道:"那我上当了,我到现在还没吃饭呢,就为等着你们。"沈太 太道:"你快吃吧。顾小姐,许家少爷,你们也再吃一点,陪陪他。"他们坐下来吃饭,沈太 太便指挥仆人把他们的行李送到各人的房间里去。曼桢坐在那里,忽然觉得有一只狗尾巴招 展着,在她腿上拂来拂去。 她朝桌子底下看了一看,世钧笑道:"一吃饭它就来了,都是小健惯的它,总拿菜喂 它。"叔惠便道:"这狗是不是就是石小姐送你们的那一只?"世钧道:"咦,你怎么知道?" 叔惠笑道:"我上次来的时候不是听见她说,她家里的狗生了一窝小狗,要送一只给小健。" 一面说着,便去抚弄那只狗,默然了一会,因又微笑着问道:"她结了婚没有?"世钧道:" 还没有呢,大概快了吧,我最近也没有看见一鹏。"曼桢便道:"哦,我知道,就是上回到上 海来的那个方先生。"世钧笑道:"对了,你还记得?我们一块儿吃饭的时候,他不是说要订 婚了--就是这石小姐,他们是表兄妹。" 吃完饭,曼桢说:"我们去看看老伯。"世钧陪他们到啸桐房里去,他们这时候刚吃过 饭,啸桐却是刚吃过点心,他靠在床上,才说了声"请坐请坐",就深深地打了两个嗝儿。 世钧心里就想:"怎么平常也不听见父亲打嗝,偏偏今天--也许平时也常常打,我没注 意。"也不知道为什么原因,今天是他家里人的操行最坏的一天。就是他母亲和嫂嫂也比她 们平常的水准要低得多。 叔惠问起啸桐的病情。俗语说,久病自成医,啸桐对于自己的病,知道得比医生还多。 尤其现在,他一切事情都交给世钧照管,他自己安心做老太爷了,便买了一部《本草纲 目》,研究之下,遇到家里有女佣生病,就替她们开两张方子,至今也没有吃死人,这更增 强了他的自信心。他自己虽然请的是西医,他认为有些病还是中医来得灵验。他在家里也没 有什么可谈的人,世钧简直是个哑巴。倒是今天和叔惠虽然是初见,和他很谈得来。叔惠本 来是哪一等人都会敷衍的。 啸桐正谈得高兴,沈太太进来了。啸桐便问道:"小健今天可好些了?"沈太太道:"还 有点热度。"啸桐道:"我看他吃王大夫的药也不怎么对劲。叫他们抱来给我看看。我给他开 个方子。"沈太太笑道:"嗳哟,老太爷,你就歇歇吧,别揽这桩事了!我们少奶奶又胆子 小。再说,人家就是名医,也还不给自己人治病呢。"啸桐方才不言语了。 他对曼桢,因为她是女性,除了见面的时候和她一点头之外,一直正眼也没有朝她看, 这时候忽然问道:"顾小姐从前可到南京来过?"曼桢笑道:"没有。"啸桐道:"我觉得好像 在哪儿见过,可是再也想不起来了。"曼帧听了,便又仔细地看了看他的面貌,笑道:"我一 时也想不起来了。可会是在上海碰见的?老伯可常常到上海去?"啸桐沉吟了一会道:上海 我也有好些年没去过了。亲自找到上海去,把他押回来的。他每次去,都是住在他内弟家 里。他和他太太虽然不睦,郎舅二人却很投机。他到上海来,舅爷常常陪他"出去遛遛"。在 他认为是逢场作戏,在姨太太看来,却是太太的阴谋,特意叫舅老爷带他出去玩,娶一个舞 女回来,好把姨太太压下去。 这桩事情是怎样分辩也辩不明白的,当时他太太为这件事也很受委屈,还跟她弟弟也怄 了一场气。 啸桐忽然脱口说道:"哦,想起来了!"--这顾小姐长得像谁?活像一个名叫李璐的舞 女。怪不得看得这样眼熟呢! 他冒冒失失说了一声"想起来了",一屋子人都向他看着,等着他的下文,他怎么能说出 来,说人家像他从前认识的一个舞女。他顿了一顿,方向世钧笑道:"想起来了,你舅舅不 是就要过生日了么,我们送的礼正好托他们两位带去。"世钧笑道:"我倒想自己跑一趟,给 舅舅拜寿去。"啸桐笑道:"你刚从上海回来,倒又要去了?"沈太太却说:"你去一趟也好, 舅舅今年是整生日。"叔惠有意无意地向曼桢睃了一眼,笑道:世钧现在简直成了要人啦, 上海南京两头跑! 正说笑间,女佣进来说:"方家二少爷跟石小姐来了,在楼底下试大衣呢。"沈太太笑 道;准是在那儿办嫁妆。世钧你下去瞧瞧,请他们上来坐。走,我们下去。 叔惠却皱着眉说:"我们今天还出去不出去呀?"世钧道:"一会儿就走--我们走我们 的,好在有我嫂嫂陪着他们。"叔惠道:"那我把照相机拿着,省得再跑一趟楼梯。" 他自去开箱子拿照相机,世钧和曼桢先到楼下和一鹏、翠芝这一对未婚夫妇相见。翠芝 送他们的那只狗也跑出来了,它还认识它的旧主人,在店堂里转来转去,直摇尾巴。一鹏一 看见曼桢便含笑叫了声:"顾小姐!几时到南京来的?"翠芝不由得向曼桢锐利地看了一眼, 道:"咦,你们本来认识的?" 一鹏笑道:"怎么不认识,我跟顾小姐老朋友了!"说着,便向世钧目夹了目夹眼睛。世 钧觉得他大可不必开这种玩笑,而且石翠芝这人是一点幽默感也没有的,你去逗着她玩,她 不要认真起来才好。他向翠芝看看,翠芝笑道:"顾小姐来了几天了?"曼桢笑道:"我们才 到没有一会。"翠芝道:"这两天刚巧碰见天气这样冷。"曼桢笑道:"是呀。"世钧每次看见 两个初见面的女人客客气气斯斯文文谈着话,他就有点寒凛凛的,觉得害怕。也不知道为什 么。他自问也并不是一个胆小如鼠的人。 一鹏笑道:"喂,这儿还有一个人呢,我来介绍。"和他们同来的还有翠芝的一个女同 学,站在稍远的地方,在那里照镜子试皮大衣。那一个时期的女学生比较守旧,到哪儿都喜 欢拖着个女同学,即使是和未婚夫一同出去,也要把一个女同学请在一起。翠芝也不脱这种 习气。她这同学是一位窦小姐,名叫窦文娴,年纪比她略长两岁,身材比她矮小。这窦小姐 把她试穿的那件大衣脱了,一鹏这些地方向来伺候得最周到的,他立刻帮她穿上她自己的那 件貂大衣。翠芝是一件豹大衣。豹皮这样东西虽然很普通,但是好坏大有区别,坏的就跟猫 皮差不多,像翠芝这件是最上等的货色,颜色黄澄澄的,上面的一个个黑圈都圈得笔酣墨 饱,但是也只有十八九岁的姑娘们穿着好看,显得活泼而稍带一些野性。世钧笑道:"要像 你们这两件大衣,我敢保我们店里就拿不出来。"叔惠在楼梯上接口道:"你这人太不会做生 意了!"一鹏笑道:咦,叔惠也来了!我都不知道。世钧笑道:"就快了,已经在这儿办嫁妆 了嘛!"一鹏只是笑。翠芝也微笑着,她俯身替那只小狗抓痒痒,在它颔下缓缓地搔着,搔 得那只狗伸长了脖子,不肯走开了。 一鹏笑道:"你们今天有些什么节目?我请你们吃六华春。"世钧道:"干吗这样客气?" 一鹏道:"应当的。等这个月底我到上海,就该你们请我了。"世钧笑道:"你又要到上海去 了?"一鹏把头向翠芝那边侧了侧,笑道:"陪她去买点东西。"窦文娴便道:"要买东西,是 得到上海去。上海就是一个买东西,一个看电影,真方便!"她这样一个时髦人,却不住在 上海,始终认为是一个缺陷,所以一提起来,她的一种优越感和自卑感就交战起来,她的喉 咙马上变得很尖锐。 大少奶奶也下楼了,她和文娴是见过的,老远就笑着招呼了一声"窦小姐"。翠芝叫了声 表姊芝却向一鹏说道:"该走了吧?你不是说要请文娴看电影吗?" 一鹏便和世钧他们说:"一块儿去看电影,好不好?"翠芝道:人家刚从上海来,谁要看 我们那破电影儿!玩?"世钧想了想,临时和叔惠商量着,道:"你上次来,好像没到清凉寺 去过。"大少奶奶道:那你们就一块儿到清凉寺去好了,一鹏有汽车,可以快一点,不然你 们只够来回跑的了!等一会一块回到这儿来吃饭,妈特为预备了几样菜给他们两位接风。" 一鹏本来无所谓,便笑道:"好好,就是这样办。" 于是就到清凉山去了。六个人把一辆汽车挤得满满的。在汽车上,叔惠先没大说话,后 来忽然振作起来了,嘻嘻哈哈的,兴致很好,不过世钧觉得他今天说的笑话都不怎么可笑, 有点硬滑稽。翠芝和她的女同学始终是只有她们两个人唧唧哝哝,叽叽咕咕笑着,那原是一 般女学生的常态。到了清凉山,下了汽车,两人也还是寸步不离,文娴跟在翠芝后面,把两 只手插在翠芝的皮领子底下取暖。她们俩只顾自己说话,完全把曼桢撇下了,一鹏倒觉得有 些不过意,但是他也不敢和曼桢多敷衍,当着翠芝,他究竟有些顾忌,怕她误会了。世钧见 曼桢一个人落了单,他只好去陪着她,两人并肩走上山坡。 走不完的破烂残缺的石级。不知什么地方驻着兵,隐隐有喇叭声顺着风吹过来。在那淡 淡的下午的阳光下听到军营的号声,分外觉得荒凉。 江南的庙宇都是这种惨红色的粉墙。走进去,几座偏殿里都有人住着,一个褴褛的老婆 子坐在破蒲团上剥大蒜,她身边搁着只小风炉,竖着一卷席子,还有小孩子坐在门槛上玩。 像是一群难民,其实也就是穷苦的人,常年过着难民的生活。翠芝笑道:"我听见说这庙里 的和尚有家眷的,也穿着和尚衣服。"叔惠倒好奇起来,笑道:"哦?我们去看看。"翠芝笑 道:"真的,我们去瞧瞧去。"一鹏笑道:"就有,他们也不会让你看见的。" 院子正中有一座鼎,那铁质看上去比较新,大概是不出一百年内的东西,上面刻着字, 都是捐款铸造这座鼎的信女们的名字,密密层层的一排一排,"××氏,××氏--"全是女 人,曼桢和世钧站在那里发了一会怔。曼桢笑道:"这些都是把希望寄托在来生的人。想必 今生都是不如意的。这么许多人。看着真觉得惨然。"世钧道:"唔。--我觉得我们真太幸运 了。"曼桢微笑着点了点头。 她在那青石座子上坐下了。世钧道:"你走得累了?"曼桢道:"累倒不累"。她顿了一 顿,忽然仰起脸来向他笑道:怎么办?我脚上的冻疮破了。女式的长统靴还没有流行,棉鞋 当然不登大雅之堂,毡鞋是有的,但是只能够在家里穿穿,穿出去就有点像个老板娘。所以 一般女人到了冬天也还是丝袜皮鞋。 世钧道:"那怎么办呢?我们回去吧。"曼桢道:"那他们多扫兴呢。"世钧道:"不要 紧,我们两人先回去。"曼桢道:我们坐黄包车回去吧,不要他们的车子送了。他先别告诉 一鹏。" 世钧陪着曼桢坐黄包车回家去,南京的冬天虽然奇冷,火炉在南京并不像在北京那样普 遍,世钧家里今年算特别考究,父亲房里装了个火炉,此外只有起坐间里有一只火盆,上面 搁着个铁架子,煨着一瓦钵子荸荠。曼桢一面烤着火一面还是发抖。她笑着说:"刚才实在 冰透了。"世钧道:"我去找件衣裳来给你加上。"他本来想去问他嫂嫂借一件绒线衫,再一 想,他嫂嫂的态度不是太友善,他懒得去问她借,而且嫂嫂和母亲一样,都是梳头的,衣服 上也许有头油的气味,他结果还是拿了他自己的一件咖啡色的旧绒线衫,还是他中学时代的 东西,他母亲称为"狗套头"式的。曼桢穿着太大了,袖子一直盖到手背上。但是他非常喜欢 她穿着这件绒线衫的姿态。在微明的火光中对坐着,他觉得完全心满意足了,好像她已经是 他家里的人。 荸荠煮熟了,他们剥荸荠吃。世钧道:"你没有指甲,我去拿把刀来,你削了皮吃。"曼 桢道:"你不要去。"世钧也实在不愿意动弹,这样坐着,实在太舒服了。 他忽然在口袋里摸了一会,拿出一样东西来,很腼腆地递到她面前来,笑道:"给你 看。这是我在上海买的。"曼桢把那小盒子打开来,里面有一只红宝石戒指。她微笑道:" 哦,你还是上次在上海买的,怎么没听见你说?"世钧笑道:"因为你正在那里跟我生气。" 曼桢笑道:"那是你多心了,我几时生气来着?"世钧只管低着头拿着那戒指把玩着,道:" 我去辞职那天,领了半个月的薪水,拿着钱就去买了个戒指。" 曼桢听见说是他自己挣的钱买的,心里便觉得很安慰,笑道:贵不贵? 这东西严格地说起来,并不是真的,不过假倒也不是假的,是宝石粉做的。"曼桢道:" 颜色很好看。"世钧道:"你戴上试试,恐怕太大了。" 戒指戴在她手上,世钧拿着她的手看着,她也默默地看着。世钧忽然微笑道:"你小时 候有没有把雪茄烟上匝着的那个纸圈圈当戒指戴过?"曼桢笑道:"戴过的,你们小时候也拿 那个玩么?"这红宝石戒指很使他们联想到那种朱红花绞的烫金小纸圈。 世钧道:"刚才石翠芝手上那个戒指你看见没有?大概是他们订婚戒指。那颗金刚钻总 有一个手表那样大。"曼桢噗嗤一笑道:"哪有那么大,你也说得太过份了。"世钧笑道:"大 概是我的心理作用,因为我自己觉得我这红宝石太小了。"曼桢笑道:"金刚钻这样东西我倒 不怎么喜欢,只听见说那是世界上最硬的东西,我觉得连它那个光都硬,像钢针似的,简直 扎眼睛。"世钧道:"那你喜欢不喜欢珠子?"曼桢道:"珠子又好像太没有色彩了。我还是比 较喜欢红宝石,尤其是宝石粉做的那一种。"世钧不禁笑了起来。 那戒指她戴着嫌大了。世钧笑道:"我就猜着是太大了。 得要送去收一收紧。"曼桢道:"那么现在先不戴着。"世钧笑道:"我去找点东西来裹在 上头,先对付着戴两天。丝线成不成?"曼桢忙拉住他道:"你可别去问她们要!"世钧笑 道:好好。世钧笑道:"就把这绒线揪一点下来,裹在戒指上吧。"他把那绒线一抽,抽出一 截子来揪断了,绕在戒指上,绕几绕,又给她戴上试试。正在这时候,忽然听见他母亲在外 面和女佣说话,说道:"点心先给老爷送去吧,他们不忙,等石小姐他们回来了一块儿吃 吧。"那说话声音就在房门外面,世钧倒吓了一跳,马上换了一张椅子坐着,坐到曼桢对过 去。 房门一直是开着的,随即看见陈妈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点心从门口经过,往他父亲房里 去了。大概本来是给他们预备的,被他母亲拦住了,没叫她进来。母亲一定是有点知道了。 好在他再过几天就要向她宣布的,早一点知道也没什么关系。 他心里正这样想着,曼桢忽然笑道:"嗳,他们回来了。" 楼梯上一阵脚步响,便听见沈太太的声音笑道:"咦,还有人呢?翠芝呢?"一鹏道: 咦,翠芝没上这儿来呀?还以为他们先回来了!来只有一鹏和窦文娴两个人。世钧笑道:" 叔惠呢?"一鹏道:"一个叔惠,一个翠芝,也不知他们跑哪儿去了。"世钧道:"你们不是在 一块儿的么?"一鹏道:"都是翠芝,她一高兴,说听人说那儿的和尚有老婆,就闹着要去瞧 瞧去,这儿文娴说走不动了,我就说我们上扫叶楼去坐会儿吧,喝杯热茶,就在那儿等他 们。哪晓得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文娴笑道:我倒真急了,我说我们上这儿来瞧瞧, 准许先来了。--本来我没打算再来了,我预备直接回去的。"世钧笑道:"坐一会,坐一会, 他们横是也就要来了,这两人也真是孩子脾气--跑哪儿去了呢?" 世钧吃荸荠已经吃饱了,又陪着他们用了些点心,谈谈说说,天已经黑下来了,还不见 叔惠翠芝回来,一鹏不由得焦急起来,道:"别是碰见什么坏人了。"世钧道:"不会的,翠 芝也是个老南京了,而且有叔惠跟她在一起,叔惠很机灵的,决不会吃人家的亏。"嘴里这 样说着,心里也有点嘀咕起来。 幸而没有多大工夫,叔惠和翠芝也就回来了。大家纷纷向他们责问,世钧笑道:"再不 回来,我们这儿就要组织探险队,灯笼火把上山去找去了!"文娴笑道:"可把一鹏急死了! 上哪儿去了,你们?"叔惠笑道:"不是去看和尚太太吗,没见着,和尚留我们吃素包 子。吃了包子,到扫叶楼去找你们,已经不在那儿了。"曼桢道:"你们也是坐黄包车回来 的?"叔惠道:"是呀,走了好些路也雇不到车,后来好容易才碰见一辆,又让他去叫了一 辆,所以闹得这样晚呢。" 一鹏道:"那地方本来太冷清了,我想着别是出了什么事了。"叔惠笑道:"我就猜着你 们脑子里一定会想起'火烧红莲寺',当我们掉了陷阱里去,出不来了。不是说那儿的和尚有 家眷吗,也许把石小姐也留下,组织小家庭了。"世钧笑道:我倒是也想到这一层,没敢 说,怕一鹏着急。 翠芝一直没开口,只是露出很愉快的样子。叔惠也好像特别高兴似的,看见曼桢坐在火 盆旁边,就向她嚷道:"喂,你怎么这样没出息,简直丢我们上海人的脸嘛,走那么点路就 不行了,老早溜回来了!"翠芝笑道:"文娴也不行,走不了几步路就闹着要歇歇。"一鹏笑 道:"你们累不累?不累我们待会儿再上哪儿玩去。"叔惠道:"上哪儿去呢?我对南京可是 完全外行,就知道有个夫子庙,夫子庙有歌女。"几个小姐都笑了。世钧笑道:"你横是小说 上看来的吧?"一鹏笑道:那我们就到夫子庙听清唱去,去见识见识也好。那些歌女漂亮不 漂亮?京戏根本有限。"世钧笑道:"一鹏现在是天下第一个正经人,你不知道吗?"话虽然 是对叔惠说的,却向翠芝瞟了一眼。不料翠芝冷着脸,就像没听见似的。世钧讨了个没趣, 惟有自己怪自己,明知道翠芝是一点幽默感也没有的,怎么又忘了,又去跟她开玩笑。 大家说得热热闹闹的,说吃了饭要去听戏,后来也没去成。曼桢因为脚疼,不想再出去 了,文娴也说要早点回去。吃过饭文娴和翠芝就坐着一鹏的汽车回去了。他们走了,世钧和 叔惠和曼桢又围炉谈了一会,也就睡觉了。 曼桢一个人住着很大的一间房。早上女佣送洗脸水来,顺便带来一瓶雪花膏和一盒半旧 的三花牌香粉。曼桢昨天就注意到,沈太太虽然年纪不小了,仍旧收拾得头光面滑,脸上也 不少搽粉,就连大少奶奶是个寡居的人,脸上也搽得雪白的。大概旧式妇女是有这种风气, 年纪轻些的人,当然更不必说了,即使不出门,在家里坐着,也得涂抹得粉白脂红,方才显 得吉利而热闹。曼桢这一天早上洗过脸,就也多扑了些粉。走出来,正碰见世钧,曼桢便笑 道:"你看我脸上的粉花不花?"世钧笑道:"花倒不花,好像太白了。"曼桢忙拿手绢子擦了 擦,笑道:"好了些吗?"世钧道:"还有鼻子上。"曼桢笑道:"变成白鼻子了?"她很仔细地 擦了一会,方才到起坐间里来吃早饭。 沈太太和叔惠已经坐在饭桌上等着他们。曼桢叫了声"伯母",沈太太笑道:"顾小姐昨 天晚上睡好了吧,冷不冷哪,被窝够不够?"曼桢笑道:"不冷。"又笑着向叔惠说:"我这人 真糊涂,今天早上起来,就转了向了,差点找不到这间屋子。"叔惠笑道:"你这叫'新来的 人,摸不着门。新来乍到,摸不着锅灶'。"这两句俗语也不知是不是专指新媳妇说的,也不 知是曼桢的心理作用,她立刻脸上一红,道:"你又是从哪儿学来的这一套。"沈太太笑道: 许家少爷说话真有意思。 随即别过脸去向世钧道:"我刚在那儿告诉许家少爷,你爸爸昨天跟他那么一谈,后来 就老说,说你要是有他一半儿就好了--又能干,又活泼,一点也没有现在这般年青人的习 气。 我看那神气,你要是个女孩子,你爸爸马上就要招亲,把许家少爷招进来了!"沈太太 随随便便的一句笑话,世钧和曼桢两人听了,都觉得有些突兀,怎么想起来的,忽然牵扯到 世钧的婚事上去--明知道她是说笑话,心里仍旧有些怔忡不安。 世钧一面吃着粥,一面和他母亲说:"待会儿叫车夫去买火车票,他们下午就要走了。" 沈太太道:"怎么倒要走了,不多住两天?等再过几天,世钧就要到上海去给他舅舅拜寿 去,你们等他一块儿去不好么?"挽留不住,她就又说:"明年春天你们再来,多住几天。" 世钧想道:"明年春天也许我跟曼桢已经结婚了。"他母亲到底知道不知道他们的关系呢? 沈太太笑道:"你们今天上哪儿玩去?可以到玄武湖去,坐船兜一个圈子,顾小姐不是 不能多走路吗?"她又告诉曼桢一些治冻疮的偏方,和曼桢娓娓谈着,并且问她家里有些什 么人。也许不过是极普通的应酬话,但是在世钧听来,却好像是有特殊的意义似的。 那天上午他们就在湖上盘桓了一会。午饭后叔惠和曼桢就回上海去了,沈太太照例买了 许多点心水果相送,看上去双方都是"尽欢而散"。世钧送他们上火车,曼桢在车窗里向他挥 手的时候,他看见她手上红宝石戒指在阳光中闪烁着,心里觉得很安慰。 他回到家里,一上楼,沈太太就迎上来说:"一鹏来找你,等了你半天了。"世钧觉得很 诧异,因为昨天刚在一起玩的,今天倒又来了,平常有时候一年半载的也不见面。--他走进 房,一鹏一看见他便道:"你这会儿有事么?我们出去找个地方坐坐,我有话跟你说。"世钧 道:"在这儿说不行么?"一鹏不作声,皮鞋咯咯咯走到门口向外面看了看,又走到窗口去, 向窗外发了一回怔,突然旋过身来说道:"翠芝跟我解约了。"世钧也呆了一呆,道:"这是 几时的事?"一鹏道:"就是昨天晚上,我不是送她回去吗,先送文娴,后送她。到了她家, 她叫我进去坐一会。她母亲出去打牌去了,家里没有人,她就跟我说,说要解除婚约,把戒 指还了我。"世钧道:没说什么? 沉默了一会,一鹏又道:"她要稍微给我一点影子,给我打一点底子,又还好些--抽冷 子给人家来这么一下!"世钧道:"据我看,总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吧,你总也有点觉得。" 一鹏苦着脸道:"昨天在你们这儿吃饭,不还是高高兴兴的吗? 一点也没有什么。"世钧回想了一下,也道:"可不是吗!"一鹏又气愤愤地道:"老实 说,我这次订婚,一半也是我家里主动的,并不是我自己的意思。可是现在已经正式宣布 了,社会上的人都知道了,这时候她忽然变卦了,人家还不定怎么样疑心呢,一定以为我这 人太荒唐。老实说,我的名誉很受损失。"世钧看他确实是很痛苦的样子,也想不出别的话 来安慰他,惟有说:"其实,她要是这样的脾气,那也还是结婚前发现的好。" 一鹏只是愣磕磕的,愣了半天,又道:"这事我跟谁也没说。就是今天上这儿来,看见 我姊姊,我也没告诉她。倒是想去问问文娴--文娴不是她最好的朋友吗?也许知道是怎么回 事。"世钧如释重负,忙道:"对了,窦小姐昨天也跟我们在一起的。你去问问她,她也说不 定知道。" 一鹏被他一怂恿,马上就去找文娴去了。第二天又来了,说:"我上文娴那儿去过了。 文娴倒是很有见识--真看不出来,她那样一个女孩子。跟她谈谈,心里痛快多了。你猜她怎 么说?她说翠芝要是这样的脾气,将来结了婚也不会幸福的,还是结婚前发现的好。"世钧 想道:"咦,这不是我劝他的话吗,他倒又从别处听来了,郑重其事地来告诉我,实在有点 可气。"心里这样想着,便笑了笑道:"是呀,我也是这样说呀。"一鹏又好像不听见似的, 只管点头拨脑地说:"我觉得她这话很有道理,你说是不是?"世钧道:"那么她知道不知道 翠芝这次到底是为什么缘故--"一鹏道:"她答应去给我打听打听,叫我今天再去听回音。" 他这一次去了,倒隔了好两天没来。他再来的那天,世钧正预备动身到上海去给他舅父 祝寿,不料他舅舅忽然来了一封快信,说他今年不预备做寿了,打算到南京来避寿,要到他 们这里来住两天,和姊姊姊夫多年不见了,正好大家聚聚。世钧本来想借这机会到上海去一 趟的,又去不成了,至少得再等几天,他觉得很懊丧。那天刚巧一鹏来了,世钧看见他简直 头痛。 一鹏倒还好,不像前两天那副严重的神气。这次来了就坐在那里,默默地抽着烟,半晌 方道:"世钧,我跟你多年的老朋友了,你说老实话,你觉得我这人是不是很奇怪?"世钧不 大明白他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幸而他也不需要回答,便继续说下去道:"文娴分析我这个 人,我觉得她说得倒是很有道理。她说我这个人聪明起来比谁都聪明,糊涂起来又比谁都糊 涂。"世钧听到这里,不由得诧异地抬了抬眉毛。他从来没想到一鹏"聪明起来比谁都聪明。 一鹏有点惭恧地说:"真的,你都不相信,我糊涂起来比谁都糊涂。其实我爱的并不是 翠芝,我爱的是文娴,我自己会不知道!" 不久他就和文娴结婚了。

第十一节

世钧的舅父冯菊荪到南京来,目的虽然是避寿,世钧家里还是替他预备下了寿筵,不过 没有惊动别的亲友,只有他们自己家里几个人。沈太太不免又有一番忙碌。她觉得她自从嫁 过来就没有过过这样顺心的日子。兄弟这时候来得正好,给他看看,自己委屈了一辈子,居 然还有这样一步老运。 菊荪带了几听外国货的糖果饼干来,说:"这是我们家少奶奶带给她干儿子的。"小健因 为一生下来就身体孱弱,怕养不大,所以认了许多干娘,菊荪的媳妇也是他的干娘之一。有 人惦记小健,大少奶奶总是高兴的,说等小健病好了,一定照个相片带去给干娘看。 菊荪见到啸桐,心里便对自己说:"像我们这样年纪的人,就是不能生病。一场大病下 来,简直就老得不像样子了!"啸桐也想道:"菊荪这副假牙假齿装坏了,简直变成个瘪嘴老 太婆了吗!上次看见他也还不是这个样子。"虽如此,郎舅二人久别重逢,心里还是有无限 喜悦。菊荪阿起他的病情,啸桐道:"现在已经好多了,就只有左手一支手指还是麻木的。" 菊荪道:"上次我听见说你病了,我就想来看你的,那时候你还住在那边,我想着你们姨太 太是不欢迎我上门的。她对我很有点误会吧?我想你给她罚跪的时候,一定把什么都推到我 身上了。" 啸桐只是笑。提起当年那一段事迹,就是他到上海去游玩,姨太太追了去和他大闹那一 回事,他不免有点神往。和菊荪谈起那一个时期他们"跌宕欢场"的经历,感慨很多。他忽然 想起来问菊荪:"有一个李璐你记得不记得?"他一句话还没说完,菊荪便把大腿一拍,道: 差点忘了--我告诉你一个新闻,不过也不是新闻了,已经是好两年前的事了。有一次我听 见人说,李璐嫁了人又出来了,也不做舞女了,简直就是个私娼。我就说,我倒要去看看, 看她还搭架子不搭!" 啸桐笑道:"去了没有呢?"菊荪笑道:"后来也没去,到底上了年纪的人,火气不那么 大了,那要照我从前的脾气,非得去出出气不可!" 他们从前刚认识李璐那时候,她风头很健,菊荪一向自命为"老白相",他带着别人出去 玩,决不会叫人家花冤枉钱的,但是啸桐在李璐身上花了好些钱也没有什么收获,结果还弄 得不欢而散,菊荪第一个认为大失面子,现在提起来还是恨恨的。 啸桐听到李璐的近况,也觉得很是快心。他叹息着说:想不到这个人堕落得这样快!啸 桐笑道:"不是,我告诉你我怎么忽然想起这个人来。我新近看见一个女孩子,长得非常像 她。" 菊荪嘻嘻地笑着道:"哦,在哪儿看见的?你新近又出去玩过?" 啸桐笑道:"别胡说,这是人家一个小姐,长得可真像她,也是从上海来的。"菊荪道: 可会是她的妹妹,我记得李璐有好几个妹妹,不过那时候都是些拖鼻涕丫头。璐本来姓什 么,不是真姓李吧?"菊荪道:"她姓顾。"啸桐不由得怔了怔,道:"那就是了!这人也姓 顾。"菊荪道:"长得怎么样?"啸桐很矛盾地说道:"我也没看仔细。还不难看吧。" 菊荪道:"生在这种人家,除非是真丑,要不然一定还是吃这碗饭的。"菊荪很感兴趣似 的,尽着追问他是在哪儿见到的这位小姐,似乎很想去揭穿这个骗局,作为一种报复。啸桐 只含糊地回说是在朋友家碰见的,他不大愿意说出来是他自己儿子带到家里来的。 那天晚上,旁边没人的时候,他便和他太太说:"你说这事情怪不怪。那位顾小姐我一 看见她就觉得很眼熟,我说像谁呢,就像菊荪从前认识的一个舞女。那人可巧也姓顾--刚才 我听见菊荪说的。还说那人现在也不做舞女了,更流落了。这顾小姐一定跟她是一家。想必 是姊妹了,要不然决没有这样像。"沈太太起初听了这话,一时脑子里没有转过来,只是 嗯,嗯,哦,哦情?"啸桐道:"还是假的?" 沈太太道:"那顾小姐我看她倒挺好的,真看不出来!"啸桐道:"你懂得些什么,她们 那种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要骗骗你们这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老太太们,还不 容易!" 说得沈太太哑口无言。 啸桐又道:"世钧不知道可晓得她的底细。"沈太太道:他哪儿会知道人家家里这些事 情?他跟那顾小姐也不过是同事。同事!现在是个女职员吧,从前也还不知干过什么--这种 人家出身的人,除非长得真丑,长大了总是吃这碗饭的。"沈太太又是半晌说不出话来。她 只有把这件事情往叔惠身上推,因道:"我看,这事情要是真的,倒是得告诉许家少爷一 声,点醒他一下。我听见世钧说,她是许家少爷的朋友。"啸桐道:"许叔惠我倒是很器重他 的,要照这样,那我真替他可惜,年纪轻轻的,去跟这样一个女人搅在一起。"沈太太道:" 我想他一定是不知道。其实究竟是不是,我们也还不能断定。"啸桐半天不言语。 末了也只淡淡地说了一声:"其实要打听起来还不容易么?不过既然跟我们不相干,也 就不必去管它了。" 沈太太盘算了一晚上。她想跟世钧好好地谈谈。她正这样想着,刚巧世钧也想找个机会 跟她长谈一下,把曼桢和他的婚约向她公开。这一天上午,沈太太独自在起坐间里,拿着两 只锡蜡台在那里擦着。年关将近了,香炉蜡台这些东西都拿出来了。世钧走进来,在她对面 坐下了,笑道:"舅舅怎么才来两天就要走了?"沈太太道:"快过年了,人家家里也有事 情。"世钧道:"我送舅舅到上海去。"沈太太顿了一顿方才微笑道:"反正一天到晚就惦记着 要到上海去。"世钧微笑着不作声,沈太太便又笑着代他加以解释,道:"我知道,你们在上 海住惯了的人,到别处呆着总嫌闷得慌。你就去玩两天,不过早点回来就是了,到了年底, 店里也要结帐,家里也还有好些事情。"世钧"唔"了一声。 他老坐在那里不走,想出一些闲话来跟她说。闲谈了一会,沈太太忽然问道:"你跟顾 小姐熟不熟?"世钧不禁心跳起来了。他想她一定是有意的,特地引到这个题目上去,免得 他要说又说不出口。母亲真待他太好了。他可以趁此就把实话说出来了。但是她不容他开 口,便接连着说下去道:"我问你不是为别的,昨天晚上你爸爸跟我说,说这顾小姐长得非 常像他从前见过的一个舞女。"跟着就把那些话一一告诉了他,说那舞女也姓顾,和顾小姐 一定是姊妹;那舞女,父亲说是舅舅认识的,也说不定是他自己相好的,却推在舅舅身上。 世钧听了,半晌说不出话来。他定了定神,方道:"我想,爸爸也不过是随便猜测的话,怎 么见得就是的,天下长得像的人也很多--"沈太太笑道:"是呀,同姓的人也多得很,不过刚 巧两桩巧事凑在一起,所以也不怪你爸爸疑心。"世钧道:"顾小姐家里我去过的,他家里弟 弟妹妹很多,她父亲已经去世了,就一个母亲,还有个祖母。完全是个规规矩矩的人家。那 绝对没有这种事情的。"沈太太皱着眉说道;"我也说是不像呀,我看这小姐挺好的嘛!不过 你爸爸就是这种囫囵脾气,他心里先有了这样一个成见,你跟他一辈子也说不清楚的。要不 然从前怎么为一点芝麻大的事情就怄气呢?再给姨太太在中间一挑唆,谁还说得进话去呀? 世钧听她的口吻可以听得出来,他和曼桢的事情是瞒不过她的,她完全知道了。曼桢住 在这里的时候,沈太太倒是一点也没露出来,世钧却低估了她,没想到她还有这点做功。 其实旧式妇女别的不会,"装佯"总会的,因为对自己的感情一向抑制惯了,要她们不动 声色,假作痴聋,在她们是很自然的事,并不感到困难。 沈太太又道:"你爸爸说你不晓得可知道顾小姐的底细,我说:'他哪儿知道呀,这顾小 姐是叔惠先认识的,是叔惠的朋友。'你爸爸也真可笑,先那么喜欢叔惠,马上就翻过来说 他不好,说他年纪轻轻的,不上进。" 世钧不语。沈太太沉默了一会,又低声道:"你明天看见叔惠,你劝劝他。"世钧冷冷地 道:"这是各人自己的事情,朋友劝有什么用--不要说是朋友,就是家里人干涉也没用的。" 沈太太被他说得作声不得。 世钧自己也觉得他刚才那两句话太冷酷了,不该对母亲这样,因此又把声音放和缓了 些,微笑望着她说道:"妈,你不是主张婚姻自主的么?"沈太太道:"是的,不错,可是-- 总得是个好人家的女孩子呀。"世钧又不耐烦起来,道:"刚才我不是说了,她家里绝对没有 这种事情的。"沈太太没说什么。两人默然对坐着,后来一个女佣走进来说:"舅老爷找二少 爷去跟他下棋。"世钧便走开了。从此就没再提这个话。 沈太太就好像自己干下了什么亏心事似的,一直有点心虚,在她丈夫和兄弟面前也是未 语先笑,分外地赔小心。菊荪本来说第二天要动身,世钧说好了要送他去。沈太太打发人去 买了板鸭、鸭肫,和南京出名的灶糖、松子糕,凑成四色土产,拿到世钧房里来,叫他送到 舅舅家去,说:"人家带东西给小健,我想着也给他们家小孩子带点东西去。"她又问世钧: 你这次去,可预备住在舅舅家里?也得买点东西送送他们,老是打搅人家。"世钧道:"我知 道。"沈太太道:"可要多带点零用钱?"又再三叮嘱他早点回来。他到上海的次数也多了, 她从来没像这样不放心过。她在他房里坐了一会,分明有许多话想跟他说,又说不出口来。 世钧心里也很难过。正因为心里难过的缘故,他对他母亲感到厌烦到极点。 第二天动身,他们乘的是午后那一班火车,在车上吃了晚饭。到了上海,世钧送他舅舅 回家去,在舅舅家里坐了一会。他舅舅说:"这样晚了,还不就住在这儿了。这大冷天,可 别碰见剥猪猡的,一到年底,这种事情特别多。"世钧笑着说他不怕,依旧告辞出来,叫了 部黄包车,连人带箱子,拖到叔惠家里。他们已经睡了,叔惠的母亲又披衣起来替他安排床 铺,又问他晚饭吃过没有。世钧笑道:"早吃过了,刚才在我舅舅家里又吃了面。" 叔惠这一天刚巧也在家里,因为是星期六。两人联床夜话,又像是从前学生时代的宿舍 生活了。世钧道:"我告诉你一个笑话。那天我送你们上火车,回到家里,一鹏来了,告诉 我说翠芝和他解除婚约了。"叔惠震了一震,道:"哦?为什么?"世钧道:"就是不知道呀! --这没有什么可笑的,可笑的在后头。"他把这桩事情的经过约略说了一遍,说那天晚上在 他家里吃饭,饭后一鹏送翠芝回去,她就把戒指还了他,也没说是为什么理由。后来一鹏去 问文娴,因为文娴是翠芝的好朋友。叔惠怔怔地听着,同时就回想到清凉山上的一幕。 那一天,他和翠芝带着一种冒险的心情到庙里去发掘和尚的秘密,走了许多冤枉路之 后,也就放弃了原来的目标,看见山,就稚气地说:"爬到山顶上去吧。"天色苍苍的,风很 紧,爬到山顶上,他们坐在那里谈了半天。说的都是些不相干的话,但是大家心里或者都有 这样一个感想,想不到今日之下,还能够见这样一面。所以都舍不得说走,一直到天快黑了 才下山去。那一段路很不好走,上来了简直没法下去,后来还是他拉了她一把,才下去的。 本来可以顺手就吻她一下,也确实想这样做的,但是并没有。因为他已经觉得太对不起她 了。那天他的态度,却是可以问心无愧的。可真没想到,她马上回去就和一鹏毁约了,好像 她忽然之间一刻也不能忍耐了。 他正想得发了呆,忽然听见世钧在那里带笑带说:"聪明起来比谁都聪明--"叔惠便问 道:"说谁?"世钧道:"还有谁?一鹏呀。"叔惠道:"一鹏'比谁都聪明'?"世钧笑道:这并 不是我说的,是文娴说的。怎么,我说了半天你都没听见? 睡着啦?"叔惠道:"不,我是在那儿想,翠芝真奇怪,你想她到底是为什么?"世钧 道:"谁知道呢。反正她们那种小姐脾气,也真是难伺候。" 叔惠不语。他在黑暗中擦亮一根洋火,点上香烟抽着。世钧道:"也给我一支。"叔惠把 一盒香烟一盒洋火扔了过来。世钧道:"我今天太累了,简直睡不着。" 这两天月亮升得很晚。到了后半夜,月光蒙蒙地照着瓦上霜,一片寒光,把天都照亮 了。就有喔喔的鸡啼声,鸡还当是天亮了。许多人家都养着一只鸡预备过年,鸡声四起,简 直不像一个大都市里,而像一个村落。睡在床上听着,有一种荒寒之感。 世钧这天晚上思潮起伏,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才睡熟的。 一觉醒来,看看叔惠还睡得很沉,褥单上落了许多香烟灰。世钧也没去唤醒他,心里想 昨天已经搅扰了他,害得他也没睡好。世钧起来了,便和叔惠的父母一桌吃早饭,还有叔惠 的妹妹,世钧问她考学校考取了没有。她母亲笑道:"考中了。 你这先生真不错。"世钧吃完饭去看看,叔惠还没有动静,他便和许太太说了一声,他 一早便出门去,到曼桢家里去了。 到了顾家,照例是那房客的老妈子开门放他进去。楼上静悄悄的,顾老太太一个人在前 楼吃粥。老太太看见他便笑道:"呦,今天这样早呀!几时到上海来的?"自从曼桢到南京去 了一趟,她祖母和母亲便认为他们的婚事已经成了定局了,而且有戒指为证,因此老太太看 见他也特别亲热些。她向隔壁房间里喊道:"曼桢,快起来吧,你猜谁来了?"世钧笑道:还 没起来呀?儿。"世钧笑道:"叔惠也跟你一样懒,我出来的时候他还没升帐呢。"曼桢笑 道:"是呀,他也跟我一样的,我们全是职工,像你们做老板的当然不同了。"世钧笑道:" 你是在那儿骂人啦!"曼桢在那边房里嗤嗤地笑着。老太太笑道:"快起来吧,这样隔着间屋 子嚷嚷,多费劲呀。" 老太太吃完了早饭,桌上还有几只吃过的空饭碗,她一并收拾收拾,叠在一起,向世钧 笑道:"说你早,我们家几个孩子比你还早,已经出去了,看打球去了。"世钧道:"伯母 呢?"老太太道:"在曼桢的姊姊家里。她姊姊这两天又闹不舒服,把她妈接去了,昨晚上就 住在那边没回来。"一提起曼桢的姊姊,便触动了世钧的心事,他脸上立刻罩上一层阴霾。 老太太把碗筷拿到楼下去洗涮,曼桢在里屋一面穿衣裳,一面和世钧说着话,问他家里 这两天怎么样,他侄儿的病好了没有,世钧勉强做出轻快的口吻和她对答着,又把一鹏和翠 芝解约的事情也告诉了她。曼桢听了道:"倒真是想不到,我们几个人在一块儿高高兴兴地 吃饭,哪儿知道后来就演出这样一幕。"世钧笑道:"嗳,很戏剧化的。"曼桢道:"我觉得这 些人都是电影看得太多了,有时候做出的事情都是'为演戏而演戏'。"世钧笑道:"的确有这 种情形。" 曼桢洗了脸出来,到前面房里来梳头。世钧望着她镜子里的影子,突然说道:"你跟你 姊姊一点也不像嘛。"曼桢道:我也觉得不像。不过有时候自己看着并不像,外人倒一看见 就知道是一家人。不语。曼桢向他看了一眼,微笑道:怎么?有谁说我像我姊姊的?认识你 姊姊的。"曼桢吃了一惊,道:哦,怪不得他一看见我就说,好像在哪儿见过的! 世钧把他母亲告诉他的话一一转述给她听。曼桢听着,却有点起反感,因为他父亲那样 道貌岸然的一个人,原来还是个寻花问柳的惯家。世钧说完了,她便问道:"那你怎么样说 的呢?"世钧道:"我就根本否认你有姊姊。"曼桢听了,脸上便有些不以为然的神气。世钧 便又说道:"其实你姊姊的事情也扯不到你身上去,你是一出学校就做写字间工作的。不过 对他们解释这些事情,一辈子也解释不清楚,还不如索性赖得干干净净的。" 曼桢静默了一会,方才淡淡地笑了一笑,道:"其实姊姊现在已经结婚了,要是把这个 实情告诉你父亲,也许他老人家不会这样固执了--而且我姊姊现在这样有钱。"世钧道:那- -我父亲倒也不是那种只认得钱的人。样瞒着他也不是事。瞒不住的。只要到我们弄堂里一 问就知道了。"世钧道:"我也想到了这一点。我想顶好是搬一个家。所以我这儿带了点钱 来。搬家得用不少钱吧?"他从口袋里拿出两叠钞票来,笑道:"这还是我在上海的时候陆续 攒下的。"曼桢望着那钱,却没有什么表示。世钧催她道:"你先收起来,别让老太太看见 了,她想是怎么回事。"一面说,一面就把桌上一张报纸拉过来,盖在那钞票上面。曼桢 道:"那么,将来你父亲跟我姊姊还见面不见面呢?"世钧顿一顿道:"以后可以看情形再 说。暂时我们只好--不跟她来往。"曼桢道:那叫我怎么样对她解释呢? 世钧不作声。他好像是伏在桌上看报。曼桢道:"我不能够再去伤她的心。她已经为我 们牺牲得很多了。"世钧道:"我对你姊姊的身世一直是非常同情的,不过一般人的看法跟我 们是两样的。一个人在社会上做人,有时候不能不--"曼桢没等他说完便接口道:"有时候不 能不拿点勇气出来。" 世钧又是半天不作声。最后他说:"我知道,你一定觉得我这人太软弱了,自从我那回 辞了职。"其实他辞职一大半也还是为了她。他心里真有说不出来的冤苦。 曼桢不说话,世钧便又用低沉的声音说道:"我知道,你一定对我很灰心。"他心里想: 你一定懊悔了。你这时候想起慕瑾来,一定觉得懊悔了。曼桢可是一点也不知道。她说:" 我并没有觉得灰心,不过我很希望你告诉我实话,你究竟还想不想出来做事了?我想你不见 得就甘心在家里待着,过一辈子,像你父亲一样。"世钧道:"我父亲不过脑筋旧些,也不至 于这样叫你看不起!"曼桢道:"我几时看不起他了,是你看不起人!我觉得我姊姊没有什么 见不得人的地方,她没有错,是这个不合理的社会逼得她这样的。要说不道德,我不知道嫖 客跟妓女是谁更不道德!" 世钧觉得她很可以不必说得这样刺耳。他惟有一言不发,默默地坐在那里,那苦痛的沉 默一直延长下去。 曼桢突然把她手上的戒指脱下来放在他面前,苦笑着说:也不值得为它这样发愁。点异 样。 世钧愣了一会,终于微笑道:"你这是干什么?才在那儿说人家那是演戏,你也要过过 戏瘾。"曼桢不答。世钧看见她那苍白的紧张的脸色,他的脸色也慢慢地变了。他把桌上的 戒指拿起来,顺手就往字纸篓里一丢。 他站起来,把自己的大衣帽子呼噜呼噜拿起来就走。为了想叫自己镇定一些,他临走又 把桌上的一杯茶端起来,一口气喝完了。但是身上还是发冷,好像身上的肌肉都失掉了控制 力似的,出去的时候随手把门一带,不料那房门就"砰"的一声关上了。那一声"砰!"使他和 曼桢两人同样地神经上受到剧烈的震动。 天冷,一杯热茶喝完了,空的玻璃杯还在那里冒热气,就像一个人的呼吸似的。在那寒 冷的空气里,几缕稀薄的白烟从玻璃杯里飘出来。曼桢呆呆地望着。他喝过的茶杯还是热乎 乎的,他的人倒已经走远了,再也不回来了。 她大哭起来了。无论怎么样抑制着,也还是忍不住呜呜的哭出声来。她向床上一倒,脸 伏在枕头上,一口气透不过来,闷死了也好,反正得压住那哭声,不能让她祖母听见了。 听见了不免要来查问,要来劝解,她实在受不了那个。 幸而她祖母一直在楼下。后来她听见祖母的脚步声上楼来了,忙把一张报纸拉过来,预 备躺在床上看报,把脸遮住了。报纸一拉过来,便看见桌上两叠炒票,祖母看见了要觉得奇 怪的,她连忙把钞票塞在枕头底下。 她祖母走进来便问:"世钧怎么走了?"曼桢道:"他有事情。"老太太道:"不来吃饭 了?我倒特为买了肉,楼底下老妈子上菜场去,我托她给我们带了一斤肉来。还承人家一个 情!我把米也淘多了,你妈这时候不回来,横是也不见得回来吃饭了。" 她只管嘟囔着,曼桢也不接口,自顾自看她的报。忽然听见"咕"的一响,是老年人骨节 的响声,她祖母吃力地蹲下地去,在字纸篓里拣废纸去生煤球炉子。曼桢着急起来,想起字 纸篓里她那只戒指。先还想着未见得刚巧给她看见了,才在那儿想着,她已经嚷了起来道: 咦,这不是你的戒指么? 怎么掉了字纸篓里去了?"曼桢只得一翻身坐了起来,笑道:嗳呀,一定是我刚才扔一 张纸,这戒指太大了,一溜就溜下来了。孩子,怎么这样粗心哪?这要丢了怎么办?人家不 要生气吗?瞧你,还像没事人儿似的!"着实数说了她一顿,掀起围裙来将那戒指上的灰尘 擦了擦,递过来交给她,她也不能不接着。她祖母又道:"这上头裹的绒线都脏了,你把它 拆下来吧,趁早也别戴着了,拿到店里收一收紧再戴。"曼桢想起世钧从他那件咖啡色的破 绒线衫上揪下一截绒线来,替她裹在戒指上的情形,这时候想起来,心里就像万箭攒心一 样。 她祖母到楼下去生炉子去了。曼桢找到一只不常开的抽屉,把戒指往里面一掷。但是后 来,她听见她母亲回来了,她还是又把那只戒指戴在手上,因为她母亲对于这种地方向来很 留心,看见她手上少了一样东西,一定要问起的。母亲又不像祖母那样容易搪塞,祖母到底 年纪大了。 顾太太一回来就说:"我们的门铃坏了,我说怎么揿了半天铃也没人开门。"老太太道: 刚才世钧来也还没坏嘛!过了又走了。--待会儿还来不来吃晚饭呀?"她只惦记着这一斤 肉。曼桢道:"没一定。妈,姊姊可好了点没有?"顾太太摇头叹息道:"我看她那病简直不 好得很。早先不是说有胃病吗,这次我听她说,哪儿是胃病,是痨病虫钻到肠子里去了。" 老太太叫了声"啊呀"。曼桢也怔住了,说:"是肠结核?"顾太太又悄声道:"姑爷是一 天到晚不回家,有本事家里一个人病到这样,他一点也不管!"老太太也悄声道:"她这病横 也是气出来的!"顾太太道:"我替她想想也真可怜,一共也没过两天舒服日子。人家说'三 两黄金四两福',这孩子难道就这样没福气!"说着,不由得泪随声下。 老太太下楼去做饭,顾太太拦着她说:"妈,我去做菜去。" 老太太道:"你就歇会儿吧--才回来。"顾太太坐下来,又和曼桢说:"你姊姊非常地惦 记你,直提说你。你有空就去看看她去。哦,不过这两天世钧来了,你也走不开。"曼桢 说:没关系的,我也是要去看看姊姊去。不好。人家特为到上海来一次,你还不陪陪他。姊 姊那儿还是过了这几天再去吧。病人反正都是这种脾气,不管是想吃什么,还是想什么人, 就恨不得一把抓到面前来;真来了,倒许她又嫌烦了。"坐着说了一会话,顾太太毕竟还是 系上围裙,下楼去帮着老太太做饭去了。吃完饭,有几床褥单要洗,顾太太想在年前赶着把 它洗出来,此外还有许多脏衣服,也不能留着过年。老太太只能洗洗小件东西,婆媳俩吃过 饭就忙着去洗衣服,曼桢一个人在屋里发怔,顾太太还以为她是在等世钧。其实,她心底里 也许还是有一种期待,想着他会来的。难道真的从此就不来了。她怎么着也不能相信。但是 他要是来的话,他心里一定也很矛盾的。揿揿铃没有人开门,他也许想着是有意不开门,就 会走了。刚巧这门铃早不坏,迟不坏,偏偏今天坏了。曼桢就又添上一桩忧虑。 平时常常站在窗前看着他来的,今天她却不愿意这样做,只在房间里坐坐,靠靠,看看 报纸,又看看指甲。太阳影子都斜了,世钧也没来。他这样负气,她又负气了--就是来了也 不给他开门。但是命运好像有意捉弄她似的,才这样决定了,就听见敲门的声音。母亲和祖 母在浴室里哗哗哗放着水洗衣服,是决听不见的。楼下那家女佣一定也出去了,不然也不会 让人家这样"哆哆哆"一直敲下去。要开门还得她自己去开,倒是去不去呢?有这踌躇的工 夫,就听出来了,原来是厨房里"哆哆哆哆"斩肉的声音--还当是有人敲门。她不禁惘然了。 她祖母忽然在那边嚷了起来道;"你快来瞧瞧,你妈扭了腰了。"曼桢连忙跑了去,见她 母亲一只手扶在门上直哼哼。 她祖母道:"也不知怎么一来,使岔了劲。"曼桢道:"妈,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褥单 还是送到外头去洗。"老太太也说:你也是不好,太贪多了,恨不得一天工夫就洗出来。因 为快过年了,这时候不洗,回头大年下的又去洗褥单。"曼桢道:"好了好了,妈,还不去躺 下歇歇。"便搀她去躺在床上。老太太道:"我看你倒是得找个伤科大夫瞧瞧,给他扳一扳就 好了。"顾太太不愿意花这个钱,便说:"不要紧的,躺两天就好了。"曼桢皱着眉也不说什 么,替她脱了鞋,盖上被窝,又拿手巾来给她把一只水淋淋的手擦干了。顾太太在枕上侧耳 听着,道:"可是有人敲门? 怎么你这小耳朵倒听不见,我倒听见了?"其实曼桢早听见了,她心里想别又听错了, 所以没言语。 顾太太道:"你去瞧瞧去。"正说着,客人倒已经上楼来了。老太太迎了出去,一出去便 高声笑道:"哟,你来啦?你好吧?"客人笑着叫了声姑外婆。老太太笑道:"你来正好,你 表舅母扭了腰了,你给她瞧瞧。"便把他引到里屋来。顾太太忙撑起半身,拥被坐着。老太 太道:"你就别动了,慕瑾又不是外人。"慕瑾问知她是洗衣服洗多了,所以扭了腰,便道; 可以拿热水渥渥,家里有松节油没有,拿松节油多擦擦就好了。买去。"她给慕瑾倒了杯茶 来。 看见慕瑾,她不由得想到上次他来的时候,她那时候的心情多么愉快,才隔了一两个月 的工夫,真是人事无常。她又有些惘惘的。 老太太问慕瑾是什么时候到上海来的。慕瑾笑道:"我已经来了一个多礼拜了。也是因 为一直没工夫来--"说到这里,便拿出两张喜柬,略有点忸怩地递了过来。顾太太见了,便 笑道:"哦,要请我们吃喜酒了?"老太太笑道:"是呀,你是该结婚了!"顾太太道:"新娘 子是哪家的小姐?"曼桢笑着翻开喜柬,一看日期就是明天,新娘姓陈。老太太又问:"可是 在家乡认识的?"慕瑾笑道:"不是。还是上次到上海来,不是在一个朋友家住了两天,就是 他给我介绍的。后来我们一直就通通信。"曼桢不由得想道:"见见面通通信,就结婚了,而 且这样快,一共不到两个月的工夫--"她知道慕瑾上次在这里是受了一点刺激,不过她没想 到他后来见到他姊姊,也是一重刺激。她还当是完全因为她的缘故,所以起了一种反激作 用,使他很快地跟别人结婚了。但无论如何,总是很好的事情,她应当替他高兴的。可是今 天刚巧碰着她自己心里有事,越是想做出欢笑的样子,越是笑不出来,不笑还是不行,人家 又不知道她另有别的伤心的事情,或者还以为她是因他的结婚而懊丧。 她向慕瑾笑着说:"你们预备结了婚在上海耽搁些时吗?" 慕瑾微笑道:"过了明天就要回去了。"在他结婚的前夕又见到曼桢,他心里的一种感想 也正是难言的。他稍微坐了一会就想走了,说:"对不起,不能多待了,还有许多事情要 做。" 曼桢笑道:"你不早点告诉我们,也许我们可以帮帮忙。"她尽管笑容满面,笑得两块面 颊都发酸了,慕瑾还是觉得她今天有点异样,因为她两只眼睛红红的,而且有些肿,好像哭 过了似的。他一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今天来,没看见世钧,难道她和世钧闹翻了吗?--不 能再往下面想了,自己是明天就要结婚的人,却还关心到人家这些事情,不知道是什么意 思。 他站起来拿起帽子,笑道:"明天早点来。"顾太太笑道:明天一定来道喜。底下的老妈 子向上面喊了一声:"顾太太,你们大小姐家里派人来了!"曼桢这时候早已心灰意懒,想着 世钧决不会来了,但是,听见说不是他,她还是又一次地感到失望。顾太太听见是曼璐家里 来了人,却大吃一惊,猜着就是曼璐的病情起了变化。她把被窝一掀,两只脚踏到地上去找 鞋子,连声说:"是谁来了?叫他上来。"曼桢出去一看,是祝家的汽车夫。那车夫上楼来, 站在房门外面说道:老太太,我们太太叫我再来接您去一趟。怎么啦? 顾太太道:"我这就去。"顾老太太道:"你能去么?"顾太太道:"我行。"曼桢向车夫 道:"好,你先下去吧。"顾太太便和曼桢说:"你也跟我一块儿去。"曼桢应了一声,搀着她 慢慢地站起来,这一站,脊梁骨上简直痛彻心肺,痛得她直恶心要吐,却又不敢呻吟出声 来,怕别人拦她不叫去。 曼璐病重的情形,顾太太本来不想跟慕瑾多说,人家正是喜气洋洋地要办喜事了,不嫌 忌讳么。但是顾老太太憋不住,这时候早已一一告诉他了。慕瑾问是什么病。顾太太也就从 头讲给他听,只是没有告诉他曼璐的丈夫怎样无情无义,置她的生死于不顾。想想曼璐那边 真是凄凉万状,慕瑾这里却是一团喜气,马上要做新郎了,相形之下,曼璐怎么就这样薄福 --她母亲说着说着,眼泪就滚下来了。 慕瑾也没有话可以安慰她,只说了一句:"怎么忽然的病得这样厉害?"看见顾太太哭 了,他忽然明白过来,曼桢哭得眼睛红红的,一定也是手足情深的缘故吧?于是他更觉得他 刚才的猜想是无聊得近于可笑。她们马上要去探望病人去了,他在这儿也是耽搁人家的时 间,他匆匆地跟她们点了个头就走了。走出后门,门口停着一辆最新型的汽车,想必是曼璐 的汽车了。他看了它一眼。 几分钟后,顾太太和曼桢便坐着这辆汽车向虹桥路驶去。 顾太太拭泪道:"刚才我本来不想跟慕瑾说这些话的。"曼桢说:"那倒也没什么关系。 倒是他结婚的事情,我想我们看见姊姊先不要提起,她生病的人受不了刺激。"顾太太点头 称是。 来到祝家,那小大姐阿宝一看见她们,就像见了亲人似的,先忙着告诉她们姑爷如何如 何,真气死人,已经有好几天不回来了,今天派人到处找,也找不到他。嘁嘁喳喳,指手划 脚,说个不了。带她们走进曼璐房中,走到床前,悄悄地唤道:"大小姐,太太跟二小姐来 了。"顾太太轻声道:"她睡着了就别喊她。"正说着,曼璐已经微微地睁开眼睛,顾太太见 她面色惨白,气如游丝,觉得她今天早上也还不是这样,便有些发慌,俯身摸摸她的额角, 道;"你这时候心里觉得怎么样?"曼璐却又闭上了眼睛。顾太太只有望着她发呆。曼桢低声 问阿宝道:"医生来过了没有?"曼璐却开口说话了,声音轻微得几乎听不出来,道:"来过 了,说今天--晚上--要特别当心--"顾太太心里想,听这医生的口气,简直好像今天晚上是 一个关口。这医生也太冒失了,这种话怎么能对病人自己说。但是转念一想,也不能怪医 生,家里就没有一个负责的人,不对她说对谁说呢?曼桢也是这样想,母女俩无言地对看了 一眼。 曼桢伸手去搀她母亲,道:"妈在沙发上靠靠吧。"曼璐却很留心,问了声:"妈怎么 了?"曼桢道:"刚才扭了下子腰。" 曼璐在床上仰着脸向她母亲说道:"其实先晓得--你不用来了,有二妹在这儿--也是一 样。"顾太太道:"我这有什么要紧,一下子使岔了劲了,歇歇就好了。"曼璐半天不言语, 末了还是说:"你等会还是--回去吧。再累着了,叫我心里--也难受。"顾太太想道:她自己 病到这样,还这样顾惜我,这种时候就看出一个人的心来了。照她这样的心地,她不应当是 一个短命的人。"她想到这里,不由得鼻腔里一阵酸惨,顿时又两泪交流。幸而曼璐闭着眼 睛,也没看见。曼桢搀扶着顾太太,在沙发上艰难地坐下了。阿宝送茶进来,顺手把电灯捻 开了。房间里一点上灯,好像马上是夜晚了,医生所说的关口已经来到了,不知道可能平安 度过。顾太太和曼桢在灯光下坐着,心里都有点茫然。 曼桢想道:"这次和世钧冲突起来,起因虽然是为了姊姊,其实还是因为他的态度不大 好,近来总觉得两个人思想上有些距离。所以姊姊就是死了,问题也还是不能解决的。"她 反复地告诉自己,姊姊死了也没用,自己就又对自己有一点疑惑,是不是还是有一点盼望她 死呢?曼桢立刻觉得她这种意念是犯罪的,她惭愧极了。 阿宝来请她们去吃饭,饭开在楼上一间非正式的餐厅里,只有她们母女二人同吃。顾太 太问:"招弟呢?"阿宝道:"她向来不上桌子的。"顾太太一定要叫她来一同吃。阿宝只得把 那孩子领了来。顾太太笑道:"这孩子,怎么一直不看见她长高?"阿宝笑说:"是呀,才来 的时候就是这样高。哪,叫外婆!这是二姨。咦,叫人呀!不叫人没有饭吃。"顾太太笑 道:这孩子就是胆儿小。不觉暗自嗟叹道:"曼璐就是这种地方不载福!"她存着要替女儿造 福的念头,极力应酬那孩子,只管忙着替她搛菜,从鸡汤里捞出鸡肝来,连上面的"针线包" 一并送到招弟碗里,笑道:"吃个针线包,明儿大了会做针线。"又笑道:"等你妈好了,我 叫她带你上我们家来玩,我们家有好些小舅舅小姨娘,叫他们陪你玩。" 吃完饭,阿宝送上热手巾来,便说:"大小姐说了,叫等太太吃完饭就让车子送太太回 去。"顾太太笑道:"这孩子就是这种脾气一点也不改,永远说一不二,你说什么她也不听。 曼桢道:"妈,你就回去吧,你在这儿熬夜,姊姊也不过意。" 阿宝也道:"太太您放心回去好了,好在有二小姐在这儿。"顾太太道:"不然我就回去 了,刚才不是说,医生叫今天晚上要特别当心。我怕万一要有什么,你二小姐年纪轻,没经 过这些事情。"阿宝道:"医生也不过是那么句话。太太您别着急。 真要有个什么,马上派车子去接您。"顾太太倒是也想回去好好地歇歇。平常在家里操 劳惯了,在这里住着,茶来伸手,饭来张口,倒觉得很不对劲,昨天在这里住了一天,已经 住怕了。 顾太太到曼璐房里去和她作别,曼桢在旁边说:"妈回去的时候走过药房,叫车夫下去 买一瓶松节油,回去多擦擦,看明天可好一点。"顾太太说:"对了,我倒忘了,还得拿热水 渥。"那是慕瑾给她治腰的办法。想起慕瑾,她忽然想起另一件事来,便悄悄地和曼桢说:" 明天吃喜酒你去不去呀?我想你顶好去一趟。"她觉得别人去不去都还不要紧,只有曼桢是 非去不可的,不然叫人家看着,倒好像她是不乐意。曼桢也明白这一层意思,便点了点头。 曼璐却又听见了,问:"吃谁的喜酒?"曼桢道:"是我一个老同学明天结婚。妈,我明天要 是来不及,我直接去了,你到时候别等我。"顾太太道:你不要回来换件衣服么?你身上这 件太素了。这样吧,你问姊姊借件衣裳穿,上次我看见她穿的那件紫的丝绒的就挺合适。" 曼桢不耐烦地说:"好好。"她母亲嘱咐了一番,终于走了。 曼璐好像睡着了。曼桢把灯关了,只剩下床前的一盏台灯。房间里充满了药水的气息。 曼桢一个人坐在那里,她把今天一天的事情从头想起,早上还没起床,世钧就来了,两个人 隔着间屋子提高了声音说话,他笑她睡懒觉。不过是今天早上的事情。想想简直像做梦一 样。 阿宝走进来低声道:"二小姐,你去睡一会吧。我在这儿看着,大小姐要是醒了,我再 叫你。"曼桢本来想就在沙发上靠靠,将就睡一晚,可是再一想,鸿才虽然几天没回家,他 随时可以回来的,自己睡在这里究竟不方便。当下就点点头,站了起来。阿宝伏下身去向曼 璐看了看,悄声道:"这会儿倒睡得挺好的。"曼桢也说:"嗳。我想打个电话告诉太太一 声,免得她惦记着。"阿宝轻声笑道:"嗳哟,您这时候打电话回去,太太不要吓一跳吗?" 曼桢一想,倒也是的,母亲一定以为姊姊的病势突然恶化了,好容易缠清楚了,也已经受惊 不小。她本来是这样想,打一个电话回家去,万一世钧倒来过了,母亲一定会告诉她的。现 在想想,只好算了,不打了。反正她也知道他是不会来的。 他们这里给她预备下了一间房,阿宝带她去,先穿过一间堆家具的房间,就是曼璐从前 陪嫁的一堂家具,现在另有了好的,就给刷下来了,杂乱地堆在这里,桌椅上积满了灰尘, 沙发上包着报纸。这两间房平常大约是空关着的,里面一间现在稍稍布置了一下,成了一间 临时的卧室,曼桢想她母亲昨天不知道是不是就住在这里。她也没跟阿宝多说话,就只催 她:你快去吧,姊姊那边离不了人。要?"曼桢道:"没有什么了,我马上就要睡了。"阿宝 在旁边伺候着,等她上了床,替她关了灯才走。 曼桢因为家里人多,从小就过着一种集团生活,像这样冷冷清清一个人住一间房,还是 有生以来第一次。这里的地段又特别僻静,到了晚上简直一点声音都没有,连犬吠声都很稀 少。太静了,反而觉得异样。曼桢忽然想到慕瑾初到上海来的时候,每夜被嘈杂的市声吵得 不能安眠,她恰巧和他掉了个过。一想到慕瑾,今天一天里面发生的无数事情立刻就又一哄 而上,全到眼前来了,颠来倒去一样一样要在脑子里过一过。在那死寂的空气里,可以听见 铁路上有火车驶过,萧萧的两三声汽笛。也不知道是北站还是西站开出的火车,是开到什么 地方去的。反正她一听见那声音就想着世钧一定是回南京去了,他是离开她更远更远了。 马路上有汽车行驶的声音,可会是鸿才回来了?汽车一直开过去了,没有停下来,她方 才放下心来。为什么要这样提心吊胆的,其实一点理由也没有,鸿才即使是喝醉了酒回来, 也决不会走错房间,她住的这间房跟那边完全隔绝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直侧耳听着 外面的汽车声。 从前有一次,鸿才用汽车送她回去,他搽了许许多多香水,和他同坐在汽车上,简直香 极了。怎么会忽然地又想起那一幕?因为好像又嗅到那强烈的香气。而且,在黑暗中,那香 水的气味越来越浓烈了,她忽然觉得毛骨悚然起来。 她突然坐起身来了。 有人在这间房间里。

第十二节

慕瑾结婚,是借了人家一个俱乐部的地方。那天人来得很多,差不多全是女方的亲友, 慕瑾在上海的熟人比较少。顾太太去贺喜,她本来和曼桢说好了在那里碰头,所以一直在人 丛里张望着,但是直到婚礼完毕还不看见她来。顾太太想道:"这孩子也真奇怪,就算她是 不愿意来吧,昨天我那样嘱咐她,她今天无论如何也该到一到。怎么会不来呢,除非是她姊 姊的病又忽然不好起来了,她实在没法子走开?"顾太太马上坐立不安起来,想着曼璐已经 进入了弥留状态的也说不定。这时候新郎新娘已经在音乐声中退出礼堂,来宾入座用茶点, 一眼望过去,全是一些笑脸,一片嘈杂的笑语声,顾太太置身其间,只有更觉得心乱如麻。 本来想等新郎新娘回来,和他们说一声再走,后来还是等不及,先走了,一出门就叫了一辆 黄包车,直奔虹桥路祝家。 其实她的想象和事实差得很远。曼璐竟是好好的,连一点病容也没有,正披着一件缎面 棉晨衣,坐在沙发上抽着烟,和鸿才说话。倒是鸿才很有点像个病人,脸上斜贴着两块橡皮 膏,手上也包扎着。他直到现在还有几分惊愕,再三说:真没看见过这样的女人。会咬人 的!简直像野兽一样!容词通常是应用在他这一方面的。 曼璐淡淡地道:"那也不怪她,你还想着人家会拿你当个花钱大爷似的伺候着,还是怎 么着?"鸿才道:"不是,你没看见她那样子,简直像发了疯似的!早晓得她是这个脾气--" 曼璐不等他说完便剪断他的话道:"我就是因为晓得她这个脾气,所以我总是说办不到,办 不到。你还当我是吃醋,为这个就跟我像仇人似的。这时候我实在给你逼得没法儿了,好容 易给你出了这么个主意,你这时候倒又怕起来了,你这不是存心气我吗?"她把一支烟卷直 指到他脸上去,差点烫了他一下。 鸿才皱眉道:"你别尽自埋怨我,你倒是说怎么办吧。"曼璐道:"依你说怎么办?"鸿才 道:"老把她锁在屋里也不是事,早晚你妈要来问我们要人。"曼璐道:"那倒不是怕她,我 妈是最容易对付的,除非她那未婚夫出来说话。"鸿才霍地立起身来,踱来踱去,喃喃地 道:"这事情可闹大了。"曼璐见他那懦怯的样子,实在心里有气,便冷笑道:"那可怎么 好?快着放她走吧?人家肯白吃你这样一个亏?你花多少钱也没用,人家又不是做生意的, 没这么好打发。"鸿才道:"所以我着急呀。"曼璐却又哼了一声,笑道:"要你急什么?该她 急呀。 她反正已经跟你发生关系了,她再狠也狠不过这个去,给她两天工夫仔细想想,我再去 劝劝她,那时候她要是个明白人,也只好'见台阶就下'。"鸿才仍旧有些怀疑,因为他在曼 桢面前实在缺少自信心。他说:"要是劝她不听呢?"曼璐道:那只好多关几天,捺捺她的性 子。关她一辈子?哪天她养了孩子了,你放心,你赶她走她也不肯走了,她还得告你遗弃 呢!" 鸿才听了这话,方始转忧为喜。他怔了一会,似乎仍旧有些不放心,又道:"不过照她 那脾气,你想她真肯做小么?" 曼璐冷冷地道:"她不肯我让她,总行了?"鸿才知道她这是气话,忙笑道:"你这是什 么话?由我这儿起就不答应!我以后正要慢慢地补报你呢,像你这样贤惠的太太往哪儿找 去,我还不好好地孝顺孝顺你。"曼璐笑道:"好了好了,别哄我了,少给我点气受就得。" 鸿才笑道:"你还跟我生气呢!"他涎着脸拉着她的手,又道:"你看我给人家打得这样,你 倒不心疼么?"曼璐用力把他一推道:"你也只配人家这样对你。谁要是一片心都扑在你身 上,准得给你气伤心了!你说是不是,你自己摸摸良心看!"鸿才笑道:"得,得,可别又跟 我打一架! 我架不住你们姐儿俩这样搓弄!"说着,不由得面有得色,曼璐觉得他已经俨然是一副 左拥右抱的眉眼了。 她恨不得马上扬起手来,辣辣两个耳刮子打过去,但是这不过是她一时的冲动。她这次 是抱定宗旨,要利用她妹妹来吊住他的心,也就仿佛像从前有些老太太们,因为怕儿子在外 面游荡,难以约束,竟故意地教他抽上鸦片,使他沉溺其中,就像鹞子上的一根线提在自己 手里,再也不怕他飞得远远的不回来了。 夫妻俩正在房中密谈,阿宝有点慌张地进来说:"大小姐,太太来了。"曼璐把烟卷一 扔,向鸿才说道:"交给我好了,你先躲一躲。"鸿才忙站起来,曼璐又道:"你还在昨天那 间屋子里呆着,听我的信儿。不许又往外跑。"鸿才笑道:"你也不瞧瞧我这样儿,怎么走得 出去。叫朋友看见了不笑话我。" 曼璐道:"你几时又这样顾面子了。人家还不当你是夫妻打架,打得鼻青眼肿的。"鸿才 笑道:"那倒不会,人家都知道我太太贤惠。"曼璐忍不住噗哧一笑道:"走吧走吧,你当我 就这样爱戴高帽子。" 鸿才匆匆地开了一扇门,向后房一钻,从后面绕道下楼。 曼璐也手忙脚乱地先把头发打散了,揉得像鸡窝似的,又捞起一块冷毛巾,胡乱擦了把 脸,把脸上的脂粉擦掉了,把晨衣也脱了,钻到被窝里去躺着。这里顾太太已经进来了。曼 璐虽然作出生病的样子,顾太太一看见她,已经大出意料之外,笑道:"哟,你今天气色好 多了!简直跟昨天是两个人。" 曼璐叹道:"咳,好什么呀,才打了两针强心针。"顾太太也没十分听懂她的话,只管喜 孜孜地说:"说话也响亮多了!昨天那样儿,可真吓我一跳!"刚才她尽等曼桢不来,自己吓 唬自己,还当是曼璐病势转危,所以立刻赶来探看,这一节情事她当然就略过不提了。 她在床沿上坐下,握着曼璐的手笑道:"你二妹呢?"曼璐道:"妈,你都不知道,就为 了她,我急得都厥过去了,要不是医生给打了两针强心针,这时候早没命了!"顾太太倒怔 住了,只说了一声:"怎么了?"曼璐似乎很痛苦的,别过脸去向着床里,道:"妈,我都不 知道怎样对你说。"顾太太道:她怎么了?人呢?上哪儿去了?妈,你坐下,等我告诉你, 我都别提多恼恨了--鸿才这东西,这有好几天也没回家来过,偏昨儿晚上倒又回来了,也不 知他怎么醉得这样厉害,糊里糊涂的会跑到二妹住的那间房里去,我是病得人事不知,赶到 我知道已经闯了祸了。" 顾太太呆了半晌方道:"这怎么行?你二妹已经有了人家了,他怎么能这样胡来,我的 姑奶奶,这可坑死我了!"曼璐道:"妈,你先别闹,你一闹我心里更乱了。"顾太太急得眼 睛都直了,道:"鸿才呢?我去跟他拼命去!"曼璐道:"他哪儿有脸见你。他自己也知道闯 了祸了,我跟他说:'你这不是害人家一辈子吗?叫她以后怎样嫁人。你得还我一句话!'" 顾太太道:"是呀,他怎么说?"曼璐道:"他答应跟二妹正式结婚。"顾太太听了这话,又是 十分出于意料之外的,道:"正式结婚。那你呢?"曼璐道:"我跟他又不是正式的。"顾太太 毅然道:"那不成。没这个理。"曼璐却叹了口气,道:"嗳哟,妈,你看我还能活多久呀, 我还在乎这些!"顾太太不由得心里一酸,道:"你别胡说了。"曼璐道:"我就一时还不会 死,我这样病病歪歪的,哪儿还能出去应酬,我想以后有什么事全让她出面,让外头人就知 道她是祝鸿才太太,我只要在家里吃碗闲饭,好在我们是自己姊妹,还怕她亏待我吗?" 顾太太被她说得心里很是凄惨,因道:"说虽然这样说,到底还是不行。这样你太委屈 了。"曼璐道:"谁叫我嫁的这男人太不是东西呢!再说,这回要不是因为我病了,也不会闹 出这个事情来。我真没脸见妈。"说到这里,她直擦眼泪。 顾太太也哭了。 顾太太这时候心里难过,也是因为曼桢,叫她就此跟了祝鸿才,她一定是不愿意的,但 是事到如今,也只好委曲求全了。曼璐的建议,顾太太虽然还是觉得不很妥当,也未始不是 无办法中的一个办法。 顾太太泫然了一会,便站起来说:"我去看看她去。"曼璐一骨碌坐了起来,道:"你先 别去--"随又把声音压得低低的,秘密地说道:"你不知道,闹得厉害着呢,闹着要去报警察 局。"顾太太失惊道:"嗳呀,这孩子就是这样不懂事,这种事怎么能嚷嚷出去,自己也没脸 哪。"曼璐低声道:"是呀,大家没脸。鸿才他现在算是在社会上也有点地位了,这要给人家 知道了,多丢人哪。"顾太太点头道:"我去劝劝她去。" 曼璐道:"妈,我看你这时候还是先别跟她见面,她那脾气你知道的,你说的话她几时 听过来着,现在她又是正在火头上。" 顾太太不由得也踌躇起来,道:"那总不能由着她的性儿闹。" 曼璐道:"是呀,我急得没办法,只好说她病了,得要静养,谁也不许上她屋里去,也 不让她出来。"顾太太听到这话,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打了个寒噤,觉得有点不对。 曼璐见她呆呆的不作声,便道:"妈,你先别着急,再等两天,等她火气下去了些,那 时候我们慢慢地劝她,只要她肯了,我们马上就把喜事办起来,鸿才那边是没问题的,现在 问题就在她本人,还有那姓沈的--你说他们已经订婚了?"顾太太道:"是呀,这时候拿什么 话去回人家?"曼璐道:他现在可在上海? 曼璐道:"她上这儿来他知道不知道?"顾太太道:"不知道吧,他就是昨天早上来过一 趟,后来一直也没来过。"曼璐沉吟道:那倒显着奇怪,两人吵了架了?曼桢把她那个订婚 戒指掉到字纸篓里去了。别是她存心扔的?"曼璐道:"准是吵了架了。不知道因为什么?不 是又为了慕瑾吧?"慕瑾和曼桢一度很是接近,这一段情事是曼璐最觉得痛心,永远念念不 忘的。顾太太想了一想,道:"不会是为了慕瑾,慕瑾昨天倒是上我们那儿去来着,那时候 世钧早走了,两人根本没有遇见。"曼璐道:哦,慕瑾昨天来的?他来有什么事吗? 顾太太道:"他是给我们送喜帖儿来的--你瞧,我本来没打算告诉你的,又叫我说漏 了!我这会儿是急糊涂了。"曼璐呆了一呆,道:"哦,他要结婚了?"顾太太道:"就是今 天。" 曼璐微笑道:"你们昨天说要去吃喜酒,就是吃他的喜酒呀? 这又瞒着我干吗?"顾太太道:"是你二妹说的,说先别告诉你,你生病的人受不了刺 激。" 但是这两句话在现在这时候给曼璐听到,却使她受了很深的刺激。因为她发现她妹妹对 她这样体贴,这样看来,家里这许多人面前,还只有二妹一个人是她的知己,而自己所做的 事情太对不起人了。她突然觉得很惭愧,以前关于慕瑾的事情,或者也是错怪了二妹,很不 必把她恨到这样,现在可是懊悔也来不及了,也只有自己跟自己辩解着,事已至此,也叫骑 虎难下,只好恶人做到底了。 曼璐只管沉沉地想着,把床前的电话线握在手里玩弄着,那电话线圆滚滚的像小蛇似的 被她匝在手腕上。顾太太突然说道:"好好的一个人,不能就这样不见了。我回去怎么跟他 们说呢?"曼璐道:"老太太不要紧的,可以告诉她实话。就怕她嘴不紧。你看着办吧。弟弟 他们好在还小,也不懂什么。" 顾太太紧皱着眉头道:"你当他们还是小孩哪,伟民过了年都十五啦。"曼璐道:"他要 是问起来,就说二妹病了,在我这儿养病呢。就告诉他是肺病,以后不能出去做了,以后家 里得省着点过,住在上海太费了,得搬到内地去。"顾太太茫然道:"干吗?"曼璐低声道: 暂时避一避呀,免得那姓沈的来找她。这份人家拆了,好像连根都铲掉了,她实在有点舍不 得。 但是曼璐也不容她三心二意,拿起电话来就打了一个到鸿才的办事处,他们那里有一个 茶房名叫小陶,人很机警,而且知书识字,他常常替曼璐跑跑腿,家里虽然有当差的,却没 有一个像他这样得用的人,她叫他马上来一趟。挂上电话,她对顾太太说:"我预备叫他到 苏州去找房子。"顾太太道:搬到苏州去,还不如回乡下去呢,老太太老惦记着要回去。 曼璐却嫌那边熟人太多,而且世钧也知道那是他们的故乡,很容易寻访他们的下落。她 便说:"还是苏州好,近些。反正也住不长的,等这儿办喜事一有了日子,马上就得接妈回 来主婚。以后当然还是住在上海,孩子们上学也方便些。大弟弟等他毕业了,也别忙着叫他 去找事,让他多念两年书,赶明儿叫鸿才送他出洋留学去。妈吃了这么些年的苦,也该享享 福了,以后你跟我过,我可不许你再洗衣裳做饭了,妈这么大年纪了,实在不该再做这样重 的事,昨天就是累的,把腰都扭了。你都不知道,我听着心里不知多难受呢!"一席话把顾 太太说得心里迷迷糊糊的,尤其是她所描绘的大弟弟的锦绣前程。 母女俩谈谈说说,小陶已经赶来了,曼璐当着她母亲的面嘱咐他当天就动身,到苏州去 赁下一所房子,日内就要搬去住了,临时再打电报告他,他好到车站上去迎接。又叫顾太太 赶紧回去收拾东西,叫汽车送她回去,让小陶搭她的车子一同走。顾太太本来还想要求和曼 桢见一面,当着小陶,也没好说什么,只好就这样走了,身上揣着曼璐给的一笔钱。 顾太太坐着汽车回去,心里一直有点惴惴的,想着老太太和孩子们等会问起曼桢来,应 当怎样对答。这时候想必他们吃喜酒总还没有回来。她一揿铃,是刘家的老妈子来开门,一 开门就说:"沈先生来了,你们都出去了,他在这儿等了半天了。"顾太太心里扑通一跳,这 一紧张,几乎把曼璐教给她的话全都忘得干干净净,当下也只得硬着头皮走进去,和世钧相 见。原来世钧从昨天和曼桢闹翻了,离开顾家以后,一直就一个人在外面乱走,到很晚才回 到叔惠家里去,一夜也没有睡。今天下午他打了个电话到曼桢的办公处,一问,曼桢今天没 有来,他心里想她不要是病了吧,因此马上赶到她家里来,不料他们全家都出去了,刘家的 老妈子告诉他曼桢昨天就到她姊姊家去了,是她姊姊家派汽车来接的,后来就没有回来过。 世钧因为昨天就听见说她姊姊生病,她一定是和她母亲替换着前去照料,但不知道她今天回 来不回来。刘家那老妈子倒是十分殷勤,让他进去坐,顾家没有人在家,把楼上的房门都锁 了起来,只有楼下那间空房没有上锁,她便从她房东家里端了一把椅子过去,让世钧在那边 坐着。那间房就是从前慕瑾住过的,那老妈子便笑道:"从前住在这儿那个张先生,昨天又 来了。"世钧略怔了一怔,因笑道:"哦?他这次来,还住在这儿吧?"那老妈子道:"那倒不 晓得,昨天没住在这儿。"正说着,刘家的太太在那边喊:"高妈!高妈!" 她便跑出去了。这间空房关了许久,灰尘满积,呼吸都有点窒息。世钧一个人坐在这 里,万分无聊,又在窗前站了一会,窗台上一层浮灰,便信手在那灰上画字,画画又都抹 了,心里乱得很,只管盘算着见到曼桢应当怎样对她解释,又想着慕瑾昨天来,不知道看见 了曼桢没有,慕瑾不晓得可知道不知道他和曼桢解约的事--她该不会告诉他吧?她正在气愤 和伤心的时候,对于慕瑾倒是一个很好的机会。想到这里,越发心里像火烧似的,恨不得马 上就能见到曼桢,把事情挽回过来。 好容易盼到后门口门铃响,听见高妈去开门,世钧忙跟了出去,见是顾太太。便迎上去 笑道:"伯母回来了。"他这次从南京来,和顾太太还是第一次见面,顾太太看见他,却一句 寒暄的话也没有,世钧觉得很奇怪,她那神气倒好像有点张皇。他再转念一想,一定是她已 经知道他和曼桢闹决裂了,所以生气。他这样一想,不免有点窘,一时就也说不出话来。顾 太太本来心里怀着个鬼胎,所以怕见他,一见面,却又觉得非常激动,恨不得马上告诉他。 她心里实在是又急又气,苦于没有一个人可以商量,见到世钧,就像是见了自己的人似的, 几乎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在楼下究竟说话不便,因道:"上楼去坐。"她引路上楼,楼上两间 房都锁着,房门钥匙她带在身边,便伸手到口袋里去拿,一摸,却摸到曼璐给的那一大叠钞 票。那种八成旧的钞票,摸上去是温软的,又是那么厚墩墩的方方的一大叠。钱这样东西, 确实有一种奥妙的力量,顾太太当时不由得就有一个感觉,觉得对不起曼璐。和曼璐说得好 好的,这时候她要是嘴快走漏了消息,告诉了世钧,年青人都是意气用事的,势必要惊官动 府,闹得不可收拾。再说,他们年青人的事,都是拿不准的,但看他和曼桢两个人,为一点 小事就可以闹得把订婚戒指都扔了,要是给他知道曼桢现在这桩事情,他能说一点都不在乎 吗?到了儿也不知道他们还结得成结不成婚,倒先把鸿才这头的事情打散了,反而两头落 空。这么一想,好像理由也很多。人的理智,本来是不十分靠得住的,往往做了利欲的代言 人,不过自己不觉得罢了。 顾太太把钥匙摸了出来,便去开房门。她这么一会儿工夫,倒连换了两个主意,闹得心 乱如麻。也不知道是因为手汗还是手颤,那钥匙开来开去也开不开,结果还是世钧代她开 了。两人走进房内,世钧便搭讪着问道:"老太太也出去了?" 顾太太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呃--嗯。"顿了一顿,又道:我腰疼,我一个人先回来 了。 不要倒了,伯母歇着吧。曼桢到哪儿去了,可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顾太太背着身子 在那儿倒茶,倒了两杯,送了一杯过来,方道:"曼桢病了,在她姊姊家,想在她那儿休息 几天。" 世钧道:"病了?什么病?"顾太太道:"没什么要紧。过两天等她好了叫她给你打电 话。你在上海总还有几天耽搁?"她急于要打听他要在上海住多少天,但是世钧并没有答她 这句话,却道:"我想去看看她。那儿是在虹桥路多少号?"顾太太迟疑了一下,因道:"多 少号--我倒不知道。我这人真糊涂,只认得那房子,就不知道门牌号码。"说着,又勉强笑 了一笑。 世钧看她那样子分明是有意隐瞒,觉得十分诧异。除非是曼桢自己的意思,不许她母亲 把地址告诉他,不愿和他见面。但是无论怎么样,老年人总是主张和解的,即使顾太太对他 十分不满,怪他不好,她至多对他冷淡些,也决不会夹在里面阻止他们见面。他忽然想起刚 才高妈说的,昨天慕瑾来过。难道还是为了慕瑾?…… 不管是为什么原因,顾太太既然是这种态度,他也实在对她无话可说,只有站起身来告 辞。走出来就到一爿店里借了电话簿子一翻,虹桥路上只有一个祝公馆,当然就是曼桢的姊 姊家了。他查出门牌号码,立刻就雇车去,到了那里,只是一座大房子,一带花砖围墙。世 钧去揿铃,铁门上一个小方洞一开,一个男仆露出半张脸来,世钧便道:"这儿是祝公馆 吗?我来看顾家二小姐。"那人道:"你贵姓?"世钧道:我姓沈。远去,想是进去通报了。 但是世钧在外面等了很久的时候,也没有人来开门。他很想再揿一揿门铃,又忍住了。这座 房子并没有左邻右舍,前后都是荒地和菜园,天寒地冻,四下里鸦雀无声。下午的天色黄阴 阴的,忽然起了一阵风,半空中隐隐地似有女人的哭声,风过处,就又听不见了。世钧想 道:"这声音是从哪儿来的,不会是房子里吧?这地方离虹桥公墓想必很近,也许是墓园里 新坟上的哭声。"再凝神听时,却一点也听不见了,只觉心中惨戚。正在这时候,铁门上的 门洞又开了,还是刚才那男仆,向他说道:"顾家二小姐不在这儿。"世钧呆了一呆,道:" 怎么?我刚从顾家来,顾太太说二小姐在这儿嘛。"那男仆道:"我去问过了,是不在这儿。 说着,早已豁啦一声又把门洞关上了。 世钧想道:"她竟这样绝情,不肯见我。"他站在那里发了一会怔,便又举手拍门,那男 仆又把门洞开了,世钧道:"喂,你们太太在家么?"他想他从前和曼璐见过一面的,如果能 见到她,或者可以托她转圜。但是那男仆答道:"太太不舒服,躺着呢。"世钧没有话可说 了。拖他来的黄包车因为这一带地方冷清,没有什么生意,兜了个圈子又回来了,见世钧还 站在那里,便问他可要拉他回去。那男仆眼看着他上车走了,方才把门洞关上。 阿宝本来一直站在门内,不过没有露面,是曼璐不放心,派她来的,怕那男仆万一应付 得不好。这时她便悄悄地问道:走了没有?她把几个男女仆人一齐唤了进去,曼璐向他们说 道:"以后有人来找二小姐,一概回他不在这儿。 二小姐是在我们这儿养病,你们小心伺候,我决不会叫你们白忙的。她这病有时候明 白,有时候糊涂,反正不能让她出去,我们老太太把她重托给我了,跑了可得问你们。可是 不许在外头乱说,明白不明白?"众人自是喏喏连声。曼璐又把年赏提早发给他们,比往年 加倍。仆人们都走了,只剩阿宝一个人在旁边,阿宝见事情已经过了明路,便向曼璐低声 道:大小姐,以后给二小姐送饭,叫张妈去吧,张妈力气大。刚才我进去的时候,差点儿都 给她冲了出来,我拉都拉不住她。" 说到这里,又把声音低了一低,悄悄地道:"不过我看她那样子,好像有病,站都站不 稳。"曼璐皱眉道:"怎么病了?"阿宝轻声道:"一定是冻的--给她砸破那扇窗子,直往里头 灌风,这大冷天,连吹一天一夜,怎么不冻病了。"曼璐沉吟了一会,便道:"得要给她挪间 屋子。我去看看去。"阿宝道:你进去可得小心点儿。 曼璐便拿了一瓶治感冒的药片去看曼桢,后楼那两间空房,里间一道锁,外面一道锁, 先把外面那扇门开了,叫阿宝和张妈跟进去,在通里间的门口把守着,再去开那一扇门。 隔着门,忽然听见里面呛啷啷一阵响,不由得吃了一惊,其实还是那一扇砸破的玻璃 窗,在寒风中自己开阖着,每次砰的一关,就有一些碎玻璃纷纷落到楼下去,呛啷啷跌在地 上。 曼桢是因为夜间叫喊没有人听见,所以把玻璃窗砸破的,她手上也割破了,用一块手帕 包着。她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 曼璐推门进去,她便把一双眼睛定定地望着曼璐。昨天她姊姊病得那样子,简直就像要 死了,今天倒已经起来走动了,可见是假病--这样看来,她姊姊竟是同谋的了。她想到这 里,本来身上有寒热的,只觉得热气像一蓬火似的,轰的一声,都奔到头上来,把脸涨得通 红,一阵阵的眼前发黑。 曼璐也自心虚,她强笑道:"怎么脸上这样红?发烧呀?" 曼桢不答。曼璐一步步地走过来,有一把椅子倒在地上拦着路,她俯身把椅子扶了起 来。风吹着那破玻璃窗,一开一关,"哐"一关,发出一声巨响,那声音不但刺耳而且惊心。 曼桢突然坐了起来,道:"我要回去。你马上让我回去,我也就算了,譬如给疯狗咬 了。"曼璐道:"二妹,这不是赌气的事。我也气呀,我怎么不气,我跟他大闹,不过闹又有 什么用,还能真拿他怎么样?要说他这个人,实在是可恨,不过他对你倒是一片真心,这个 我是知道的,有好两年了,还是我们结婚以前,他看见你就很羡慕。可是他一直很敬重你, 昨天要不是喝醉了,他再也不敢这样。只要你肯原谅他,他以后总要好好地补报你,反正他 对你决不会变心的。"曼桢劈手把桌上一只碗拿起来往地下一扔,是阿宝刚才送进来的饭 菜,汤汁流了一地,碗也破了,她拣起一块锋利的瓷片,道:你去告诉祝鸿才,他再来可得 小心点,我有把刀在这儿。 曼璐默然半晌,俯下身去用手帕擦了擦脚上溅的油渍,终于说道:"你别着急,现在先 不谈这些,你先把病养好了再说。" 曼桢道:"你倒是让回去不让我回去?"说着,就扶着桌子,支撑着站起来往外走,却被 曼璐一把拉住不放,一刹那间两人已是扭成一团。曼桢手里还抓着那半只破碗,像刀锋一样 的锐利,曼璐也有些害怕,喃喃地道:"干什么,你疯了?"在挣扎间,那只破碗脱手跌得粉 碎,曼桢喘着气说道:"你才疯了呢,你这都干的什么事情,你跟人家串通了害我,你还是 个人吗?"曼璐叫道:"我串通了害你?我都冤枉死了,为你这桩事也不知受了多少夹棍气-- 曼桢道: 打得不轻,连曼桢自己也觉得震动而且眩晕。她怔住了,曼璐也怔住了,曼璐本能地抬起手 来,想在面颊上摸摸,那只手却停止在半空中。她红着半边脸,只管呆呆地站在那里,曼桢 见了,也不知怎么的,倒又想起她从前的好处来,过去这许多年来受着她的帮助,从来也没 跟她说过感激的话。固然自己家里人是谈不上什么施恩和报恩,同时也是因为骨肉至亲之间 反而有一种本能的羞涩,有许多话都好像不便出口。 在曼璐是只觉得她妹妹一直看不起她。刚才这一巴掌打下去,两个人同时都想起从前那 一笔帐,曼璐自己想想,觉得真冤,她又是气忿又是伤心,尤其觉得可恨的就是曼桢这样一 副烈女面孔。她便冷笑了一声道:"哼,倒想不到,我们家里出了这么个烈女,啊?我那时 候要是个烈女,我们一家子全饿死了!我做舞女做妓女,不也受人家欺负,我上哪儿去撒娇 去? 我也是跟你一样的人,一样姊妹两个,凭什么我就这样贱,你就尊贵到这样地步?"她 越说声音越高,说到这里,不知不觉的,竟是眼泪流了一脸。阿宝和张妈守在门外,起先听 见房内扭打的声音,已是吃了一惊,推开房门待要进来拉劝,后来听见曼璐说什么做舞女做 妓女,自然这些话都是不愿意让人听见的,阿宝忙向张妈使了个眼色,正要退出去,依旧把 门掩上,曼桢却趁这机会抢上前去,横着身子向外一冲。曼璐来不及拦住她,只扯着她一只 胳膊,两人便又挣扎起来,曼桢嚷道:"你还不让我走?这是犯法的你知道不知道?你还能 把我关一辈子?还能把我杀了?"曼璐也不答言,只把她狠命一摔摔开了,曼桢究竟发着 热,身上虚飘飘的,被曼璐一甩,她连退两步,然后一跌跌出去多远,坐在地下,一只手正 揿在那只破碗的碎片上,不禁嗳哟一声。曼璐倒已经嘎吱嘎吱踏着碎瓷片跑了出去,把房门 一关,钥匙嗒的一响,又从外面锁上了。 曼桢手上拉了个大口子,血涔涔地流下来。她把手拿起来看看,一看,倒先看见手上那 只红宝石戒指。她的贞操观念当然和从前的女人有些不同,她并不觉得她有什么愧对世钧的 地方,但是这时候看见手上戴的那只戒指,心里却像针扎了一下。 世钧--他到底还在上海不在呢?他可会到这儿来找她? 她母亲也不知道来过没有?指望母亲搭救是没有用的,母亲即使知道实情,也决不会去 报告警察局,一来家丑不可外扬,而且母亲是笃信"从一而终"的,一定认为木已成舟,只好 马马虎虎的就跟了鸿才吧。姊姊这方面再压上一点压力,母亲她又是个没主意的人,唯一的 希望是母亲肯把这件事情的真相告诉世钧,和世钧商量。但是世钧到底还在上海不在呢? 她扶着窗台爬起来,窗棂上的破玻璃成为锯齿形,像尖刀山似的。窗外是花园,冬天的 草皮地光秃秃的,特别显得辽阔。四面围着高墙,她从来没注意到那围墙有这样高。花园里 有一棵紫荆花,枯藤似的枝干在寒风中摇摆着。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见人家说,紫荆花底下 有鬼的。不知道为什么这样说,但是,也许就因为有这样一句话,总觉得紫荆花看上去有一 种阴森之感。她要是死在这里,这紫荆花下一定有她的鬼魂吧?反正不能糊里糊涂地死在这 里,死也不服这口气。房间里只要有一盒火柴,她真会放火,趁乱里也许可以逃出去。 忽然听见外面房间里有人声,有一个木匠在那里敲敲打打工作着。是预备在外房的房门 上开一扇小门,可以从小门里面送饭,可是曼桢并不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猜着也许是把房门 钉死了,把她当一个疯子那样关起来。那钉锤一声一声敲下来,听着简直锥心,就像是钉棺 材板似的。 又听见阿宝的声音,在那里和木匠说话,那木匠一口浦东话,声音有一点苍老。对于曼 桢,那是外面广大的世界里来的声音,她心里突然颤栗着,充满了希望,她扑在门上大声喊 叫起来了,叫他给她家里送信,把家里的地址告诉他,又把世钧的地址告诉他,她说她被人 陷害,把她关起来了,还说了许许多多的话,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连那尖锐的声音听 着也不像自己的声音。这样大哭大喊,砰砰砰捶着门,不简直像个疯子了吗? 她突然停止了。外面显得异样的寂静。阿宝当然已经解释过了,里面禁闭着一个有疯病 的小姐,而她自己也疑惑,她已经在疯狂的边缘上了。 木匠又工作起来了。阿宝守在旁边和他攀谈着。那木匠的语气依旧很和平,他说他们今 天来叫他,要是来迟一步,他就已经下乡去了,回家去过年了。阿宝问他家里有几个儿女。 听他们说话,曼桢仿佛在大风雪的夜里远远看见人家窗户里的灯光红红的,更觉得一阵 凄惶。她靠在门上,无力地啜泣起来了。 她忽然觉得身体实在支持不住了,只得踉踉跄跄回到床上去。刚一躺下,倒是软洋洋 的,舒服极了,但是没有一会儿工夫,就觉得浑身骨节酸痛,这样睡也不合适,那样睡也不 合适,只管翻来覆去,鼻管里的呼吸像火烧似的。她自己也知道是感冒症,可是没想到这样 厉害。浑身的毛孔里都像是分泌出一种粘液,说不出来的难受。天色黑了,房间里一点一点 地暗了下来,始终也没有开灯。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方才昏昏睡去,但是因为手上的伤 口痛得火辣辣的,也睡不沉,半夜里醒了过来,忽然看见房门底下露出一线灯光,不觉吃了 一惊。同时就听见门上的钥匙嗒的一响,但是这一响之后,却又寂然无声。她本来是时刻戒 备着的,和衣躺着,连鞋也没脱,便把被窝一掀,坐了起来,但是一坐起来便觉得天旋地 转,差点没栽倒在地上。定睛看时,门缝里那一线灯光倒已经没有了。等了许久,也没有一 点响动,只听见自己的一颗心嘭通嘭通跳着。她想着一定又是祝鸿才。她也不知道哪儿来的 一股子力气,立刻跑去把灯一开,抢着站在窗口,大约心里有这样一个模糊的意念,真要是 没有办法,还可以跳楼,跳楼也要拉他一同跳。但是隔了半晌,始终一点动静也没有,紧张 着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这才觉得她正站在风口里,西北风呼呼地吹进来,那冷风吹到发烧 的身体上,却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又是寒飕飕的,又是热烘烘干呼呼的,非常难受。 她走到门口,把门钮一旋,门就开了,她的心倒又狂跳起来,难道有人帮忙,私自放她 逃走么?外面那间堆东西的房间黑洞洞的,她走去把灯开了,一个人也没有。她一看见门上 新装了一扇小门,小门里面安着个窗台,上面搁着一只漆盘,托着一壶茶,一只茶杯,一碟 干点心。她突然明白过来了,哪里是放她逃走,不过是把里外两间打通了,以后可以经常地 由这扇小门里送饭。这样看来,竟是一种天长地久的打算了。她这样一想,身子就像掉到冰 窖里一样。把门钮试了一试,果然是锁着。那小门也锁着。摸摸那壶茶,还是热的,她用颤 抖的手倒了一杯喝着,正是口渴得厉害,但是第一口喝进去,就觉得味道不对。其实是自己 嘴里没味儿,可是她不能不疑心,茶里也许下了药。再喝了一口,简直难吃,实在有点犯疑 心,就搁下了。她实在不愿意回到里面房里那张床上去,就在外面沙发上躺下了,在那旧报 纸包裹着的沙发上睡了一宿,电灯也没有关。 第二天早上,大概是阿宝送饭的时候,从那扇小门里看见她那呻吟呓语的样子,她因为 热度太高,神志已经不很清楚了,仿佛有点知道有人开了锁进来,把她抬到里面床上去,后 来就不断地有人送茶送水。这样昏昏沉沉的,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有一天忽然清醒了许 多,见阿宝坐在旁边织绒线,嘴里哼哼唧唧唱着十二月花名的小调。她恍惚觉得这还是从 前,阿宝在她们家帮佣的时候。她想她一定是病得很厉害,要不然阿宝怎么不在楼下做事, 却到楼上来守着病人。母亲怎么倒不在跟前?她又惦记着办公室的抽屉钥匙,应当给叔惠送 去,有许多文件被她锁在抽屉里,他要拿也拿不到。她想到这里,不禁着急起来,便喃喃说 道:"杰民呢?叫他把钥匙送到许家去。"阿宝先还当她是说胡话,也没听清楚,只听见"钥 匙"两个字,以为她是说房门钥匙,总是还在那儿闹着要出去,便道:"二小姐,你不要着 急,你好好地保重身体吧,把病养好了,什么话都好说。"曼桢见她答非所问,心里觉得很 奇怪。这房间里光线很暗,半边窗户因为砸破了玻璃,用一块木板挡住了。曼桢四面一看, 也就渐渐地记起来了,那许多疯狂的事情,本来以为是高热度下的乱梦,竟不是梦,不是 梦…… 阿宝道:"二小姐,你不想吃什么吗?"曼桢没有回答,半晌,方在枕上微微摇了摇头。 因道:"阿宝,你想想看,我从前待你也不错。"阿宝略顿了一顿,方才微笑道:"是的呀, 二小姐待人最好了。"曼桢道:"你现在要是肯帮我一个忙,我以后决不会忘记的。"阿宝织 着绒线,把竹针倒过来搔了搔头发,露出那踌躇的样子,微笑道:"二小姐,我们吃人家饭 的人,只能东家叫怎么就怎么,二小姐是明白人。"曼桢道:我知道,我也不想找你别的, 只想你给我送个信。我虽然没有大小姐有钱,我总无论如何要想法子,不能叫你吃亏。"阿 宝笑道:"二小姐,不是这个话,你不知道他们防备得多紧,我要是出去他们要疑心的。"曼 桢见她一味推托,只恨自己身边没有多带钱,这时候无论许她多少钱,也是空口说白话,如 何能够取信于人。心里十分焦急,不知不觉把两只手都握着拳头,握得紧紧的,她因为怕看 见那只戒指,所以一直反戴着,把那块红宝石转到后面去了。一捏拳头,就觉得那块宝石硬 梆梆地在那儿。她忽然心里一动,想道:"女人都是喜欢首饰的,把这戒指给她,也许可以 打动她的心。她要是嫌不好,就算是抵押品,将来我再拿钱去赎。"随即把戒指褪了下来, 她现在虽然怕看见它,也觉得很舍不得。她递给阿宝,低声道:"我也知道你是为难。你先 把这个拿着,这个虽然不值钱,我是很宝贵它的,将来我一定要拿钱跟你换回来。"阿宝起 初一定不肯接。曼桢道:"你拿着,你不拿你就是不肯帮我忙。"阿宝半推半就的,也就收下 了。 曼桢便道:"你想法子给我拿一支笔一张纸,下次你来的时候带出去。"她想她写封信叫 阿宝送到叔惠家里去,如果世钧已经回南京去了,可以叫叔惠转寄。阿宝当时就问:"二小 姐要写信给家里呀?"曼桢在枕头上摇了摇头,默然了一会,方道:"写给沈先生。那沈先生 你看见过的。"她一提到世钧,已是顺着脸滚下泪来,因把头别了过去。阿宝又劝了她几 句,无非是叫她不要着急,然后就起身出去,依旧把门从外面锁上了,随即来到曼璐房中。 曼璐正在那里打电话,听她那焦躁的声音,一定是和她母亲说话,这两天她天天打电话 去,催他们快动身。阿宝把地下的香烟头和报纸都拾起来,又把梳妆台上的东西整理了一 下,敞开的雪花膏缸一只一只都盖好,又把刷子上粘缠着的一根根头发都拣掉。等曼璐打完 了电话,阿宝先去把门关了,方才含着神秘的微笑,从口袋里掏出那只戒指来,送到曼璐跟 前,笑道:"刚才二小姐一定要把这个给我,又答应给我钱,叫我给她送信。"曼璐道:哦? 送信?”阿宝笑道:“是啊。”把戒指拿在手里看了看。“她说,把这只红宝石戒指悄悄地 送来,就算是订婚戒指。”曼璐笑道:“我不会白拿你的。”说着拿钥匙打开抽屉拿出一件 饰物。阿宝偷眼一瞧,是那种自己从前潦倒时常常拿去当或变卖的首饰,阿宝知道这种戒指 卖不出多少钱,当下便说,“我还是不要的好吧。” 果然不出她所料,竟是发了一笔小财。当下不免假意推辞了一下。曼璐噗的一声把那一 沓子钞票丢在桌上,道:"你拿着吧。总算你还有良心!"阿宝也就谢了一声,拿起来揣在身 上,因笑道:"二小姐还等着我拿纸同笔给她呢。"曼璐想了一想,便道:"那你以后就不要 进去了,让张妈去好了。"说着,她又想起一桩事来。便打发阿宝到她娘家去,只说他们人 手不够,派阿宝来帮他们理东西,名为帮忙,也就是督促的意思,要他们尽快地离开上海。 顾太太再也没想到,今年要到苏州去过年。一来曼璐那边催逼得厉害,二来顾太太也相 信那句话,"正月里不搬家",所以要搬只好在年前搬。她赶着在年前洗出来的褥单,想不到 全都做了包袱,打了许多大包裹。她整理东西,这样也舍不得丢,那样也舍不得丢。要是全 部带去,在火车上打行李票也嫌太糜费了。而且都是历年积下的破烂,一旦暴露在光天化日 之下,仅只是运出大门陈列在弄堂里,堆在推车上,都有点见不得人。阿宝见她为难,就答 应把这些东西全都运到公馆里去,好在那边有的是闲房。其实等顾太太一走,阿宝马上叫了 个收旧货的来,把这些东西统统卖了。 顾太太临走的时候,心里本来就十分怆惶,觉得就像充军似的。想想曼璐说的话也恐怕 不一定可靠,但是以后一切的希望都着落在她身上了,就也不愿意把她往坏处想。世钧有一 封信给曼桢,顾太太收到了,也不敢给谁看,所以并不知道里面说些什么。一直揣在身上, 揣了好些时候,临走那天还是拿了出来交给阿宝,叫她带去给曼璐看。 世钧的信是从南京寄出的。那天他到祝家去找曼桢,没见到她,他还当是她存心不出来 见他,心里十分难过。回到家里,许太太告诉他说,他舅舅那里派人来找过他。他想着也不 知出了什么事情,赶了去一问,原来并没有什么,他有一个小舅舅,是老姨太太生的,老姨 太太一直住在南京,小舅舅在上海读书,现在放寒假了,要回去过年,舅舅不放心他一个人 走,要世钧和他一同回去。一同回去,当然不成问题,但是世钧在上海还有几天耽搁,他舅 舅却执意要他马上动身,说他母亲的意思也盼望他早点回去,年底结帐还有一番忙碌,他不 在那里,他父亲又不放心别人,势必又要自己来管,这一劳碌,恐怕于他的病休有碍。世钧 听他舅舅的话音,好像沈太太曾经在他们动身前嘱托过他,叫他务必催世钧快快回来,而沈 太太对他说的话一定还不止这些,恐怕把她心底里的忧虑全都告诉了他了,不然他也不会这 样固执,左说右说,一定要世钧马上明天就走。世钧见他那样子简直有点急赤白脸的,觉得 很不值得为这点事情跟舅舅闹翻脸,也就同意了。他本来也是心绪非常紊乱,他觉得他和曼 桢两个人都需要冷静一下,回到南京之后再给她写信,这样也好,写起信来总比较理智些。 他回到南京就写了一封信,按连写过两封,也没有得到回信。过年了,今年过年特别热 闹,家里人来人往,他父亲过了一个年,又累着了,病势突然沉重起来。这一次来势汹汹, 本来替他诊治着的那医生也感觉到棘手,后来世钧就陪他父亲到上海来就医。 到了上海,他父亲就进了医院,起初一两天情形很严重,世钧简直走不开,也住在医院 里日夜陪伴着。叔惠听到这消息,到医院里来探看,那一天世钧的父亲倒好了一点,谈了一 会,世钧问叔惠:"你这一向看见曼桢没有?"叔惠道:"我好久没看见她了。她不知道你 来?"世钧有点尴尬地说:"我这两天忙得也没有工夫打电话给她。"说到这里,世钧见他父 亲似乎对他们很注意,就掉转话锋说到别处去了。 他们用的一个特别看护,一直在旁边,是一个朱小姐,人很活泼,把她的小白帽子俏皮 地坐在脑后,他们来了没两天,她已经和他们相当熟了。世钧的父亲叫他拿出他们自己带的 茶叶给叔惠泡杯茶,朱小姐早已注意到他们是讲究喝茶的人,便笑道:"你们喝不喝六安 茶?有个杨小姐,也是此地的看护,她现在在六安一个医院里工作,托人带了十斤茶叶来, 叫我替她卖,价钱倒是真便宜。"世钧一听见说六安,便有一种异样的感触,那是曼桢的故 乡。他笑道:"六安--你说的那个医院,是不是一个张医生办的?"朱小姐笑道:"是呀,你 认识张医生呀?他人很和气的,这次他到上海来结婚,这茶叶就是托他带来的。"世钧一听 见这话,不知道为什么就呆住了。 叔惠跟他说话他也没听见,后来忽然觉察,叔惠是问他"哪一个张医生?"他连忙带笑答 道:"张慕瑾。你不认识的。"又向朱小姐笑道:"哦,他结婚了?新娘姓什么你可知道?"朱 小姐笑道:"我倒也不大清楚,只晓得新娘子家在上海,不过他们结了婚就一块回去了。"世 钧就是再问下去,料想多问也问不出所以然来,而且当着他父亲和叔惠,他们也许要奇怪, 他对这位张医生的结婚经过这样感到兴趣。朱小姐见他默默无言,还当他是无意购买茶叶, 又不好意思拒绝,她自命是个最识趣的人,立刻看了看她腕上的手表,就忙着去拿体温表替 啸桐试热度。 世钧只盼望叔惠快走。幸而不多一会,叔惠就站起来告辞了。世钧道:"我跟你一块出 去,我要去买点东西。"两人一同走出医院。世钧道:"你现在上哪儿去?"叔惠看了看手 表,道:"我还得上厂里去一趟。今天没等到下班就溜出来了,怕你们这儿过了探望的时间 就不准进来。" 他匆匆回厂里去了,世钧便走进一家店铺去借打电话,他计算着这时候曼桢应当还在办 公室里,就拨了办公室的号码。 和她同处一室的那个男职员来接电话,世钧先和他寒暄了两句,方才叫他请顾小姐听电 话。那人说:"她现在不在这儿了。 怎么,你不知道吗?"世钧怔了一怔道:"不在这几了--她辞职了?"那职员说:"不知道 后来有没有补一封辞职信来,我就知道她接连好几天没来,这儿派人上她家去找她,说全家 都搬走了。"说到这里,因为世钧那边寂然无声,他就又说下去,道:"也不知搬哪儿去了。 你不知道啊?"世钧勉强笑道:我一点也不知道,我刚从南京来,我也有好久没看见她了。 他居然还又跟那人客套了两句,才挂上电话。然后就到柜台上去再买了一只打电话的银 角子,再打一个电话到曼桢家里去。当然那人所说的话绝对不会是假的,可是他总有点不能 相信。铃声响了又响,响了又响,显然是在一所空屋里面。当然是搬走了。世钧就像一个人 才离开家不到两个钟头,打电话回去,倒说是已经搬走了。使人觉得震恐而又迷茫。简直好 像遇见了鬼一样。 他挂上电话,又在电话机旁边站了半天。走出这家店铺,在马路上茫然地走着,淡淡的 斜阳照在地上,他觉得世界之大,他竟没有一个地方可去似的。 当然还是应当到她从前住的地方去问问,看弄堂的也许知道他们搬到哪里去了,他们楼 下还有一家三房客,想必也已经迁出了,如果有地址留下来,从那里也许可以打听到一些什 么。曼桢的家离这里很远,他坐黄包车去,在路上忽然想到,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他 不是叫她搬家吗?或者她这次搬走,还是因为听从他的主张?搬是搬了,因为负气的缘故, 却迟迟的没有写信给他,是不是有这可能?也许他离开南京这两天,她的信早已寄到了。还 有一个可能,也许她早就写信来了,被他母亲藏了起来,没有交给他。--但是她突然辞了职 却又是为什么呢?这就把以上的假定完全推翻了。 黄包车在弄口停下。这地方他不知道来过多少回了,但是这一次来,一走进弄堂就感到 一种异样的生疏,也许因为他晓得已经人去楼空了,马上这里的房屋就显得湫隘破败灰暗, 好像连上面的天也低了许多。 他记得他第一次来的时候,因为曼桢的家始终带一点神秘性,所以踏进这弄堂就有点莫 名其妙的包包自危的感觉,当然也不是没有喜悦的成分在内。在那种心情下,看见一些女佣 大姐在公共的自来水龙头下淘米洗衣裳,也觉得是一个新鲜明快的画面。而现在是寒冷的冬 天,弄堂里没有什么人。弄口有一个小木栅,看弄堂人就住在那里,却有一个女佣立在他的 窗外和他谈心。她一身棉袄裤,裤腰部分特别臃肿,把肚子顶得高高的,把她的白围裙支出 去老远。她伏在窗口和里面的人脸对脸谈着。世钧见这情形,就没有和看弄堂的人说话。先 走进去看看再说。 但是并没有什么可看的,只是门窗紧闭的一幢空屋,玻璃窗上罩着昏雾似的灰尘。世钧 在门外站了一会,又慢慢地向弄口走了出来。这次那看弄堂的却看见了他,就从小屋里迎了 出来,向世钧点点头笑笑。世钧从前常常给他钱的,因为常常在顾家谈到很晚才走,弄堂口 的铁门已经拉上了,要惊动看弄堂的替他开铁门。现在这看弄堂的和他点头招呼,世钧便带 笑问道:"顾家他们搬走了?"看弄堂的笑道:"还是去年年底搬的。我这儿有他们两封信, 要晓得他们地址就给他们转去了,沈先生你可有地方打听?"说着,便从窗外探手进去,在 桌上摸索着寻找那两封信。刚才和他谈天的那个女佣始终立在窗外,在窗口斜倚着,她连忙 一偏身让开了。向来人家家里的事情都是靠佣人替他们传播出去的,顾家就是因为没有用佣 人,所以看弄堂的尽管消息灵通,对于弄内每一家人家都是一本清帐,独有顾家的事情他却 不大熟悉,而且因为曼璐过去的历史,好像他们家的事情总有些神秘性似的,他们不说,人 家就也不便多问。 世钧道:"住在他们楼下的还有一个刘家呢,搬到什么地方去了,你可知道?"看弄堂的 喃喃地道:"刘家--好像说搬到虹口去了吧。顾家是不在上海了,我听见拉塌车的说,说上 北火车站嘛。"世钧心里怦的一跳,想道:"北火车站。曼桢当然是嫁了慕瑾,一同回去了, 一家子都跟了去,靠上了慕瑾了。曼桢的祖母和母亲的梦想终于成为事实了。" 他早就知道,曼桢的祖母和母亲一直有这个意思,而且他觉得这并不是两位老太太一厢 情愿的想法。慕瑾对曼桢很有好感的,至于他对她有没有更进一步的表示,曼桢没有说,可 是世钧直觉地知道她没有把全部事实告诉他。并不是他多疑,实在是两个人要好到一个程 度,中间稍微有点隔阂就不能不感觉到。她对慕瑾非常佩服,这一点她是并不讳言的,她对 他简直有点英雄崇拜的心理,虽然他是默默地工作着,准备以一个乡村医生终老的。世钧想 道:是的,我拿什么去跟人家比,我的事业才开始倒已经中断了,她认为我对家庭投降了, 对我非常失望。不过因为我们已经有两三年的历史,所以她对我也不无眷恋。但是两三年 间,我们从来没有争吵过,而慕瑾来过不久,我们就大吵,这该不是偶然的事情。当然她绝 对不是借故和我争吵,只是因为感情上先有了症结在那里,所以一触即发了。" 看弄堂的把两封信递给他,一封是曼桢的弟弟的学校里寄来的,大约是成绩报告单。还 有一封是他写给曼桢的,他一看见自己的字迹便震了一震。信封上除了邮戳之外还有一个圆 圈形的酱油渍,想必看弄堂的曾经把菜碗放在上面。他把两封信拿在手里看了一看,便向看 弄堂的微笑着点了个头,说:"好,我--想法子给他们转寄去。"就拿着走了。 走出弄堂,街灯已经亮了。他把他写给曼桢的那封信拿出来辨认了一下。是第二封信。 第一封她想必收到了。其实第一封信已经把话说尽说绝了,第二封根本就是多余的。他立刻 把它撕成一片片。 卖蘑菇豆腐干的人远远吆喝着。那人又来了。每天差不多这时候,他总是到这一带来叫 卖,大街小巷都串遍,一个瘦长身材的老头挽着个篮子,曼桢住的弄堂里,他每天一定要到 一到的。世钧一听见那声音,就想起他在曼桢家里消磨过的无数的黄昏。"豆--干!五香蘑 菇豆--干!"沉着而苍凉的呼声,渐渐叫到这边来了,叫得人心里发空。 于是他又想着,还可以到她姊姊家里去问问,她姊姊家他上回去过一次,门牌号数也还 记得,只是那地方很远,到了那儿恐怕太晚了。他就多走了几步路,到附近一家汽车行叫了 一辆汽车,走到虹桥路,天色倒还没有黑透。下了车一揿铃,依旧在铁门上开了一个方洞, 一个仆人露出半边脸来,似乎还是上次那个人。世钧道:"我要见你们太太。我姓沈,我叫 沈世钧。"那人顿了一顿,方道:"太太恐怕出去了,我瞧瞧去。"说着,便把方洞关上了。 世钧也知道这是阔人家的仆役应付来客的一种惯伎,因为不确定主人见与不见,所以先说着 活动话。可是他心里还是很着急,想着曼桢的姊姊也许倒是刚巧出去了。其实她姊夫要是在 家,见她姊夫也是一样,刚才忘问一声。 在门外等着,他也早料到的,一等就等了许久。终于听见里面拨去门闩,开了一扇侧 门,那仆人闪在一边,说了声:请进来。汽车道走进去,两旁都是厚厚的冬青墙。在这傍晚 的时候,园子里已经昏黑了,天上倒还很亮,和白天差不多。映着那淡淡的天色,有一钩淡 金色的蛾眉月。 世钧在楼窗下经过,曼桢在楼上听见那脚步声,皮鞋践踏在煤屑路上,这本来也没有什 么特异之点,但是这里上上下下就没有一个人穿疲鞋的,仆人们都穿布鞋,曼璐平常总穿绣 花鞋,祝鸿才穿的是那种粉底直贡呢鞋子。他们家也很少来客。这却是什么人呢?曼桢躺在 床上,竭力撑起半身,很注意地向窗外看着,虽然什么也看不见,只看见那一片空明的天, 和天上细细的一钩淡金色的月亮。她想,也许是世钧来了。但是立刻又想着,我真是疯了, 一天到晚盼望世钧来救我,听见脚步声音就以为是世钧。那皮鞋声越来越近,渐渐地又由近 而远。曼桢心里急得什么似的,因想道:"管他是谁呢,反正我喊救命。"可是她病了这些 时,发热发得喉咙都哑了,她总有好些天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话了,所以自己还不大觉得。这 时候一张开嘴,自己都吃一惊,这样哑着嗓子叫喊,只听见喉咙管里发出一种沙沙之声罢 了。 房间里黑沉沉的,只有她一个人在那里,阿宝自从上回白拿了她一只戒指,就没有再进 来过,一直是张妈照料着。张妈刚巧走开了一会,到厨房里吃年糕去了。这还是正月里,家 里剩下很多的年糕,佣人们也可以随时做着吃。张妈煮了一大碗年糕汤,才呷了一口,忽见 阿宝鬼鬼祟祟地跑进来,低声叫道:"张奶奶,快上去!叫你呢!"张妈忙放下碗来,问道: 太太叫我?话,只当是曼桢那里又出了什么意外,慌得三脚两步跑上楼去。阿宝跟在后面, 才走到楼梯脚下,正遇见那男仆引着世钧从大门外面走进来。世钧从前在曼桢家里看见过阿 宝的,虽然只见过一面,他倒很记得她,因向她看了一眼。阿宝一时心虚,怕他和她攀谈起 来,要是问起顾家现在搬到什么地方去了,万一倒说得前言不对后语。她只把头低着,装作 不认识他,径自上楼去了。 那男仆把世钧引到客厅里去,把电灯开了。这客厅非常大,布置得也极华丽,但是这地 方好像不大有人来似的,说话都有回声。热水汀烧得正旺,世钧一坐下来便掏出手帕来擦 汗。那男仆出去了一会,又送茶进来,搁在他面前的一张矮桌上。世钧见是两杯茶,再抬起 眼来一看,原来曼璐已经进来了,从房间的另一头远远走来,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旗袍,袍 叉里又露出水钻镶边的黑绸长裤,踏在那藕灰丝绒大地毯上面,悄无声息地走过来。世钧觉 得他上次看见她的时候,好像不是这样瘦,两个眼眶都深深地陷了进去,在灯影中看去,两 只眼睛简直陷成两个窟窿。脸上经过化妆,自是红红白白的,也不知怎么的,却使世钧想起 红粉骷髅 他从来没有和她这样的女人周旋过,本来就有点慌张,因站起身来,向她深深地一点 头,没等她走到跟前,就急于申明来意,道:"对不起,来打搅祝太太--刚才我去找曼桢, 他们全家都搬走了。他们现在不知搬到哪儿去了?"曼璐只是笑着"嗯,嗯"答应着,因道: 沈先生坐。喝点茶。禁向那纸包连看了两眼,却猜不出是什么东西,也不像是信件。他在她 对面坐了下来,曼璐便把那纸包拆开了,里面另是一层银皮纸,再把那银皮纸的小包打开 来,拿出一只红宝石戒指。世钧一看见那戒指,不由得心中颤抖了一下,也说不出是何感 想。曼璐把戒指递了过来,笑道:"曼桢倒是料到的,她说沈先生也许会来找我。她叫我把 这个交给你。"世钧想道:"这就是她给我的回信吗?"他机械地接了过来,可是同时就又想 着:"这戒指不是早已还了我了?当时还了我,我当她的面就扔了字纸篓了,怎么这时候倒 又拿来还我?这又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假使非还我不可,就是寄给我也行,也不必这样郑 重其事的,还要她姊姊亲手转交,不是存心气我吗?她不是这样的人哪,我倒不相信,难道 一个人变了心,就整个地人都变了。" 他默然了一会,便道:"那么她现在不在上海了?我还是想当面跟她谈谈。"曼璐却望着 他笑了一笑,然后慢吞吞地说道:"那我看也不必了吧?"世钧顿了一顿,便红着脸问道:她 是不是结婚了?是不是跟张慕瑾结婚了?然知道世钧对慕瑾是很疑心,她倒也不敢一口咬定 说曼桢是嫁了慕瑾了,因为这种谎话是很容易对穿的,但是看这情形,要是不这样说,料想 他也不肯死心。她端着茶杯,在杯沿上凝视着他,因笑道:"你既然知道,也用不着我细说 了。"世钧其实到她这儿来的时候也就没有存着多少希望,但是听了这话,依旧觉得轰然一 声,人都呆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隔了有一会工夫,他很仓促地站起来,和她点了个 头,微笑道:对不起,打搅你这半天。着一个什么东西,低头一看,却是他那只戒指。好好 的拿在手里,不知怎么会手一松,滚到地下去了。也不知什么时候掉了地下的,那地毯那样 厚,自然是听不见声音。他弯下腰去拾了起来,就很快地向口袋里一揣。要是闹了半天,还 把那戒指丢在人家家里,那才是笑话呢。曼璐这时候也站起来了,世钧也没朝她看,不管她 是一种嘲笑的还是同情的神气,同样是不可忍耐的。他匆匆地向门外走去,刚才那仆人倒已 经把大门开了,等在那里。曼璐送到大门口就回去了,依旧由那男仆送他出去。世钧走得非 常快,那男仆也在后面紧紧跟着。不一会,他已经出了园门,在马路上走着了。那边呜呜地 来了一辆汽车,两边白光在前面开路。这虹桥路上并没有人行道,只是一条沥青大道,旁边 却留出一条沙土铺的路,专为在上面跑马。世钧避到那条骑马道上走着,脚踩在那松松的灰 土上,一软一软的,一点声音也没有。街灯昏昏沉沉地照着,人也有点昏昏沉沉的。 那只戒指还在他口袋里。他要是带回家去仔细看看,就可以看见戒指上裹的绒线上面有 血迹。那绒线是咖啡色的,干了的血迹是红褐色的,染在上面并看不出来,但是那血液胶粘 在绒线上,绒线全僵硬了,细看是可以看出来的。他看见了一定会觉得奇怪,因此起了疑 心。但是那好像是侦探小说里的事,在实际生活里大概是不会发生的。世钧一路走着,老觉 得那戒指在他裤袋里,那颗红宝石就像一个燃烧的香烟头一样,烫痛他的腿。他伸进手去, 把那戒指掏出来,一看也没看,就向道旁的野地里一扔。 那天晚上他回到医院里,他父亲因为他出去了一天,问他上哪儿去了,他只推说遇见了 熟人,被他们拉着不放,所以这时候才回来。他父亲见他有些神情恍惚,也猜着他一定是去 找女朋友去了。第二天,他舅舅到医院里来探病,坐得时间比较久,啸桐说话说多了,当天 晚上病情就又加重起来。 自这一天起,竟是一天比一天沉重,在医院里一住两个月,后来沈太太也到上海来了, 姨太太带着孩子们也来了,就等着送终。啸桐在那年春天就死在医院里。 春天,虹桥路祝家那一棵紫荆花也开花了,紫郁郁的开了一树的小红花。有一只鸟立在 曼桢的窗台上跳跳纵纵,房间里面寂静得异样,它以为房间里没有人,竟飞进来了,扑啦扑 啦乱飞乱撞,曼桢似乎对它也不怎样注意。她坐在一张椅子上。她的病已经好了,但是她发 现她有孕了。她现在总是这样呆呆的,人整个地有点麻木。坐在那里,太阳晒在脚背上,很 是温暖,像是一只黄猫咕噜咕噜伏在她脚上。她因为和这世界完全隔离了,所以连这阳光照 在身上都觉得有一种异样的亲切的意味。 她现在倒是从来不哭了,除了有时候,她想起将来有一天跟世钧见面,她要怎样怎样把 她的遭遇一一告诉他听,这样想着的时候,就好像已经面对面在那儿对他诉说着,她立刻两 行眼泪挂下来了。

第十三节

啸桐的灵榇由水路运回南京,世钧跟着船回来,沈太太和姨太太则是分别乘火车回去 的。沈太太死了丈夫,心境倒开展了许多。寡居的生活她原是很习惯的,过去她是因为丈夫 被别人霸占去而守活寡,所以心里总有这样一口气咽不下,不像现在是名正言顺的守寡了, 而且丈夫简直可以说是死在她的抱怀中。盖棺论定,现在谁也没法把他抢走了。这使她心里 觉得非常安定而舒泰。 因为家里地方狭窄,把灵榇寄存在庙里,循例开吊发丧,忙过这些,就忙分家的事情。 是姨太太那边提出分家的要求,姨太太那边的小孩既多,她预算中的一笔教育费又特别庞 大,还有她那母亲,她说啸桐从前答应给她母亲养老送终的。虽然大家都知道她这些年来积 下的私蓄一定很可观,而且啸桐在病中迁出小公馆的时候,也还有许多要紧东西没有带出 来,无奈这都是死无对证的事。世钧是一贯的抱着息事宁人的主张,劝她母亲吃点亏算了, 但是女人总是气量小的,而且里面还牵涉着他嫂嫂。他们这次分家是对姨太太而言,他嫂嫂 以后还是跟着婆婆过活,不过将来总是要分的。他嫂嫂觉得她不为自己打算,也得为小健打 算。她背后有许多怨言,怪世钧太软弱了,又说他少爷脾气,不知稼穑之艰难,又疑心他从 前住在小公馆里的时候,被姨太太十分恭维,年青人没有主见,所以反而偏向着她。其实世 钧在里面做尽难人。拖延了许多时候,这件事总算了结了。 他父亲死后,百日期满,世钧照例到亲戚家里去"谢孝",挨家拜访过来,石翠芝家里也 去了一趟。翠芝的家是一个半中半西的五开间老式洋房,前面那花园也是半中半西的,一片 宽阔的草坪,草坪正中却又堆出一座假山,挖了一个小小的池塘,养着金鱼。世钧这次来, 是一个夏天的傍晚,太阳落山了,树上的蝉声却还没有休歇,翠芝正在花园里遛狗。 她牵着狗,其实是狗牵着人,把一根皮带拉得笔直的,拉着她飞跑。世钧向她点头招 呼,她便喊着那条狗的英文名字:来利!来利!一直就有这么个黑狗。"翠芝道:你说的是 它的祖母了。这一只跟你们家那只是一窝。妈本来叫它来富,我嫌难听。 翠芝在他们开吊的时候也来过的,但是那时候世钧是孝子,始终在孝帏里,并没有和她 交谈,所以这次见面,她不免又向他问起他父亲故世前的情形。她听见说世钧一直在医院里 侍疾,便道:"那你这次去没住在叔惠家里?你看见他没有?"世钧道:"他到医院里来过两 次。"翠芝不言语了。她本来还想着,叔惠也说不定不在上海了,她曾经写过一封信给他, 信里提起她和一鹏解除婚约的事,而他一直没有回信。他一直避免和她接近,她也猜着是因 为她家里有钱,他自己觉得高攀不上,所以她总想着应当由她这一方面采取主动的态度。但 是这次写信给他他没有回信,她又懊悔,倒不是懊悔她这种举动太失身分,因为她对他是从 来不想到这些的。她懊悔不是为别的,只是怕人家觉得她太露骨的,即使他本来有意于她 的,也会本能地起反感。所以她这一向一直郁郁的。 她又笑着和世钧说:"你在上海常看见顾小姐吧?她好吗?"世钧道:"这回没看见她。" 翠芝笑道:"她跟叔惠很好吧?"世钧听见她这话,先觉得有点诧异,然而马上就明白过来, 她一定是从他嫂嫂那里听来的,曼桢和叔惠那次到南京来玩,他不是告诉他家人说曼桢是叔 惠的朋友,免得他们用一种特殊的眼光看待曼桢。现在想起那时候的情景,好像已经事隔多 年,渺茫得很了。他勉强笑道:"她跟叔惠也是普通朋友。"翠芝道:"我真羡慕像她那样的 人,在外面做事多好。" 世钧不由得苦笑了,他想起曼桢身兼数职,整天辛苦奔波的情形,居然还有人羡慕她。 但是那也是过去的事了,人家现在做了医院院长的太太,当然生活比较安定了。 翠芝又道:"我也很想到上海去找一个事情做做。"世钧笑道:"你要做事干什么?"翠芝 笑道:"怎么,你觉得我不行?" 世钧笑道:"不是,你现在不是在大学念书么?"翠芝道:"大学毕业不毕业也不过是那 么回事,我就是等毕了业说要出去做事,我家里人也还是要反对的。"说着,她长长地透了 口气。 她好像有一肚子的牢骚无从说起似的。世钧不由得向她脸上望了望。她近来瘦多了。世 钧觉得她自从订了婚又毁约之后,人好像跟从前有点不同,至少比从前沉静了许多。 两人跟在那只狗后面,在草坪上缓缓走着。翠芝忽然说了一声:"他真活泼。"世钧道: 你是说来利?要是心里不痛快的时候,去找他说说话,就真的会精神好起来了。"他心里 想,究竟和翠芝没有什么可谈的,谈谈就又谈到叔惠身上来了。 翠芝让他进去坐一会,他说他还有两家人家要去一趟,就告辞走了。他这些日子一直没 到亲戚家里去走动过,这时候已经满了一百天,就没有这些忌讳了,渐渐就有许多不可避免 的应酬。从前他嫂嫂替他和翠芝做媒碰了个钉子,他嫂嫂觉得非常对不起她的表妹,"鞋子 不做倒落了个样"。事后当然就揭过不提了,翠芝的母亲那方面当然更是讳莫如深,因此他 们亲戚间对于这件事都不大知道内情。爱咪说起这桩事情,总是归罪于世钧的怕羞,和翠芝 的脾气倔,要不然两人倒是很好的一对。翠芝一度订了婚又悔婚,现在又成了问题人物了。 世钧也许是多心,他觉得人家请起客来,总是有他一定有她。翠芝也有同感。她常到爱咪那 里去打网球,爱咪就常常找世钧去凑一脚。世钧在那里碰见一位丁小姐,网球打得很好,她 是在上海进大学的,和世钧还是先后同学。世钧回家去,说话中间提起过她几次,他母亲就 借故到爱咪那里去了一趟,偷偷地把那丁小姐相看了一下。世钧的父亲临终的时候曾经说 过,说他唯一的遗憾就是没看见世钧结婚。她母亲当时就没敢接了这个茬,因为想着世钧如 果结婚的话,一定就是和曼桢结婚了。但是现在事隔多时,沈太太认为危机已经过去了,就 又常常把他父亲这句遗言提出来,挂在嘴上说着。 相识的一班年青人差不多都结婚了,好像那一年结婚的人特别多似的,入秋以来,接二 连三地吃人家的喜酒。这里面最感到刺激的是翠芝的母亲,本来翠芝年纪也还不算大,她母 亲其实用不着这样着急,但是翠芝最近有一次竟想私自逃走了,留下一封信来,说要到上海 去找事,幸而家里发觉得早,在火车站上把她截获了,虽然在火车站上没看见有什么人和她 在一起,她母亲还是相信她一定是受人诱惑,所以自从出过这桩事情,她母亲更加急于要把 她嫁出去,认为留她在家里迟早要出乱子。 最近有人替她做媒,说一个秦家,是一个土财主的少爷,还有人说他是有嗜好的。介绍 人请客,翠芝无论如何不肯去,一早就躲出去了,也没想好上哪儿去。她觉得她目前的处 境,还只有她那表姊比较能够了解,就想去找她的表姊痛痛快快哭诉一番。沈家大少奶奶跟 翠芝倒是一直很知己的,就连翠芝和一鹏解约,一个是她的表妹,一个是她自己的弟弟,她 也并没有偏向着谁,因为在她简单的头脑中,凡是她娘家的人都是好的,她弟弟当然是一等 一的好人,她的表妹也错不了,这事情一定是有外人从中作祟。一鹏解约后马上就娶了窦文 娴,那一定就是窦文娴不好,处心积虑破坏他们的感情,把一鹏抢了去了。因此她对翠芝倒 颇为同情。 这一天翠芝到沈家来想对她表姊诉苦,没想到大少奶奶从来不出门的人,倒刚巧出去 了,因为她公公停灵在庙里,她婆婆想起来说好久也没去看看,便买了香烛纸钱要去磕个 头,把小健也带着,就剩世钧一个人在家,一看见翠芝就笑道:哦,你家里知道你要上这儿 来?刚才他们打电话来问的,我还告诉他们说不在这儿。翠芝知道她母亲一定是急起来了, 在那儿到处找她。她自管自坐下来,问道:"表姊出去了?"世钧说:"跟我妈上庙里去了。" 翠芝道:"哦,伯母也不在家?" 她看见桌上有本书,就随手翻看着,世钧见她那样子好像还预备坐一会,便笑道:"要 不要打个电话回去告诉你家里,说你来了?"翠芝突然抬起头来道:"干什么?"世钧倒怔了 一怔,笑道:"不是,我想着伯母找你也许有什么事情。"她又低下头去看书,道:"她不会 有什么事情。" 世钧听她的口吻就有点明白了,她一定是和母亲怄气跑出来的。翠芝这一向一直很不快 乐,他早就看出来了,但是因为他自己心里也很悲哀,而他绝对不希望人家问起他悲哀的原 因,所以推己及人,别人为什么悲哀他也不想知道。说是同病相怜也可以,他觉得和她在一 起的时候,比和别人作伴要舒服得多,至少用不着那样强颜欢笑。翠芝送他们的那只狗,怯 怯地走上前来摇着尾巴,翠芝放下书给它抓痒痒,世钧便搭讪着笑道:"这狗落到我们家来 也够可怜的,也没有花园,也没有人带它出去遛遛。"翠芝也没听见他说些什么。世钧忽然 看见她的眼眶里充满了泪水,他便默然了。还是翠芝打破了这沉默,问道:"你这两天有没 有去打网球?"世钧微笑道:"没有。你今天去不去?一块去吧?"翠芝道:"我打来打去也没 有进步。"她说话的声音倒很镇静,跟平常完全一样,但是一面说着话,眼泪就簌簌地落下 来了,她别过脸去不耐烦地擦着,然而永远擦不干。世钧微笑着叫了声:"翠芝。"又道:你 怎么了? 新秋的风从窗户里吹进来,桌上那本书自己一页一页掀动着,啪啪作声,那声音非常清 脆可爱。 翠芝终于挣脱了他的手臂。然后她又好像解释似的低声说了一句:"待会儿给人家看见 了。"那么,如果没有被人看见的危险,就是可以的了。世钧不禁望着她微微一笑,翠芝立 刻涨红了脸,站起来就走,道:"我走了。"世钧笑道:"回家去?"翠芝大声道:"谁说的? 我才不回去呢?"世钧笑道:那么上哪儿去?去打网球去,好不好? 第二天他又到她家里去接她,预备一同去打网球,但是结果也没去,就在她家里坐着谈 谈说说,吃了晚饭才回去。她母亲对他非常亲热,对翠芝也亲热起来了。这以后世钧就常常 三天两天地到他们家去。沈太太和大少奶奶知道了,当然非常高兴,但是也不敢十分露出 来,恐怕大家一起哄,他那里倒又要打退堂鼓了。大家表面上尽管不说什么,可是自会造成 一种祥和的空气,世钧无论在自己家里或是到翠芝那里去,总被这种祥和的空气所包围着。 翠芝过生日,世钧送了她一只钻石别针,钻石是他家里本来有在那里的,是她母亲的一 副耳环,拿去重镶了一下,平排四粒钻石,下面托着一只白金管子,式样倒很简单大方。翠 芝当场就把它别在衣领上,世钧站在她背后看着她对镜子别别针,她便问他:"你怎么知道 我几时过生日?"世钧笑道:我嫂嫂告诉我的。道:"我问她的。"他在镜子里看她,今天她 脸上淡淡地抹了些胭脂,额前依旧打着很长的前刘海,一头卷发用一根乌绒带子束住了,身 上穿着件深红灯芯绒的短袖夹袍。世钧两只手抚摸着她两只手臂,笑道:"你怎么瘦了?瞧 你这胳膊多瘦!"翠芝只管仰着脸,很费劲地扣她的别针,道:"我大概是疰夏,过了一个夏 天,总要瘦些。"世钧抚摸着她的手臂,也许是试探性的,跟着就又从后面凑上去,吻她的 面颊。她的粉很香。翠芝挣扎着道:"别这么着--算什么呢--给人看见了--"世钧道:"看见 就看见。现在不要紧了。"为什么现在即使被人看见也不要紧,他没有说明白,翠芝也没有 一定要他说出来。她只是回过头来有些腼腆地和他相视一笑。两人也就算是一言为定了。 世钧平常看小说,总觉得小说上的人物不论男婚女嫁,总是特别麻烦,其实结婚这桩事 情真是再便当也没有了,他现在发现。 因为世钧的父亲才亡故不久,不能太铺张,所以他们订婚也不预备有什么举动。预定十 月里结婚。他和翠芝单独相处的时候,他们常常喜欢谈到将来婚后的情形,翠芝总希望有一 天能够到上海去组织小家庭,住什么样的房子,买什么样的家具,墙壁漆什么颜色,一切都 是非常具体的。不像从前和曼桢在一起,想到将来共同生活,只觉得飘飘然,总之,是非常 幸福就是了,却不大能够想象是怎样的一个情形。 结婚前要添置许多东西,世钧打算到上海去一趟,他向翠芝说:"我顺便也要去看看叔 惠,找他来做伴郎,有许多别的事他也可以帮帮忙,不要看他那样嘻嘻哈哈的,他做起事情 来真能做,我真佩服他。"翠芝先没说什么,过了一会,她忽然很愤激地说:"我不懂为什 么,你一提起叔惠总是说他好,好像你样样事情都不如他似的,其实你比他好得多,你比他 好一万倍。"她拥抱着他,把她的脸埋在他肩上。世钧从来没看见她有这样热情的表示,他 倒有点受宠若惊了。同时他又觉得惭愧,因为她对他是那样一种天真的热情,而他直到现在 恐怕心底里还是有点忐忑不定。也就是为这个原因,他急于想跟叔惠当面谈谈,跟他商量商 量。 他来到上海,知道叔惠不到星期日不会回家来的,就直接到杨树浦他们那宿舍里去找 他。叔惠已经下班了,世钧注意到他身上穿着件灰色绒线背心,那还是从前曼桢打了同样的 两件分送给他们两个人,世钧那一件他久已不穿了,却不能禁止别人穿。 两人在郊外散步,叔惠说:"你来得真巧,我正有几句话想跟你当面说,信上不能写 的。"世钧笑道:"什么事情这样神秘?"叔惠笑了一笑,道:"我下个月要离开上海了。"世 钧道:到哪儿去?厉害,我们厂里有一个同事也被捕了。这人在宿舍里跟我住一个房间,人 非常好,我总是跟他借书看,也喜欢找他长谈,所以我跟他认识以来,我倒是觉得--思想上 起了很大的变化。"世钧听到这里,也就明白了几分,便低声道:"你是不是要到西北去?" 那时候红军北上抗日,已经到了陕北了。当下叔惠点了点头。世钧顿了一顿,便又低声道: 你在这儿有危险么? 有那个光荣。我不过想着,像我们这样一个工程师,在这儿待着,无论你怎么样努力,也是 为统治阶级服务。还是上那边去,或者可以真正为人民做一点事情。" 世钧默然点了点头。他们在旷野中走着,杨树浦的工厂都放工了,远远近近许多汽笛呜 呜长鸣,烟囱里的烟,在通红的夕阳天上笔直上升。叔惠突然握住世钧的手,道:"你也 去,好不好?像我们这样稍微有点技能的人。总想好好地为社会做点事情,可是你看这是什 么样的一个社会。"世钧道:我想,只要是个有一点思想的人,总不会否认我们这社会是畸 形的,不合理的,不过--"叔惠笑道:"不过怎么?"世钧望着他笑了笑,道:"我缺少你这种 革命精神。"叔惠默然了一会,因道:"你不去我真觉得失望。实在是应当去看看。 值得去看看--完全是一种新气象。我觉得中国要是还有希望的话,希望就在那边。"两 人又在沉默中走了一程子路,世钧便道:"其实我--去是也未尝不想去,可是我的情形不太 简单。"叔惠觉得他是推托的话,便没有说什么,隔了一会,却又忍不住说道:"其实老伯现 在去世了,你不是更自由了吗,你把家里的事情给安排一下,伯母的生活也不成问题了,你 可以站起来就走。"世钧不语,过了一会才向他笑道:"事实是,我--我就要结婚了。"叔惠 听见这消息,好像也是意料中的事,并不感到诧异,世钧知道他一定是误会了,以为他是和 曼桢结婚,就不等他开口,连忙补上一句,道:"我跟翠芝订婚了。"叔惠愕然道:"你跟翠 芝?"说着,忽然笑了起来。 世钧觉得他这种态度好像有一点侮辱性,也不知道是对翠芝还是对自己而发的,总之是 很可气。 叔惠笑完了便说:"你跟翠芝结婚,那你就完全'泥足'了,只好一辈子做一个阔少奶奶 的丈夫,安分守己地做这个旧社会的顺民了。"世钧只淡笑了一下,道:"那也在乎各人自 己。"他显然是不大高兴,叔惠也觉得了,自己就又谴责自己,为什么这样反对他们结合 呢,是否还是有一点私心,对于翠芝,一方面理智不容许自己和她接近,却又不愿意别人占 有她。那太卑鄙了。他这样一想,本来有许多话要劝世钧的,也就不打算说了。 他笑道:"你看我这人真岂有此理,还没跟你道喜呢,只顾跟你抬杠!"世钧也笑了。叔 惠又笑道:"你们什么时候订婚的?"世钧道:"就是最近。"他觉得似乎需要一点解释,因为 他一向对翠芝毫无好感,叔惠是比谁都知道得更清楚的。他便说:"从前你记得,我嫂嫂也 给我们介绍过的,不过那时候她也还是个小孩,我呢,我那时候大概也有点孩子脾气,越是 要给我介绍,我越是不愿意。"他这口吻好像是说,从前那种任性的年青的时代已经过去 了,而现在是稳步进入中年,按照他们同一阶层的人们所习惯的生活方式,循规蹈矩地踏上 人生的旅途。叔惠听见他这话,倒觉得一阵凄凉。他们在野外缓缓行来,已经暮色苍茫了, 一群归鸦呱呱叫着在头上飞过。世钧又说起叫他做伴郎的话,叔惠推辞说他动身在即,恐怕 来不及参与世钧的婚礼了。但是世钧说,如果来不及的话,他宁可把婚期提早一些,想必翠 芝也会同意的。叔惠见他这样坚持,也就无法拒绝了。 那天晚上叔惠留他在宿舍里吃了晚饭,饭后又谈了一会才走,他这次来是住在舅舅家 里。住了几天,东西买得差不多了,就回南京去了。 叔惠在他们的喜期的前一天来到南京。办喜事的人家向来是闹哄哄的,家翻宅乱,沈太 太在百忙中还替叔惠布置下一间客房。他们自己家里地方是逼仄一点,可是这次办喜事排场 倒不小,先在中央饭店举行婚礼,晚上又在一个大酒楼上排下喜宴。翠芝在酒楼上出现的时 候,已经换上一身便装,大红丝绒窄袖旗袍上面罩一件大红丝绒小坎肩,是那时候最流行的 式样。叔惠远远地在灯下望着她,好久不见了,快一年了吧,上次见面的时候,他向她道贺 因为她和一鹏订了婚,现在倒又向她道贺了。永远身为局外人的他,是不免有一点感慨的。 他是伴郎,照理应当和新郎新娘同席,但是因为他善于应酬,要借重他招待客人,所以把他 安插在另外一桌上。 他们那一桌上也许因为有他,特别热闹,闹酒闹得很凶。叔惠划拳的技术实在不大高 明,又不肯服输,结果是他喝得最多。 后来大家轮流到新人的席上去敬酒,叔惠也跟着起哄,大家又闹着要他们报告恋爱经 过。僵持了许久,又有人出来打圆场,叫他们当众搀一搀手就算了。这在旧式的新郎新娘, 或许是一个难题,像他们这是由恋爱而结婚的新式婚姻,握握手又算得了什么,然而翠芝脾 气很犟,她只管低着头坐在那里,世钧又面嫩,还是叔惠在旁边算是替他们解围,他硬把翠 芝的手一拉,笑道:"来来来,世钧,手伸出来,快。"但是翠芝这时候忽然抬起头来,向叔 惠呆呆地望着。叔惠一定是喝醉了,他也不知怎么的,尽拉着她的手不放。世钧心里想,翠 芝一定生气了,她脸上颜色很不对,简直惨白,她简直好像要哭出来了。 席散了以后,一部分人仍旧跟他们回到家里去,继续闹房,叔惠却没有参加,他早跟世 钧说好的,当天就得乘夜车回上海去,因为马上就要动身到北边去了,还有许多事情需要料 理。所以他回到世钧家里,只和沈太太说了一声,就悄悄地拿着箱子雇车走了。 闹房的人一直闹到很晚才走。本来挤满了一屋子的人,都走了,照理应当显得空阔得 多,但是恰巧相反,不知道为什么反而觉得地方变狭小了,屋顶也太低了,简直有点透不过 气来。世钧装出闲适的样子,伸了个懒腰。翠芝道:"刚才闹得最厉害的有一个小胖子,那 是谁?"他们把今天的来宾一一提出来谈论着,某小姐最引人注目,某太太最"疯"了,某人 的举动最滑稽,一谈就谈了半天,谈得很有兴味似的。桌上摆着几只高脚玻璃碟子,里面盛 着各色糖果,世钧就像做主人似的让她吃,她每样都吃了一些。这间房本来是他们家的起坐 间,经过一番改装,沈太太因为迎合他们年青人的心理,并没有照旧式新房那样一切都用大 红色,红天红地像个血海似的。现在这间房却是布置得很幽雅,比较像一个西式的旅馆房 间。不过桌上有一对银蜡台,点着两支红烛。只有这深宵的红烛是有一些新房的意味。 翠芝道:"叔惠今天醉得真厉害。"世钧笑道:"可不是! 他一个人怎么上火车,我倒真有点不放心。"翠芝默然,过了一会又道:"等他酒醒的时 候,不知道火车开到什么地方了。" 她坐在梳妆台前面刷头发,头发上全是人家洒的红绿纸屑。 世钧又和她说起他舅舅家那个老姨太太,吃斋念佛,一、二十年没出过大门,今天居然 也来观礼。翠芝刷着头发,又想起来说:"你有没有看见爱咪今天的头发样子,很特别。"世 钧道:"哦?我倒没注意。"翠芝道:"据说是上海最新的样子。 你上次到上海去有没有看见?"世钧想了一想,道:"不知道。 倒没留心。--" 谈话的资料渐渐感到缺乏,世钧便笑道:"你今天一定累了吧?"翠芝道:"我倒还好。" 世钧道:"我一点也不困,大概话说多了,反而提起神来了。我倒想再坐一会,看看书。你 先睡吧。"翠芝道:"好。" 世钧拿着一本画报在那儿看。翠芝继续刷头发,刷完头发,又把首饰一样样脱下来收在 梳妆台抽屉里。世钧见她尽管慢吞吞的,心里想她也许觉得当着人就解衣上床有许多不便, 就笑道:"开着灯你恐怕睡不着吧?"翠芝笑道:"嗳。"世钧道:"我也有这个习惯的。"他立 起来把灯关了,他另外开了一盏台灯看书,房间里立刻暗了下来。 半晌,他别过头去一看,她还没睡,却在烛光下剪手指甲。时候真的不早了,两支蜡烛 已经有一支先点完了。要照迷信的说法,这是很不好的预兆,虽然翠芝不见得会相信这些, 但是世钧还是留了个神,只笑着说了一声:"呦,蜡烛倒已经点完了。你还不睡?"翠芝隔了 一会方才答道:"我就要睡了。"世钧听她的声音有点喑哑,就想着她别是又哭了,因为他冷 淡了她了?总不会是因为有一支蜡烛先点完? 他向她注意地看了看,但是就在这时候,她刚巧用她剪指甲的那把剪刀去剪烛花,一 剪,红烛的光焰就往下一挫,顿时眼前一黑,等到剪好了,烛光又亮了起来,照在她脸上, 她的脸色已经是很平静的。但是世钧知道她刚才一定是哭了。 他走到她跟前去,微笑道:"为什么又不高兴了?"一遍一遍问着。她先是厌烦地推开了 他,然后她突然地拉住他的衣服呜呜咽咽哭起来了,冲口而出地说:"世钧,怎么办,你也 不喜欢我,我也--我也不喜欢你。现在已经来不及了吧,你说是不是来不及了?" 当然来不及了。她说的话也正是他心里所想的,他佩服她有这勇气说出来,但是这种话 说出来又有什么好处? 他唯有喃喃地安慰着她:"你不要这样想。不管你怎样,反正我对你总是--翠芝,真 的,你放心。你不要这样。你不要哭。--喂,翠芝。"他在她耳边喃喃地说着安慰她的话, 其实他自己心里也和她一样的茫茫无主。他觉得他们像两个闯了祸的小孩。

第十三节

啸桐的灵榇由水路运回南京,世钧跟着船回来,沈太太和姨太太则是分别乘火车回去 的。沈太太死了丈夫,心境倒开展了许多。寡居的生活她原是很习惯的,过去她是因为丈夫 被别人霸占去而守活寡,所以心里总有这样一口气咽不下,不像现在是名正言顺的守寡了, 而且丈夫简直可以说是死在她的抱怀中。盖棺论定,现在谁也没法把他抢走了。这使她心里 觉得非常安定而舒泰。 因为家里地方狭窄,把灵榇寄存在庙里,循例开吊发丧,忙过这些,就忙分家的事情。 是姨太太那边提出分家的要求,姨太太那边的小孩既多,她预算中的一笔教育费又特别庞 大,还有她那母亲,她说啸桐从前答应给她母亲养老送终的。虽然大家都知道她这些年来积 下的私蓄一定很可观,而且啸桐在病中迁出小公馆的时候,也还有许多要紧东西没有带出 来,无奈这都是死无对证的事。世钧是一贯的抱着息事宁人的主张,劝她母亲吃点亏算了, 但是女人总是气量小的,而且里面还牵涉着他嫂嫂。他们这次分家是对姨太太而言,他嫂嫂 以后还是跟着婆婆过活,不过将来总是要分的。他嫂嫂觉得她不为自己打算,也得为小健打 算。她背后有许多怨言,怪世钧太软弱了,又说他少爷脾气,不知稼穑之艰难,又疑心他从 前住在小公馆里的时候,被姨太太十分恭维,年青人没有主见,所以反而偏向着她。其实世 钧在里面做尽难人。拖延了许多时候,这件事总算了结了。 他父亲死后,百日期满,世钧照例到亲戚家里去"谢孝",挨家拜访过来,石翠芝家里也 去了一趟。翠芝的家是一个半中半西的五开间老式洋房,前面那花园也是半中半西的,一片 宽阔的草坪,草坪正中却又堆出一座假山,挖了一个小小的池塘,养着金鱼。世钧这次来, 是一个夏天的傍晚,太阳落山了,树上的蝉声却还没有休歇,翠芝正在花园里遛狗。 她牵着狗,其实是狗牵着人,把一根皮带拉得笔直的,拉着她飞跑。世钧向她点头招 呼,她便喊着那条狗的英文名字:来利!来利!一直就有这么个黑狗。"翠芝道:你说的是 它的祖母了。这一只跟你们家那只是一窝。妈本来叫它来富,我嫌难听。 翠芝在他们开吊的时候也来过的,但是那时候世钧是孝子,始终在孝帏里,并没有和她 交谈,所以这次见面,她不免又向他问起他父亲故世前的情形。她听见说世钧一直在医院里 侍疾,便道:"那你这次去没住在叔惠家里?你看见他没有?"世钧道:"他到医院里来过两 次。"翠芝不言语了。她本来还想着,叔惠也说不定不在上海了,她曾经写过一封信给他, 信里提起她和一鹏解除婚约的事,而他一直没有回信。他一直避免和她接近,她也猜着是因 为她家里有钱,他自己觉得高攀不上,所以她总想着应当由她这一方面采取主动的态度。但 是这次写信给他他没有回信,她又懊悔,倒不是懊悔她这种举动太失身分,因为她对他是从 来不想到这些的。她懊悔不是为别的,只是怕人家觉得她太露骨的,即使他本来有意于她 的,也会本能地起反感。所以她这一向一直郁郁的。 她又笑着和世钧说:"你在上海常看见顾小姐吧?她好吗?"世钧道:"这回没看见她。" 翠芝笑道:"她跟叔惠很好吧?"世钧听见她这话,先觉得有点诧异,然而马上就明白过来, 她一定是从他嫂嫂那里听来的,曼桢和叔惠那次到南京来玩,他不是告诉他家人说曼桢是叔 惠的朋友,免得他们用一种特殊的眼光看待曼桢。现在想起那时候的情景,好像已经事隔多 年,渺茫得很了。他勉强笑道:"她跟叔惠也是普通朋友。"翠芝道:"我真羡慕像她那样的 人,在外面做事多好。" 世钧不由得苦笑了,他想起曼桢身兼数职,整天辛苦奔波的情形,居然还有人羡慕她。 但是那也是过去的事了,人家现在做了医院院长的太太,当然生活比较安定了。 翠芝又道:"我也很想到上海去找一个事情做做。"世钧笑道:"你要做事干什么?"翠芝 笑道:"怎么,你觉得我不行?" 世钧笑道:"不是,你现在不是在大学念书么?"翠芝道:"大学毕业不毕业也不过是那 么回事,我就是等毕了业说要出去做事,我家里人也还是要反对的。"说着,她长长地透了 口气。 她好像有一肚子的牢骚无从说起似的。世钧不由得向她脸上望了望。她近来瘦多了。世 钧觉得她自从订了婚又毁约之后,人好像跟从前有点不同,至少比从前沉静了许多。 两人跟在那只狗后面,在草坪上缓缓走着。翠芝忽然说了一声:"他真活泼。"世钧道: 你是说来利?要是心里不痛快的时候,去找他说说话,就真的会精神好起来了。"他心里 想,究竟和翠芝没有什么可谈的,谈谈就又谈到叔惠身上来了。 翠芝让他进去坐一会,他说他还有两家人家要去一趟,就告辞走了。他这些日子一直没 到亲戚家里去走动过,这时候已经满了一百天,就没有这些忌讳了,渐渐就有许多不可避免 的应酬。从前他嫂嫂替他和翠芝做媒碰了个钉子,他嫂嫂觉得非常对不起她的表妹,"鞋子 不做倒落了个样"。事后当然就揭过不提了,翠芝的母亲那方面当然更是讳莫如深,因此他 们亲戚间对于这件事都不大知道内情。爱咪说起这桩事情,总是归罪于世钧的怕羞,和翠芝 的脾气倔,要不然两人倒是很好的一对。翠芝一度订了婚又悔婚,现在又成了问题人物了。 世钧也许是多心,他觉得人家请起客来,总是有他一定有她。翠芝也有同感。她常到爱咪那 里去打网球,爱咪就常常找世钧去凑一脚。世钧在那里碰见一位丁小姐,网球打得很好,她 是在上海进大学的,和世钧还是先后同学。世钧回家去,说话中间提起过她几次,他母亲就 借故到爱咪那里去了一趟,偷偷地把那丁小姐相看了一下。世钧的父亲临终的时候曾经说 过,说他唯一的遗憾就是没看见世钧结婚。她母亲当时就没敢接了这个茬,因为想着世钧如 果结婚的话,一定就是和曼桢结婚了。但是现在事隔多时,沈太太认为危机已经过去了,就 又常常把他父亲这句遗言提出来,挂在嘴上说着。 相识的一班年青人差不多都结婚了,好像那一年结婚的人特别多似的,入秋以来,接二 连三地吃人家的喜酒。这里面最感到刺激的是翠芝的母亲,本来翠芝年纪也还不算大,她母 亲其实用不着这样着急,但是翠芝最近有一次竟想私自逃走了,留下一封信来,说要到上海 去找事,幸而家里发觉得早,在火车站上把她截获了,虽然在火车站上没看见有什么人和她 在一起,她母亲还是相信她一定是受人诱惑,所以自从出过这桩事情,她母亲更加急于要把 她嫁出去,认为留她在家里迟早要出乱子。 最近有人替她做媒,说一个秦家,是一个土财主的少爷,还有人说他是有嗜好的。介绍 人请客,翠芝无论如何不肯去,一早就躲出去了,也没想好上哪儿去。她觉得她目前的处 境,还只有她那表姊比较能够了解,就想去找她的表姊痛痛快快哭诉一番。沈家大少奶奶跟 翠芝倒是一直很知己的,就连翠芝和一鹏解约,一个是她的表妹,一个是她自己的弟弟,她 也并没有偏向着谁,因为在她简单的头脑中,凡是她娘家的人都是好的,她弟弟当然是一等 一的好人,她的表妹也错不了,这事情一定是有外人从中作祟。一鹏解约后马上就娶了窦文 娴,那一定就是窦文娴不好,处心积虑破坏他们的感情,把一鹏抢了去了。因此她对翠芝倒 颇为同情。 这一天翠芝到沈家来想对她表姊诉苦,没想到大少奶奶从来不出门的人,倒刚巧出去 了,因为她公公停灵在庙里,她婆婆想起来说好久也没去看看,便买了香烛纸钱要去磕个 头,把小健也带着,就剩世钧一个人在家,一看见翠芝就笑道:哦,你家里知道你要上这儿 来?刚才他们打电话来问的,我还告诉他们说不在这儿。翠芝知道她母亲一定是急起来了, 在那儿到处找她。她自管自坐下来,问道:"表姊出去了?"世钧说:"跟我妈上庙里去了。" 翠芝道:"哦,伯母也不在家?" 她看见桌上有本书,就随手翻看着,世钧见她那样子好像还预备坐一会,便笑道:"要 不要打个电话回去告诉你家里,说你来了?"翠芝突然抬起头来道:"干什么?"世钧倒怔了 一怔,笑道:"不是,我想着伯母找你也许有什么事情。"她又低下头去看书,道:"她不会 有什么事情。" 世钧听她的口吻就有点明白了,她一定是和母亲怄气跑出来的。翠芝这一向一直很不快 乐,他早就看出来了,但是因为他自己心里也很悲哀,而他绝对不希望人家问起他悲哀的原 因,所以推己及人,别人为什么悲哀他也不想知道。说是同病相怜也可以,他觉得和她在一 起的时候,比和别人作伴要舒服得多,至少用不着那样强颜欢笑。翠芝送他们的那只狗,怯 怯地走上前来摇着尾巴,翠芝放下书给它抓痒痒,世钧便搭讪着笑道:"这狗落到我们家来 也够可怜的,也没有花园,也没有人带它出去遛遛。"翠芝也没听见他说些什么。世钧忽然 看见她的眼眶里充满了泪水,他便默然了。还是翠芝打破了这沉默,问道:"你这两天有没 有去打网球?"世钧微笑道:"没有。你今天去不去?一块去吧?"翠芝道:"我打来打去也没 有进步。"她说话的声音倒很镇静,跟平常完全一样,但是一面说着话,眼泪就簌簌地落下 来了,她别过脸去不耐烦地擦着,然而永远擦不干。世钧微笑着叫了声:"翠芝。"又道:你 怎么了? 新秋的风从窗户里吹进来,桌上那本书自己一页一页掀动着,啪啪作声,那声音非常清 脆可爱。 翠芝终于挣脱了他的手臂。然后她又好像解释似的低声说了一句:"待会儿给人家看见 了。"那么,如果没有被人看见的危险,就是可以的了。世钧不禁望着她微微一笑,翠芝立 刻涨红了脸,站起来就走,道:"我走了。"世钧笑道:"回家去?"翠芝大声道:"谁说的? 我才不回去呢?"世钧笑道:那么上哪儿去?去打网球去,好不好? 第二天他又到她家里去接她,预备一同去打网球,但是结果也没去,就在她家里坐着谈 谈说说,吃了晚饭才回去。她母亲对他非常亲热,对翠芝也亲热起来了。这以后世钧就常常 三天两天地到他们家去。沈太太和大少奶奶知道了,当然非常高兴,但是也不敢十分露出 来,恐怕大家一起哄,他那里倒又要打退堂鼓了。大家表面上尽管不说什么,可是自会造成 一种祥和的空气,世钧无论在自己家里或是到翠芝那里去,总被这种祥和的空气所包围着。 翠芝过生日,世钧送了她一只钻石别针,钻石是他家里本来有在那里的,是她母亲的一 副耳环,拿去重镶了一下,平排四粒钻石,下面托着一只白金管子,式样倒很简单大方。翠 芝当场就把它别在衣领上,世钧站在她背后看着她对镜子别别针,她便问他:"你怎么知道 我几时过生日?"世钧笑道:我嫂嫂告诉我的。道:"我问她的。"他在镜子里看她,今天她 脸上淡淡地抹了些胭脂,额前依旧打着很长的前刘海,一头卷发用一根乌绒带子束住了,身 上穿着件深红灯芯绒的短袖夹袍。世钧两只手抚摸着她两只手臂,笑道:"你怎么瘦了?瞧 你这胳膊多瘦!"翠芝只管仰着脸,很费劲地扣她的别针,道:"我大概是疰夏,过了一个夏 天,总要瘦些。"世钧抚摸着她的手臂,也许是试探性的,跟着就又从后面凑上去,吻她的 面颊。她的粉很香。翠芝挣扎着道:"别这么着--算什么呢--给人看见了--"世钧道:"看见 就看见。现在不要紧了。"为什么现在即使被人看见也不要紧,他没有说明白,翠芝也没有 一定要他说出来。她只是回过头来有些腼腆地和他相视一笑。两人也就算是一言为定了。 世钧平常看小说,总觉得小说上的人物不论男婚女嫁,总是特别麻烦,其实结婚这桩事 情真是再便当也没有了,他现在发现。 因为世钧的父亲才亡故不久,不能太铺张,所以他们订婚也不预备有什么举动。预定十 月里结婚。他和翠芝单独相处的时候,他们常常喜欢谈到将来婚后的情形,翠芝总希望有一 天能够到上海去组织小家庭,住什么样的房子,买什么样的家具,墙壁漆什么颜色,一切都 是非常具体的。不像从前和曼桢在一起,想到将来共同生活,只觉得飘飘然,总之,是非常 幸福就是了,却不大能够想象是怎样的一个情形。 结婚前要添置许多东西,世钧打算到上海去一趟,他向翠芝说:"我顺便也要去看看叔 惠,找他来做伴郎,有许多别的事他也可以帮帮忙,不要看他那样嘻嘻哈哈的,他做起事情 来真能做,我真佩服他。"翠芝先没说什么,过了一会,她忽然很愤激地说:"我不懂为什 么,你一提起叔惠总是说他好,好像你样样事情都不如他似的,其实你比他好得多,你比他 好一万倍。"她拥抱着他,把她的脸埋在他肩上。世钧从来没看见她有这样热情的表示,他 倒有点受宠若惊了。同时他又觉得惭愧,因为她对他是那样一种天真的热情,而他直到现在 恐怕心底里还是有点忐忑不定。也就是为这个原因,他急于想跟叔惠当面谈谈,跟他商量商 量。 他来到上海,知道叔惠不到星期日不会回家来的,就直接到杨树浦他们那宿舍里去找 他。叔惠已经下班了,世钧注意到他身上穿着件灰色绒线背心,那还是从前曼桢打了同样的 两件分送给他们两个人,世钧那一件他久已不穿了,却不能禁止别人穿。 两人在郊外散步,叔惠说:"你来得真巧,我正有几句话想跟你当面说,信上不能写 的。"世钧笑道:"什么事情这样神秘?"叔惠笑了一笑,道:"我下个月要离开上海了。"世 钧道:到哪儿去?厉害,我们厂里有一个同事也被捕了。这人在宿舍里跟我住一个房间,人 非常好,我总是跟他借书看,也喜欢找他长谈,所以我跟他认识以来,我倒是觉得--思想上 起了很大的变化。"世钧听到这里,也就明白了几分,便低声道:"你是不是要到西北去?" 那时候红军北上抗日,已经到了陕北了。当下叔惠点了点头。世钧顿了一顿,便又低声道: 你在这儿有危险么? 有那个光荣。我不过想着,像我们这样一个工程师,在这儿待着,无论你怎么样努力,也是 为统治阶级服务。还是上那边去,或者可以真正为人民做一点事情。" 世钧默然点了点头。他们在旷野中走着,杨树浦的工厂都放工了,远远近近许多汽笛呜 呜长鸣,烟囱里的烟,在通红的夕阳天上笔直上升。叔惠突然握住世钧的手,道:"你也 去,好不好?像我们这样稍微有点技能的人。总想好好地为社会做点事情,可是你看这是什 么样的一个社会。"世钧道:我想,只要是个有一点思想的人,总不会否认我们这社会是畸 形的,不合理的,不过--"叔惠笑道:"不过怎么?"世钧望着他笑了笑,道:"我缺少你这种 革命精神。"叔惠默然了一会,因道:"你不去我真觉得失望。实在是应当去看看。 值得去看看--完全是一种新气象。我觉得中国要是还有希望的话,希望就在那边。"两 人又在沉默中走了一程子路,世钧便道:"其实我--去是也未尝不想去,可是我的情形不太 简单。"叔惠觉得他是推托的话,便没有说什么,隔了一会,却又忍不住说道:"其实老伯现 在去世了,你不是更自由了吗,你把家里的事情给安排一下,伯母的生活也不成问题了,你 可以站起来就走。"世钧不语,过了一会才向他笑道:"事实是,我--我就要结婚了。"叔惠 听见这消息,好像也是意料中的事,并不感到诧异,世钧知道他一定是误会了,以为他是和 曼桢结婚,就不等他开口,连忙补上一句,道:"我跟翠芝订婚了。"叔惠愕然道:"你跟翠 芝?"说着,忽然笑了起来。 世钧觉得他这种态度好像有一点侮辱性,也不知道是对翠芝还是对自己而发的,总之是 很可气。 叔惠笑完了便说:"你跟翠芝结婚,那你就完全'泥足'了,只好一辈子做一个阔少奶奶 的丈夫,安分守己地做这个旧社会的顺民了。"世钧只淡笑了一下,道:"那也在乎各人自 己。"他显然是不大高兴,叔惠也觉得了,自己就又谴责自己,为什么这样反对他们结合 呢,是否还是有一点私心,对于翠芝,一方面理智不容许自己和她接近,却又不愿意别人占 有她。那太卑鄙了。他这样一想,本来有许多话要劝世钧的,也就不打算说了。 他笑道:"你看我这人真岂有此理,还没跟你道喜呢,只顾跟你抬杠!"世钧也笑了。叔 惠又笑道:"你们什么时候订婚的?"世钧道:"就是最近。"他觉得似乎需要一点解释,因为 他一向对翠芝毫无好感,叔惠是比谁都知道得更清楚的。他便说:"从前你记得,我嫂嫂也 给我们介绍过的,不过那时候她也还是个小孩,我呢,我那时候大概也有点孩子脾气,越是 要给我介绍,我越是不愿意。"他这口吻好像是说,从前那种任性的年青的时代已经过去 了,而现在是稳步进入中年,按照他们同一阶层的人们所习惯的生活方式,循规蹈矩地踏上 人生的旅途。叔惠听见他这话,倒觉得一阵凄凉。他们在野外缓缓行来,已经暮色苍茫了, 一群归鸦呱呱叫着在头上飞过。世钧又说起叫他做伴郎的话,叔惠推辞说他动身在即,恐怕 来不及参与世钧的婚礼了。但是世钧说,如果来不及的话,他宁可把婚期提早一些,想必翠 芝也会同意的。叔惠见他这样坚持,也就无法拒绝了。 那天晚上叔惠留他在宿舍里吃了晚饭,饭后又谈了一会才走,他这次来是住在舅舅家 里。住了几天,东西买得差不多了,就回南京去了。 叔惠在他们的喜期的前一天来到南京。办喜事的人家向来是闹哄哄的,家翻宅乱,沈太 太在百忙中还替叔惠布置下一间客房。他们自己家里地方是逼仄一点,可是这次办喜事排场 倒不小,先在中央饭店举行婚礼,晚上又在一个大酒楼上排下喜宴。翠芝在酒楼上出现的时 候,已经换上一身便装,大红丝绒窄袖旗袍上面罩一件大红丝绒小坎肩,是那时候最流行的 式样。叔惠远远地在灯下望着她,好久不见了,快一年了吧,上次见面的时候,他向她道贺 因为她和一鹏订了婚,现在倒又向她道贺了。永远身为局外人的他,是不免有一点感慨的。 他是伴郎,照理应当和新郎新娘同席,但是因为他善于应酬,要借重他招待客人,所以把他 安插在另外一桌上。 他们那一桌上也许因为有他,特别热闹,闹酒闹得很凶。叔惠划拳的技术实在不大高 明,又不肯服输,结果是他喝得最多。 后来大家轮流到新人的席上去敬酒,叔惠也跟着起哄,大家又闹着要他们报告恋爱经 过。僵持了许久,又有人出来打圆场,叫他们当众搀一搀手就算了。这在旧式的新郎新娘, 或许是一个难题,像他们这是由恋爱而结婚的新式婚姻,握握手又算得了什么,然而翠芝脾 气很犟,她只管低着头坐在那里,世钧又面嫩,还是叔惠在旁边算是替他们解围,他硬把翠 芝的手一拉,笑道:"来来来,世钧,手伸出来,快。"但是翠芝这时候忽然抬起头来,向叔 惠呆呆地望着。叔惠一定是喝醉了,他也不知怎么的,尽拉着她的手不放。世钧心里想,翠 芝一定生气了,她脸上颜色很不对,简直惨白,她简直好像要哭出来了。 席散了以后,一部分人仍旧跟他们回到家里去,继续闹房,叔惠却没有参加,他早跟世 钧说好的,当天就得乘夜车回上海去,因为马上就要动身到北边去了,还有许多事情需要料 理。所以他回到世钧家里,只和沈太太说了一声,就悄悄地拿着箱子雇车走了。 闹房的人一直闹到很晚才走。本来挤满了一屋子的人,都走了,照理应当显得空阔得 多,但是恰巧相反,不知道为什么反而觉得地方变狭小了,屋顶也太低了,简直有点透不过 气来。世钧装出闲适的样子,伸了个懒腰。翠芝道:"刚才闹得最厉害的有一个小胖子,那 是谁?"他们把今天的来宾一一提出来谈论着,某小姐最引人注目,某太太最"疯"了,某人 的举动最滑稽,一谈就谈了半天,谈得很有兴味似的。桌上摆着几只高脚玻璃碟子,里面盛 着各色糖果,世钧就像做主人似的让她吃,她每样都吃了一些。这间房本来是他们家的起坐 间,经过一番改装,沈太太因为迎合他们年青人的心理,并没有照旧式新房那样一切都用大 红色,红天红地像个血海似的。现在这间房却是布置得很幽雅,比较像一个西式的旅馆房 间。不过桌上有一对银蜡台,点着两支红烛。只有这深宵的红烛是有一些新房的意味。 翠芝道:"叔惠今天醉得真厉害。"世钧笑道:"可不是! 他一个人怎么上火车,我倒真有点不放心。"翠芝默然,过了一会又道:"等他酒醒的时 候,不知道火车开到什么地方了。" 她坐在梳妆台前面刷头发,头发上全是人家洒的红绿纸屑。 世钧又和她说起他舅舅家那个老姨太太,吃斋念佛,一、二十年没出过大门,今天居然 也来观礼。翠芝刷着头发,又想起来说:"你有没有看见爱咪今天的头发样子,很特别。"世 钧道:"哦?我倒没注意。"翠芝道:"据说是上海最新的样子。 你上次到上海去有没有看见?"世钧想了一想,道:"不知道。 倒没留心。--" 谈话的资料渐渐感到缺乏,世钧便笑道:"你今天一定累了吧?"翠芝道:"我倒还好。" 世钧道:"我一点也不困,大概话说多了,反而提起神来了。我倒想再坐一会,看看书。你 先睡吧。"翠芝道:"好。" 世钧拿着一本画报在那儿看。翠芝继续刷头发,刷完头发,又把首饰一样样脱下来收在 梳妆台抽屉里。世钧见她尽管慢吞吞的,心里想她也许觉得当着人就解衣上床有许多不便, 就笑道:"开着灯你恐怕睡不着吧?"翠芝笑道:"嗳。"世钧道:"我也有这个习惯的。"他立 起来把灯关了,他另外开了一盏台灯看书,房间里立刻暗了下来。 半晌,他别过头去一看,她还没睡,却在烛光下剪手指甲。时候真的不早了,两支蜡烛 已经有一支先点完了。要照迷信的说法,这是很不好的预兆,虽然翠芝不见得会相信这些, 但是世钧还是留了个神,只笑着说了一声:"呦,蜡烛倒已经点完了。你还不睡?"翠芝隔了 一会方才答道:"我就要睡了。"世钧听她的声音有点喑哑,就想着她别是又哭了,因为他冷 淡了她了?总不会是因为有一支蜡烛先点完? 他向她注意地看了看,但是就在这时候,她刚巧用她剪指甲的那把剪刀去剪烛花,一 剪,红烛的光焰就往下一挫,顿时眼前一黑,等到剪好了,烛光又亮了起来,照在她脸上, 她的脸色已经是很平静的。但是世钧知道她刚才一定是哭了。 他走到她跟前去,微笑道:"为什么又不高兴了?"一遍一遍问着。她先是厌烦地推开了 他,然后她突然地拉住他的衣服呜呜咽咽哭起来了,冲口而出地说:"世钧,怎么办,你也 不喜欢我,我也--我也不喜欢你。现在已经来不及了吧,你说是不是来不及了?" 当然来不及了。她说的话也正是他心里所想的,他佩服她有这勇气说出来,但是这种话 说出来又有什么好处? 他唯有喃喃地安慰着她:"你不要这样想。不管你怎样,反正我对你总是--翠芝,真 的,你放心。你不要这样。你不要哭。--喂,翠芝。"他在她耳边喃喃地说着安慰她的话, 其实他自己心里也和她一样的茫茫无主。他觉得他们像两个闯了祸的小孩。

第十四节

啸桐的灵榇由水路运回南京,世钧跟着船回来,沈太太和姨太太则是分别乘火车回去 的。沈太太死了丈夫,心境倒开展了许多。寡居的生活她原是很习惯的,过去她是因为丈夫 被别人霸占去而守活寡,所以心里总有这样一口气咽不下,不像现在是名正言顺的守寡了, 而且丈夫简直可以说是死在她的抱怀中。盖棺论定,现在谁也没法把他抢走了。这使她心里 觉得非常安定而舒泰。 因为家里地方狭窄,把灵榇寄存在庙里,循例开吊发丧,忙过这些,就忙分家的事情。 是姨太太那边提出分家的要求,姨太太那边的小孩既多,她预算中的一笔教育费又特别庞 大,还有她那母亲,她说啸桐从前答应给她母亲养老送终的。虽然大家都知道她这些年来积 下的私蓄一定很可观,而且啸桐在病中迁出小公馆的时候,也还有许多要紧东西没有带出 来,无奈这都是死无对证的事。世钧是一贯的抱着息事宁人的主张,劝她母亲吃点亏算了, 但是女人总是气量小的,而且里面还牵涉着他嫂嫂。他们这次分家是对姨太太而言,他嫂嫂 以后还是跟着婆婆过活,不过将来总是要分的。他嫂嫂觉得她不为自己打算,也得为小健打 算。她背后有许多怨言,怪世钧太软弱了,又说他少爷脾气,不知稼穑之艰难,又疑心他从 前住在小公馆里的时候,被姨太太十分恭维,年青人没有主见,所以反而偏向着她。其实世 钧在里面做尽难人。拖延了许多时候,这件事总算了结了。 他父亲死后,百日期满,世钧照例到亲戚家里去"谢孝",挨家拜访过来,石翠芝家里也 去了一趟。翠芝的家是一个半中半西的五开间老式洋房,前面那花园也是半中半西的,一片 宽阔的草坪,草坪正中却又堆出一座假山,挖了一个小小的池塘,养着金鱼。世钧这次来, 是一个夏天的傍晚,太阳落山了,树上的蝉声却还没有休歇,翠芝正在花园里遛狗。 她牵着狗,其实是狗牵着人,把一根皮带拉得笔直的,拉着她飞跑。世钧向她点头招 呼,她便喊着那条狗的英文名字:来利!来利!一直就有这么个黑狗。"翠芝道:你说的是 它的祖母了。这一只跟你们家那只是一窝。妈本来叫它来富,我嫌难听。 翠芝在他们开吊的时候也来过的,但是那时候世钧是孝子,始终在孝帏里,并没有和她 交谈,所以这次见面,她不免又向他问起他父亲故世前的情形。她听见说世钧一直在医院里 侍疾,便道:"那你这次去没住在叔惠家里?你看见他没有?"世钧道:"他到医院里来过两 次。"翠芝不言语了。她本来还想着,叔惠也说不定不在上海了,她曾经写过一封信给他, 信里提起她和一鹏解除婚约的事,而他一直没有回信。他一直避免和她接近,她也猜着是因 为她家里有钱,他自己觉得高攀不上,所以她总想着应当由她这一方面采取主动的态度。但 是这次写信给他他没有回信,她又懊悔,倒不是懊悔她这种举动太失身分,因为她对他是从 来不想到这些的。她懊悔不是为别的,只是怕人家觉得她太露骨的,即使他本来有意于她 的,也会本能地起反感。所以她这一向一直郁郁的。 她又笑着和世钧说:"你在上海常看见顾小姐吧?她好吗?"世钧道:"这回没看见她。" 翠芝笑道:"她跟叔惠很好吧?"世钧听见她这话,先觉得有点诧异,然而马上就明白过来, 她一定是从他嫂嫂那里听来的,曼桢和叔惠那次到南京来玩,他不是告诉他家人说曼桢是叔 惠的朋友,免得他们用一种特殊的眼光看待曼桢。现在想起那时候的情景,好像已经事隔多 年,渺茫得很了。他勉强笑道:"她跟叔惠也是普通朋友。"翠芝道:"我真羡慕像她那样的 人,在外面做事多好。" 世钧不由得苦笑了,他想起曼桢身兼数职,整天辛苦奔波的情形,居然还有人羡慕她。 但是那也是过去的事了,人家现在做了医院院长的太太,当然生活比较安定了。 翠芝又道:"我也很想到上海去找一个事情做做。"世钧笑道:"你要做事干什么?"翠芝 笑道:"怎么,你觉得我不行?" 世钧笑道:"不是,你现在不是在大学念书么?"翠芝道:"大学毕业不毕业也不过是那 么回事,我就是等毕了业说要出去做事,我家里人也还是要反对的。"说着,她长长地透了 口气。 她好像有一肚子的牢骚无从说起似的。世钧不由得向她脸上望了望。她近来瘦多了。世 钧觉得她自从订了婚又毁约之后,人好像跟从前有点不同,至少比从前沉静了许多。 两人跟在那只狗后面,在草坪上缓缓走着。翠芝忽然说了一声:"他真活泼。"世钧道: 你是说来利?要是心里不痛快的时候,去找他说说话,就真的会精神好起来了。"他心里 想,究竟和翠芝没有什么可谈的,谈谈就又谈到叔惠身上来了。 翠芝让他进去坐一会,他说他还有两家人家要去一趟,就告辞走了。他这些日子一直没 到亲戚家里去走动过,这时候已经满了一百天,就没有这些忌讳了,渐渐就有许多不可避免 的应酬。从前他嫂嫂替他和翠芝做媒碰了个钉子,他嫂嫂觉得非常对不起她的表妹,"鞋子 不做倒落了个样"。事后当然就揭过不提了,翠芝的母亲那方面当然更是讳莫如深,因此他 们亲戚间对于这件事都不大知道内情。爱咪说起这桩事情,总是归罪于世钧的怕羞,和翠芝 的脾气倔,要不然两人倒是很好的一对。翠芝一度订了婚又悔婚,现在又成了问题人物了。 世钧也许是多心,他觉得人家请起客来,总是有他一定有她。翠芝也有同感。她常到爱咪那 里去打网球,爱咪就常常找世钧去凑一脚。世钧在那里碰见一位丁小姐,网球打得很好,她 是在上海进大学的,和世钧还是先后同学。世钧回家去,说话中间提起过她几次,他母亲就 借故到爱咪那里去了一趟,偷偷地把那丁小姐相看了一下。世钧的父亲临终的时候曾经说 过,说他唯一的遗憾就是没看见世钧结婚。她母亲当时就没敢接了这个茬,因为想着世钧如 果结婚的话,一定就是和曼桢结婚了。但是现在事隔多时,沈太太认为危机已经过去了,就 又常常把他父亲这句遗言提出来,挂在嘴上说着。 相识的一班年青人差不多都结婚了,好像那一年结婚的人特别多似的,入秋以来,接二 连三地吃人家的喜酒。这里面最感到刺激的是翠芝的母亲,本来翠芝年纪也还不算大,她母 亲其实用不着这样着急,但是翠芝最近有一次竟想私自逃走了,留下一封信来,说要到上海 去找事,幸而家里发觉得早,在火车站上把她截获了,虽然在火车站上没看见有什么人和她 在一起,她母亲还是相信她一定是受人诱惑,所以自从出过这桩事情,她母亲更加急于要把 她嫁出去,认为留她在家里迟早要出乱子。 最近有人替她做媒,说一个秦家,是一个土财主的少爷,还有人说他是有嗜好的。介绍 人请客,翠芝无论如何不肯去,一早就躲出去了,也没想好上哪儿去。她觉得她目前的处 境,还只有她那表姊比较能够了解,就想去找她的表姊痛痛快快哭诉一番。沈家大少奶奶跟 翠芝倒是一直很知己的,就连翠芝和一鹏解约,一个是她的表妹,一个是她自己的弟弟,她 也并没有偏向着谁,因为在她简单的头脑中,凡是她娘家的人都是好的,她弟弟当然是一等 一的好人,她的表妹也错不了,这事情一定是有外人从中作祟。一鹏解约后马上就娶了窦文 娴,那一定就是窦文娴不好,处心积虑破坏他们的感情,把一鹏抢了去了。因此她对翠芝倒 颇为同情。 这一天翠芝到沈家来想对她表姊诉苦,没想到大少奶奶从来不出门的人,倒刚巧出去 了,因为她公公停灵在庙里,她婆婆想起来说好久也没去看看,便买了香烛纸钱要去磕个 头,把小健也带着,就剩世钧一个人在家,一看见翠芝就笑道:哦,你家里知道你要上这儿 来?刚才他们打电话来问的,我还告诉他们说不在这儿。翠芝知道她母亲一定是急起来了, 在那儿到处找她。她自管自坐下来,问道:"表姊出去了?"世钧说:"跟我妈上庙里去了。" 翠芝道:"哦,伯母也不在家?" 她看见桌上有本书,就随手翻看着,世钧见她那样子好像还预备坐一会,便笑道:"要 不要打个电话回去告诉你家里,说你来了?"翠芝突然抬起头来道:"干什么?"世钧倒怔了 一怔,笑道:"不是,我想着伯母找你也许有什么事情。"她又低下头去看书,道:"她不会 有什么事情。" 世钧听她的口吻就有点明白了,她一定是和母亲怄气跑出来的。翠芝这一向一直很不快 乐,他早就看出来了,但是因为他自己心里也很悲哀,而他绝对不希望人家问起他悲哀的原 因,所以推己及人,别人为什么悲哀他也不想知道。说是同病相怜也可以,他觉得和她在一 起的时候,比和别人作伴要舒服得多,至少用不着那样强颜欢笑。翠芝送他们的那只狗,怯 怯地走上前来摇着尾巴,翠芝放下书给它抓痒痒,世钧便搭讪着笑道:"这狗落到我们家来 也够可怜的,也没有花园,也没有人带它出去遛遛。"翠芝也没听见他说些什么。世钧忽然 看见她的眼眶里充满了泪水,他便默然了。还是翠芝打破了这沉默,问道:"你这两天有没 有去打网球?"世钧微笑道:"没有。你今天去不去?一块去吧?"翠芝道:"我打来打去也没 有进步。"她说话的声音倒很镇静,跟平常完全一样,但是一面说着话,眼泪就簌簌地落下 来了,她别过脸去不耐烦地擦着,然而永远擦不干。世钧微笑着叫了声:"翠芝。"又道:你 怎么了? 新秋的风从窗户里吹进来,桌上那本书自己一页一页掀动着,啪啪作声,那声音非常清 脆可爱。 翠芝终于挣脱了他的手臂。然后她又好像解释似的低声说了一句:"待会儿给人家看见 了。"那么,如果没有被人看见的危险,就是可以的了。世钧不禁望着她微微一笑,翠芝立 刻涨红了脸,站起来就走,道:"我走了。"世钧笑道:"回家去?"翠芝大声道:"谁说的? 我才不回去呢?"世钧笑道:那么上哪儿去?去打网球去,好不好? 第二天他又到她家里去接她,预备一同去打网球,但是结果也没去,就在她家里坐着谈 谈说说,吃了晚饭才回去。她母亲对他非常亲热,对翠芝也亲热起来了。这以后世钧就常常 三天两天地到他们家去。沈太太和大少奶奶知道了,当然非常高兴,但是也不敢十分露出 来,恐怕大家一起哄,他那里倒又要打退堂鼓了。大家表面上尽管不说什么,可是自会造成 一种祥和的空气,世钧无论在自己家里或是到翠芝那里去,总被这种祥和的空气所包围着。 翠芝过生日,世钧送了她一只钻石别针,钻石是他家里本来有在那里的,是她母亲的一 副耳环,拿去重镶了一下,平排四粒钻石,下面托着一只白金管子,式样倒很简单大方。翠 芝当场就把它别在衣领上,世钧站在她背后看着她对镜子别别针,她便问他:"你怎么知道 我几时过生日?"世钧笑道:我嫂嫂告诉我的。道:"我问她的。"他在镜子里看她,今天她 脸上淡淡地抹了些胭脂,额前依旧打着很长的前刘海,一头卷发用一根乌绒带子束住了,身 上穿着件深红灯芯绒的短袖夹袍。世钧两只手抚摸着她两只手臂,笑道:"你怎么瘦了?瞧 你这胳膊多瘦!"翠芝只管仰着脸,很费劲地扣她的别针,道:"我大概是疰夏,过了一个夏 天,总要瘦些。"世钧抚摸着她的手臂,也许是试探性的,跟着就又从后面凑上去,吻她的 面颊。她的粉很香。翠芝挣扎着道:"别这么着--算什么呢--给人看见了--"世钧道:"看见 就看见。现在不要紧了。"为什么现在即使被人看见也不要紧,他没有说明白,翠芝也没有 一定要他说出来。她只是回过头来有些腼腆地和他相视一笑。两人也就算是一言为定了。 世钧平常看小说,总觉得小说上的人物不论男婚女嫁,总是特别麻烦,其实结婚这桩事 情真是再便当也没有了,他现在发现。 因为世钧的父亲才亡故不久,不能太铺张,所以他们订婚也不预备有什么举动。预定十 月里结婚。他和翠芝单独相处的时候,他们常常喜欢谈到将来婚后的情形,翠芝总希望有一 天能够到上海去组织小家庭,住什么样的房子,买什么样的家具,墙壁漆什么颜色,一切都 是非常具体的。不像从前和曼桢在一起,想到将来共同生活,只觉得飘飘然,总之,是非常 幸福就是了,却不大能够想象是怎样的一个情形。 结婚前要添置许多东西,世钧打算到上海去一趟,他向翠芝说:"我顺便也要去看看叔 惠,找他来做伴郎,有许多别的事他也可以帮帮忙,不要看他那样嘻嘻哈哈的,他做起事情 来真能做,我真佩服他。"翠芝先没说什么,过了一会,她忽然很愤激地说:"我不懂为什 么,你一提起叔惠总是说他好,好像你样样事情都不如他似的,其实你比他好得多,你比他 好一万倍。"她拥抱着他,把她的脸埋在他肩上。世钧从来没看见她有这样热情的表示,他 倒有点受宠若惊了。同时他又觉得惭愧,因为她对他是那样一种天真的热情,而他直到现在 恐怕心底里还是有点忐忑不定。也就是为这个原因,他急于想跟叔惠当面谈谈,跟他商量商 量。 他来到上海,知道叔惠不到星期日不会回家来的,就直接到杨树浦他们那宿舍里去找 他。叔惠已经下班了,世钧注意到他身上穿着件灰色绒线背心,那还是从前曼桢打了同样的 两件分送给他们两个人,世钧那一件他久已不穿了,却不能禁止别人穿。 两人在郊外散步,叔惠说:"你来得真巧,我正有几句话想跟你当面说,信上不能写 的。"世钧笑道:"什么事情这样神秘?"叔惠笑了一笑,道:"我下个月要离开上海了。"世 钧道:到哪儿去?厉害,我们厂里有一个同事也被捕了。这人在宿舍里跟我住一个房间,人 非常好,我总是跟他借书看,也喜欢找他长谈,所以我跟他认识以来,我倒是觉得--思想上 起了很大的变化。"世钧听到这里,也就明白了几分,便低声道:"你是不是要到西北去?" 那时候红军北上抗日,已经到了陕北了。当下叔惠点了点头。世钧顿了一顿,便又低声道: 你在这儿有危险么? 有那个光荣。我不过想着,像我们这样一个工程师,在这儿待着,无论你怎么样努力,也是 为统治阶级服务。还是上那边去,或者可以真正为人民做一点事情。" 世钧默然点了点头。他们在旷野中走着,杨树浦的工厂都放工了,远远近近许多汽笛呜 呜长鸣,烟囱里的烟,在通红的夕阳天上笔直上升。叔惠突然握住世钧的手,道:"你也 去,好不好?像我们这样稍微有点技能的人。总想好好地为社会做点事情,可是你看这是什 么样的一个社会。"世钧道:我想,只要是个有一点思想的人,总不会否认我们这社会是畸 形的,不合理的,不过--"叔惠笑道:"不过怎么?"世钧望着他笑了笑,道:"我缺少你这种 革命精神。"叔惠默然了一会,因道:"你不去我真觉得失望。实在是应当去看看。 值得去看看--完全是一种新气象。我觉得中国要是还有希望的话,希望就在那边。"两 人又在沉默中走了一程子路,世钧便道:"其实我--去是也未尝不想去,可是我的情形不太 简单。"叔惠觉得他是推托的话,便没有说什么,隔了一会,却又忍不住说道:"其实老伯现 在去世了,你不是更自由了吗,你把家里的事情给安排一下,伯母的生活也不成问题了,你 可以站起来就走。"世钧不语,过了一会才向他笑道:"事实是,我--我就要结婚了。"叔惠 听见这消息,好像也是意料中的事,并不感到诧异,世钧知道他一定是误会了,以为他是和 曼桢结婚,就不等他开口,连忙补上一句,道:"我跟翠芝订婚了。"叔惠愕然道:"你跟翠 芝?"说着,忽然笑了起来。 世钧觉得他这种态度好像有一点侮辱性,也不知道是对翠芝还是对自己而发的,总之是 很可气。 叔惠笑完了便说:"你跟翠芝结婚,那你就完全'泥足'了,只好一辈子做一个阔少奶奶 的丈夫,安分守己地做这个旧社会的顺民了。"世钧只淡笑了一下,道:"那也在乎各人自 己。"他显然是不大高兴,叔惠也觉得了,自己就又谴责自己,为什么这样反对他们结合 呢,是否还是有一点私心,对于翠芝,一方面理智不容许自己和她接近,却又不愿意别人占 有她。那太卑鄙了。他这样一想,本来有许多话要劝世钧的,也就不打算说了。 他笑道:"你看我这人真岂有此理,还没跟你道喜呢,只顾跟你抬杠!"世钧也笑了。叔 惠又笑道:"你们什么时候订婚的?"世钧道:"就是最近。"他觉得似乎需要一点解释,因为 他一向对翠芝毫无好感,叔惠是比谁都知道得更清楚的。他便说:"从前你记得,我嫂嫂也 给我们介绍过的,不过那时候她也还是个小孩,我呢,我那时候大概也有点孩子脾气,越是 要给我介绍,我越是不愿意。"他这口吻好像是说,从前那种任性的年青的时代已经过去 了,而现在是稳步进入中年,按照他们同一阶层的人们所习惯的生活方式,循规蹈矩地踏上 人生的旅途。叔惠听见他这话,倒觉得一阵凄凉。他们在野外缓缓行来,已经暮色苍茫了, 一群归鸦呱呱叫着在头上飞过。世钧又说起叫他做伴郎的话,叔惠推辞说他动身在即,恐怕 来不及参与世钧的婚礼了。但是世钧说,如果来不及的话,他宁可把婚期提早一些,想必翠 芝也会同意的。叔惠见他这样坚持,也就无法拒绝了。 那天晚上叔惠留他在宿舍里吃了晚饭,饭后又谈了一会才走,他这次来是住在舅舅家 里。住了几天,东西买得差不多了,就回南京去了。 叔惠在他们的喜期的前一天来到南京。办喜事的人家向来是闹哄哄的,家翻宅乱,沈太 太在百忙中还替叔惠布置下一间客房。他们自己家里地方是逼仄一点,可是这次办喜事排场 倒不小,先在中央饭店举行婚礼,晚上又在一个大酒楼上排下喜宴。翠芝在酒楼上出现的时 候,已经换上一身便装,大红丝绒窄袖旗袍上面罩一件大红丝绒小坎肩,是那时候最流行的 式样。叔惠远远地在灯下望着她,好久不见了,快一年了吧,上次见面的时候,他向她道贺 因为她和一鹏订了婚,现在倒又向她道贺了。永远身为局外人的他,是不免有一点感慨的。 他是伴郎,照理应当和新郎新娘同席,但是因为他善于应酬,要借重他招待客人,所以把他 安插在另外一桌上。 他们那一桌上也许因为有他,特别热闹,闹酒闹得很凶。叔惠划拳的技术实在不大高 明,又不肯服输,结果是他喝得最多。 后来大家轮流到新人的席上去敬酒,叔惠也跟着起哄,大家又闹着要他们报告恋爱经 过。僵持了许久,又有人出来打圆场,叫他们当众搀一搀手就算了。这在旧式的新郎新娘, 或许是一个难题,像他们这是由恋爱而结婚的新式婚姻,握握手又算得了什么,然而翠芝脾 气很犟,她只管低着头坐在那里,世钧又面嫩,还是叔惠在旁边算是替他们解围,他硬把翠 芝的手一拉,笑道:"来来来,世钧,手伸出来,快。"但是翠芝这时候忽然抬起头来,向叔 惠呆呆地望着。叔惠一定是喝醉了,他也不知怎么的,尽拉着她的手不放。世钧心里想,翠 芝一定生气了,她脸上颜色很不对,简直惨白,她简直好像要哭出来了。 席散了以后,一部分人仍旧跟他们回到家里去,继续闹房,叔惠却没有参加,他早跟世 钧说好的,当天就得乘夜车回上海去,因为马上就要动身到北边去了,还有许多事情需要料 理。所以他回到世钧家里,只和沈太太说了一声,就悄悄地拿着箱子雇车走了。 闹房的人一直闹到很晚才走。本来挤满了一屋子的人,都走了,照理应当显得空阔得 多,但是恰巧相反,不知道为什么反而觉得地方变狭小了,屋顶也太低了,简直有点透不过 气来。世钧装出闲适的样子,伸了个懒腰。翠芝道:"刚才闹得最厉害的有一个小胖子,那 是谁?"他们把今天的来宾一一提出来谈论着,某小姐最引人注目,某太太最"疯"了,某人 的举动最滑稽,一谈就谈了半天,谈得很有兴味似的。桌上摆着几只高脚玻璃碟子,里面盛 着各色糖果,世钧就像做主人似的让她吃,她每样都吃了一些。这间房本来是他们家的起坐 间,经过一番改装,沈太太因为迎合他们年青人的心理,并没有照旧式新房那样一切都用大 红色,红天红地像个血海似的。现在这间房却是布置得很幽雅,比较像一个西式的旅馆房 间。不过桌上有一对银蜡台,点着两支红烛。只有这深宵的红烛是有一些新房的意味。 翠芝道:"叔惠今天醉得真厉害。"世钧笑道:"可不是! 他一个人怎么上火车,我倒真有点不放心。"翠芝默然,过了一会又道:"等他酒醒的时 候,不知道火车开到什么地方了。" 她坐在梳妆台前面刷头发,头发上全是人家洒的红绿纸屑。 世钧又和她说起他舅舅家那个老姨太太,吃斋念佛,一、二十年没出过大门,今天居然 也来观礼。翠芝刷着头发,又想起来说:"你有没有看见爱咪今天的头发样子,很特别。"世 钧道:"哦?我倒没注意。"翠芝道:"据说是上海最新的样子。 你上次到上海去有没有看见?"世钧想了一想,道:"不知道。 倒没留心。--" 谈话的资料渐渐感到缺乏,世钧便笑道:"你今天一定累了吧?"翠芝道:"我倒还好。" 世钧道:"我一点也不困,大概话说多了,反而提起神来了。我倒想再坐一会,看看书。你 先睡吧。"翠芝道:"好。" 世钧拿着一本画报在那儿看。翠芝继续刷头发,刷完头发,又把首饰一样样脱下来收在 梳妆台抽屉里。世钧见她尽管慢吞吞的,心里想她也许觉得当着人就解衣上床有许多不便, 就笑道:"开着灯你恐怕睡不着吧?"翠芝笑道:"嗳。"世钧道:"我也有这个习惯的。"他立 起来把灯关了,他另外开了一盏台灯看书,房间里立刻暗了下来。 半晌,他别过头去一看,她还没睡,却在烛光下剪手指甲。时候真的不早了,两支蜡烛 已经有一支先点完了。要照迷信的说法,这是很不好的预兆,虽然翠芝不见得会相信这些, 但是世钧还是留了个神,只笑着说了一声:"呦,蜡烛倒已经点完了。你还不睡?"翠芝隔了 一会方才答道:"我就要睡了。"世钧听她的声音有点喑哑,就想着她别是又哭了,因为他冷 淡了她了?总不会是因为有一支蜡烛先点完? 他向她注意地看了看,但是就在这时候,她刚巧用她剪指甲的那把剪刀去剪烛花,一 剪,红烛的光焰就往下一挫,顿时眼前一黑,等到剪好了,烛光又亮了起来,照在她脸上, 她的脸色已经是很平静的。但是世钧知道她刚才一定是哭了。 他走到她跟前去,微笑道:"为什么又不高兴了?"一遍一遍问着。她先是厌烦地推开了 他,然后她突然地拉住他的衣服呜呜咽咽哭起来了,冲口而出地说:"世钧,怎么办,你也 不喜欢我,我也--我也不喜欢你。现在已经来不及了吧,你说是不是来不及了?" 当然来不及了。她说的话也正是他心里所想的,他佩服她有这勇气说出来,但是这种话 说出来又有什么好处? 他唯有喃喃地安慰着她:"你不要这样想。不管你怎样,反正我对你总是--翠芝,真 的,你放心。你不要这样。你不要哭。--喂,翠芝。"他在她耳边喃喃地说着安慰她的话, 其实他自己心里也和她一样的茫茫无主。他觉得他们像两个闯了祸的小孩。

第十四节

曼桢因为难产的缘故进了医院。祝家本来请了一个产科医生到家里来接生,是他们熟识 的一个女医生,常常和曼璐一桌打牌的,那女医生也是一个清客一流的人物,对于阔人家里 有许多怪现状也见得多了,丝毫不以为奇,所以曼璐认为她是可以信托的。她的医道可并不 高明,偏又碰到难产。她主张送医院,可是祝家一直延挨着,不放心让曼桢走出那个大门, 直到最后关头方才仓皇地用汽车把她送到一个医院里。 是曼璐陪她去的,曼璐的意思当然要住头等病室,尽可能地把她和外界隔离起来,可是 刚巧头二等病房都客满了,再换一家医院又怕耽误时候,结果只好住了三等病房。 曼桢在她离开祝家的时候已经陷入昏迷状态了,但是汽车门砰的一关,汽车缓缓开出 去,花园的大铁门也豁朗朗打开了,她忽然心里一清。她终于出来了。死也要死在外面。她 恨透了那所房子,这次出去是再也不会回去了,除非是在噩梦中。她知道她会梦见它的。无 论活到多么大,她也难以忘记那魔宫似的房屋和花园,在恐怖的梦里她会一次一次地回到那 里去。 她在医院里生下一个男孩子,只有五磅重,她想他一定不会活的。夜班看护把小孩抱来 给她喂奶,她在黯黄的灯光下望着他赤红色的脸。孩子还没出世的时候她对他的感觉是憎恨 大于一切,虽然明知道孩子是无辜的。就连现在,小孩已经在这里了,抱在她怀里了,她也 仍旧于惊讶中感到一丝轻微的憎恶的颤栗。他长得像谁?其实这初生的婴儿是什么人都不 像,只像一个红赤赤的剥了皮的小猫,但是曼桢仿佛在他脸上找到某种可疑之点,使她疑心 他可是有点像祝鸿才。--无论如何是不像她,一点也不像。也有人说,孩子怀在肚里的时 候,如果那母亲常常想念着什么人,孩子将来就会长得像那个人。--像不像世钧呢?实在看 不出来。 想到世钧,她立刻觉得心里很混乱。在祝家度着幽囚的岁月的时候,她是渴望和他见面 的,见了面她要把一切都告诉他听,只有他能够安慰她。她好像从来没想到,她已经跟别人 有了小孩了,他会不会对她有点两样呢?那也是人之常情吧?但是她把他理想化了,她相信 他只有更爱她,因为她受过这许多磨难。她在苦痛中幸而有这样一个绝对可信赖的人,她可 以放在脑子里常常去想他,那是她唯一的安慰。但是现在,她就快恢复自由了,也许不久就 可以和他见面了,她倒又担忧起来。假如他在上海,并且刚巧到这家医院来探望朋友,走过 这间房间看见了她--那太好了,马上可以救她出去,但是--如果刚巧被他看见这吃奶的孩子 偎在她身边,他作何感想呢?替他想想,也真是很难堪。 她望着那孩子,孩子只是全心全力地吮吸着乳汁,好像恨不得把她这个人统统喝下去似 的。 她得要赶紧设法离开这医院,也许明天就走,但是她不能带着孩子一同走。她自己也前 途茫茫,还不知道出去之后是怎样一个情形。孩子丢给她姊姊倒不用担心,她姊姊不会亏待 他的,不是一直想要一个儿子吗?不过这孩子太瘦弱了。 她相信他会死掉的。 她突然俯下身去恋恋地吻着他。她觉得他们母子一场,是在生与死的边疆上的匆匆的遇 合,马上就要分开了,然而现在暂时他们是世界上最亲近的人。 看护来把孩子抱走的时候,她向看护要一杯水喝。上次来量热度的时候她已经说过这 话,现在又说了,始终也没有拿来。她实在口渴得厉害,只得大声喊:"郑小姐!郑小姐!" 却把隔壁床上的一个产妇惊醒了,她听见那人咳嗽。 她们两张床中间隔着一个白布屏风。她们曾经隔着屏风说过话的,那女人问曼桢是不是 头胎,是男是女。她自己生的也是一个男的,和曼桢的孩子同日生的,先后只相差一个钟头 不到。这女人的声音听上去很年轻,她却已经是四个孩子的母亲了,她丈夫姓蔡,她叫金 芳,夫妻俩都在小菜场摆蛋摊度日。那天晚上曼桢听见她咳嗽,便道:"蔡师母,把你吵醒 了吧?"蔡金芳道:"没关系的。此地的看护顶坏了,求她们做点事情就要像叫化子似的,' 小姐小姐'叫得震天响。 我真恨伤了,想想真是,爷娘公婆的气我都不受,跑到这里来受她们的气!" 蔡金芳翻了个身,又道:"祝师母,你嫂嫂今天没来看你?" 曼桢一时摸不着头脑,"祝师母"是谁,"嫂嫂"又是谁,后来忽然想起来,曼璐送她进医 院的时候,大概是把她当作祝鸿才太太来登记的。前几天曼璐天天来探视,医院里的人都知 道她也姓祝,还当作她是曼桢婆家的人。 金芳见曼桢答不出话来,就又问:"是你的嫂嫂吧?"曼桢只得含糊地答应了一声。金芳 又道:"你的先生不在上海呀?"曼桢又"唔"了一声,心里却觉得非常难过。 夜深了,除了她们两个人,一房间的人都睡熟了。窗外是墨黑的天,天上面嵌着白漆窗 棂的白十字架。在昏黄的灯光下,曼桢把她的遭遇一样一样都告诉了蔡金芳了。她跟金芳直 到现在始终也没有见过面,不过直觉地感到那是一个热心人,而她实在需要援助。本来想一 有机会就告诉此地的医生,她要求提早出院,不等家属来接。或者告诉看护叫她们转达,也 是一样,但是这里的医生和看护对三等病房的病人显然是不拿他们当回事,谁高兴管你们这 些家庭纠纷。 而且她的事情这样离奇,人家能不能相信她呢?万一曼璐倒一口咬定她是有精神病的, 趁她这时候身体还没有复原,没有挣扎的力量,就又硬把她架回去,医院里人虽然多,谁有 工夫来管这些闲事。她自己看看也的确有点像个精神病患者,头发长得非常长,乱蓬蓬地披 在肩上,这里没有镜子,无法看见自己的脸,但是她可以看见她的一双手现在变得这样苍 白,手腕瘦得柴棒似的,一只螺蛳骨高高地顶了起来。 只要两只脚稍微有点劲,下地能够站得住,她就悄悄地自己溜出去了,但是她现在连坐 起来都觉得头晕,只恨自己身体不争气。她跟金芳商量,想托金芳的丈夫给她家里送个信, 叫她母亲马上来接她,其实她也觉得这办法不是顶妥当,她母亲究竟是什么态度也还不知 道,多半已经被她姊姊收买了,不然怎么她失去自由快一年了也不设法营救她?这一点是她 最觉得痛心的,想不到自己的母亲对她竟是这样。倒反而不及像蔡金芳这样一个陌路相逢的 人。 金芳愤慨极了,说她的姊姊姊夫简直不是人,说:"拖他们到巡捕房里去!"曼桢忙道: 你轻一点!坐在门口织绒线的看护的竹针偶尔轻微地"嗒--"一响。 曼桢低声道:"我不想跟他们打官司,我对现在这种法律根本没有什么信心。打起官司 来,总是他们花得起钱的人占上风。"金芳道:"你这话一点也不错。我刚才是叫气昏了,其 实我们这样做小生意的人,吃巡捕的苦头还没有吃够?我还有什么不晓得--拖他们到巡捕房 里去有什么用,还不是谁有钞票谁凶!决不会办他们吃官司的,顶多叫他们拿出点钱来算赔 偿损失。" 曼桢道:"我是不要他们的钱。"金芳听了这话,似乎又对她多了几分敬意,便道:"那 么你快点出去吧,明天我家霖生来,就叫他陪你一块出去,你就算是我,就算他是来接我 的。走不动叫他搀搀你好了。"曼桢迟疑了一下,道:"好倒是好,不过万一给人家看出来 了,不要连累你们吗?"金芳笑了一声道:"他们要来寻着我正好,我正好辣辣两记耳光打上 去。"曼桢听她这样说,倒反而一句话也说不出,心里的感激之情都要满溢出来了。金芳又 道:"不过就是你才生了没有几天工夫,这样走动不要带了毛病。"曼桢道:"我想不要紧 的。 也顾不了这许多了。" 两人又仔细商议了一回。她们说话的声音太轻了,头一着枕就听不清楚,所以永远需要 把头悬空,非常吃力。说说停停,看看已经天色微明了。 第二天下午,到了允许家属来探望的时间,曼桢非常焦急地盼望金芳的丈夫快来,谁知 他还没来,曼璐和鸿才一同来了。鸿才这还是第一次到医院里来,以前一直没露面。他手里 拿着一把花,露出很局促的样子。曼璐拎着一只食篮,她每天都要煨了鸡汤送来的。曼桢一 看见他们就把眼睛闭上了。 曼璐带着微笑轻轻地叫了声"二妹"。曼桢不答。鸿才站在那里觉得非常不得劲,只得向 周围张张望望,皱着眉向曼桢说道:"这房间真太不行了,怎么能住?"曼璐道:"是呀,真 气死人,好一点的病房全满了。我跟他们说过了,头二等的房间一有空的出来,立刻就搬过 去。"鸿才手里拿着一束花没处放,便道:"叫看护拿个花瓶来。"曼璐笑道:"叫她把孩子抱 来给你看看。你还没看见呢。"便忙着找看护。 乱了一会,把孩子抱来了。鸿才是中年得子,看见这孩子,简直不知道怎样疼他才好。 夫妻俩逗着孩子玩,孩子呱呱地哭了,曼璐又做出各种奇怪的声音来哄他。曼桢始终闭着眼 睛不理他们。又听见鸿才问曼璐:"昨天来的那个奶妈行不行?"曼璐道:"不行呀,今天验 了又说是有沙眼。"夫妻俩只管一吹一唱,曼桢突然不耐烦地睁开眼睛,有气无力地说了一 声:"我想睡一会,你们还是回去吧。"曼璐呆了一呆,便轻声向鸿才道:"二妹嫌吵得慌。 你先走吧。"鸿才懊丧地转身就走,曼璐却又赶上去,钉住了他低声问:"你预备上哪儿去? 鸿才咕哝了一句,不知道他是怎样回答她的,她好像仍旧不大放心,却又无可奈何,只说 了一声:"那你到那儿就叫车子回来接我。" 鸿才走了,曼璐却默默无言起来,只是抱着孩子,坐在曼桢床前,轻轻地摇着拍着孩 子。半晌方道:"他早就想来看你的,又怕惹你生气。前两天,他看见你那样子,听见医生 说危险,他急得饭都吃不下。" 曼桢不语。曼璐从那一束花里抽出一支大红色的康乃馨,在孩子眼前晃来晃去,孩子的 一颗头就跟着它动。曼璐笑道:咦,倒已经晓得喜欢红颜色了!枕边。曼璐看了看曼桢的脸 色,见她并没有嫌恶的神情,便又低声说道:"二妹,你难道因为一个人酒后无德做错了事 情,就恨他一辈子。"说着,又把孩子送到她身边,道:"二妹,现在你看在这孩子份上,你 就原谅了他吧。" 曼桢因为她马上就要丢下孩子走了,心里正觉得酸楚,没想到在最后一面之后倒又要见 上这样一面。她也不朝孩子看,只是默然地搂住了他,把她的面颊在他的头上揉擦着。曼璐 不知道她的心理。在旁边看着,却高兴起来,以为曼桢终于回心转意了,不过一时还下不下 这个面子,转不过口来;在这要紧关头,自己说话倒要格外小心才是,不要又触犯了她。 因此曼璐也沉默下来了。 金芳的丈夫蔡霖生已经来了好半天了。隔着一扇白布屏风,可以听见他们喁喁细语,想 必金芳已经把曼桢的故事一情一节都告诉他了。他们那边也凝神听着这边说话,这边静默下 来,那边就又说起话来了。金芳问他染了多少红蛋,又问他到这里来,蛋摊上托谁在那里照 应着。他们本来没有这许多话的,霖生早该走了,只因为要带着曼桢一同走,所以只好等 着。老坐在那里不说话,也显得奇怪,只得断断续续地想出些话来说。大概他们夫妇俩从来 也没有这样长谈过,觉得非常吃力。霖生说这两天他的姊姊在蛋摊上帮忙,姊姊也是大着肚 子。金芳又告诉他此地的看护怎样怎样坏。 曼璐尽坐在那儿不走,家属探望的时间已经快过去了。有些家属给产妇带了点心和零食 来,吃了一地的栗子壳,家里人走了,医院里一个工役拿着把扫帚来扫地,瑟瑟地扫着,渐 渐扫到这边来了,分明有些逐客的意味。曼桢心里非常着急。 看见那些栗子壳,她想起糖炒栗子上市了,可不是已经秋深了,糊里糊涂的倒已经在祝 家被监禁了快一年了。她突然自言自语似地说:"现在栗子粉蛋糕大概有了吧?"她忽然对食 物感到兴味,曼璐更觉得放心了,忙笑道:"你可想吃,想吃我去给你买。"曼桢道:"时候 也许来不及了吧?"曼璐看了看手表道:"那我就去。"曼桢却又冷淡起来,懒懒地道:"特为 跑一趟,不必了。"曼璐道:"难得想吃点什么,还不吃一点,你就是因为吃得太少了,所以 复原得慢。"说着,已经把大衣穿好,把小孩送去交给看护,便匆匆走了。 曼桢估量着她已经走远了,正待在屏风上敲一下,霖生却已经抱着一卷衣服掩到这边来 了。是金芳的一件格子布旗袍,一条绒线围巾和一双青布搭襻鞋。他双手交给曼桢,一言不 发地又走了。曼桢看见他两只手都是鲜红的,想必是染红蛋染的。她不禁微笑了,又觉得有 点怅惘,因为她和金芳同样是生孩子,她自己的境遇却是这样凄凉。 她急忙把金芳的衣服加在外面,然后用那条围巾兜头兜脸一包,把大半个脸都藏在里 面,好在产妇向来怕风,倒也并不显得特别。穿扎齐整,倒已经累出一身汗来,站在地下, 两只脚虚飘飘好像踩在棉花上似的。她扶墙摸壁溜到屏风那边去,霖生搀着她就走。她对金 芳只有匆匆一瞥,金芳是长长的脸,脸色黄黄的,眉眼却生得很俊俏。霖生的相貌也不差。 他扶着曼桢往外走,值班的看护把曼桢的孩子送到婴儿的房间里去,还没有回来,所以他们 如入无人之境。下了这一层楼,当然更没有人认识他们了。走出大门,门口停着几辆黄包 车,曼桢立刻坐上一辆,霖生叫车夫把车篷放下来,说她怕风,前面又遮上雨布。黄包车拉 走了,走了很长的路,还过桥。天已经黑了,满眼零乱的灯光。霖生住在虹口一个陋巷里, 家里就是他们夫妇俩带着几个孩子,住着一间亭子间。 霖生一到家,把曼桢安顿好了,就又匆匆出去了,到她家里去送信。她同时又托他打一 个电话到许家去,打听一个沈世钧先生在不在上海,如果在的话,就说有个姓顾的找他,请 他到这里来一趟。 霖生走了,曼桢躺在他们床上,床倒很大,里床还睡着一个周岁的孩子。灰泥剥落的墙 壁上糊着各种画报,代替花纸,有名媛的照片,水旱灾情的照片,连环图画和结婚照,有五 彩的,有黑白的,有咖啡色的,像舞台上的百衲衣一样的鲜艳。紧挨着床就是一张小长桌, 一切的日用品都摆在桌上,热水瓶、油瓶、镜子、杯盘碗盏,挤得叫人插不下手去。屋顶上 挂下一只电灯泡,在灯光的照射下,曼桢望着这热闹的小房间,她来到这里真像做梦一样, 身边还是躺着一个小孩,不过不是她自己的孩子了。 蔡家四个小孩,最大的一个是个六七岁的女孩子,霖生临走的时候丢了些钱给她,叫她 去买些炝饼来作为晚饭。灶披间好婆看见了曼桢,问他这新来的女客是谁,他说是他女人的 小姊妹,但是这事情实在显得奇怪,使人有点疑心他是趁女人在医院里生产,把女朋友带到 家里来了。 那小女孩买了炝饼回来,和弟妹们分着吃,又递了一大块给曼桢,搁在桌沿上。曼桢便 叫她把桌上一只镜子递给她,拿着镜子照了照,自己简直都不认识了,两只颧骨撑得高高 的,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连嘴唇都是白的,眼睛大而无神。 她向镜子里呆望了许久,自己用手扒梳着头发,偏是越急越梳不通。她心里十分着急, 想着世钧万一要是在上海的话,也许马上就要来了。 其实世钧这两天倒是刚巧在上海,不过他这次来是住在他舅舅家里,他正是为着筹备着 结婚的事,来请叔惠作伴郎,此外还有许多东西要买。他找叔惠,是到杨树浦的宿舍里去 的,并没到叔惠家里去,所以许家并不知道他来了。霖生打电话去问,许太太就告诉他说沈 先生不在上海。 霖生按照曼桢给他的住址,又找到曼桢家里去,已经换了一家人家住在那里了,门口还 挂着招牌,开了一爿跳舞学校。霖生去问看弄堂的,那人说顾家早已搬走了,还是去年年底 搬的。霖生回来告诉曼桢,曼桢听了,倒也不觉得怎样诧异。这没有别的,一定是曼璐的釜 底抽薪之计。可见她母亲是完全在姊姊的掌握中,这时候即使找到母亲也没用,或者反而要 惹出许多麻烦。但是现在她怎么办呢,不但举目无亲,而且身无分文。霖生留她住在这里, 他自己当晚就住到他姊姊家去了。曼桢觉得非常不过意。她不知道穷人在危难中互相照顾是 不算什么的,他们永远生活在风雨飘摇中,所以对于遭难的人特别能够同情,而他们的同情 心也不像有钱的人一样地为种种顾忌所钳制着。这是她来后慢慢地才感觉到的,当时她只是 私自庆幸,刚巧被她碰见霖生和金芳这一对特别义气的夫妻。 那天晚上,她向他们最大的那个女孩子借了一支铅笔,要了一张纸,想写一封简单的信 给世钧,叫他赶紧来一趟。眼见得就可以看见他了,她倒反而觉得渺茫起来,对他这人感觉 到不确定了。她记起他性格中的保守的一面。他即使对她完全谅解,还能够像从前一样的爱 她么?如果他是不顾一切地爱她的,那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根本就不会争吵,争吵的原 因也是因为他对家庭太妥协了。他的婚事,如果当初他家里就不能通过,现在当然更谈不到 了--要是被他们知道她在外面生过一个孩子。 她执笔在手,心里倒觉得茫然。结果她写了一封很简短的信,就说她自从分别后,一病 至今,希望他见信能够尽早地到上海来一趟,她把现在的地址告诉了他,此外并没有别的 话,署名也只有一个"桢"字。她也是想着,世钧从前虽然说过,他的信是没有人拆的,但是 万一倒给别人看见了。 她寄的是快信,信到了南京,世钧还在上海没有回来。他母亲虽然不识字,从前曼桢常 常写信来的,有一个时期世钧住在他父亲的小公馆里,他的信还是他母亲亲手带去转交给他 的,她也看得出是个女子的笔迹,后来见到曼桢,就猜着是她,再也没有别人。现在隔了有 大半年光景没有信来,忽然又来了这样一封信,沈太太见了,很是忐忑不安,心里想世钧这 里已经有了日子,就快结婚了,不要因为这一封信,又要变卦起来。她略一踌躇,便把信拆 了,拿去叫大少奶奶念给她听。大少奶奶读了一遍,因道:"我看这神气,好像这女人已经 跟他断了,这时候又假装生病,叫他赶紧去看她。"沈太太点头不语。两人商量了一会,都 说"这封信不给他看见"。当场就擦了根洋火把它烧了。 曼桢自从寄出这封信,就每天计算着日子。虽然他们从前有过一些芥蒂,她相信他接到 信一定会马上赶来,这一点她倒是非常确定。她算着他不出三四天就可以赶到了,然而一等 等了一个多星期,从早盼到晚,不但人不来,连一封回信都没有。她心里想着,难道他已经 从别处听到她遭遇到的事情,所以不愿意再跟她见面了?他果然是这样薄情寡义,当初真是 白认识了一场。她躺在床上,虽然闭着眼睛,那眼泪只管流出来,枕头上冰冷的湿了一大 片,有时候她把枕头翻一个身再枕着,有时候翻过来那一面也是哭湿了的。 她想来想去,除非是他根本没收到那封信,被他家里人截留下来了。如果是那样的话, 那就是再写了去也没有用,照样还是被截留下来。只好还是耐心养病,等身体复原了,自己 到南京去找他。但是这手边一个钱没有,实在急人。住在蔡家,白吃人家的不算,还把仅有 的一间房间占住了,害得霖生有家归不得,真是于心不安。她想起她办公处还有半个月薪水 没拿,拿了来也可以救急,就写了一张便条,托霖生送了去,厂里派了一个人跟他一块回 来,把款子当面交给她。 她听见那人说,他们已经另外用了一个打字员了。 她拿到钱,就把三层楼上空着的一个亭子间租下来,搬到楼上去住,霖生又替她买了两 张铺板和两件必需的家具,茶水饭食仍旧由他供应。曼桢把她剩下的一些钱交给他,作为伙 食费,他一定不肯收,说等她将来找到了事再慢慢地还他们好了。这时候金芳也已经从医院 里回来了,在家里养息着,曼桢一定逼着她要她收下这笔钱,金芳便自作主张,叫霖生去剪 了几尺线呢,配上里子,交给弄口的裁缝店,替曼桢做了一件夹袍子,不然她连一件衣服也 没有。多下的钱金芳仍旧还了她,叫她留着零花,曼桢拗不过她,也只好拿着。 金芳出院的时候告诉她说,那天曼璐买了栗子粉蛋糕回来,发现曼桢已经失踪了,倒也 没有怎样追究,只是当天就把孩子接了回去。曼桢猜着他们一定是心虚,所以也不敢声张, 只要能保全孩子就算了。 曼桢究竟本底子身体好,年纪轻的人也恢复得快,不久就健康起来了。她马上去找叔 惠,想托他替她找事,同时也想着,碰得巧的话,也说不定可以看见世钧,如果他在上海的 话。她拣了个星期六的傍晚到许家去,因为那时候叔惠在家的机会比较多些。从后门走进 去,正碰见叔惠的母亲在厨房里操作,曼桢叫了声伯母,许太太笑道:"咦,顾小姐,好久 不看见了。"曼桢笑道:"叔惠在家吧?"许太太笑道:"在家在家。真巧了,他刚从南京回 来。"曼桢哦了一声,心里想叔惠又到南京去玩过了,总是世钧约他去的。她走到三层楼 上,房间里的人大约是听见她的皮鞋声,就有一个不相识的少女迎了出来,带着询问的神气 向她望着。曼桢倒疑心是走错人家了,便笑道:"许叔惠先生在家吗?"她这一问,叔惠便从 里面出来了,笑道:"咦,是你!请进来,请进来。这是我妹妹。"曼桢这才想起来,就是世 钧曾经替她补习算术的那个女孩子。那女孩子和她含笑点头,曼桢倒又觉得惘然。 到房间里坐下了,叔惠笑道:"我正在那儿想着要找你呢,你倒就来了。"说到这里,他 妹妹送了杯茶进来,他便顿住了没有说下去。曼桢看他那样子,心里就有些疑惑,想着他许 是听见世钧和她闹决裂的事,要给他们讲和。也许就是世钧托他的。当下她接过茶来喝了一 口,便搭讪着和叔惠的妹妹说话。他妹妹大概正在一个怕羞的年龄,含笑在旁边站了一会, 就又出去了。叔惠见她走了,便去关上了门,他靠在门上低声笑道:"我告诉你一桩事情。 别的朋友面前我都不说了,告诉你不要紧--我预备到解放区去。"曼桢不由得吃了一惊,半 晌方才轻声道:"现在好走么?"叔惠道:"我想总有办法。"曼桢望着他微笑道:"还是你 行!"叔惠笑道:"你先别夸奖,也许我结果还是吃不了苦跑回来。"曼桢想起从前天天在一 起的时候,他那些疙瘩脾气,又那样爱漂亮,她不禁微笑了。但是她说:"我相信你不会 的。" 她又问他父母可知道他去,叔惠道:"我母亲我预备暂时瞒着她,我叫我父亲等我走了 之后再告诉她。现在我就跟她说是到北方去做事。其实这也是实话,我到那边去也是一样做 事,不过工作得更有意义一点就是了。"曼桢点了点头,却叹了口气,道:"我真是羡慕你。 叔惠便道: 的话,那就可以把她的过去永远丢在后面,不必顾虑到他家庭方面的问题--这也并不是逃 避,她本来是无愧于心的,她不过是怕他为难罢了。她只管呆呆地想着,叔惠见她不作声, 他也知道各人有各人的难处,她一向家累很重,大概是走不开,他也就没往下说了。 曼桢见他老没提起世钧,心里觉得很奇怪。不然她早就会问起了,也不知怎么的,越是 心里有点害怕,越是不敢动问。她端起茶杯来喝茶,因搭讪着四面看了看,笑道:"这屋子 怎么改了样子了?"叔惠笑道:"现在是我妹妹住在这儿了。" 曼桢笑道:"怪不得呢,我说怎么收拾得这样齐齐整整的--从前给你们两人堆得乱七八 糟的!"她所说的"你们两人",当然是指世钧和叔惠。她以为这样说着,叔惠一定会提起世 钧的,可是他并没有接这个茬。曼桢便又问起他什么时候动身,叔惠道:"后天一早走。"曼 桢笑道:"可惜我早没能来找你,本来我还希望托你给我找事呢。"叔惠道:"怎么,你不是 有事么?你不在那儿了?"曼桢道:"我生了一场大病,他们等不及,另外用了人了。"叔惠 道:"怪不得,我说你怎么瘦了呢!"他问她生的什么病,她随口说是伤寒。 说了半天话,叔惠始终也没提起世钧。曼桢终于含笑问道:"你新近到南京去过的?"叔 惠笑道:"咦,你怎么知道?" 曼桢笑道:"我刚才听伯母说的。"话说到这里,叔惠仍旧没有提起世钧,他擦了一根洋 火点香烟,把火柴向窗外一掷,便站在那里,面向着窗外,深深地呼了一口烟。曼桢实在忍 不住了,便也走过去,手扶着窗台站在他旁边,带笑问道:"你到南京去看见世钧没有?"叔 惠笑道:"就是他找我去的呀。他结婚了,就是前天。"曼桢两只手揿在窗台上,只觉得那窗 台一阵阵波动着,自己也不明白,那坚固的木头怎么会变成像波浪似的,捏都捏不牢。 叔惠见她仿佛怔住了,便又笑道:"我还以为你一定知道呢。"曼桢笑道:"我不知道 呀。"她的嘴唇忽然变得非常干燥,这样一笑,上嘴唇竟粘在牙仁上,下不来了。幸而叔惠 也避免朝她看,只向窗外望去,道:"他跟石小姐结婚了。你也看见过她的吧?"曼桢道:" 哦,就是上次我们到南京去看见的那个石小姐?"叔惠道:"嗳。"他对于这桩事情仿佛不愿 意多说似的,曼桢当然想着他是因为他晓得她和世钧的关系,她却不知道他自己也是满怀抑 郁,因为翠芝的缘故。 曼桢再坐了一会,便道:"你后天就要动身了,这两天一定忙得很吧?不搅糊你了。"她 站起来告辞,叔惠留她在那里吃饭,又要陪她出去吃,曼桢笑道:"我也不替你饯行,你也 不用请客了,两免了吧。"叔惠说要跟她交换通讯处,但是他到那边去并没有一定的住址, 而她现在也是暂时住在朋友家里,所以也只好算了。 她从叔惠家里走出来,简直觉得天地变色。真想不到她在祝家关了将近一年,跑出来, 外面已经换了一个世界。还不到一年,世钧已经和别人结婚了吗? 她在街灯下走着,走了许多路才想起来应当搭电车。但是又把电车乘错了,这电车不过 桥,在外滩就停下了,她只能下来自己走。刚才大概下过几点雨,地下有些潮湿。渐渐走到 桥头上,那钢铁的大桥上电灯点得雪亮,桥梁的巨大的黑影,一条条的大黑杠子,横在灰黄 色的水面上。桥下停泊着许多小船,那一大条一大条的阴影也落在船篷船板上。水面上一丝 亮光也没有。这里的水不知道有多深?那平板的水面,简直像灰黄色的水门汀一样,跳下去 也不知是摔死还是淹死。 桥上一辆辆卡车轰隆隆开过去,地面颤抖着,震得人脚底心发麻。她只管背着身子站在 桥边,呆呆地向水上望去。不管别人对她怎样坏,就连她自己的姊姊,自己的母亲,都还没 有世钧这样的使她伤心。刚才在叔惠家里听到他的消息,她当时是好像开刀的时候上了麻 药,糊里糊涂的,倒也不觉得怎样痛苦,现在方才渐渐苏醒过来了,那痛楚也正开始。 桥下的小船如是黑赳赳,没有点灯,船上的人想必都睡了。时候大概很晚了,金芳还说 叫她一定要回去吃晚饭,因为今天的菜特别好,他们的孩子今天满月。曼桢又想起她自己的 孩子,不知道还在人世吗?…… 那天晚上真不知是怎么过去的。但是人既然活着,也就这么一天天地活下去了。在这以 后不久,她找着了一个事情,在一个学校里教书,待遇并不好,就图它有地方住。她从金芳 那里搬了出来,住到教员宿舍里去。她从前曾经在一个杨家教过书,两个孩子都和她感情很 好,现在这事情就是杨家替她介绍的。杨家他们只晓得她因为患病,所以失业了,家里的人 都回乡下去了,只剩她一个人在上海。 现在她住在学校里简直不出大门,杨家她也难得去一趟。 有一天,这已经是两三年以后的事了,她到杨家去玩,杨太太告诉她说,她母亲昨天来 过,问他们可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杨太太大概觉得很奇怪,她母亲怎么会不晓得。就把她的住址告诉了她母亲。曼桢听见 了,就知道一定有麻烦来了。 这两年来她也不是不惦记着她母亲,但是她实在不想看见她。那天她从杨家出来,简直 不愿意回宿舍里去。再一想,这也是无法避免的事,她母亲迟早会找到那里去的。那天回 去,果然她母亲已经在会客室里等候着了。 顾太太一看见她就流下泪来,曼桢只淡淡地叫了声"妈"。顾太太道:"你瘦了。"曼桢没 说什么,也不问他们现在住在什么地方,家里情形怎样,因为她知道一定是她姊姊在那里养 活着他们。顾太太只得一样样地自动告诉她,道:你奶奶这两年身体倒很强健的,倒比从前 好了。大弟弟今年夏天就要毕业了。你大概不知道,我们现在住在苏州--"曼桢道:"我只知 道你们从吉庆坊搬走了。我猜着是姊姊的主意,她安排得真周到。"说着,不由得冷笑了一 声。顾太太叹道:我说了,回头你又不爱听,其实你姊姊倒也没有坏心,是怪鸿才不好。现 在你既然已经生了孩子,又何必一个人跑到外头来受苦呢。" 曼桢听她母亲这口吻,好像还是可怜她漂泊无依,想叫她回祝家去做一个现成的姨太 太,她气得脸都红了,道:"妈,你不要跟我说这些话了,说了我不由得就要生气。"顾太太 拭泪道:"我也都是为你好--"曼桢道:"为我好,你可真害了我了。那时候也不知道姊姊是 怎样跟你说的,你怎么能让他们把我关在家里那些时。他们心也太毒了,生小孩的时候要是 早点送到医院里,也不至于受那些罪,差点把命都送掉了!"顾太太道:"我知道你要怪我 的。我也是因为晓得你性子急,照我这个老脑筋想起来,想着你也只好嫁给鸿才了,难得你 姊姊她倒气量大,还说让你们正式结婚,其实叫我说,你也还是太倔了,你将来这样下去怎 么办呢?"说到这里,渐渐呜呜咽咽哭出声来了。曼桢起先也没言语,后来她有点不耐烦地 说:妈不要这样。给人家看着算什么呢? 顾太太极力止住悲声,坐在那里拿手帕擦眼睛擤鼻子,半晌,又自言自语地道:"孩子 现在聪明着呢,什么都会说了,见了人也不认生,直赶着我叫外婆。养下的时候那么瘦,现 在长得又白又胖。"曼桢还是不作声,后来终于说道:"你也不要多说了,反正无论怎么样, 我绝对不会再到祝家去的。" 学校里当当当打起钟来,要吃晚饭了。曼桢道:"妈该回去了。不早了。"顾太太只得叹 了口气站起身来,道:"我看你再想想吧。过天再来看你。" 但是她自从那次来过以后就没有再来,大概因为曼桢对她太冷酷了,使她觉得心灰意 冷。她想必又回苏州去了。曼桢也觉得她自己也许太过分了些,但是因为有祝家夹在中间, 她实在不能跟她母亲来往,否则更要纠缠不清了。 又过了不少时候。放寒假了,宿舍里的人都回家过年去了,只剩下曼桢一个人是无家可 归的。整个的楼面上只住着她一个人,她搬到最好的一间屋里去,但是实在冷清得很。假期 中的校舍,没有比这个更荒凉的地方了。 有一天下午,她没事做,坐着又冷,就钻到被窝里去睡中觉。夏天的午睡是非常舒适而 自然的事情,冬天的午睡就不是味儿,睡得人昏昏沉沉的。房间里洒满了淡黄色的斜阳,玻 璃窗外垂着一根晾衣裳的旧绳子,风吹着那绳子,吹起来多高,那绳子的影子直窜到房间里 来,就像有一个人影子一晃。曼桢突然惊醒了。 她醒过来半天也还是有点迷迷糊糊的。忽然听见学校里的女佣在楼底下高声喊:"顾先 生,你家里有人来看你。"她心里想她母亲又来了,却听见外面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绝对不 止一个人。曼桢想道:"来这许多人干什么?"她定了定神,急忙披衣起床,这些人都已经走 了进来,阿宝和张妈搀着曼璐,后面跟着一个奶妈,抱着孩子。阿宝叫了声"二小姐",也来 不及说什么,就把曼璐挟到床上去,把被窝堆成一堆,让她靠在上面。曼璐瘦得整个的人都 缩小了,但是衣服一层层地穿得非常臃肿,倒反而显得胖大,外面罩着一件骆驼毛大衣,头 上包着羊毛围巾,把嘴部也遮住了,只看见她一双眼睛半开半掩,惨白的脸汗滢滢的,坐在 那里直喘气。阿宝替她把手和脚摆摆好,使她坐得舒服一点。曼璐低声道:"你们到车上去 等我。把孩子丢在这儿。"阿宝便把孩子抱过来放在床上,然后就和奶妈她们一同下楼去 了。 孩子穿着一套簇新的枣红毛绒衫裤,仿佛是特别打扮了一下,带来给曼桢看的,脸上还 扑了粉,搽着两朵圆圆的红胭脂,他满床爬着,咿咿呀呀说着叫人听不懂的话,拉着曼璐叫 她看这样看那样。 曼桢抱着胳膊站在窗前朝他们望着。曼璐道:"二妹,你看我病得这样,看上去也拖不 了几个月了。"曼桢不由得哼了一声,冷笑道:"你何必净咒自己呢。"曼璐顿了一顿方才说 道:"也难怪你不相信我。可是这回实在是真的。我这肠痨的毛病是好不了了。"她自己也觉 得她就像那骗人的牧童,屡次喊:"狼来了!狼来了!"等到狼真来了,谁还相信她。 房间里的空气冷冰冰的,她开口说话,就像是赤着脚踏到冷水里去似的。然而她还是得 说下去。她颤声道:"你不知道,我这两年的日子都不是人过的。鸿才成天的在外头鬼混, 要不是因为有这孩子,他早不要我了。你想等我死了,这孩子指不定落在一个什么女人手里 呢。所以我求求你,你还是回去吧。"曼桢道:"这些废话你可以不必再说了。"曼璐又道: 我讲你不信,其实是真的:鸿才他就佩服你,他对你真是同别的女人两样,你要是管他一定 管得好的。"曼桢怒道:"祝鸿才是我什么人,我凭什么要管他?"曼璐道:"那么不去说他 了,就看这孩子可怜,我要是死了他该多苦,孩子总是你养的。" 曼桢怔了一会,道:"我赶明儿想法子把他领出来。"曼璐道:"那怎么行,鸿才他哪儿 肯哪!你就是告他,他也要倾家荡产跟你打官司的,好容易有这么个宝贝儿子,哪里肯放 手。"曼桢道:"我也想着是难。"曼璐道:"是呀,要不然我也不来找你了。只有这一个办 法,我死了你可以跟他结婚--"曼桢道:"这种话你就不要去说它了。我死也不会嫁给祝鸿才 的。"曼璐却挣扎着把孩子抱了起来,送到曼桢跟前,叹息着道:"为来为去还不是为了他 吗。你的心就这样狠!" 曼桢实在不想抱那孩子,因为她不愿意在曼璐面前掉眼泪。但是曼璐只管气喘吁吁地把 孩子'了过来。她还没伸手去接,孩子却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别过头去叫着:"妈!妈! 向曼璐怀中躲去。他当然只认得曼璐是他的母亲,但是曼桢当时忽然变得无可理喻起 来,她看见孩子那样,觉得非常刺激。 曼璐因为孩子对她这样依恋,她也悲从中来,哽咽着向曼桢说道:"我这时候死了,别 的没什么丢不下的,就是不放心他。我真舍不得。"说到这里,不由得泪如泉涌。曼桢心里 也不见得比她好过,后来看见她越哭越厉害,而且喘成一团,曼桢实在不能忍受了,只得硬 起心肠,厌烦地皱着眉说道:你看你这样子!还不赶快回去吧!和张妈叫出来,叫她们来搀 曼璐下楼。曼璐就这样哭哭啼啼地走了,奶妈抱着孩子跟在她后面。 曼桢一个人在房间里,她把床上乱堆着的被窝叠叠好,然后就在床沿上坐下了,发了一 会呆。根本一提起鸿才她就是一肚子的火,她对他除了仇恨还有一种本能的憎恶,所以刚才 不加考虑地就拒绝了她姊姊的要求。现在冷静下来仔细想想,她这样做也是对的。她并不是 不疼孩子,现在她除了这孩子,在这世界上也没有第二个亲人了。如果能够把他领出来由她 抚养,虽然一个未婚的母亲在这社会上是被歧视的,但是她什么都不怕。为他怎么样牺牲都 行,就是不能够嫁给鸿才。 她不打算在这里再住下去了,因为怕曼璐会再来和她纠缠,或者又要叫她母亲来找她。 她向学校提出辞职,但是因为在放寒假前已经接受了下学期的聘书,所以费了许多唇舌才辞 掉了,另外在别处找了个事做会计。她从前学过会计的。 找到事又找房子,分租了人家一间房间,二房东姓郭。有一天她下了班回去,走到郭家 后门口,里面刚巧走出一个年青女子,小圆脸儿,黄黑皮色,腮颊上的胭脂抹得红红的,两 边的鬓发吊得高高的,穿着一件白底子红黄小花麻纱旗袍。原来是阿宝。--怎么会又被他们 找到这里来了?曼桢不觉怔了一怔。阿宝看见她也似乎非常诧异,叫了声:"咦,二小姐!" 阿宝身后还跟着一个男子,曼桢认得他是荐头店的人,这才想起来,郭家的一个老妈子 回乡下去了,前两天他们家从荐头店里叫了一个女佣来试工,大概不合式,所以又另外找 人。 看样子阿宝是到郭家来上工的,并不是奉命来找曼桢的,但是曼桢仍旧懒得理她,因为 看见她就不免想起从前在祝家被禁闭的时候,她也是一个帮凶。固然她们做佣人的人也是没 办法,吃人家的饭,就得听人家指挥,所以也不能十分怪她,但无论如何,曼桢看到她总觉 得非常不愉快,只略微把头点了一点,脚步始终没有停下来,就继续往里面走。阿宝却赶上 来叫道:"二小姐大概不知道吧,大小姐不在了呀。"这消息该不是怎样意外的,然而曼桢还 是吃了一惊,说:"哦?是几时不在的?"阿宝道:"喏,就是那次到您学校里去,后来不到 半个月呀。"说着,竟眼圈一红,落下两点眼泪。她倒哭了,曼桢只是怔怔地朝她看着,心 里觉得空空洞洞的。 阿宝用一只指头顶着手帕,很小心地在眼角擦了擦,便向荐头店的人说:"你可要先回 去。我还要跟老东家说两句话。"曼桢却不想和她多谈,便道:"你有事你还是去吧,不要耽 搁了你的事。"阿宝也觉得曼桢对她非常冷淡,想来总是为了从前那只戒指的事情,便道:" 二小姐,我知道你一定怪我那时候不给你送信,咳,你都不知道--你晓得后来为什么不让我 到你房里去了?"她才说到这里,曼桢便皱着眉拦住她道:"这些事还说它干什么?"阿宝看 了看她的脸色,便也默然了,自己抱住自己两只胳膊,只管抚摸着。半晌方道:我现在不在 他家做了。我都气死了,二小姐你不知道,大小姐一死,周妈就在姑爷面前说我的坏话,这 周妈专门会拍马屁,才来了几个月,就把奶妈戳掉了,小少爷就归她带着。当着姑爷的面假 装地待小少爷不知多么好,背后简直像个晚娘。 我真看不过去,我就走了。" 她忽然变得这样正义感起来。曼桢觉得她说的话多少得打点折扣,但是她在祝家被别的 佣人挤出来了,这大约是实情。她显然是很气愤,好像憋着一肚子的话没处说似的,曼桢不 邀她进去,她站在后门口就滔滔不绝地长谈起来。又说:姑爷这一向做生意净蚀本,所以脾 气更坏了,家当横是快蚀光了,虹桥路的房子卖掉了,现在他们搬了,就在大安里。说是大 小姐有帮夫运,是真的呵,大小姐一死,马上就倒霉了! 他自己横是也懊悔了,这一向倒霉瞌盹地蹲在家里,外头的女人都断掉了,我常看见他 对着大小姐的照片淌眼泪。" 一说到鸿才,曼桢就露出不耐烦的神气,仿佛已经在后门口站得太久了。阿宝究竟还知 趣,就没有再往下说,转过口来问道:"二小姐现在住在这儿?"曼桢只含糊地应了一声,就 转问她:"你到这儿来是不是来上工的?"阿宝笑道:"是呀,不过我看他们这儿人又多,工 钱也不大,我不想做。我托托二小姐好吧,二小姐有什么朋友要用人,就来喊我,我就在对 过的荐头店里。"曼桢也随口答应着。 随即有一刹那的沉默。曼桢很希望她再多说一点关于那孩子的事情,说他长得有多高 了,怎样顽皮--一个孩子可以制造出许多"轶闻"和"佳话",为女佣们所乐道的。曼桢也很想 知道,他说话是什么地方的口音?他身体还结实吗?脾气好不好?阿宝不说,曼桢却也不愿 意问她,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羞于启齿。 阿宝笑道:"那我走了,二小姐。"她走了,曼桢就也进去了。 阿宝说祝家现在住在大安里,曼桢常常走过那里的。她每天乘电车,从她家里走到电车 站有不少路,这大安里就是必经之地。现在她走到这里总是换到马路对面走着,很担心也许 会碰见鸿才,虽然不怕他纠缠不清,究竟讨厌。 这一天,她下班回来,有两个放学回来的小学生走在她前面。她近来看见任何小孩就要 猜测他们的年龄,同时计算着自己的孩子的岁数,想着那孩子是不是也有这样高了。这两个 小孩当然比她的孩子大好些,总有七八岁光景,一律在棉袍上罩着新蓝布罩袍,穿得胖墩墩 的。两人像操兵似的并排走着,齐齐地举起手里的算盘,有节奏地一举一举,使那算盘珠子 发出"*E!*E!"的巨响,作为助威的军乐。有时候又把算盘扛在肩上代表枪支。 曼桢在他们后面,偶尔听见他们谈话的片断,他们的谈话却是太没有志气了,一个孩子 说:"马正林的爸爸开面包店的,所以马正林天天有小面包吃。"言下不胜艳羡的样子。 他们忽然穿过马路,向大安里里面走去。曼桢不禁震了一震,虽然也知道这决不是她的 小孩,而且这一个弄堂里面的孩子也多得很,但是她不由自主地就跟在他们后面过了马路, 走进这弄堂。她的脚步究竟有些迟疑,所以等她走进去,那两个孩子早已失踪了。 那是春二三月天气,一个凝冷的灰色的下午。春天常常是这样的,还没有嗅到春的气 息,先觉得一切东西都发出气味来,人身上除了冷飕飕之外又有点痒梭梭的,觉得肮脏。虽 然没下雨,弄堂里地下也是湿粘粘的。走进去,两旁都是石库门房子,正中停着个臭豆腐干 担子,挑担子的人叉着腰站在稍远的地方,拖长了声音吆喝着。有一个小女孩在那担子上买 了一串臭豆腐干,自己动手在那里抹辣酱。好像是鸿才前妻的女儿招弟。曼桢也没来得及向 她细看,眼光就被她旁边的一个男孩子吸引了去。一个四五岁的男孩子,和招弟分明是姊 弟,两人穿着同样的紫花布棉袍,虽然已经是春天了,他们脚上还穿着老棉鞋,可是光着脚 没穿袜子,那红赤赤的脚踝衬着那旧黑布棉鞋,看上去使人有一种奇异的凄惨的感觉。那男 孩子头发长长的,一直覆到眉心上,脸上虽然脏,仿佛很俊秀似的。 曼桢心慌意乱地也没有来得及细看,却又把眼光回到招弟身上,想仔细认一认她到底是 不是招弟。虽然只见过一面,而且是在好几年前,曼桢倒记得很清楚。照理一个小孩是改变 得最快的,这面黄肌瘦的小姑娘却始终是那副模样,甚至于一点也没有长高--其实当然并不 是没有长高,她的太短的袍子就是一个证据。 那招弟站在豆腐干担子旁边,从小瓦罐里挑出辣酱来抹在臭豆腐干上。大概因为辣酱是 不要钱的,所以大量地抹上去,就像在面包上涂果子酱似的,把整块的豆腐干涂得鲜红。 挑担子的人看了她一眼,仿佛想说话了,结果也没说。招弟一共买了三块,穿在一根稻 草上,拎在手里吃着。她弟弟也想吃,他踮着脚,两只手扑在她身上,仰着脸咬了一口。曼 桢心里想这一口吃下去,一定辣得眼泪出,喉咙也要烫坏了。 她不觉替他捏一把汗,谁知他竟面不改色地吞了下去,而且吃了还要吃,依旧踮着脚尖 把嘴凑上去,招弟也很友爱似的,自己咬一口,又让他咬一口。曼桢看着她那孩子的傻相, 不由得要笑,但是一面笑着,眼眶里的泪水已经滴下来了。 她急忙别过身去,转了个弯走到支弄里去,一面走一面抬起手背来擦眼泪,忽然听见背 后一阵脚步声,一回头,却是招弟,向这边拍哒拍哒追了过来,她那棉鞋越穿越大,踏在那 潮湿的水门汀上,一吸一吸,发出唧唧的响声。曼桢想道:"糟了,她一定是认识我。我还 以为她那时候小,只看见过我一面,一定不记得了。"曼桢只得扭过头去假装寻找门牌,一 路走过去,从眼角里看看那招弟,招弟却在一家人家的门首站定了,这家人家想必新近做过 佛事,门框上贴的黄纸条子刚撕掉一半,现在又在天井里焚化纸钱,火光熊熊。招弟一面看 他们烧锡箔,一面吃她的臭豆腐干,似乎对曼桢并不注意。曼桢方才放下心来,便从容地往 回走,走了出去。 那男孩身边现在多了一个女佣,那女佣约有四十来岁年纪,一脸横肉,两只蝌蚪式的乌 黑的小眼睛,她端了一只长凳坐在后门口摘菜,曼桢心里想这一定就是阿宝所说的那个周 妈,招弟就是看见她出来了,所以逃到支弄里去,大概要躲在那里把豆腐干吃完了再回来。 曼桢缓缓地从他们面前走过。那孩子看见她,也不知道是喜欢她的脸还是喜欢她的衣 裳,他忽然喊了一声"阿姨!" 曼桢回过头来向他笑了一笑,他竟"阿姨!阿姨!"地一连串喊下去了。那女佣便嘟囔了 一句:"叫你喊的时候倒不喊,不叫你喊的时候倒喊个不停!" 曼桢走出那个弄堂,一连走过十几家店面,一颗心还是突突地跳着。走过一家店铺的橱 窗,她向橱窗里的影子微笑。 倒看不出来,她有什么地方使一个小孩一看见她就对她发生好感,"阿姨!阿姨!"地喊 着。她耳边一直听见那孩子的声音。她又仔细回想他的面貌,上次她姊姊把他带来给她看, 那时候他还不会走路吧,满床爬着,像一个可爱的小动物,现在却已经是一个有个性的"人 物"了。 这次总算运气,一走进去就看见了他。以后可不能再去了。多看见了也无益,徒然伤心 罢了。倒是她母亲那里,她想着她姊姊现在死了,鸿才也未见得有这个闲钱津贴她母亲,曼 桢便汇了一笔钱去,但是没有写她自己的地址,因为她仍旧不愿意她母亲来找她。 转瞬已经到了夏天,她母亲上次说大弟弟今年夏天毕业,他毕了业就可以出去挣钱了, 但是曼桢总觉得他刚出去做事,要他独立支持这样一份人家,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她又给他 们寄了一笔钱去。她把她这两年的一些积蓄陆续都贴给他们了。 这一天天气非常闷热,傍晚忽然下起大雨来,二房东的女佣奔到晒台上去抢救她晾出去 的衣裳。楼底下有人揿铃,揿了半天没有人开门,曼桢只得跑下楼去,一开门,见是一个陌 生的少妇。那少妇先有点采促地向曼桢微笑道:"我借打一个电话,便当吗?我就住在九号 里,就在对过。" 外面哗哗地下着雨,曼桢便请她进来等着,笑道:"我去喊郭太太。"喊了几声没人应, 那女佣抱着一卷衣裳下楼来说:太太不在家。簿子来查号码,曼桢替她把电灯开了,在灯光 下看见那少妇虽然披着斗篷式的雨衣,依旧可以看出她是怀着孕的。她的头发是直的,养得 长长的撸在耳后,看上去不像一个上海女人,然而也没有小城市的气息。容貌生得很娟秀, 稍有点扁平的鹅蛋脸。她费了很多的时候查电话簿,似乎有些抱歉,不时地抬起头来向曼桢 微笑着,搭讪着问曼桢贵姓,说她自己姓张。又问曼桢是什么地方人,曼桢说是安徽人。她 却立刻注意起来,笑道:"顾小姐是安徽人? 安徽什么地方?"曼桢道:"六安。"那少妇笑道:"咦,我新近刚从六安来的。"曼桢笑 道:"张太太也是六安人吗?倒没有六安口音。"那少妇道:"我是上海人呀,我一直就住在 这里。是我们张先生,他是六安人。"曼桢忖了一忖,便道:哦。六安有一个张慕瑾医生, 不知道张太太可认识吗?声笑道:"慕瑾就是他呀。"曼桢笑道:"那真巧极了,我们是亲戚 呀。"那少妇哟了一声,笑道:那真巧,慕瑾这回也来了,顾小姐几时到我们那儿玩去,我 现在住在我母亲家。 她拨了号码,曼桢就走开了,到后面去转了一转,等她的电话打完了,再回到这里来送 她出去。本来要留她坐一会等雨下小些再走,但是她说她还有事,今天有个亲戚请他们吃 饭,刚才她就为这个事打电话找慕瑾,叫他直接到馆子里去。 她走后,曼桢回到楼上她自己的房间里,听那雨声紧一阵慢一阵,不像要停的样子。她 心里想慕瑾要是知道她住在这里,过两天他一定会来看她的。她倒有点怕看见他,因为一看 见他就要想起别后这几年来她的经历,那噩梦似的一段时间,和她过去的二十来年的生活完 全不发生联系,和慕瑾所认识的她也毫不相干。她非常需要把这些事情痛痛快快地和他说一 说,要不然,那好像是永远隐藏在她心底里的一个恐怖的世界。 这样想着的时候,立刻往事如潮,她知道今天晚上一定要睡不着觉了。那天天气又热, 下着雨又没法开窗子,她躺在床上,不停地扇着扇子,反而扇出一身汗来。已经快十点钟 了,忽然听见门铃响,睡在厨房里的女佣睡得糊里糊涂的,瓮声瓮气地问:"谁呀?--啊?- -啊?找谁?"曼桢忽然灵机一动,猜着一定是慕瑾来了,她急忙从床上爬起来,捻开电灯, 手忙脚乱地穿上衣裳,便跑下楼去。那女佣因为是晚上,不认识的人不敢轻易放他进来,那 人穿着雨衣站在后门口,正拿着手帕擦脸,头发上亮晶晶地流下水珠来,灯光正照在他脸上 --是慕瑾。 他向曼桢点头笑道:"我刚回来。听见说你住在这儿。"曼桢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看见 他,马上觉得万种辛酸都涌上心头,幸而她站的地方是背着灯,人家看不见她眼睛里的泪 光。 她立刻别过身去引路上楼,好在她总是走在前面,依旧没有人看见她的脸。进了房,她 又抢着把床上盖上一幅被单,趁着这背身去铺床的时候,终于把眼泪忍回去了。 慕瑾走进房来,四面看看,便道:"你怎么一个人住在这儿?老太太她们都好吧?"曼桢 只得先含糊地答了一句:"她们现在搬到苏州去住了。"慕瑾似乎很诧异,曼桢本来可以趁此 就提起她预备告诉他的那些事情,她看见慕瑾这样热心,一听见说她住在这里,连夜就冒雨 来看她,可见他对她的友情是始终如一的,她更加决定了要把一切都告诉他。但是有一种难 于出口的话,反而倒是对一个萍水相逢的人可以倾心吐胆地诉说。上次她在医院里,把她的 身世告诉金芳,就不像现在对慕瑾这样感觉到难以启齿。 她便换了个话题,笑道:"真巧了,刚才会碰见你太太。 你们几时到上海来的?"慕瑾道:"我们来了也没有几天。是因为她需要开刀,我们那边 的医院没有好的设备,所以到上海来的。"曼桢也没有细问他太太需要开刀的原因,猜着总 是因为生产的缘故,大概预先知道将要难产。慕瑾又道:"她明天就要住到医院里去了,现 在这儿是她母亲家里。" 他坐下来,身上的雨衣湿淋淋的,也没有脱下来。当然他是不预备久坐的,因为时间太 晚了。曼桢倒了一杯开水搁在他面前,笑道:"你们今天有应酬吧?"慕瑾笑道:"是的,在 锦江吃饭,现在刚散,她们回去了,我就直接到这儿来了。" 慕瑾大概喝了点酒,脸上红红的,在室内穿着雨衣,也特别觉得闷热,他把桌上一张报 纸拿起来当扇子扇着。曼桢递了一把芭蕉扇给他,又把窗子开了半扇。一推开窗户,就看见 对过一排房屋黑沉沉的,差不多全都熄了灯,慕瑾岳家的人想必都已经睡觉了。慕瑾倘若在 这里耽搁得太久了,他的太太虽然不会多心,太太娘家的人倒说不定要说闲话的。曼桢便想 着,以后反正总还要见面的,她想告诉他的那些话还是过天再跟他说吧。但是慕瑾自从踏进 她这间房间,就觉得很奇怪,怎么曼桢现在弄得这样孑然一身,家里人搬到内地去住,或许 是为了节省开销,沈世钧又到哪里去了呢?怎么他们到现在还没有结婚? 慕瑾忍不住问道:"沈世钧还常看见吧?"曼桢微笑道:好久不看见了。他好几年前就回 家去了,他家在南京。会,又说了一声:"后来听说他结婚了。"慕瑾听了,也觉得无话可 说。 在他们的沉默中,忽然听见一阵瑟瑟的响声,是雨点斜扑进来打在书本上,桌上有几本 书,全打湿了。慕瑾笑道:你这窗子还是不能开。道:"随它去吧,这上头有灰,把你的手 绢子弄脏了。"但是慕瑾仍旧很珍惜地把那些书一本本都擦干了,因为他想起从前住在曼桢 家里的时候,晚上被隔壁的无线电吵得睡不着觉,她怎样借书给他看。--那时候要不是因为 沈世钧,他们现在的情形也许很两样吧? 他急于要打断自己的思潮,立刻开口说话了,谈起他的近况。他说他在六安虽然是个土 生土长的人,当地的官绅始终认为他这人的行径有些可疑,在这种小地方办医院,根本没有 钱可赚的,使人疑心他一定是有什么作用。他说:"其实我这人最最脑筋简单了,我自己知 道能力也有限,就只想在极小的范围内做一点有益的事情。但是这个话说出去,谁也不能相 信。所以我跟他们这些人也很少来往。蓉珍刚去的时候,这种孤独的生活她也有点过不惯, 觉得闷得慌,后来她就学看护,也在医院里帮忙,有了事情做也就不寂寞了。"蓉珍想必是 他太太的名字。曼桢又问起他们医院里的情形,慕瑾说地方上驻的兵常常去骚扰生事,而且 三天两天地闹着要打针。曼桢道:"他们要打什么针?"慕瑾顿了顿,方才苦笑道:"六零六 针呀。--所以有这样的政府就有这样的军队。" 说着,他不由得叹了口气,又道:"像我是对政治最不感兴趣的,可是政治不清明,简 直就没法子安心工作。" 他自己觉得谈的时间太长了,突然站起身来笑道:"走了!"曼桢因为时候也是不早了, 也就没有留他。她送他下楼,在楼梯上慕瑾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来,问道:"上次我在这儿, 好像听见说你姊姊病了。她现在可好了?"曼桢低声道:"她死了呀。就是不久以前的事。" 慕瑾惘然道:"那次我听见说她是肠结核,是不是就是那毛病?"曼桢道:"哦,那一次--那 一次并没有那么严重。"那次就是她姊姊假装命在旦夕,做成了圈套陷害她。曼桢顿了一 顿,便又谈笑着说道:"她死我都没去--这两年里头发生的事情多了,等你几时有空我讲给 你听。"慕瑾不由得站住了脚,向她注视了一下,仿佛很愿意马上听她说出来,但是他看见 她脸上突然显得非常疲倦似的,他也就没有说什么,依旧转身下楼。她一直送到后门口。 她回到楼上来,她房间里唯一的一张沙发椅,慕瑾刚才坐在这上面的,椅子上有几块湿 印子,是他雨衣上的水痕染上去的。曼桢望着那水渍发了一会呆,心里有说不出来的惆怅。 今天这雨是突然之间下起来的,慕瑾出去的时候未见得带着雨衣,一定是他太太给他把 雨衣带到饭馆子里去的。他们当然是感情非常好,这在慕瑾说话的口吻中也可以听得出来。 那么世钧呢,他的婚后生活是不是也一样的美满?许久没有想起他来了。她自己以为她 的痛苦久已钝化了。但是那痛苦似乎是她身体里面唯一的有生命力的东西,永远是新鲜强烈 的,一发作起来就不给她片刻的休息。 她把慕瑾的那杯茶倒在痰盂里,自己另外倒上一杯。不知道怎么一来,热水瓶里的开水 一冲冲出来,全倒在她脚面上,她也木木的,不大觉得,仿佛脚背上被一只铁锤打了一下, 但是并不大痛。 那天晚上的雨一直下到天明才住,曼桢也直到天明才睡着。刚睡了没有一会,忽然有人 推醒了她,好像还是在医院里的时候,天一亮,看护就把孩子送来喂奶。她迷迷糊糊地抱着 孩子,心中悲喜交集,仿佛那孩子已经是失而复得的了。 但是她忽然发现那孩子浑身冰冷--不知道什么时候死的,都已经僵硬了。她更紧地抱住 了他,把他的脸揿没在她胸前,唯恐被人家发觉这是一个死孩子。然而已经被发觉了。那满 脸横肉的周妈走过来就把他夺了过去,用芦席一卷,挟着就走。那死掉的孩子却在芦席卷里 挣扎着,叫喊起来:"阿姨! 阿姨!"那孩子越喊越响,曼桢一身冷汗,醒了过来,窗外已经是一片雪白的晨光。 曼桢觉得她这梦做得非常奇怪。她不知道她是因为想起过去的事情,想到世钧,心里空 虚得难过,所以更加渴念着她的孩子,就把一些片断的印象凑成了这样一个梦。 她再也睡不着了,就起来了。今天她一切都提早,等她走出大门的时候,还不到七点, 离她办公的时候还有两个钟头呢。她在马路上慢慢地走着,忽然决定要去看看她那孩子。 其实,与其说是"决定",不如说是她忽然发现了她一直有这意念。所以出来得特别早, 恐怕也是为了这个缘故。 快到大安里了。远远地看见那弄堂里走出一行人来,两个杠夫抬着一个小棺材,后面跟 着一个女佣--不就是那周妈吗!曼桢突然眼前一黑,她身体已经靠在墙上了,两条腿站都站 不住。她极力镇定着,再向那边望过去。那周妈一只手举着把大芭蕉扇,遮住头上的阳光, 嘴里一动一动的,大概刚吃过早饭,在那里吮舐着牙齿。这一幅画面在曼桢眼中看来,显得 特别清晰,她心里却有点迷迷糊糊的。她觉得她又走入噩梦中了。 那棺材在她面前经过。她想走上去向那周妈打听一声,死的是什么人,但是那周妈又不 认识她是谁。她这一踌躇之间,他们倒已经去远了。她一转念,竟毫不犹豫地走进大安里, 她记得祝家是一进门第四家,她径自去揿铃,就有一个女佣来开门,这女佣却是一个旧人, 姓张。这张妈见是曼桢,不由得呆了一呆,叫了声"二小姐"。曼桢也不和她多说,只道:孩 子怎么样了?脚踏实地了,但是就像电梯降落得太快,反而觉得一阵眩晕。她扶着门框站了 一会,便直截地举步往里走,说道:"他在哪儿?我去看看。"那张妈还以为曼桢一定是从别 处听见说孩子病了,所以前来探看,便在前面引路,这是个一楼一底的石库门房子,从后门 进去的,穿过灶披间,来到客堂里。客堂间前面一排门都钉死了,房间里暗沉沉的,靠里放 着一张大床,孩子就睡在那张床上。曼桢见他脸上通红,似睡非睡的,伸手在他额上摸了 摸,热得烫手。刚才张妈说他"今天好些了",那原来是她们的一种照例的应酬话。曼桢低声 道:"请医生看过没有?"张妈道:"请的。医生讲是他姊姊过的,叫两人不要在一个房间 里。"曼桢道:"哦,是传染病。你可知道是什么病?"张妈道:"叫什么猩红热。招弟后来看 着真难受--可怜,昨天晚上就死了呀。" 曼桢方才明白过来,刚才她看见的就是招弟的棺材。 她仔细看那孩子脸上,倒没有红色的斑点。不过猩红热听说也有时候皮肤上并不出现红 斑。他在床上翻来覆去,不到一分钟就换一个姿势,怎样睡也不舒服。曼桢握住他的手,他 的手又干又热,更觉得她自己的手冷得像冰一样。 张妈送茶进来,曼桢道:"你可知道,医生今天还来不来?" 张妈道:"没听见说。老爷今天一早就出去了。"曼桢听了,不禁咬了咬牙,她真恨这鸿 才,又要霸住孩子不肯放手,又不好好地当心他,她不能让她这孩子再跟招弟一样,糊里糊 涂地送掉了一条命。她突然站起身来往外走,只匆匆地和张妈说了一声:"我一会儿还要来 的。"她决定去把慕瑾请来,叫他看看到底是不是猩红热。她总有点怀疑祝家请的医生是否 靠得住。 这时候慕瑾大概还没有出门,时候还早。她跳上一部黄包车,赶回她自己的寓所,走到 斜对过那家人家,一揿铃,慕瑾却已经在阳台上看见了她,她这里正在门口问佣人:"张医 生可在家?"慕瑾已经走了出来,笑着让她进去。曼桢勉强笑道:"我不进去了。你现在可有 事?"慕瑾见她神色不对,便说:"怎么了?你是不是病了?"曼桢道:"不是我病了,因为姊 姊的小孩病得很厉害,恐怕是猩红热,我想请你去看看。" 慕瑾道:"好,我立刻就去。"他进去穿上一件上装,拿了皮包,就和曼桢一同走出来, 两人乘黄包车来到大安里。 慕瑾曾经听说曼璐嫁得非常好,是她祖母告诉他的,说她怎样发财,造了房子在虹桥 路,想不到他们家现在却住着这样湫隘的房屋,他觉得很是意外。他以为他会看见曼璐的丈 夫,但是屋主人并没有出现,只有一个女佣任招待之职。慕瑾一走进客堂就看见曼璐的遗 容,配了镜框迎面挂着。曼桢一直就没看见,她两次到这里来,都是心慌意乱的,全神贯注 在孩子身上。 那张大照片大概是曼璐故世前两年拍的,眼睛斜睨着,一只手托着腮,手上戴着一只晶 光四射的大钻戒。慕瑾看到她那种不调和的媚态与老态,只觉得怆然。他不由得想起他们最 后一次见面的时候。那次他也许是对她太冷酷了,后来想起来一直耿耿于心。 是她的孩子,他当然也是很关切的。经他诊断,也说是猩红热。曼桢说:"要不要进医 院?"医生是向来主张进医院的,但是慕瑾看看祝家这样子,仿佛手头很拮据,他不能不替 他们打算打算,便道:"现在医院也挺贵的,在家里只要有人好好地看护,也是一样的。"曼 桢本来想着,如果进医院的话,她去照料比较方便些,但是实际上她也出不起这个钱,也不 能指望鸿才拿出来。不进医院也罢。她叫张妈把那一个医生的药方找出来给慕瑾看,慕瑾也 认为这方子开得很对。 慕瑾走的时候,曼桢一路送他出去,就在弄口的一爿药房里配了药带回来,顺便在药房 里打了个电话到她做事的地方去,请了半天假。那孩子这时候清醒些了,只管目光灼灼地望 着她。她一转背,他就悄悄地问:"张妈,这是什么人?" 张妈顿了一顿,笑道:"这是啊--是二姨。"说时向曼桢偷眼望了望,仿佛不大确定她愿 意她怎样回答。曼桢只管摇晃着药瓶,摇了一会,拿了只调羹走过来哄孩子吃药,道:"赶 快吃,吃了就好了。"又问张妈:"他叫什么名字?"张妈道:叫荣宝。这孩子也可怜,太太 活着的时候都宝贝的不得了,现在是周妈带他--到这里,便四面张望了一下,方才鬼鬼祟祟 地说:"周妈没良心,老爷虽然也疼孩子,到底是男人家,有许多地方他也想不到--那死鬼 招弟是常常挨她打的,这宝宝她虽然不敢明欺负他,暗地里也不少吃她的亏。二小姐你不要 对别人讲呵,她要晓得我跟你说这些话,我这碗饭就吃不成了。阿宝就是因为跟她两个人闹 翻了,所以给她戳走了。阿宝也不好,太太死了许多东西在她手里弄得不明不白,周妈一点 也没拿着,所以气不服,就在老爷面前说坏话了。" 这张妈把他们家那些是是非非全都搬出来告诉曼桢,分明以为曼桢这次到祝家来,还不 是跟鸿才言归于好了,以后她就是这里的主妇了,趁这时候周妈出去了还没回来,应当赶紧 告她一状。张妈这种看法使曼桢觉得非常不舒服,祝家的事情她实在不愿意过问,但是一时 也没法子表明自己的立场。 后门口忽然有人拍门,不知道可是鸿才回来了。虽然曼桢心里并不是一点准备也没有, 终究不免有些惴惴不安,这里到底是他的家。张妈去开门,随即听见两个人在厨房里叽叽喳 喳说了几句,然后就一先一后走进房来。原来是那周妈,把招弟的棺材送到义冢地去葬了, 现在回来了。那周妈虽然没有见过曼桢,大概早就听说过有她这样一个人,也知道这荣宝不 是他们太太亲生的。现在曼桢忽然出现了,周妈不免小心翼翼,"二小姐"长"二小姐"短,在 旁边转来转去献殷勤,她那满脸杀气上再浓浓堆上满面笑容,却有点使人不寒而栗。曼桢对 她只是淡淡的,心里想倒也不能得罪她,她还是可以把一口怨气发泄在孩子身上。那周妈自 己心虚,深恐张妈要在曼桢跟前揭发她的罪行,她一向把那邋遢老太婆欺压惯了的,现在却 把她当作老前辈似的尊敬起来,赶着她喊"张奶奶",拉她到厨房里去商量着添点什么菜,款 待二小姐。 曼桢却在那里提醒自己,她应当走了。拣要紧的事情嘱咐张妈两句,就走吧,宁可下午 再来一次。正想着,荣宝却说话了,问道:"姊姊呢?"这是他第一次直接和曼桢说话,说的 话却叫她无法答复。曼桢过了一会方才悄声说道:"姊姊睡着了。你别闹。" 想起招弟的死,便有一阵寒冷袭上她的心头,一种原始的恐惧使她许愿似的对自己说: 只要他好了,我永生永世也不离开他了。席子上面破了一个洞,他总是烦躁地用手去挖它, 越挖越大。 曼桢把他两只手都握住了,轻声道:"不要这样。"说着,她眼睛里却有一双泪珠"嗒"地 一声掉在席子上。 忽然听见鸿才的声音在后门口说话,一进门就问:"医生可来过了?"张妈道:"没来。 二小姐来了。"鸿才听了,顿时寂然无语起来。半晌没有声息,曼桢知道他已经站在客堂门 口,站了半天了。她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只是脸上的神情变得严冷了些。 她不朝他看,但是他终于趔趄着走入她的视线内。他一副潦倒不堪的样子,看上去似乎 脸也没洗,胡子也没剃,瘦削的脸上腻着一层黄黑色的油光,身上穿着一件白里泛黄的旧绸 长衫,戴着一顶白里泛黄的旧草帽,帽子始终戴在头上没有脱下来。他搭讪着走到床前在荣 宝额上摸了摸,喃喃地道:"今天可好一点?医生怎么还不来?"曼桢不语。鸿才咳嗽了一 声,又道:"二妹,你来了我就放心了。我真着急,这两年不知怎么走的这种悖运,晦气事 情全给我碰到了。招弟害病,没拿它当桩事情,等晓得不好,赶紧给她打针,钱也花了不 少,可是已经太迟了。这孩子也就是给过上的,可不能再耽搁了,今天早上为了想筹一点 钱,就跑了一早上。"说到这里,他叹了口冷气,又道:"真想不到落到今天这个日子!" 其实他投机失败,一半也是迷信帮夫运的缘故。虽然他一向不承认他的发迹是沾了曼璐 的光,他心底里对于那句话却一直有三分相信。刚巧在曼璐去世的时候,他接连有两桩事情 不顺手,心里便有些害怕。做投机本来是一种赌博,越是怕越是要输,所以终致一败涂地。 而他就更加笃信帮夫之说了。 周妈绞了一把热手巾送上来,给鸿才擦脸,他心不在焉地接过来,只管拿着擦手,把一 双手擦了又擦。周妈走开了。 半晌,他忽然迸出一句话来:"我现在想想,真对不起她。"他背过身去望着曼璐的照 片,便把那毛巾揿在脸上擤鼻子。他分明是在那里流泪。 阳光正照在曼璐的遗像上,镜框上的玻璃反射出一片白光,底下的照片一点也看不见, 只看见那玻璃上的一层浮尘。 曼桢呆呆地望着那照片,她姊姊是死了,她自己这几年来也心灰意冷,过去那一重重纠 结不开的恩怨,似乎都化为烟尘了。 鸿才又道:"想想真对不起她。那时候病得那样,我还给她气受,要不然她还许不会死 呢。二妹,从前的事情都是我不好,你不要恨你姊姊了。"他这样自怨自艾,其实还是因为 心疼钱的缘故,曼桢没想到这一点,见他这样引咎自责,便觉得他这人倒还不是完全没有良 心。她究竟涉世未深,她不知道往往越是残暴的人越是怯懦,越是在得意的时候横行不法的 人,越是禁不起一点挫折,立刻就矮了一截子,露出一副可怜的脸相。她对鸿才竟于憎恨中 生出一丝怜悯,虽然还是不打算理他,却也不愿意使他过于难堪。 鸿才向她脸上看了一眼,嗫嚅着说道:"二妹,你不看别的,看这小孩可怜,你在这儿 照应他几天,等他好了再回去。 我到朋友家去住几天。"他唯恐她要拒绝似的,没等说完就走出房去,从口袋里掏出一 叠钞票来,向张妈手里一塞,道:你待会交给二小姐,医生来了请她给付付。万一有什么 事,打电话找我好了。" 说罢,马上逃也似的匆匆走了。 曼桢倒相信他这次大概说话算话,说不回来就不会回来。 曼璐从前曾经一再地向她说,鸿才对她始终是非常敬爱,他总认为她是和任何女人都两 样的,他只是一时神志不清做下犯罪的事情,也是因为爱的她太厉害的缘故。像这一类的 话,在一个女人听来是很容易相信的,恐怕没有一个女人是例外。 曼桢当时听了虽然没有什么反应,曼璐这些话终究并不是白说的。 那天晚上她住在祝家没回去,守着孩子一夜也没睡。第二天早上她不能不照常去办公, 下班后又回到祝家来,知道鸿才已经来过一次又走了。曼桢这时候便觉得心定了许多,至少 她可以安心看护孩子的病,不必顾虑到鸿才了。她本来预备再请慕瑾来一趟,但是她忽然想 起来,慕瑾这两天一定也很忙,不是说太太昨天就要进医院了吗,总在这两天就要动手木 了。昨天她是急糊涂了,竟把这桩事情忘得干干净净。其实也可以不必再找慕瑾了,就找原 来的医生继续看下去吧。 慕瑾对那孩子的病,却有一种责任感,那一天晚上,他又到曼桢的寓所里去过一趟,想 问问她那孩子可好些了。二房东告诉他:曼桢一直没有回来。慕瑾也知道他们另外有医生在 那里诊治着,既然有曼桢在那里主持一切,想必决不会有什么差池的,就也把这桩事情抛开 了。 慕瑾在他丈人家寄居,他们的楼窗正对着曼桢的窗子,慕瑾常常不免要向那边看一眼。 这样炎热的天气,那两扇窗户始终紧闭着,想必总是没有人在家。隔着玻璃窗,可以看见里 面晒着两条毛巾,一条粉红色的搭在椅背上,一条白色的晒在绳子上,永远是这个位置。那 黄烘烘的太阳从早晒到晚,两条毛巾一定要晒馊了。一连十几天晒下来,毛巾烤成僵硬的两 片,颜色也淡了许多,曼桢一直住在祝家没有回来,慕瑾倒也并不觉得奇怪,想着她姊姊死 了,丢下这样一个孩子没人照应,他父亲也许是一个没有知识的人,也许他终日为衣食奔 走,分不开身来,曼桢向来是最热心,最肯负责的,孩子病了,她当然义不容辞地要去代为 照料。 但是时间一天天地过去,慕瑾的太太施手术产下一个女孩之后,在医院里休养了一个时 候,夫妇俩已经预备动身回六安去了,曼桢却还没有回来。慕瑾本来想到她姊夫家里去一 趟,去和她道别,但是究竟是不大熟悉的人家,冒冒失失地跑去似乎不大好,因此一直拖延 着,也没有去。 这一天,他忽然在无意中看见曼桢那边开着一扇窗户,两条毛巾也换了一个位置,仿佛 新洗过,又晾上了。他想着她一定是回来了。他马上走下楼去,到对门去找她。 他来过两次,那二房东已经认识他了,便不加阻止,让他自己走上楼去。曼桢正在那里 扫地擦桌子,她这些日子没回来,灰尘积得厚厚的。慕瑾带笑在那开着的房门上敲了两下, 曼桢一抬头看见是他,在最初的一刹那间她脸上似乎有一层阴影掠过,她好像不愿意他来似 的,但是慕瑾认为这大概是他的一种错觉。 他走进去笑道:"好久不看见了。那小孩子好了没有?"曼桢笑道:"好了。我也没来给 你道喜,你太太现在已经出院了吧?是一个男孩子还是女孩子?"慕瑾笑道:"是女孩子。蓉 珍已经出来一个礼拜了,我们明天就打算回去了。"曼桢嗳呀了一声道:"就要走啦?"她拿 抹布在椅子上擦了一把,让慕瑾坐下。慕瑾坐下来笑道:"明天就要走了,下次又不知什么 时候才见得着,所以我今天无论如何要来看看你,跟你多谈谈。"他一定要在动身前再和她 见一次面,也是因为她上次曾经表示过,她有许多话要告诉他,听她的口气仿佛有什么隐痛 似的。但是这时候曼桢倒又懊悔她对他说过那样的话,她现在已经决定要嫁给鸿才了,从前 那些事当然也不必提了。 桌上已经擦得很干净了,她又还拿抹布在桌上无意识地揩来揩去。揩了半天,又去伏在 窗口抖掉抹布上的灰。本来是一条破旧的粉红色包头纱巾,她拿它做了抹布。两只手拎着它 在窗外抖灰,那红纱在夕阳与微风中懒洋洋地飘着。下午的天气非常好。 慕瑾等候了一会,不见她开口,便笑道:"你上次不是说有好些事要告诉我么?"曼桢 道:"是的,不过我后来想想,又不想再提起那些事了。"慕瑾以为她是怕提起来徒然引起伤 感,他顿了一顿,方道:"说说也许心里还痛快些。"曼桢依旧不作声。慕瑾沉默了一会,又 道:"我这次来,是觉得你兴致不大好,跟从前很两样了。"他虽然说得这样轻描淡写,说这 话的时候却是带着一种感慨的口吻。 曼桢不觉打了个寒噤。他一看见她就看得出来她是迭经受了刺激,整个的人已经破碎不 堪了。她一向以为她至少外貌还算镇静。她望着慕瑾微笑着说道:"你觉得我完全变了个人 吧?"慕瑾迟疑了一下,方道:"外貌并没有改变,不过我总觉得--"从前他总认为她是最有 朝气的,她的个性也有它的沉毅的一面,一门老幼都依赖着她生活,她好像还余勇可贾似 的,保留着一种娴静的风度。这次见面,她却是那样神情萧索,而且有点恍恍惚惚的,仅仅 是生活的压迫决不会使她变得这样厉害。他相信那还是因为沈世钧的缘故。中间不知道出了 些什么变故,使他们不能有始有终。她既然不愿意说,慕瑾当然也不便去问她。 他只能恳切地对她说:"我又不在此地,你明天常常给我写信好不好?说老实话,我看 你现在这样,我倒是真有点不放心。"他越是这样关切,曼桢倒反而一阵心酸,再也止不住 自己,顿时泪如雨下,慕瑾望着她,倒呆住了,半晌,方才微笑道:"都是我不好,不要说 这些了。"曼桢忽然冲口而出地说:"不,我是要告诉你--"说到这里,又噎住了。 她实在不知道从何说起。看见慕瑾那样凝神听着,她忽然脑筋里一阵混乱,便又冲口而 出地说道:"你看见的那个孩子不是姊姊的--"慕瑾愕然望着她,她把脸别了过去,脸上却是 一种冷淡而强硬的神情。慕瑾想道:"那孩子难道是她的么,是她的私生子,交给她姊姊抚 养的?是沈世钧的孩子? 还是别人的--世钧离开她就是为这个原因?"一连串的推想,都是使他无法相信的,都 在这一刹那间在他脑子里掠过。 曼桢却又断断续续地说起话来了,这次她是从慕瑾到她家里来送喜柬那一天说起,就是 那一天,她陪着她母亲到她姊姊家去探病。在叙述中间,她总想为她姊姊留一些余地,因为 慕瑾过去和曼璐的关系那样深,他对曼璐的那点残余的感情她不愿意加以破坏。况且她姊姊 现在已经死了。但是她无论怎么样为曼璐开脱,她被禁闭在祝家一年之久,曼璐始终坐视不 救。这总是实情。慕瑾简直觉得骇然。他不能够想象曼璐怎么能够参预这样卑鄙的阴谋。曼 璐的丈夫他根本不认识,可能是一个无恶不作的人,但是曼璐--他想起他们十五六岁的时候 刚见面的情景,还有他们初订婚的时候,还有后来,她为了家庭出去做舞女,和他诀别的时 候。他所知道的她是那样一个纯良的人。就连他最后一次看见她,他觉得她好像变粗俗了, 但那并不是她的过错,他相信她的本质还是好的。怎么她对她自己的妹妹竟是这样没有人 心。 曼桢继续说下去,说到她生产后好容易逃了出来,她母亲辗转访到她的下落,却又劝她 回到祝家去。慕瑾觉得她母亲简直荒谬到极点,他气得也说不出话来。曼桢又说到她姊姊后 来病重的时候亲自去求她,叫她为孩子的缘故嫁给鸿才,又被她拒绝了。她说到这里,声调 不由得就变得涩滞而低沉,因为当时虽然拒绝了,现在也还是要照死者的愿望做去了。她也 晓得这样做是不对的,心里万分矛盾,非常需要跟慕瑾商量商量,但是她实在没有勇气说出 来。她自己心里觉得非常抱愧,尤其觉得愧对慕瑾。 刚才她因为顾全慕瑾的感情,所以极力减轻她姊姊应负的责任,无形中就加重了鸿才的 罪名,更把他表现成一个恶魔,这时候她忽然翻过来说要嫁给他,当然更无法启齿了。其实 她也知道,即使把他说得好些,成为一个多少是被动的人物。慕瑾也还是不会赞成的。这种 将错就错的婚姻,大概凡是真心为她打算的朋友都不会赞成的。 她说到她姊姊的死,就没有再说下去了。慕瑾抱着胳膊垂着眼睛坐在那里,一直也没开 口。他实在不知道应当用什么话来安慰她。但是她这故事其实还没有完--慕瑾忽然想起来, 这次她那孩子生病,她去看护他,在祝家住了那么些日子,想必她和鸿才之间总有相当的谅 解,不然她怎么能够在那里住下去,而且住得这样久。莫非她已经改变初衷,准备为了孩子 的幸福牺牲自己,和鸿才结婚。他甚至于疑心她已经和鸿才同居了。--不,那倒不会,她决 不是那样的人,他未免太把她看轻了。 他考虑了半天,终于很谨慎地说道:"我觉得你的态度是对的,你姊姊那种要求简直太 没有道理了。这种勉强的结合岂不是把一生都葬送了。"他还劝了她许多话,她从来没听见 慕瑾一口气说过这么些话。他认为夫妇俩共同生活,如果有一个人觉得痛苦的话,其他的一 个人也不可能得到幸福的。其实也用不着他说,他所能够说的她全想到了,也许还更彻底。 譬如说鸿才对她,就算他是真心爱她吧,像他那样的人,他那种爱是不是能持久呢?但 是话不能这样说。当初她相信世钧是确实爱她的,他那种爱也应当是能够持久的,然而结果 并不是。所以她现在对世界上任何事物都没有确切的信念,觉得无一不是渺茫的。倒是她的 孩子是唯一的真实的东西,尤其这次她是在生死关头把他抢回来的,她不能再扔下不管了。 她自己是无足重轻的,随便怎样处置她自己好像都没有多大关系。譬如她已经死了。 慕瑾又道:"其实你现在只要拿定了主意,你的前途一定是光明的。"他不过是一种勉励 的话,曼桢听了,却觉得心中一阵伤惨,眼泪又要流下来了。老对着他哭算什么呢?慕瑾现 在的环境也不同了,在现在这样的情形下,她应当稍微有分寸一点。她很突兀地站起身来, 带笑说道:"你看我这人,说了这半天废话,也不给你倒碗茶。"五斗橱上覆着两只玻璃杯, 她拿起一只来迎着亮照了一照,许久不用,上面也落了许多灰。她在这里忙着擦茶杯找茶 叶,慕瑾却愣住了。她为什么忽然这样客套起来,倒好像是不愿意再谈下去了。然而他再一 想,他那些劝勉的话也不过是空言安慰,他对她实在也是爱莫能助。他沉默了一会,便道: 你不用倒茶了,我就要走了。 的灰吹了一吹,又拿抹布擦擦。慕瑾站起来要走,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本记事簿来,撕下一张 纸来,弯着腰伏在桌上写下他自己的地址,递给曼桢。曼桢道:"你的住址我有的。" 慕瑾道:"你这儿是十四号吧?"他也写在他的记事簿上。曼桢心里想这里的房子她就要 回掉了,他写信来也寄不到的,但是她也没说什么。她实在没法子告诉他。将来他总会从别 人那里听到的,说她嫁给鸿才了。他一定想着她怎么这样没出息,他一定会懊悔他过去太看 重她了。 她送他下楼,临别的时候问道:"你们明天什么时候动身?"慕瑾道:"明天一早就走。" 曼桢回到楼上来,站在窗口,看见慕瑾还站在斜对过的后门口,似乎揿过铃还没有人来 开门。他也看见她了,微笑着把一只手抬了一抬,做了一个近于挥手的姿态。曼桢也笑着点 了个头,随后就很快地往后一缩,因为她的眼泪已经流了一脸。她站在桌子跟前啜泣着,顺 手拿起那块抹布来预备擦眼泪,等到明白是抹布的时候,就又往桌上一掷。那敝旧的红纱懒 洋洋地从桌上滑到地下去。

第十五节

八·一三抗战开始的时候,在上海连打了三个月,很有一些有钱的人着了慌往内地跑 的。曼桢的母亲在苏州,苏州也是人心惶惶。顾太太虽然不是有钱的人,她也受了他们一窝 蜂的影响,大家都向长江上游一带逃难,她也逃到他们六安原籍去。这时候他们老太太已经 去世了。顾太太做媳妇一直做到五六十岁,平常背地里并不是没有怨言,但是婆媳俩一向在 一起苦熬苦过,倒也不无一种老来伴的感觉。老太太死了,就剩她一个人,几个儿女都不在 身边,一个女孩子在苏州学看护,两个小的由他们哥哥资助着进大学。伟民在上海教书,他 也已经娶亲了。 顾太太回到六安,他们家在城外有两间瓦屋,本来给看坟人住的,现在收回自用了。她 回来不久,慕瑾就到她家来看她,他想问问她关于曼桢的近况,他屡次写信给曼桢,都无法 投递退了回来。他因为知道曼桢和祝家那一段纠葛,觉得顾太太始终一味地委曲求全,甚至 于曼桢被祝家长期锁禁起来,似乎也得到了她的同意,不管她是忍心出卖了自己的女儿还是 被愚弄了,慕瑾反正对她有些鄙薄。见面之后,神情间也冷淡得很,顾太太初看见他,却像 他乡遇故知一样,分外亲热。谈了一会,慕瑾便道:"曼桢现在在哪儿?"顾太太道:"她还 在上海。她结婚了呀--哦,曼璐死你知道吧,曼桢就是跟鸿才结婚了。"顾太太几句话说得 很冠冕,仿佛曼桢嫁给她姊夫也是很自然的事情,料想慕瑾未见得知道里面的隐情,但是她 对于这件事究竟有些心虚,认为是家门之玷,所以就这样提了一声,就岔开去说到别处去 了。 慕瑾听到这消息,虽然并不是完全出于意料之外,也还是十分刺激。他真替曼桢觉得可 惜。顾太太尽自和他说话,他唯唯诺诺地随口敷衍了两句,便推说还有一点事情,告辞走 了。他就来过这么一次。过年也不来拜年,过节也不来拜节。 顾太太非常生气,心里想:"太岂有此理了,想不到他也这么势利,那时候到上海来不 是总住在我们家,现在看见我穷了,就连亲戚也不认了。" 打仗打到这里来了。顾太太一直主意不定,想到上海去,这时候路上也难走,她孤身一 个人,又上了年纪,沿途又没有人照应。后来是想走也不能走了。 上海这时候早已沦陷了。报纸上登出六安陷落的消息,六安原是一个小地方,报上刊出 这消息,也只是短短几行,以后从此就不提了。曼桢和伟民杰民自然都很忧虑,不知道顾太 太在那里可还平安。伟民收到顾太太一封信,其实这封信还是沦陷前寄出的,所以仍旧不知 道她现在的状况,但还是把这封信互相传观着,给杰民看了,又叫他送去给曼桢看。杰民现 在在银行里做事,他大学只读了一年,就进了这爿银行。 这一天他到祝家来,荣宝是最喜欢这一个小舅舅的,他一来,就守在面前不肯离开。天 气热,杰民只穿着一件白衬衫,一条黄卡其短裤,这两年因为战争的缘故,大家穿衣服都很 随便。他才一坐下,那荣宝正偎在曼桢身边,忽然回过头去叫了声:"妈。"曼桢应了声: 唔?曼桢向杰民膝盖上望了一望,不禁笑了起来道:"我记得你这疤从前没有这样大的。人 长大,疤也跟着长大了。"杰民低下头去在膝盖上摸了一摸,笑道:"这还是那时候学着骑自 行车,摔了一跤。"说到这里,他忽然若有所思起来。曼桢问他银行里忙不忙,他只是漫应 着,然后忽然握着拳头在腿上捶了一下,笑道:"我说我有一桩什么事要告诉你的!看见你 就忘了。--那天我碰见一个人,你猜是谁,碰见沈世钧。"也是因为说起那时候学骑自行 车,还是世钧教他骑的,说起来就想起来了。他见曼桢怔怔的,仿佛没听懂他的话,便又重 了一句道:沈世钧。他到我们行里来开了个户头,来过好两次了。杰民道:"要不然我也不 会认得了,我也是看见他的名字,才想起来的。我也没跟他招呼,他当然是不认得我了--他 看见我那时候我才多大?"说着,便指了指荣宝,笑道:"才跟他一样大!"曼桢也笑了。她 很想问他世钧现在是什么样子,一句话在口边,还没有说出来,杰民却欠了欠身,从裤袋里 把顾太太那封信摸出来,递给她看。又谈起他们行里的事情,说下个月也许要把他调到镇江 去了。几个岔句一打,曼桢就不好再提起那桩事了。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问一声有 什么要紧,是她多年前的恋人,现在她已经是三十多岁的人,孩子都这么大了,尤其在她弟 弟的眼光中,已经是很老了吧?但是正因为是这样,她更是不好意思在他面前做出那种一往 情深的样子。 她看了看她母亲的信,也没什么可说的,彼此说了两句互相宽慰的话,不过大家心里都 有这样一个感想,万一母亲要是遭到了不幸,大家不免要责备自己,当时没有坚持着叫她到 上海来。杰民当然是没有办法,他自己也没有地方住,他是住在银行宿舍里。伟民那里也挤 得很,一共一间统厢房,还有一个丈母娘和他们住在一起,他丈母娘就这一个女儿,结婚的 时候说好了的,要跟他们一同住,靠老终身。曼桢和他不同,她并不是没有力量接她母亲 来。自从沦陷后,只有商人赚钱容易,所以鸿才这两年的境况倒又好转了,新顶下一幢两上 两下的房子,顾太太要是来住也很方便,但是曼桢不愿意她来。曼桢平常和她两个弟弟也很 少见面的,她和什么人都不来往,恨不得把自己藏在一个黑洞里。她自己总有一种不洁之 感。 鸿才是对她非常失望。从前因为她总好像是可望而不可即的,想了她好几年了,就连到 手以后,也还觉得恍恍惚惚的,从来没有觉得他是占有了她。她一旦嫁了他,日子长了,当 然也就没有什么希罕了,甚至觉得他是上了当,就像一碗素虾仁,其实是洋山芋做的,木木 的一点滋味也没有。他先还想着,至少她外场还不错,有她这样一个太太是很有面子的事, 所以有一个时期他常常逼着她一同出去应酬,但是她现在简直不行了,和他那些朋友的太太 们比起来,一点也不见得出色。她完全无意于修饰,脸色黄黄的,老是带着几分病容,装束 也不入时,见了人总是默默无言,有时候人家说话她也听不见,她眼睛里常常有一种呆笨的 神气。怎么她到了他手里就变了个人了,鸿才真觉得愤恨。所以他总是跟她吵闹。无论吵得 多厉害,曼桢也从来没有跟他翻旧帐,说她嫁给他本来不是自愿。她也是因为怕想起从前的 事情,想起来只有更伤心。她不提,他当然也就忘了。本来,一结婚以后,结婚前的经过也 就变成无足重轻的了,不管当初是谁求谁,反正一结婚之后就是谁不讲理谁占上风。一天到 晚总是鸿才向她寻衅,曼桢是不大和他争执的,根本她觉得她是整个一个人都躺在泥塘里 了,还有什么事是值得计较的。什么都没有多大关系。 六安沦陷了有十来天了,汇兑一直还不通,想必那边情形还是很混乱。曼桢想给她母亲 寄一点钱去,要问问杰民汇兑通了没有,这些话在电话上是不便说的,还是得自己去一趟, 把钱交给他,能汇就给汇去。他们这是一个小小的分行,职员宿舍就在银行的楼上,由后门 出入。那天曼桢特意等到他们下班以后才去,因为她上次听见杰民说,世钧到他们行里去 过,她很怕碰见他。其实当初是他对不起她,但是隔了这些年,她已经不想那些了,她只觉 得她现在过的这种日子是对不起她自己。也许她还是有一点恨他,因为她不愿意得到他的怜 悯。 这一向正是酷热的秋老虎的天气,这一天傍晚倒凉爽了些。曼桢因为不常出去,鸿才虽 然有一辆自备三轮车,她从来也不坐他的。她乘电车到杰民那里去,下了电车,在马路上走 着,淡墨色的天光,一阵阵的凉风吹上身来,别处一定有地方在那里下雨了。这两天她常常 想起世钧。想到他,就使她想起她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候她天天晚上出去教书,世钧送她 去,也就是这样在马路上走着。那两个人仿佛离她这样近,只要伸出手去就可以碰到,有时 候觉得那风吹着他们的衣角,就飘拂到她身上来。--仿佛就在她旁边,但是中间已经隔着一 重山了。 杰民他们那银行前门临街,后门开在一个弄堂里。曼桢记得是五百零九弄,她一路认着 门牌认了过来,近弄口有一爿店,高高挑出一个红色的霓虹灯招牌,那弄口便静静地浴在红 光中。弄堂里有个人走了出来,在那红灯影里,也看得不很清晰,曼桢却吃了一惊。也许是 那走路的姿势有一点熟悉--但是她和世钧总有上十年没见面了,要不是正在那里想到他,也 决不会一下子就看出是他。--是他。她急忙背过脸去,对着橱窗。他大概并没有看见她。当 然,他要是不知道到这儿来有碰见她的可能,对一个路过的女人是不会怎样注意的。曼桢却 也没有想到,他这样晚还会到那银行里去。 总是因为来晚了,所以只好从后门进去,找他相熟的行员通融办理。这是曼桢后来这样 想着,当时是心里乱得什么似的,就光知道她全世界最不要看见的人就是他了。她掉转身来 就顺着马路朝西走。他似乎也是朝西走,她听见背后的脚步声,想着大概是他。虽然她仍旧 相信他并没有看见她,心里可就更加着慌起来,偏是一辆三轮车也没有,附近有一家戏院散 戏,三轮车全拥到那边去了。也是因为散戏的缘故,街上汽车一辆接着一辆,想穿过马路也 没法过去。后面那个人倒越走越快,竟奔跑起来了。曼桢一下子发糊涂了,见有一辆公共汽 车轰隆轰隆开了过来,前面就是一个站头,她就也向前跑去,想上那公共汽车。跑了没有几 步,忽然看见世钧由她身边擦过,越过她前头去了,原来他并不是追她,却是追那公共汽 车。 曼桢便站定了脚,这时候似乎危险已经过去了,她倒又忍不住要看看,到底是不是世 钧,因为太像梦了,她总有点不能相信。这一段地方因为有两家皮鞋店橱窗里灯光雪亮,照 到街沿上,光线也很亮,可以看得十分清楚,世钧穿的什么衣服,脸上什么样子。虽然这都 是一刹那间的事,大致总可以感觉到他是胖了还是瘦了,好像很发财还是不甚得意。但是曼 桢不知道为什么,一点印象也没有,就只看见是世钧,已经心里震荡着,一阵阵的似喜似 悲,一个身体就像浮在大海里似的,也不知道是在什么地方。 她只管呆呆地向那边望着,其实那公共汽车已经开走了,世钧却还站在那里,是因为车 上太挤,上不去,所以只好再等下一部。下一部车子要来还是从东面来,他自然是转过身来 向东望着,正是向着曼桢。她忽然之间觉得了。要是马上掉过身来往回走,未免显得太突 然,倒反而要引起注意。这么一想,也来不及再加考虑,就很仓皇地穿过马路,向对街走 去。这时候那汽车的一字长蛇阵倒是松动了些,但是忽然来了一辆卡车,嗤溜溜地顿时已经 到了眼前,车头上两盏大灯白茫茫的照得人眼花,那车头放大得无可再大,有一间房间大, 像一间黑暗的房间向她直冲过来。以后的事情她都不大清楚了,只听见"吱呦"一声拖长的尖 叫,倒是煞住了车,然后就听见那开车的破口大骂。曼桢两条腿颤抖得站都站不住,但是她 很快地走到对街去,幸而走了没有多少路就遇到一辆三轮车,坐上去,车子已经踏过了好几 条马路,心里还是怦怦地狂跳个不停。 也不知道是不是受过惊恐后的歇斯底里,她两行眼泪像涌泉似的流着。真要是给汽车撞 死了也好,她真想死。下起雨来了,很大的雨点打到身上,她也没有叫车夫停下来拉上车 篷。她回到家里,走到楼上卧房里,因为下雨,窗户全关得紧巴巴的,一走进来觉得暖烘烘 的,她电灯也不开,就往床上一躺。在那昏黑的房间里,只有衣橱上一面镜子闪出一些微 光,房间里那些家具,有的是她和鸿才结婚的时候买的,也有后添的。在那郁闷的空气里, 这些家具都好像黑压压的挤得特别近,她觉得气也透不过来。这是她自己掘的活埋的坑。她 倒在床上,只管一抽一泣地哭着。 忽然电灯一亮,是鸿才回来了,曼桢便一翻身朝里睡着。 鸿才今天回来得特别早,他难得回家吃晚饭的,曼桢也从来不去查问他。她也知道他现 在又在外面玩得很厉害,今天是因为下雨,懒得出去了,所以回来得早些。他走到床前,坐 下来脱鞋换上拖鞋,因顺口问了一声:"怎么一个人躺在这儿? 唔?"说着,便把手搁在她膝盖上捏了一捏。他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对她倒又颇有 好感起来。遇到这种时候,她需要这样大的力气来压伏自己的憎恨,剩下的力气一点也没有 了。 她躺在那里不动,也不作声。鸿才嫌这房间里热,换上拖鞋便下楼去了,客厅里有个风 扇可以开。 曼桢躺在床上,房间里窗户虽然关着,依旧可以听见弄堂里有一家人家的无线电,叮叮 咚咚正弹着琵琶,一个中年男子在那里唱着,略带点妇人腔的呢喃的歌声,却听得不甚分 明。那琵琶的声音本来就像雨声,再在这阴雨的天气,隔着雨夜遥遥听着,更透出那一种凄 凉的意味。 这一场雨一下,次日天气就冷了起来。曼桢为了给她母亲汇钱的事,本要打电话给杰 民,叫他下班后到她这里来一趟,但是忽然接到伟民一个电话,说顾太太已经到上海来了, 现在在他那里。曼桢听了,就上他家去了。当下母女相见。顾太太这次出来,一路上吃了许 多苦,乘独轮车,推车的被拉夫拉去了,她徒步走了百十里路,今天天气转寒,在火车上又 冻着了,直咳嗽,喉咙都哑了。可是自从到了这儿,就说话说得没停,因为刚到的时候,伟 民还没有回来,她不免把她的经历先向媳妇和亲家母叙述了一遍,伟民回来了,又叙了一 遍,等伟民打电话把杰民找了来,她又对杰民诉了一遍,现在对曼桢说,已经是第四遍了。 原来六安沦陷后又收复了--沦陷区的报纸自然是不提的。顾太太在六安,本来住在城外,那 房子经过两次兵燹,早已化为平地了。她寄住在城里一个堂房小叔家里,日本兵进城的时 候,照例有一番奸淫掳掠,幸而她小叔顾希尧家里只有老夫妇两个,而且也没有什么积蓄, 所以并没有受多大损失。但是在第三天上,日本人指定了地方上十个绅士出来维持治安,顾 希尧因为从前在教育局做过一任科员,名单内也有他。其余都是些有名望的乡绅,其实也就 是地头蛇一流的人物,靠剥削人民起家的,这些人本来没有什么国家思想,但是有钱的人大 都怕事,谁愿意出面替日本人做事,日本人万一走了,他们在这地方却是根深蒂固,跑不了 的。当然在刺刀尖下,也是没有办法。不想这维持会成立了没有两天,国民党军队倒又反攻 过来了,小城的居民再度经历到围城中的恐怖。六安一共只沦陷了十天,就又收复了。国民 党军队一进城,就把那十个绅士都枪毙了。 顾希尧的老妻收了尸回来,哭得天昏地暗。他们家里遭了这样的变故,顾太太实在无法 再住下去了,所以更是急于要到上海去。刚巧本城也有几个人要走,找到一个熟悉路上情形 的人做向导,顾太太便和他们结伴同行,到了上海。 她找到伟民家里,伟民他们只住着一间房,另用板壁隔出一小间,作为他丈母娘陶太太 下榻的地方。那陶太太见了顾太太,心中便有些惭恧,觉得她这是雀巢鸠占了。她很热心地 招待亲家母,比她的女儿还要热心些,但是又得小心不能太殷勤了,变了反客为主,或者反 而叫对方感到不快,因此倒弄得左右为难。顾太太只觉得她的态度很不自然,一会儿亲热, 一会儿又淡淡的。伟民的妻子名叫琬珠,琬珠虽然表面上的态度也很好,顾太太总觉得她们 只多着她一个人。后来伟民回来了,母子二人谈了一会。他本来觉得母亲刚来,不应当马上 哭穷,但是随便谈谈,不由得就谈到这上面去了。教师的待遇向来是苦的,尤其现在物价高 涨,更加度日艰难。琬珠在旁边插嘴说,她也在那里想出去做事,赚几个钱来贴补家用,伟 民便道:"在现在的上海,找事情真难,倒是发财容易,所以有那么些暴发户。"陶太太在旁 边没说什么。陶太太的意思是女儿找事倒还在其次,即使找到事又怎样,也救不了穷。倒是 伟民,他应当打打主意了。既然他们有这样一位阔姑奶奶,祝鸿才现在做生意这样赚钱,也 可以带他一个,都是自己人,怎么不提携提携他。陶太太心里总是这样想着,因此她每次看 见曼桢,总有点酸溜溜的,不大愉快的样子。这一天曼桢来了,大家坐着说了一回话。曼桢 看这神气,她母亲和陶太太是决合不来的,根本两个老太太同住,各有各的一定不移的生活 习惯,就很难弄得合式,这里地方又实在是小,曼桢没有办法,只得说要接她母亲到她那里 去住。伟民便道:"那也好,你那儿宽敞些,可以让妈好好地休息休息。" 顾太太便跟着曼桢一同回去了。 到了祝家,鸿才还没有回来,顾太太便问曼桢:"姑爷现在做些什么生意呀?做得还顺 手吧!"曼桢道:"他们现在做的那些事我真看不惯,不是囤米就是囤药,全是些昧良心的 事。"顾太太想不到她至今还是跟从前一样,一提起鸿才就是一种愤激的口吻,当下只得赔 笑道:现在就是这个时世嘛,有什么办法!脸上带着一种苍黄的颜色,便皱眉问道:"你身 体好吧? 咳,你都是从前做事,从早上忙到晚上,把身体累伤了!那时候年纪轻撑得住,年纪大 一点就觉得了。"曼桢也不去和她辩驳。提起做事,那也是一个痛疮,她本来和鸿才预先说 好的,婚后还要继续做事,那时候鸿才当然千依百顺,但是她在外面做事他总觉得不放心。 后来就闹着要她辞职,为这件事也不知吵过多少回。最后她因为极度疲倦的缘故,终于把事 情辞掉了。 顾太太道:"刚才在你弟弟家,你弟媳在那儿说,要想找个事,也好贴补家用。他们说 是说钱不够用,那些话全是说给我听的--把个丈母娘接在家里住着,难道不要花钱吗?--想 想养了儿子真是没有意思。"说着,不由得叹了口冷气。 荣宝放学回来了,顾太太一看见他便拉着他问:"还认识不认识我呀,我是谁呀?"又向 曼桢笑着:"你猜他长得像谁? 越长越像了--活像他外公。"曼桢有点茫然地说:"像爸爸?" 她记忆中的父亲是一个蓄着八字胡的瘦削的面容,但是母亲回忆中的他大概是很两样 的,还是他年轻的时候的模样,并且在一切可爱的面貌里都很容易看见他的影子。曼桢不由 得微笑起来。 曼桢叫女佣去买点心,顾太太道:"你不用张罗我,我什么都不想吃,倒想躺一会儿。" 曼桢道:"可是路上累着了?" 顾太太道:"唔。这时候心里倒挺难受的。"楼上床铺已经预备好了,曼桢便陪她上楼 去。顾太太在床上躺下了,曼桢坐在床前陪她说话,因又谈起她危城中的经历。她老没提起 慕瑾,曼桢却一直在那儿惦记着他,因道:"我前些日子听见说打到六安了,我真着急,想 着妈就是一个人在那儿,后来想慕瑾也在那儿,也许可以有点照应。"顾太太*銧了一声道不 要提慕瑾了,我到了六安,一共他只来过一趟。枕上撑起半身,轻声道:"嗳,你可知道, 他给抓去了。"曼桢吓了一跳,道:"啊,为什么?给哪一方面抓去了?"顾太太偏要从头说 起,先把她和慕瑾怄气的经过详详细细叙述了一通,把曼桢听得急死了。她有条不紊地说下 去,说他不来她也不去找他。又道:"刚才在你弟弟那儿,我就没提这些,给陶家她们听见 了,好像连我们这边的亲眷都看不起我们。--这倒不去说它了,等到打仗了,风声越来越 紧,我一个人住在城外,他问也不来问一声。好了,后来日本人进来了,不是弄什么维持会 吗,派定那十个人里头,我听见说本来有慕瑾的,他躲起来了,希尧就是填他的空当。也真 是冤枉,所以后来国民党把希尧给枪毙了,希尧太太把慕瑾恨得要死。后来慕瑾给逮去了, 希尧太太听见了还很高兴。"曼桢深深地皱起两道眉毛,耐着性子问道:"妈说了半天也没说 出来,到底是怎么给逮去的?"顾太太又往前凑了一凑,悄悄地说道:"我这都是听人说的, 可也不知道靠得住靠不住:说是日本人在那儿的时候,慕瑾他一直躲在一个彭寡妇家里,说 这寡妇有个儿子在纸扎店里学生意,害了童子痨,治不起,是慕瑾不要钱给他看好了,所以 这家人家感他的恩,他住在那儿,就算是彭寡妇娘家的兄弟,从乡下逃难出来的。躲过了这 几天,国民党又打回来了,他才又出头露面,回到医院里去。哪儿知道回去没有几天,就给 国民党逮去了。"曼桢愕然道:"那为什么,他有什么罪名?"顾太太低声道:"总是有人恨他 罗!又说是有人看中了他那医院,那房子倒是不错,齐齐整整,方方正正的像颗印似的。小 地方的人眼皮子浅,也说不定就是为那房子--咳,我听见这话,我倒是也吓了一跳,到底是 看他长大的!我本来想去看看他少奶奶,问问是怎么回事,我又想想,这侄甥媳妇是向来不 来往的,人家眼睛里没有我这穷表舅母,我倒也犯不着凑上去。那两天刚巧忙忙叨叨的,希 尧他们那儿又死了人,我这儿又要动身了,城里都乱极了,我就没上那儿去。到底也不知他 现在怎么了。" 曼桢呆了半晌,方才悄然道:"明天我到慕瑾的丈人家去问问,也许他们会知道得清楚 一点。"顾太太道:"他丈人家? 我好像听见他说,他丈人一家子都到内地去了。那一阵子不是因为上海打仗,好些人都 走了。" 曼桢又是半天说不出话来。慕瑾是唯一的一个关心她的人,他也许已经不在人间了。要 是死在日本人手里,还有可说,要是糊里糊涂死在自己中国人手里,那太可恨了!原来"光 复"后的六安竟是这样一个疯狂世界。她是在国民党的统治下长大的,那一重重的压迫与剥 削,她都很习惯了,在她看来,善良的人永远是受苦的,那忧苦的重担似乎是与人生俱来 的,因此只有忍耐。她这还是第一次觉得冤有头,债有主,她胸中充满了悲愤。她不由得想 起叔惠。叔惠走得真好。 但是她总是这种黯淡的看法,正因为共产党是好的,她不相信他们会战胜。正义是不会 征服世界的,过去是如此,将来也是如此。 她尽坐在那里发呆,顾太太忽然凑上前来,伸手在她额上摸了摸,又在自己额上摸了 摸,皱着眉也没说什么,又躺下了。曼桢道:"妈怎么了?是不是有点发热?"顾太太哼着应 了一声。曼桢道:"可要请个医生来看看?"顾太太道:"不用了,不过是路上受了点感冒, 吃了一包午时茶也许就好了。" 曼桢找出午时茶来,叫女佣去煎,又叫荣宝到楼下去玩,不要吵了外婆。荣宝一个人在 客厅里折纸飞机玩,还是杰民那天教他的,掷出去可以飞得很远。他一掷掷出去,又飞奔着 追过去,又是喘又是笑,蹲在地下拾起来再掷。恰巧鸿才回来了,荣宝叫了声"爸爸",站起 来就往后面走。鸿才不由得心里有气,便道:"怎么看见我就跑!不许走!"他真觉得痛心, 想着:"这孩子简直可恶,自从他母亲来了,就只跟他母亲亲热,对我一点感情也没有。"那 孩子缩在沙发背后,被鸿才一把抱了出来,喝道:"干吗看见我就吓的像小鬼似的!你说! 说!"荣宝哇的一声哭了起来,鸿才叱道:"哭什么?我又没打你!惹起我的气来我真打你! 曼桢在楼上听见孩子哭,忙赶下楼来,见鸿才一回来就在那儿打孩子,便上前去拉, 道:你这是干什么?无缘无故的?是我的儿子不是?"曼桢一时气急攻心,气得打战,但是 也不屑和他说话,只把那孩子死劲一拉,拉了过去,鸿才还赶着他打了几下,恨恨地道:" 也不知是谁教的他,见了我就像仇人似的!"一个女佣跑进来拉劝,把荣宝带走了,荣宝还 在那里哭,那女佣便哄他道:"不要闹,不要闹,带你到外婆那儿去!"鸿才听了,倒是一 怔,便道:"她说什么?他外婆来了?"因向曼桢望了望,曼桢只是冷冷的,也不作声,自上 楼去了。那女佣便在外面接口道:"外老太太来了,在楼上呢。" 鸿才听见说有远客来到,也就不便再发脾气了,因整了整衣,把卷起的袖子放了下来, 随即迈步登楼。他听见顾太太咳嗽声音,便走进后房,见顾太太一个人躺在那里,他叫了一 声:妈。又问起鸿才的近况,鸿才便向她叹苦经,说现在生活程度高,总是入不敷出。但是 他一向有这脾气,诉了一会苦之后,又怕人家当他是真穷,连忙又摆阔,说他那天和几个朋 友在一个华字头酒家吃饭,五个人,随便吃吃,就吃掉一笔惊人的巨款。 曼桢一直没有进来。女佣送了一碗午时茶进来,鸿才问知顾太太有点不大舒服,便道: 妈多休息几天,等妈好了我请妈去看戏,现在上海倒比从前更热闹了。晚饭,今天把饭开在 楼上,免得顾太太还要上楼下楼,也给她预备了稀饭,但是顾太太说一点也吃不下,所以依 旧是他们自己家里两个人带着孩子一同吃。荣宝已经由曼桢替他擦了把脸,眼皮还有些红 肿。饭桌上太寂静了,咀嚼的声音显得异样的响。三个人围着一张方桌坐着,就像有一片乌 云沉沉地笼罩在头上,好像头顶上撑着一把伞似的。 鸿才突然说道:"这烧饭的简直不行。烧的这菜像什么东西!"曼桢也不言语。半晌,鸿 才又愤愤地道:"这菜简直没有一样能吃的!"曼桢依旧不去睬他。有一碗鲫鱼汤放在较远的 地方,荣宝搛不着,站起身来伸长了手臂去搛,却被鸿才伸过筷子来把他的筷子拦腰打了一 下,骂道:"你看你吃饭也没个吃相!一点规矩也没有!"啪的一声,荣宝的筷子落到桌子 上,他的眼泪也落到桌布上。曼桢知道鸿才是有心找岔子,他还不是想着他要伤她的心,只 有从孩子身上着手。她依旧冷漠地吃她的饭,一句话也不说。荣宝对于这些也习惯了,他一 面啜泣着一面拾起了筷子,又端起饭碗,扒了两口饭。却有一大块鱼,鱼肚子上的,没有什 么刺的,送到他碗里来,是曼桢搛给他的。他本来已经不哭了,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倒又流 下来了。 曼桢心里想,照这样下去这孩子一定要得消化不良症的。 差不多天天吃饭的时候都是这样。简直叫人受不了。但是鸿才似乎也受不了这种空气的 压迫,要想快一点离开这张桌子。 他一碗饭还剩小半碗,就想一口气吃完它算了。他仰起了头,举起饭碗,几乎把一只饭 碗覆在脸上,不耐烦地连连扒着饭,筷子像急雨似的敲得那碗一片声响。他每次快要吃完饭 的时候例必有这样一着。他有好几个习惯性的小动作,譬如他擤鼻涕总用一只手指揿住鼻 翅,用另一只鼻孔往地下一哼,短短的哼那么一声。其实这也没有什么。也不能说是什么恶 习惯。倒是曼桢现在养成了一种很不好的习惯,就是她每次看见他这种小动作,她脸上马上 起了一种憎恶的痉挛,她可以觉得自己眼睛下面的肌肉往上一牵,一皱。她没有法子制止自 己。 鸿才的筷子还在那里*R*R*R敲着碗底,曼桢已经放下饭碗站起身来,走到后面房里 去。顾太太见她走进来,便假装睡熟了。外面房间里说的话,顾太太当然听得很清楚,虽然 一共也没说几句话,她听到的只是那僵冷的沉默,但是也可以知道,他们两个人怄气不是一 朝一夕的事。照这样一天到晚吵架,到他们家里来做客的人实在是很难处置自己的。顾太太 便想着,鸿才刚才虽然是对她很表示欢迎,可是亲戚向来是"远香近臭",住长了恐怕又是一 回事了。这样看起来,还是住到儿子那儿去吧,虽然他们弄了个丈母娘在那里,大家面和心 不和的,非常讨厌,但是无论如何,自己住在那边是名正言顺的,到底心里还痛快些。 于是顾太太就决定了,等她病一好就回到伟民那里去。偏偏她这病老不见好,一连躺了 一个多礼拜。曼桢这里是没有一天不闹口舌的,顾太太也不敢夹在里面劝解,只好装作不闻 不问。要想在背后劝劝曼桢,但是她虽然是一肚子的妈妈经与驭夫术,在曼桢面前却感觉到 很难进言。她自己也知道,曼桢现在对她的感情也有限,剩下的只是一点责任心罢了。 顾太太的病算是好了,已经能够起来走动,但是胃口一直不大好,身上老是啾啾唧唧地 不大舒服,曼桢说应当找个医生去验验。顾太太先不肯,说为这么点事不值得去找医生,后 来听曼桢说有个魏医生,鸿才跟他很熟的,顾太太觉得熟识的医生总比较可靠,看得也仔细 些,那天下午就由曼桢陪着她一同去了。这魏医生的诊所设在一个大厦里,门口停着好些三 轮车,许多三轮车夫在那里闲站着,曼桢一眼看见她自己家里的车夫春元也站在那里,他看 见曼桢,却仿佛怔了一怔,没有立刻和她打招呼。曼桢觉得有点奇怪,心里想他或者是背地 里在外面载客赚外快,把一个不相干的人踏到这里来了,所以他自己心虚。她当时也没有理 会,自和她母亲走进门去,乘电梯上楼。 魏医生这里生意很好,候诊室里坐满了人。曼桢挂了号之后,替她母亲找了一个位子, 在靠窗的一张椅子上坐下,她自己就在窗口站着。对面一张沙发上倒是只坐着两个人,一个 男子和一个小女孩,沙发上还有很多的空余,但是按照一般的习惯,一个女子还是不会跑去 坐在他们中间的。那小姑娘约有十一二岁模样,长长的脸蛋,黄白皮色,似乎身体很孱弱。 她坐在那里十分无聊,把一个男子的呢帽抱在胸前缓缓地旋转着,却露出一种温柔的神气。 想必总是她父亲的帽子。坐在她旁边看报的那个人总是她父亲了。曼桢不由得向他们多看了 两眼,觉得这一个画面很有一种家庭意味。 那看报的人被报纸遮着,只看见他的袍裤和鞋袜,仿佛都很眼熟。曼桢不觉呆了一呆。 鸿才早上就是穿着这套衣裳出去的。--他到这儿来是看病还是找魏医生有什么事情? 可能是带这小孩来看病。难道是他自己的小孩?怪不得刚才在大门口碰见春元,春元看 见她好像见了鬼似的。她和她母亲走进来的时候,鸿才一定已经看见她们了,所以一直捧着 这张报纸不放手,不敢露面。曼桢倒也不想当场戳穿他。当着这许多人闹上那么一出,算什 么呢,而且又有她母亲在场,她很不愿意叫她母亲夹在里面,更添上许多麻烦。 从这大厦的窗口望下去,可以望得很远,曼桢便指点着说道:"妈,你来看,喏,那就 是我们从前住的地方,就是那教堂的尖顶背后。看见吧。"顾太太站到她旁边来,一同凭窗 俯眺,曼桢口里说着话,眼梢里好像看见那看报的男子已经立起身来要往外走。她猛一回 头,那人急忙背过身去,反剪着手望着壁上挂的医生证书。分明是鸿才的背影。 鸿才只管昂着头望着那配了镜框的医生证书,那镜框的玻璃暗沉沉的倒是正映出了窗口 两个人的动态。曼桢又别过身去了,和顾太太一同伏在窗口,眺望着下面的街道。鸿才在镜 框里看见了,连忙拔步就走。谁知正在这时候,顾太太却又掉过身来,把眼睛闭了一闭,笑 道:"呦,看着这底下简直头晕!"她离开了窗口,依旧在她原来的座位上坐下,正好看见鸿 才的背影匆匆地往外走,但是也并没有加以注意。倒是那小女孩喊了起来道:"爸爸你到哪 儿去?"她这一叫唤,候诊室里枯坐着的一班病人本来就感觉到百无聊赖,这就不约而同地 都向鸿才注视着。顾太太便咦了一声,向曼桢道:"那可是鸿才?"鸿才知道溜不掉了,只得 掉过身来笑道:"咦,你们也在这儿!"顾太太因为刚才听见那小女孩喊他爸爸,觉得非常奇 怪,一时就怔住了说不出话来。曼桢也不言语。鸿才也僵住了,隔了一会方才笑道:"这是 我的干女儿,是老何的女孩子。"又望着曼桢笑道:"哦,我告诉你没呀?这是老何一定要跟 我认干亲。"一房间人都眼睁睁向他们望着,那小女孩也在内。鸿才又道:"他们晓得我认识 这魏医生,一定要叫我带她来看看,这孩子闹肚子。--嗳,你们怎么来的?是不是陪妈来 的?"他自己又点了点头,郑重地说:"嗳,妈是应当找魏医生看看,他看病非常细心。"他 心里有点发慌,话就特别多。顾太太只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声:"曼桢一定要我来看看,其实 我也好了。" 医生的房门开了,走出一个病人,一个看护妇跟在后面走了出来,叫道:"祝先生。"轮 到鸿才了。他笑道:"那我先进去了。"便拉着那孩子往里走,那孩子对于看医生却有些害 怕,她愣磕磕地捧着鸿才的帽子,一只手被鸿才牵着,才走了没有两步,突然回过头来向旁 边的一个女人大声叫道:"姆妈,姆妈也来!"那女人坐在他们隔壁的一张沙发椅上,一直在 那儿埋头看画报,被她这样一叫,却不能不放下画报,站起身来。鸿才显得很尴尬,当时也 没来得及解释,就讪讪地和这女人和孩子一同进去了。 顾太太轻轻地在喉咙管里咳了一声嗽,向曼桢看了一眼。 那沙发现在空着了,曼桢便走过去坐了下来,并且向顾太太招手笑道:"妈到这边来 吧。"顾太太一语不发地跟了过来,和她并排坐下。曼桢顺手拿起一张报纸来看。她也并不 是故作镇静。发现鸿才外面另有女人,她并不觉得怎样刺激--已经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刺激她 的感情了,她对于他们整个的痛苦的关系只觉得彻骨的疲倦。她只是想着,他要是有这样一 个女儿在外面,或者还有儿子。他要是不止荣宝这一个儿子,那么假使离婚的话,或者荣宝 可以归她抚养,离婚的意念,她是久已有了的。 顾太太手里拿着那门诊的铜牌,尽自盘弄着,不时地偷眼望望曼桢,又轻轻地咳一声 嗽。曼桢心里想着,今天等一会先把她母亲送回去,有机会就到杨家去一趟。她这些年来因 为不愿意和人来往,把朋友都断尽了,只有她从前教书的那个杨家,那两个孩子倒是一直和 她很好。两个孩子一男一女,男的现在已经大学毕业了,在一个律师那里做帮办。她想托他 介绍,和他们那律师谈谈。有熟人介绍总好些,不至于太敲竹杠。 通到医生的房间那一扇小白门关得紧紧的,那几个人进去了老不出来了。那魏医生大概 看在鸿才的交情份上,看得格外仔细,又和鸿才东拉西扯谈天,尽让外面的病人等着。半 晌,方才开了门,里面三个人鱼贯而出。这次顾太太和曼桢看得十分真切,那女人年纪总有 三十开外了,一张枣核脸,妖媚的小眼睛,嫣红的胭脂直涂到鬓角里去,穿着件黑呢氅衣, 脚上却是一双窄窄的黑绣花鞋,白缎滚口,鞋头绣着一朵白蟹爪菊。鸿才跟在她后面出来, 便抢先一步,上前介绍道:这是何太太。这是我岳母。这是我太太。带笑点了个头,又和鸿 才点点头笑笑,便带着孩子走了。鸿才自走过来在顾太太身边坐下,有一搭没一搭逗着顾太 太闲谈,一直陪着她们,一同进去看了医生出来,又一同回去。他自己心虚,其实今天这桩 事情,他不怕别的,就怕曼桢当场发作,既然并没有,那是最好了,以后就是闹穿了,也不 怕她怎样。但是他对于曼桢,也说不上来是一种什么心理,有时候尽量地侮辱她,有时候却 又微微地感觉到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 他把自备三轮车让给顾太太和曼桢坐,自己另雇了一辆车。顾太太坐三轮车总觉得害 怕,所以春元踏得特别慢,渐渐落在后面。顾太太在路上就想和曼桢谈论刚才那女人的事, 只是碍着春元,怕给他听见了不好。曼桢又叫春元弯到一个药房里,照医生开的方子买了两 样药,然后回家。 鸿才已经到家了,坐在客厅里看晚报。顾太太出去了这么一趟,倒又累着了,想躺一 会,便到楼上去和衣睡下,又把那丸药拿出来吃,因见曼桢在门外走过,便叫道:"嗳,你 来,你给我看看这仿单上说些什么。"曼桢走了进来,把那丸药的仿单拿起来看,顾太太却 从枕上翘起头来,见四面无人,便望着她笑道:"刚才那女人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曼桢淡淡 地笑了一笑,道:"是呀,看见他们那鬼鬼祟祟的样子,一定是他的外家。"顾太太叹道:" 我说呢,鸿才现在在家里这么找岔子,是外头有人了吧?姑娘,不是我说,也怪你不好,你 把一颗心整个的放在孩子身上了,对鸿才也太不拿他当桩事了!他的脾气你还不知道吗?你 也得稍微笼络着他一点。"曼桢只是低着头看仿单。顾太太见她老是不作声,心里想曼桢也 奇怪,平常为一点小事也会和鸿才争吵起来,真是碰见这种事情,倒是不能轻轻放过他的, 她倒又好像很有容让似的。 这孩子怎么这样糊涂。照说我这做丈母娘的,只有从中排解,没有反而在中间挑唆的道 理,可是实在叫人看着着急。 曼桢还有在银钱上面,也太没有心眼了,一点也不想着积攒几个私房。根本她对于鸿才 的钱就嫌它来路不正,简直不愿过问。顾太太觉得这是非常不明智的。她默然片刻,遂又开 口说道:"我知道说了你又不爱听,我这回在你这儿住了这些日子,我在旁边看着,早就想 劝劝你了。别的不说,趁着他现在手头还宽裕,你应该自己攒几个钱。看你们这样一天到晚 地吵,万一真闹僵了,家用钱他不拿出来,自己手里有几个钱总好些。我也不晓得你肚子里 打的什么主意。"她说到这里,不禁有一种寂寞之感,儿女们有什么话是从来不肯告诉她 的。 她又叹了口气,道:"唉!我看你们成天的吵吵闹闹的,真揪心!"曼桢把眼珠一转, 微笑道:“是真的。妈嫌烦?改天等妈好了?不如到伟民那儿住几天。” 曼桢略点了点头。顾太太还待要说下去,忽然有个女子的声音在楼梯口高叫了一声:" 二姊!"顾太太一时懵住了,忙轻声问曼桢:"谁?"曼桢一时也想不起来,原来是她弟媳妇 琬珠,已经笑着走了进来。曼桢忙招呼她坐下,琬珠笑道:伟民也来了。妈好了点没有?夫 妇也特别敷衍,说:"你们二位难得来的,把杰民也找来,我们热闹热闹。"立逼着伟民去打 电话,又吩咐仆人到馆子里去叫菜。又笑道:"妈不是爱打麻将吗?今天正好打几圈。"顾太 太虽然没心肠取乐,但是看曼桢始终不动声色,她本人这样有涵养,顾太太当然也只好随和 些。女佣马上把麻将桌布置起来,伟民夫妇和鸿才就陪着顾太太打了起来。不久杰民也来 了,曼桢和他坐在一边说话,杰民便问:"荣宝呢?"把荣宝找了来,但是荣宝因为鸿才在这 里,就像避猫鼠似的,站得远远的,杰民和他说话,他也不大搭茬。顾太太便回过头来笑 道:"今天怎么了,不喜欢小舅舅啦?"一个眼不见,荣宝倒已经溜了。 杰民踱过去站在顾太太身后看牌。那牌桌上的强烈的灯光照着他们一个个的脸庞,从曼 桢坐的地方望过去,却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这灯光下坐着立着的一圈人已经离她很远很 远了,连那笑语声听上去也觉得异常渺茫。 她心里筹划着这件事情,她娘家这么些人,就没有一个可商量的。她母亲是不用说了, 绝对不能给她知道,知道了不但要惊慌万分,而且要竭力阻挠了。至于伟民和杰民,他们虽 然对鸿才一向没有好感,当初她嫁他的时候,他们原是不赞成的,但是现在既然已经结了婚 六七年了,这时候再闹离婚,他们一定还是不赞成的。本来像她这个情形,一个女人年纪已 经到了中年,只要丈夫对她不是绝对虐待,或是完全不予赡养,即使他外面另外弄了个人, 既然并不是明目张胆的,也就算是顾面子的了,要是为她打算的话,随便去问什么人也不会 认为她有离婚的理由。曼桢可以想象伟民的丈母娘听见这话,一定要说她发疯了。她以后进 行离婚,也说不定有一个时期需要住在伟民家里,只好和她母亲和陶太太那两位老太太挤一 挤了。她想到这里,却微笑起来。 鸿才一面打着牌,留神看看曼桢的脸色,觉得她今天倒好像很高兴似的,至少脸上活泛 了一点,不像平常那样死气沉沉的。他心里就想着,她刚才未必疑心到什么,即使有些疑 心,大概也预备含混过去,不打算揭穿了。他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便说起他今天晚上还有 一个饭局,得要出去一趟。 他逼着杰民坐下来替他打,自己就坐着三轮车出去了。曼桢心里便忖了一忖,他要是真 有人请吃饭,春元等一会一定要回来吃饭的。向例是这样,主人在外面吃馆子,车夫虽然拿 到一份饭钱,往往还是踏着车子回到家里来吃,把那份钱省下来。曼桢便和女佣说了一声: 春元要是回来吃饭,你叫他来,我有话关照他。我要叫他去买点东西。 馆子里叫的菜已经送来了,他们打完了这一圈,也就吃饭了,饭后又继续打牌。曼桢独 自到楼上去,拿钥匙把柜门开了。她手边也没有多少钱,她拿出来正在数着,春元上楼来 了,他站在房门口,曼桢叫他进来,便把一卷钞票递到他手里,笑道:"这是刚才老太太给 你的。"春元见是很厚的一叠,而且全是大票子,从来人家给钱,没有给得这样多的,倒看 不出这外老太太貌不惊人,像个乡下人似的,出手倒这样大。他不由得满面笑容,说了声: 呵哟,谢谢老太太! 医生那里看见老爷和那女人在一起,形迹可疑,向来老爷们的行动,只有车夫是最清楚 的,所以要向他打听。果然他猜得不错,曼桢走到门外去看了看,她也知道女佣都在楼下吃 饭,但还是很谨慎地把门关了,接着就盘问他,她只作为她已经完全知道了,就只要打听那 女人住在哪里。春元起初推不知道,说他也就是今天才看见那女人,想必她是到号子里去找 老爷的,他从号子里把他们踏到医生那里去,后来就看见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先出来,另外叫 车子走了。曼桢听他赖得干干净净,便笑道:"一定是老爷叫你不要讲的。不要紧,你告诉 我我不会叫你为难的。"又许了他一些好处。她平常对佣人总是很客气,但是真要是得罪了 她,当然也有被解雇的危险。而且春元也知道,她向来说话算话,决不会让老爷知道是他泄 露的秘密,当下他也就松了口,不但把那女人的住址据实说了出来,连她的来历都和盘托 出。 原来那女人是鸿才的一个朋友何剑如的下堂妾,鸿才介绍她的时候说是何太太,倒也是 实话。那何剑如和她拆开的时候,挽出鸿才来替他讲条件,鸿才因此就和她认识了,终至于 同居。这是前年春天的事。春元又道:"这女人还有个拖油瓶女儿,就是今天去看病的那 个。"这一点,曼桢却觉得非常意外,原来那孩子并不是鸿才的。那小女孩抱着鸿才的帽子 盘弄着,那一个姿态不知道为什么,倒给她很深的印象。那孩子对鸿才显得那样亲切,那好 像是一种父爱的反映。想必鸿才平日对她总是很疼爱的了。他在自己家里也是很痛苦的吧, 倒还是和别人的孩子在一起,也许他能够尝到一点家庭之乐。曼桢这样想着的时候,唇边浮 上一个淡淡的苦笑。她觉得这是命运对于她的一种讽刺。 这些年来她固然是痛苦的,他也没有能够得到幸福。要说是为了孩子吧,孩子也被带累 着受罪。当初她想着牺牲她自己,本来是带着一种自杀的心情。要是真的自杀,死了倒也就 完了,生命却是比死更可怕的,生命可以无限制地发展下去,变得更坏,更坏,比当初想象 中最不堪的境界还要不堪。 她一个人倚在桌子角上呆呆地想着,春元已经下楼去了。 隐隐的可以听见楼下清脆的洗牌声。房间里静极了,只有那青白色的日光灯发出那微细 的咝咝的响声。 眼前最大的难题还是在孩子身上。尽管鸿才现在对荣宝那样成天地打他骂他,也还是决 不肯让曼桢把他带走的。不要说他就是这么一个儿子,哪怕他再有三个四个,照他们那种人 的心理,也还是想着不能够让自己的一点亲骨血流落到外边。固然鸿才现在是有把柄落在曼 桢手里,他和那个女人的事,要是给她抓到真凭实据,她可以控告他,法律上应当准许她离 婚,并且孩子应当判给她的。但是他要是尽量拿出钱来运动,胜负正在未定之间。所以还是 钱的问题。她手里拿着刚才束钞票的一条橡皮筋,不住地绷在手上弹着,一下子弹得太重 了,打在手上非常痛。 现在这时候出去找事,时机可以说是不能再坏了,一切正当的营业都在停顿状态中,各 处只有裁人,决没有添人的。 而且她已经不是那么年青了,她还有那种精神,能够在没有路中间打出一条路来吗? 以后的生活问题总还比较容易解决,她这一点自信心还有。但是眼前这一笔费用到哪里 去设法--打官司是需要钱的。--真到没有办法的时候,她甚至于可以带着孩子逃出沦陷区。 或者应当事先就把荣宝藏匿起来,免得鸿才到那时候又使出惫赖的手段,把孩子劫了去不 放。 她忽然想起蔡金芳来,把孩子寄存在他们那里,照理是再妥当也没有了。鸿才根本不知 道她有这样一个知己的朋友。 她和金芳已经多年没见面了,不知道他们还住在那儿吗?自从她嫁给鸿才,她就没有到 他们家去过,因为她从前在金芳面前曾经那样慷慨激昂过的,竟自出尔反尔,她实在没有面 目再去把她的婚事通知金芳。现在想起来,她真是恨自己做错了事情。从前的事,那是鸿才 不对,后来她不该嫁给他。--是她错了。

第十六节

天下的事情常常是叫人意想不到的。世钧的嫂嫂从前那样热心地为世钧和翠芝撮合,翠 芝过门以后,妯娌间却不大和睦。翠芝还是小孩脾气,大少奶奶又爱多心,虽然是嫡亲的表 姊妹,也许正因为太近了,反而容易发生摩擦。一来也是因为世钧的母亲太偏心了,俗语说 新箍马桶三日香,新来的人自然得宠些,而且沈太太疼儿子的心盛,她当然偏袒着世钧这一 方面,虽然这些纠纷并不与世钧相干。 家庭间渐渐意见很深了。翠芝就和世钧说,还不如早点分了家吧,免得老是好像欺负了 他们孤儿寡妇。分家这个话,酝酿了一个时期,终于实行了。把皮货店也盘掉了。大少奶奶 带着小健自己住,世钧却在上海找到了一个事情,在一爿洋行的工程部里任职,沈太太和翠 芝便跟着世钧一同到上海来了。 沈太太在上海究竟住不惯,而且少了一个大少奶奶,没有一个共同的敌人,沈太太和翠 芝也渐渐地不对起来。沈太太总嫌翠芝对世钧不够体贴的,甚至于觉得她处处欺负他,又恨 世钧太让着她了。沈太太忍不住有的时候就要插身在他们夫妇之间,和翠芝怄气。沈太太这 样大年纪的人,却还是像一般妇人的行径,动不动就会赌气回娘家,到她兄弟那里一住住上 好两天,总要世钧去亲自接她回来。她一直想回南京去,又怕被大少奶奶讪笑,笑她那样帮 着二房里,结果人家自己去组织小家庭了,她还是被人家挤走了。 沈太太最后还是回南京去的,带着两个老仆赁了一所房子住着。世钧常常回去看她。后 来翠芝有了小孩,也带着小孩一同回去过一次,是个男孩子,沈太太十分欢喜。她算是同翠 芝言归于好了。此后不久就下世了。 有些女人生过第一个孩子以后,倒反而出落得更漂亮了,翠芝便是这样。她前后一共生 了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她现在比从前稍微胖了些。这许多年来,历经世变,但是她的生活一 直是很平静的。在一个少奶奶的生活里,比在水果里吃出一条肉虫来更惊险的事情是没有的 了。 这已经是解放后了,叔惠要回上海来了,世钧得到了信息,就到车站上去接他,翠芝也 一同去了。解放后的车站上也换了一种新气象,不像从前那种混乱的情形。世钧和翠芝很从 容地买了月台票进去,看看叔惠的父母还没有来。两人在阳光中徘徊着,世钧便笑道:"叔 惠在那儿这么些年,想必总已经结了婚了。"翠芝先没说什么,隔了一会方道:"要是结了婚 了,他信上怎么不提呢?"世钧笑道:"他向来喜欢闹着玩,也许他要想给我们惊奇一下。" 翠芝却别过头去,没好气地说道:"瞎猜些什么呢,一会儿他来了不就知道了!"世钧今天是 太高兴了,她那不耐烦的神气他竟完全没有注意到,依旧笑嘻嘻地说道:"他要是还没结 婚,我们来给他做个媒。" 翠芝一听见这话,她真火了,但是也只能忍着气冷笑道:"叔惠他那么大岁数的人,他 要是要结婚,自己还不会找去,还要你给他做媒!" 在一度沉默之后,翠芝再开口说话,声气便和缓了许多,她说道:"这明天要好好地请 请叔惠。我们可以借袁家的厨子来,做一桌菜。"世钧微笑道:"呵哟,那位大司务手笔多么 大,叔惠也不是外人,何必那么讲究。"翠芝道:"也是你的好朋友,这么些年不见了,难不 成这几个钱都舍不得花。"世钧道:"不是这么说,现在这时候,总应该节约一点。那你不相 信,叔惠也不会赞成的。"翠芝刚才勉强捺下的怒气又涌了上来,她大声道:"好了好了,我 也不管了,随你爱请不请。 不要这样面红耳赤的好不好?"世钧本来并没有面红耳赤,被她这一说,倒气得脸都红 了,道:"你自己面红耳赤的,还说我呢!"翠芝正待回嘴,世钧远远看见许裕舫夫妇来了, 翠芝见他向那边打招呼,也猜着是叔惠的父母,两人不约而同地便都收起怒容,满面春风的 齐齐迎了上去。世钧叫了声"老伯,伯母",又给翠芝介绍了一下。 裕舫夫妇年纪大了,都发福了。裕舫依旧在银行里做事,银行里大家都穿上了人民装, 裕舫也做了一套,一件单制服穿到他身上,就圆兜兜的像个小棉袄似的。那时候穿人民装的 人还不多,他们是得风气之先。世钧便笑道:"老伯穿了人民装,更显得年轻了。" 站在那里谈了几句,世钧就笑着问:"叔惠来信可提起,他结婚了没有?"许太太一说起 来便满脸是笑,道:"结婚了! 已经好几年了。"裕舫笑道:"跟他是同行。是一个女工程师。" 世钧笑道:"女人做工程师的倒少。到底是解放区那边什么人才都有。这回总一块回来 吧?"许太太道:"本来说一块回来的,因为他媳妇的事情忙,走不开,所以还是他一个人来 了。" 谈话间,火车已经到了,许太太正因为是老花眼,看远处倒特别的眼尖,老远的就指着 说:"那不是他吗?"世钧先说不是,后来也说:"是的是的!"隔着一扇车窗,可以看见叔惠 倚在那里打瞌睡,他的行李里面有一只帆布袋,正挂在他头上,一路挨擦着,把后脑勺的头 发都揉乱了,翘起一撮子。这要是从前的叔惠,是决不会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的。火车到 站,一时人声嘈杂,把叔惠也惊醒了,他一面忙着拿行李,一面就向车窗外张望。这里世钧 翠芝和裕舫夫妇已经挤到车门外等候着了。十几年没见面了,大家心里又是欢喜又是凄惶。 叔惠似乎苍老了些,而且满面风霜,但是看样子身体很健壮,人也更精神了。许太太向裕舫 笑道:"叔惠是不是胖了?"这时候乱哄哄的,裕舫也没听见,大家给挤得歪歪咧咧的,站都 站不住,裕舫因为父子的关系,倒反而退后了一步,不好意思挤在最前面。所以叔惠一下 车,倒是先看见了世钧,他和世钧紧紧握着手,一眼看见翠芝,别来无恙,她和世钧依旧是 很漂亮的一对,她是只有比从前时髦了,已经是一个典型的上海美妇人的姿态。他见了他父 母,一时也无话可说,只笑道:"爸爸也穿了人民装了。"叔惠身上也是一套人民装,可是不 像他父亲那样簇新,他这一套已经洗成了雪青色,虽然很娇艳,一个男人穿着可是不很合 适。他现在对于穿衣服非常马虎,不像从前那样顾影自怜了。他想翠芝现在看见他,如果想 到从前,一定有点爽然若失吧。他有点疑心,她过去最欣赏的或者正是他那种顾影自怜的地 方。少女时代的恋梦往往是建筑在那种基础上的。 翠芝今天特别的沉默寡言,可是大家都认为这是很自然的事,因为她和叔惠的父母相当 生疏,还是初次见面,刚巧又夹在人家骨肉重逢的场面里。世钧说要请吃饭,替叔惠接风, 叔惠说已经在火车上吃过了。走出车站,叔惠道:"一块到我们家去坐坐。--哦,你还要去 办公吧?"世钧道:"我们行里因为事情少,所以下午索性休息了。" 于是大家一同雇车来到叔惠家里。一路上楼,叔惠便向翠芝笑道:"这地方你没来过 呵?世钧从前跟我就住在这亭子间里。那时候他是公子落难。"大家都笑了。许太太道:"这 亭子间现在有人住着了,我那天还问这二房东来着,想再把它租来的--"叔惠道:"那不必 了,我在上海也住不长的。" 翠芝便道:"你上我们那儿住几天,好不好?"世钧也道:"真的,你住到我们那儿去 吧,我们那儿离这儿挺近的,你来看老伯伯母也挺便当。"他们再三说着,叔惠也就应诺 了。 世钧夫妇在许家坐了一会,想着他们自己家里人久别重逢,想必有许多话要说,世钧便 向翠芝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同站起身来,翠芝向叔惠笑道:"那我们先回去了,你可一定要 来啊。" 他们从叔惠家里出来,回到自己的住宅里。他们那儿房子是不大,门前却有一块草皮 地,这是因为翠芝喜欢养狗,需要有点空地遛狗,同时小孩也可以在花园里玩。两个小孩, 大的一个本来叫贝贝,后来有了妹妹,就叫他大贝,小的一个就叫二贝。他们现在都放学回 来了,二贝在客厅里吃面包,吃了一地的粒屑,招了许多蚂蚁来。她蹲在地下看,世钧来 了,她便叫道:"爸爸爸爸你来看,蚂蚁排班呢!"世钧蹲下来笑道:"蚂蚁排班干什么?"二 贝道:"蚂蚁排班拿户口米。"世钧笑笑道:"哦?拿户口米啊?"翠芝走过来,便说二贝:" 你看,吃面包不在桌子上吃,蹲在地下多脏!"二贝带笑嚷道:妈来看轧米呵!闹!"世钧笑 道:"我觉得她说的话挺有意思的。"翠芝道:"你反正净捧她,弄得我也没法管她了,净叫 我做恶人--所以两个小孩都喜欢你不喜欢我呢!" 世钧从地下站起来,扑了扑身上的灰,道:"我难得跟我自己的女儿说说话都不行吗?" 翠芝道:"那你说点有意义的话,别净说些废话!你看见人家这样忙,也不帮帮忙,叔惠一 会就来了。"世钧道:"叔惠来你预备给他住在哪儿?"翠芝道:"只好住在书房里了,别的房 间也没有。"她指挥着仆人把书房里的家具全挪开了,在地板上打蜡。家里乱哄哄的,一只 狗便兴兴头头地跟在人背后窜出窜进,刚打了蜡的地板,好几次滑得人差一点跌交。翠芝便 想起来对世钧说:"这只狗等会看见生人,说不定要咬人的,你把它拴在亭子间里去吧。" 翠芝向来不肯承认她这只狗会咬人的,去年世钧的侄儿小健到上海来考大学,到他们家 里来,被狗咬了,翠芝还怪小健自己不好,说他胆子太小,他要是不跑,狗决不会咬他的。 这次她破例要把这只狗拴起来,阖家大小都觉得很稀罕。 二贝便跟在世钧后面一同上楼,世钧给狗戴上了皮带,牵着它走到堆箱子的亭子间里, 却看见他书房里的一些书籍和什物都给搬到这里来了,乱七八糟堆了一地。世钧不觉嗳呀了 一声,道:"怎么把我这些书全堆在地下?"他把那狗拴在箱子袢上,正在那里打结,那狗便 不老实起来,去咬啮地下的书本,把世钧历年订阅的工程杂志咬得七零八落。世钧忙嚷道: 嗨!不许乱咬!得老远,她又双手捧起一本大书,还没掷出去,被世钧劈手夺了过来,骂 道:"你看你这孩子!"二贝便哭了起来。她的哭,一半也是放刁,因为听见她母亲到楼上来 了。孩子们一向知道翠芝有这脾气,她平常尽管说世钧把小孩惯坏了,他要是真的管教起孩 子来,她就又要拦在头里,护着孩子。 这时候翠芝走进亭子间,看见二贝在那儿哇哇哭着,跟世钧抢夺一本书,便皱着眉向世 钧说道:"你看,你这人怎么跟小孩子一样见识,她拿本书玩玩,就给她玩玩好了,又引得 她哭!"那二贝听见这话,越发扯开喉咙大哭起来。翠芝蹙额道:"嗳呀,给你们一闹,我都 忘了,我上来干什么的。哦,想起来了,你出去买一瓶好点的酒来吧,买一瓶强尼华格的威 士忌,要黑牌的。"世钧道:"叔惠也不一定讲究喝外国酒。 我们家里不是还有两瓶挺好的青梅酒吗?"翠芝道:"他不爱喝中国酒。"世钧笑道:"哪 有那么回事。我认识他这么些年了,还不知道?"他觉得很可笑,倒要她告诉他叔惠爱吃什 么,不爱吃什么。她一共才见过叔惠几回?他又说:"咦,你不记得么,我们结婚的时候, 他喝了多少酒--那不是中国酒么?" 他忽然提起他们结婚的时候的事情,她觉得很是意外。他不禁想到叔惠那天喝得那样酩 酊大醉,在喜筵上拉住她的手的情景。她这时候想起来,于伤心之外又有点回肠荡气。她总 有这样一个印象,觉得他那时候到解放区去也是因为受了刺激,为了她的缘故。 当下她一句话也没说,转过身来就走了。世钧把他的书籍马马虎虎地整理了一下,回到 楼下,却不看见翠芝,便问女佣:"少奶奶呢?"女佣道:"出去了,去买酒去了。"世钧不觉 皱了皱眉,心里想女人这种虚荣心真是没有办法。当然,他也能够了解她的用意,她无非是 因为叔惠是他最好的朋友,她唯恐怠慢了人家,其实叔惠就跟自己人一样,何必这样大肆铺 张。以他们近来的经济状况而言,也似乎不应当这样糜费。他们实在是很拮据。本来世钧在 分家的时候分到一笔很可观的遗产,翠芝也带来一分丰厚的陪嫁,也是因为这两年社会上经 济不稳定,他们俩又都不是善于理财的人,所以很受影响。尤其是蒋经国的时候,他们也是 无数上当的人中的一份子,损失惨重,差不多连根铲了。还剩下一些房产,也在陆续变卖 中,贴补在家用项下用掉了,每月靠世钧在洋行里那点呆薪水,是决不够用的。 世钧走到书房里看看,地板打好了蜡,家具还是杂乱地堆在一隅。翠芝把大扫除的工作 只做了一半,家里搅得家翻宅乱,她自己倒又丢下来跑出去了。去了好些时候也没回来。 天已经黑了。世钧忍不住和女佣说:"李妈,你快把家具摆摆好,一会儿客要来了。"但 是佣人全知道,世钧说的话是不能作准的,依他的话布置起来,一会翠芝回来了,一定认为 不满意,仍旧要重新布置过的。李妈便道:"还是等少奶奶回来再摆吧。" 又过了一会,翠芝回来了,一进门便嚷道:"叔惠来了没有?"世钧道:"没有。"翠芝把 东西放在桌上,笑道:"那还好。我都急死了!就手去买了点火腿,跑到抛球场--只有那家 的顶好了,叫佣人买又不行,非得自己去拣。"世钧笑道:哦,你买了火腿啊?我这两天倒 正在这里想吃。说道:"你爱吃火腿?怎么从来没听见你说过?"世钧笑道:"我怎么没说 过?我每次说,你总是说:非得要跑到抛球场去,非得要自己去拣。结果从来也没吃着过。 翠芝不作声了,她探头向书房里张了一张,便叫道:嗳呀,怎么这房间里还是这样乱七八 糟的?你反正什么事都不管--为什么不叫他们把这些东西摆好呢?李妈!李妈!都是些死 人,这家里简直离掉我就不行!" 正乱着,叔惠已经来了。大家到客厅里去坐着,翠芝把大贝二贝都叫了出来,叫他们见 过许家伯伯。李妈送上茶来,翠芝便想起来,刚才忘了买两听好一点的香烟,忙打发李妈去 买,忽然又想起另外一桩事,不觉叫道:"嗳呀,忘了!今天袁家请吃晚饭--打个电话去回 掉吧。咳,应该早点打的!" 她便又埋怨世钧:"我是忙得糊里糊涂的忘了,你怎么也不记得呢?"世钧道:"我根本 就没听见你说嘛!"叔惠笑道:"不用打电话了,你们还是去吧。我也还要出去看两个朋友。 翠芝起初不肯,叔惠一定要他们去。后来他们说好了,明天陪叔惠出去痛痛快快地玩一 整天,明天世钧放假。 叔惠看了看表,道:"你们出去吃饭,也该预备预备了吧?" 世钧道:"不忙,还早呢。"于是又谈了一会。多年不见的老朋友,一旦相见,因为是极 熟而又极生疏的人,说话好像深了又不是,浅了又不是,彼此都还在那里摸索着。是一种异 样的心情,然而也不减于它的愉快。三个人坐在那里说话,叔惠忽然想起曼桢来了。他们好 像永远是三个人在一起,他和世钧,另外还有一个女性。他心里想世钧不知道可有同样的感 想。 叔惠从口袋里拿出一本记事簿来翻看着,朋友的地址都写在上面,后面新添的一行是曼 桢现在的住址。刚才他母亲跟他说,解放后曼桢到他们家里来过一次,问他回来了没有。 她留下了一个住址。他打算现在就到她那儿去一趟,想着曼桢现在不知道是个什么情 形,要是仍旧在外面做事,这时候也该回来了。他可以约她出去吃饭,多谈一会。 他从沈家出来,就去找曼桢。她住在那地方闹中取静,简直不像上海,一条石子铺的小 巷,走过去,一带石库门房子,巷底却有一扇木栅门,门内很大的一个天井,这是傍晚时 分,天井里正有一个女佣在那里刷马桶,沙啦沙啦刷着。就在那阴沟旁边,却高高下下放着 几盆花,也有夹竹桃,也有常青的盆栽。 这里的住户总不止一家,又有主妇模样的胖胖的女人在院子里洗衣裳,靠墙搭了一张板 桌,她在那板桌上打肥皂。叔惠笑道:"对不起,有个顾小姐可住在这里?"那妇人抬起头来 向他打量了一下,便和那女佣说:"顾小姐还没回来吧?我看见她房门还锁着。"叔惠踌躇了 一下,便笑道:"等她回来了,请你跟她说一声我来,找到他另外一个朋友的地址,就打算 去看那人。他沿着这条小巷走出去,刚才进来的时候没注意,这墙上还有个黑板报,上面密 密的一行行,白粉笔夹着桃红色粉笔写的新闻摘要,那笔迹却有些眼熟。一定是曼桢写的, 他们同事这些年,她写的字他认得出来的。叔惠站在黑板报面前,不禁微笑了,他好像已经 见到了她。他很高兴她现在仿佛很积极。 曼桢今天回来得晚些,是因为去看文工团的表演。荣宝加入了文工团了。这些年来他们 一直是母子两个人相依为命,所以曼桢为这桩事情也曾经经过一番思想上的斗争。解放后她 对于工作和学习都非常努力,但是荣宝似乎还更走在她前面一步。这一天她去看了他们的表 演回来,觉得心情非常激动,回到家里,又是疲倦又是兴奋。外面那一道木栅门还没有上 闩,她呀的一声推门进去,穿过天井走到里面去,正要上楼,楼下住的一个瞿师母听见她回 来了,就走出来告诉她,刚才有个姓许的来找她,是怎样的一个人。曼桢一听见便知道是叔 惠,因道:"我就去打个电话给他。"就又出去了。她到弄口的一个裁缝店里去借打电话,打 到叔惠家里,叔惠的父亲来接,曼桢笑道说:"叔惠回来了是吧?刚才上我这儿来的,我不 在家。"裕舫道:"嗳,是的,他今天刚到。他没住在家里呀,他住在沈世钧那儿,他们电话 是七二零七五。"才说到这里,他太太刚巧在旁边,便怪他太莽撞了,连忙扯了他一下,皱 着眉头悄声道:"嗨,你不要让她打电话去了。你不记得她从前跟世钧挺要好的。"曼桢在电 话里只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和裕舫叽叽喳喳不知说些什么,又听见他"噢噢噢"答应着,然后 他就向电话里高声说道:"再不然,顾小姐家电话多少号,我叫叔惠打来给你吧。"曼桢略顿 了一顿,她觉得用不着有那么许多避忌,便笑道:"还是我打去吧,我这儿是借用隔壁人家 的电话,有人打来,他们来叫挺不方便的。" 她挂上电话,就拨了世钧的号码。若在前几年,这简直是不能想象的事,但是她现在的 心境很明朗,和从前大不相同了,自从离婚以后,就仿佛心理上渐渐地健康起来。她现在想 起世钧,也觉得时间已经冲淡了一切,至多不过有些惆怅就是了。但是一面拨着电话号码, 心里可就突突地跳了起来。其实很可以不必这样,即使是世钧自己来听,也无所谓。-- 电话打过去了,却有人在打。是翠芝和她的一个女友在电话上长谈。她正在作赴宴的准 备,这女友打电话来了,翠芝就问她,今天袁家请客她去不去,后来就谈起袁家的事情,大 家都知道袁先生是不忠于他的太太的。 翠芝拿着个听筒尽在那儿讲着,世钧很焦躁地跑进来说:一件干净衬衫也没有,李妈也 不知上哪儿去了!你可知道我的衬衫在哪儿?没理会。这时候她们正在那里谈论另外一个朋 友,翠芝有点悻悻然地说道:"我从来没说过这个话! 他们穷,谁还不知道,还用得着我来给他们宣传吗?他们家几个孩子在学堂里全是免费 的。--哦?你不知道啊?"她非常高兴地笑了,正待把详情再行叙述一遍,世钧在旁边说 道:时候不早了,可以少说几句了。改天再说不行吗?不要来搅糊我。过头来向世钧说:" 她问你上回答应请客,怎么不听见下文了?"又向电话里笑道:"你可要自己跟他说?"世钧 实在怕跟那女人缠,忙向翠芝摇摇手,便急急地走了出去,回到楼上的房间里,自己去找出 一双比较新的皮鞋换上了。 翠芝打完了电话,也上楼来了。世钧道:"我的衬衫一件也找不到。这李妈也不知跑哪 儿去了。"翠芝道:"我叫她去买香烟去了,你衬衫就不要换了,她洗倒洗出来了,还没有 烫。"世钧道:"怎么一件也没烫?"翠芝道:"也要她忙得过来呀!她那么大年纪了。"世钧 道:"我就不懂,怎么我们用的人总是些老弱残兵,就没有一个能做事情的。"翠芝道:能做 事的人不是没有,袁太太上回说荐个人给我,说又能做又麻利,像我们这儿的工钱,又没有 外快,哪儿养得住她?" 为来为去还是因为钱不够用,她是常常用这话来堵他的。当下世钧也就不言语了。翠芝 有许多地方,要是真跟她认真起来,那势必要一天到晚吵闹不休。他总觉得事已至此,倘若 一天到晚吵闹着,也仍旧于事无补,也不见得因此心里就痛快些。 楼底下电话铃忽然响了。翠芝正在换衣裳,便道:"你去接一接。"世钧跑下楼去,拿起 听筒说了一声:"喂?"稍微歇了一会,才听见一个女子的声音带笑说道:"喂,叔惠在家 吧?" 世钧道:"他出去了。你是哪一位?"那女人笑道:"你都听不出我的声音来啦?"世钧猛 然吃了一惊,有点恍惚地笑道:咦,是你!我一时没想起来。你--你在上海呀?好吧?几时 从南京来的?"世钧道:我来了好些年了。嗳呀,我们多少年没有看见了,十几年了吧?是 吗!"在电话上谈话,就是不能够停顿,稍稍停顿一下,那沉默就好像特别显著。曼桢很快 地就又接着说下去道:"叔惠刚才上我这儿来的,我刚巧不在家,等他回来你叫他打个电话 给我,二八五零九。"世钧道:"等一等,我来写下来。--二--八--五--零--九--我明天跟叔 惠一块来看你。"曼桢笑道:"好,你们有空来啊。" 她把电话挂上了。隔了好一会,才听见很轻微的一声"叮"!那边到这时候才挂断。她本 来就站在那里发呆,这就更站在那里发呆了。那裁缝店里人声嗡嗡,店堂里排排坐着两行裁 缝,在低垂的电灯泡下埋头缝纫着,这些景象都恍如梦寐。 世钧也许只有比她更觉得震动,因为他根本没想到她会打电话来。他呆呆地坐在那电话 机旁边,忽然听见翠芝在楼梯上喊:"咦,你怎么坐这儿不动?还不快点,我们已经晚了 呀!"世钧站起身来道:"我要不了三分钟就好了。" 果然几分钟后,他已经衣冠齐整,翠芝还坐在梳妆台前面梳头发。世钧走过来说:" 喏,你看,还是我等你。"翠芝道:"我马上就好了。你去叫李妈叫车子。"她只顾忙着打 扮,也没想起来问他刚才的电话是谁打来的。 过了一会,世钧在楼下喊道:"车子已经叫来了。你还没好呀?"翠芝在楼上答道:"你 不要老催,催得人心慌。我马上就好了!"又过了一会,她忽然喊道:"你可看见我的那只黑 皮包没有?--大概在柜里。柜上的钥匙在你那儿吧?"世钧道:"不在我这儿。"翠芝道:我 记得你拿的嘛!一定在你哪个口袋里。个口袋都掏遍了,翠芝忽然又叫道:"哦,有了有 了!"钥匙找到之后,把柜门打开,皮包拿出来,再把日常用的那只皮包里面的东西挪到那 只黑皮包里去,搁不下,又得拣那不要紧的剔出几件,这都需要相当的时间。 她终于下楼来了,一面下楼一面喊道:"李妈!待会许先生来,万一我们还没回来,你 给张罗着点茶水。你看着点大贝二贝,到时候让他们睡觉,别让他们吵着客人,啊!刚才你 买的那听香烟就放在许先生房里,就是书房里。"走出大门,她又回过头去叮嘱道:"可别忘 了把香烟听头开开。"坐到三轮车上。她又高声喊道:"李妈,你别忘了喂狗,啊!" 两人并排坐在三轮车上,刚把车毯盖好了,翠芝又向世钧说道:"嗳呀,你给我跑一 趟,在梳妆台第二个抽屉里有个粉镜子,你给我拿来。不是那只大的--我要那个有麂皮套子 的。"世钧也没说什么,径自跳下车去,穿过花园,走到房屋里面,上楼开开抽屉,把那只 粉镜子拿了来,交给翠芝。她接过来收在皮包里,说道:"不然我也不会忘了,都是给你催 的。" 他们到了袁家,客人都已经到齐了。男主人袁驷华,女主人屏妮袁,一齐迎上来和他们 握手。那屏妮是他们这些熟人里面的"第一夫人",可说是才貌双全。她是个细高个子,细眉 细眼粉白脂红的一张鹅蛋脸,说话的喉咙非常尖锐;不知道为什么,说起英文来更比平常还 要高一个调门,完全像唱戏似的捏着假嗓子。她莺声呖呖地向世钧笑道:"好久不看见你 啦。近来怎么样?你爱打勃立奇吗?"世钧笑道:"打的不好。"屏妮笑道:"你一定是客气。 可是打勃立奇倒是真要用点脑子--"她吃吃地笑了,又续上一句,"有些人简直就打不好。" 她一向认为世钧是有点低能的。他跟她见了面从来没有什么话说。要说他这个人呢当然是个 好人,不过就是庸庸碌碌,一点特点也没有,也没有多大出息,非但不会赚钱,连翠芝陪嫁 的那些钱都贴家用光了,她很替翠芝不平。 后来说话中间,屏妮却又笑着说:"翠芝福气真好,世钧脾气又好,人又老实,也不出 去玩。"她向那边努了努嘴,笑道:"像我们那个驷华,花头不知道有多少。也是在外头应酬 太多,所以诱惑也就多了。你不要说,不常出去是好些!"她那语气里面,好像对于世钧这 一类的规行矩步的丈夫倒有一种鄙薄之意。她自己的丈夫喜欢在外面拈花惹草,那是个尽人 皆知的事实,屏妮觉得她就是这一点比不上翠芝。但是她是个最要强的人,即使只有一点不 如人,也不肯服输的,恨不得把人家批驳得一个钱不值。 今天客人并不多,刚刚一桌。屏妮有个小孩也跟他们一桌吃,还有小孩的保姆。小孩一 定要有一个保姆,保姆之外或者还要个看护,这已经成为富贵人家的一种风气,好像非这样 就不够格似的。袁家这个保姆就是个看护出身,上上下下都喊她杨小姐,但是恐怕年纪不轻 了,相貌又很难看。不知道被屏妮从哪里觅来的。要不是这样的人,在他们家也做不长的-- 他们家男主人这样色迷迷的。 饭后,驷华一回到客厅里马上去开无线电。屏妮横了他一眼,道:"你就歇一天不听, 行不行?今天这么些个客人正在这儿。"她回过头来,又向众人笑道:"驷华这两天听杨乃武 听入了迷了!"大家就说起杨乃武,说起公堂上的酷刑拷打。 那杨小姐便道:"嗳呀,我现在提起拷打我都心惊肉跳的!从前我们医院的院长给国民 党捉去了,冤枉他是汉奸,跑到医院里来搜,简直像强盗似的,逼着那院长太太叫她拿出钱 来,把她吊起来打,拿火烧她的脚后跟。还灌水。还--还把--"她把声音低了一低,说出两 样惨无人道的特殊的酷刑,说得大家浑身难过,坐在椅子上都坐立不安起来。杨小姐呻吟着 道:"嗳哟,她那叫的声音呵!--这还是抗战时候的事情。我可吓得不敢待在那儿了,赶紧 逃到上海来。那个张太太可不是内伤受得太重了--后来听见六安来的人说,她没有多少日子 就死了。"世钧忽然听见"六安"两个字,不由得怔了一怔,便道:"哦,你说的是--难道就是 张慕瑾的太太? 他太太死啦?"杨小姐也愕然望着他,道:"是的呀。你认识张医生吗?"世钧只简短地 说了一声:"见过的。"他心里非常乱。要不是刚才曼桢打电话来,他真还当是曼桢呢。--就 连这样,他也还有一个荒诞的感觉,仿佛是她的鬼魂打电话来的。那时候她姊姊不是明明告 诉他说,曼桢和慕瑾结婚了? 她姊姊凭什么要扯这样一个谎呢?难道怕他不肯死心,要和她纠缠不清吗?那曼桢总该 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呀。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她那时候究竟为什么缘故,就此避不见面 了--何至于决绝到这样? 他忽然发觉,那杨小姐正在那儿冲着他说话。他急忙定了定神。她在那儿问:"沈先生 现在可听说,张医生现在在哪儿?"世钧道:"不知道。我还是好些年前看见他的。"杨小姐 道:"我就听见说他后来倒也出来了。那医院当然是没有了,给接收了去了。当初还不就是 为了看中他们那个医院。" 有一部分人发起打勃立奇,世钧没有入局。翠芝是不会打。他们走得比较早,不过也将 近午夜了。两人坐三轮车回去,世钧一直沉默着,翠芝以为他是困了。她说:"你只喝酒喝 多了,你一喝多酒就要瞌睡,我刚才看见你坐在那儿都像要睡着了似的。"世钧不语。翠芝 又道:"刚才吃饭的时候袁太太跟你说些什么?"世钧茫然地说:"啊?--哦,袁太太啊?她 说的话多着呢,哪儿记得清楚那么许多。"翠芝道:喏,就是吃饭的时候,我看见她笑得叽 叽呱呱的。哦,她在那儿说老五在香港闹的笑话。 隔了一会,翠芝又道:"袁太太皮肤真好,你看她今天穿那件黑衣裳真挺好看的。"世钧 道:"我是看不出她有什么好看。"翠芝道:"我晓得你不喜欢她。反正是女人你全不喜欢。 因为你自己觉得女人不喜欢你。" 他对她的那些女朋友差不多个个都讨厌的,他似乎对任何女人都不感兴趣,不能说他的 爱情不专一,但是翠艺总觉得他对她也不过如此,所以她的结论是他这人天生的一种温吞水 脾气。世钧自己也是这样想。但是他现在却又发觉,也许他比他所想的是要热情一些。要不 然,那时候怎么会妒忌得失掉理性,竟会相信曼桢爱上了别人。其实--她怎么能够同时又爱 着别人呢,那时候他们那样好。--那样的恋爱大概一个人一辈子只能有一回吧?也许一辈子 有一回也够了。 翠芝叫了声"世钧",她已经叫过一声了,他没有听见。 她倒有点害怕起来了,她带笑说道:"咦,你怎么啦?你在那儿想些什么?"世钧道:" 我啊--我在那儿想我这一辈子。" 翠芝又好气又好笑,道:"什么话?你今天怎么回事--生气啦?"世钧道:"哪儿?谁生 什么气。"翠芝道:"你要不是生气才怪呢。你不要赖了。你这人还有哪一点我不知道得清清 楚楚的。"世钧想道:"是吗?我倒有点怀疑。" 到家了。世钧在那儿付车钱,翠芝便去揿铃。李妈睡眼蒙卑地来开门。翠芝问道:"许 先生回来了没有?"李妈道:回来了,已经睡了。嗳,你可闻见,好像有煤气味道。 世钧向空中嗅了嗅,道:"没有。"他们家是用煤球炉子的,但同时也装着一个煤气灶。 翠芝道:"我老不放心李妈,她到今天还是不会用煤气灶。我就怕她没关紧。" 两人一同上楼,世钧仍旧一直默默无言,翠芝觉得他今天非常奇怪。她有点不安起来。 在楼梯上走着,她忽然把头靠在他身上,柔声道:"世钧。"世钧也就机械地拥抱着她。他忽 然说:"嗳,我现在闻见了。"翠芝道:"闻见什么?"世钧道:"是有煤气味儿。"翠芝觉得非 常无味,她略顿了一顿,便淡淡地道:"那你去看看吧,就手把狗带去放放,李妈一定忘 了,你听它直在那儿叫。" 那狗被他们关在亭子间里,不住地呜呜叫着,那声音很是悲怆。世钧到亭子间里去把皮 带解下来,牵着狗下楼。这是他们家每天晚上的例行公事,临睡前一定要把这狗牵到院子里 去让它在外面大小便。 世钧弯到厨房里去看了一看,看见煤气灶上的开关全关得好好的,想着也许是管子有点 漏,明天得打个电话给煤气公司。他把前门开了,便牵着狗走出去,把那门虚掩着,走到那 黑沉沉的小园中。草地上虫声唧唧,露水很重。凉风一阵阵吹到脸上来,本来有三分酒意 的,酒也醒了楼上他们自己的房间里已经点上了灯。在那明亮的楼窗里,可以看见翠芝的影 子走来走去。翠芝有时候跟他生起气来总是说:"我真不知道我们怎么想起来会结婚的!"他 也不知道。他只记得那时候他正是因为曼桢的事情觉得非常痛苦。 那就是他父亲去世那一年。也是因为自己想法子排遣,那年夏天他差不多天天到爱咪家 里去打网球。有一位丁小姐常在一起打网球,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和那丁小姐或者也有结婚 的可能。此外还有亲戚家里的几个女孩子,有一个时期也常常见面。大概也很可能和她们之 间任何一位结了婚的。事实是,简直只差一点就没跟翠芝结婚--他现在想起来,觉得很可 笑。 小时候第一次见面,是他哥哥结婚,她拉纱,他捧戒指。 当时觉得这拉纱的小女孩可恶极了,她显然是非常看不起他,因为她家里人看不起他家 里人。现在却常常听见翠芝说:"我们第一次见面倒是很罗曼谛克。"她常常这样告诉人。 世钧把狗牵进去,把大门关上了。他仍旧把狗拴在亭子间里。看见亭子间里乱堆着的那 些书,都是从他的书房里搬出来的,他不由得就又要去整理整理它。又从地下拣起一本,把 上面的灰掸掸掉,那是一本"新文学大系",这本书一直也不知道塞在什么角落里,今天要不 是因为腾出书房来给叔惠住,也决不会把它翻出来的。他随手拿着翻了翻,忽然看见书页里 夹着一张信笺,双折着,纸张已经泛黄了,是曼桢从前写给他的一封信。曼桢的信和照片, 他早已全都销毁了,因为留在那里徒增怅惘,就剩这一封信,当时不知道为什么,竟没有舍 得把它消灭掉。 他不知不觉地坐了下来,拿着这封信看着。大约是他因为父亲生病,回到南京去的时 候,她写给他的。信上写着: 世钧: 现在是夜里,家里的人都睡了,静极了,只听见弟弟他们买来的蟋蟀的鸣声。这两天天 气已经冷起来了,你这次走得那样匆忙,冬天的衣服一定没带去吧?我想你对这些事情向来 马马虎虎,冷了也不会想到加衣裳的。我也不知怎么,一天到晚就惦记着这些,自己也觉得 讨厌。 真是讨厌的事--随便看见什么,或者听见别人说一句什么话,完全不相干的,我脑子里 会马上转几个弯,立刻就想到你。 昨天到叔惠家里去了一趟,我也知道叔惠不会在家的,我就是想去看看他的父亲母亲, 因为你一直跟他们住在一起的,我很希望他们会讲起你。叔惠的母亲说了好些关于你的事 情,都是我不知道的。她说你从前比现在还要瘦,又说起你在学校里时候的一些琐事。我听 她说着这些话,我真觉得非常安慰,因为--你走开太久了我就有点恐惧起来了,无缘无故 的。世钧!我要你知道,这世界上有一个人是永远等着你的,不管是在什么时候,不管你是 在什么地方,反正你知道,总有这样一个人。 世钧看到最后几句,就好像她正对着他说话似的。隔着那悠悠岁月,还可以听见她的声 音。他想着:"她难道还在那里等着我吗?" 他坐在那箱子盖上,略一转侧,忽然觉得一只脚已经完全麻木了,大概他这样坐着已经 坐了很久的时候,自己都不觉得。他把脚跺了跺,很费劲地换了一个姿势,又拿起这封信来 看,下面还有一段:"以上是昨天晚上写的,写上这许多无意识的话,你一定要笑我的。现 在我是在办--"写到这里忽然戛然而止,下面空着半张信纸,没有署名也没有月日。 他却想起来了,这就是他那次从南京回来,到她的办公室里去找她,她正在那里写信给 他,所以只写了一半就没写下去。 这桩事情他记得非常清楚。他忽然觉得从前有许多事情都历历如在目前,和曼桢自从认 识以来的经过,全想起来了。 第一次遇见她,那还是哪一年的事?算起来倒已经有十八年了--可不是十八年了!--十 七 翠芝叫道:"世钧!"世钧抬起头来,看见翠芝披着件晨衣站在房门口,用骇异的眼光望 着他。她说:"你在这儿干什么?这时候还不去睡?"世钧道:"我就来了。"他站起来,把那 张信笺一夹夹在书里,把书合上,依旧放还原处。翠芝道:你晓得现在什么时候了--都快两 点了!翠芝道:"明天不是说要陪叔惠出去玩一整天嘛,也不能起来得太晚呀。"世钧不语。 翠芝本来就有点心虚,心里想难道给他看出来了,觉得她对叔惠热心得太过分了,所以他今 天的态度变得这样奇怪。 回到卧室里,她先上床,世钧也就脱衣上床,把灯关了。 他一旦想起曼桢,就觉得他从来也没有停止想念她过。就是自己以为已经忘记她的时 候,她也还是在那里的,在他一切思想的背后。 在黑暗中听见极度缓慢的"滴--答--滴--答",翠芝道:"可是下雨了?"世钧道:你怎么 还没睡着?肚里有点不大舒服,不知道是不是螃蟹吃坏了。刚才你吃了没有?今天袁家那螃 蟹好像不大新鲜。" 又过了很久的时候,还是一直听见那"滴--答--"歇半天落下一滴来,似乎有一定的时 间,像迟迟的更漏。世钧忽道:"不是下雨。一定是自来水龙头没关紧。"翠芝道:"听着心 里发烦!" 她又沉默了一会,终于忍无可忍地说:"不行--你起来把它关一关紧好吧?"世钧一听也 不言语,从床上爬起来,跑到浴室里去,开了灯视察了一下,便道:"哪儿是龙头没关紧? 是晾的衣裳在那儿滴水!"他关了灯回到卧室里,翠芝听见他踢塌踢塌走过来,忙嚷 道:你小心点,别又把我的拖鞋踢了床底下去! 世钧睡下没有多少时候,却又披衣起床。翠芝道:"你怎么又起来了?"世钧道:"肚子 疼。我也吃坏了。"他一连起来好几趟。天亮的时候,翠芝又被他的呻吟声惊醒了。她不由 得着慌起来,道:"我叫李妈给你冲个热水袋。"她把李妈叫了起来,自己也睡不着了。 那天早晨,她到楼下去吃早饭,叔惠听见她说世钧病了,便上楼来看他。世钧告诉他大 概是螃蟹吃坏了。又道:"曼桢昨天晚上打了个电话来给你的。"叔惠道:"哦?她怎么说?" 世钧道:"她留了一个电话号码,叫你打给她。"叔惠微笑着在他床前踱来踱去,终于说 道:"你这些年一直没看见她?"世钧微笑道:"没有,我本来以为她离开上海了呢。"叔惠 道:她好像还没结婚,我那天去找她,她不在家,她同住的人都管她叫顾小姐。哦?里只有 更难过些。昨天他在电话上说,他要跟叔惠一块儿去看她,那时候他还以为他们同是结了婚 的人。现在才知道她并没有结婚。也许她对他还跟从前一样。至于他,他这两天的心情是这 样激动,简直保不定自己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来。但是,有什么事能发生呢--他有妻子,有儿 女,又有一种责任心。所以结果也还是--不会有什么结果的。既然晓得是这样,那么又何必 多此一举呢?这时候平白地又把她牵涉到家庭纠纷里去,岂不是更对不起她吗?所以还是不 要去看她吧。

第十七节

叔惠见他好像提起曼桢就有点感触似的,就岔开来说别的。叔惠从书房里带了一本工程 学杂志到楼上来,便把那本书一扬,笑道:"我看见你这本杂志,倒很有兴趣。"世钧笑道: 哦,你要看这个,我还有好些呢,它们给收到亭子间里去了。为工程学是日新月异无时不在 进步中的,一个学工程的人要不是随时地继续研究着,就要落后了,尤其是他,因为从前正 在实习期间就半途而废,自己一直在那儿懊悔着。叔惠笑道:你真了不得,还这样用功。 现在中国正是需要人才的时候,你真是应当振作起来好好地做点事情!"世钧笑道:"是 呀,我也觉得我这样在洋行里做事真太没有出息了!而且也实在没有前途,我正在这儿着急 呢。你不说,我也想请你留心给我找个事。"叔惠想了一想,道:"事情是多得很,不过你离 开上海没有问题吧?"世钧却显得很踌躇,道:"就是这样一点也很困难。而且你想,我那时 候连实习工作都没有做完,待遇方面当然不能计较,而我的家累又这样重--"叔惠笑道:你 这话我可不同意,你家里一共才几个人?也很惭愧,我们那两个少爷小姐,实在太养尊处优 惯了,叫他们稍微换一个环境,简直就不行。"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又道:"就是翠芝, 她从前在家里是舒服惯了的,像我们现在过的这种生活,在她已经是很委屈了。" 当然症结是在翠芝身上,叔惠也很明了,便点了点头道:你这些顾虑我也能懂得,不过 -- 叔惠笑道:"喏,翠芝来了!"他掉过头来向翠芝笑道:"我在这儿跟世钧说,他现在很 前进了,你怎么样?你这样要强的人,你该跟他竞争一下呀。"翠芝笑道:"跟他竞争?"叔 惠笑道:"你可以加入家庭妇联,她们那儿有许多有意义的工作可做,有机会还可以参加学 习,像你这样聪明的人,思想很快就可以搞通了。"翠芝笑道:"叫我参加妇联!我要是成天 跑到妇联去,家里这些事谁管?还得用个管家婆!"她走到世钧床前问道:"你这时候可好些 了?还能出去吧?"叔惠道:"今天我们别出去了,还是在家里休息休息吧。"世钧摇头道: 你这些年没到上海来,应该出去看看。我今天恐怕不行了,让翠芝陪你一块去吧。翠芝便很 高兴地向叔惠笑道:"我请你吃饭,吃了饭去看电影。"叔惠心里想:"也好,可以跟她多谈 谈,好好地劝劝她。" 已经快到中午了,翠芝忙着换衣裳,叔惠便下楼去了,在楼底下等着她。翠芝坐在镜子 前面梳头发,世钧躺在床上看着她。她这一头头发,有时候梳上去,有时候又放下来,有时 候朝里卷,有时候又往外卷,这许多年来不知道变过多少样子。这一向她总是把头发光溜溜 地掠到后面去,高高地盘成一个大髻,倒越发衬托出她那丰秀的面庞。世钧平常跟她一块出 去,就最怕看见她出发之前的梳妆打扮,简直急死人了,今天他因为用不着陪她出去,所以 倒有这闲情逸致可以用鉴赏的眼光观察到这一切。他心里想翠芝倒是真不显老,尤其今天好 像比哪一天都年轻,连她的眼睛都特别亮,她仿佛很兴奋,像一个少女去赴什么约会似的。 她穿着一件藏青印花绸旗袍,上面有大朵的绿牡丹。世钧笑道:"你这件衣裳几时做的,我 怎么没看见过?""是新做的。"世钧笑道:"你今天打扮得真漂亮。"翠芝听到这话似乎非常 快乐。同时她心里又有一点内疚!临走的时候她问他:"你今天一个人在家里不闷得慌吗?" 世钧道:"我睡一觉也许就好了。"翠芝又道:你想吃什么,我叫他们给你预备。 她走了。淡淡的阳光照到这零乱而又安静的房间里,今天是星期日,小孩都在家,二贝 在楼底下咿咿呀呀唱着解放歌曲。世钧昨天一夜没睡好,他渐渐蒙胧睡去,一觉醒来,已经 日色西斜了。他觉得口渴,叫李妈倒茶来。大贝听见他醒了,便走进房来问他要钱去看电 影。二贝闹着也要去,大贝却不肯带她去,说她又要看又要害怕,看到最紧张的地方又要人 家带她去撒溺。世钧左说右说,他总算是勉强答应了。大贝今天十二岁,他平常在家里话非 常少,而且轻易不开笑脸的。世钧想道:"一个人十二岁的时候,不知道脑子里究竟想些什 么?"虽然他自己也不是没有经过那个时期,但是就他的记忆所及,仿佛他那时候已经很懂 事了,和眼前这个蛮头蛮脑的孩子没有丝毫相似之点。 两个小孩去看电影去了,家里更加静悄悄起来。李妈忽然报说大少奶奶来了。现在小健 在上海进大学,大少奶奶不放心他一个人在这里,所以也搬到上海来住了。但是她因为和翠 芝不睦,跟世钧这边也很少来往。自从小健那回上这儿来被狗咬了,大少奶奶非常生气,后 来一直好久也没来过。 世钧听见说他嫂嫂来了,他本来睡了一觉之后,人已经好多了,这就坐起身来,穿好了 衣服,下楼来见她。他猜想她的来意,或者是为了小健。小健这孩子,听说很不长进,在学 校里功课一塌糊涂,成天在外头游荡,当然这也要怪大少奶奶过于溺爱不明,造成他这种性 格。前一向他还到世钧这里来借钱的,打扮得像个阿飞。借钱的事情他母亲大概是不知道, 现在也许被她发觉了,她今天来,也说不定就是还钱来的。但是世钧并没有猜着。大少奶奶 是因为今天有人请客,在一个馆子里吃饭,刚巧碰见了翠芝--人家请客,是在楼上房间里, 翠芝和叔惠是在楼下的火车座里,大少奶奶就是从他们面前走过,看见翠芝好像在那儿擦眼 泪。大少奶奶是认识叔惠的,叔惠却不认识她了,因为隔了这些年,而且大少奶奶现在完全 换了一种老太太的打扮。叔惠不认识,翠芝看见她也视若无睹,大概全神都搁在叔惠身上。 大少奶奶当时就也没跟他们招呼,径自上楼赴宴。席散后再下楼来,他们已经不在那里了。 大少奶奶回去,越想越觉得不对,因此当天就到世钧这里来察看动静。她觉得这事情关系重 大,不能因为翠芝是她娘家的表妹便代为隐瞒,所以她自以为是抱着一种大义灭亲的心理, 而并不是幸灾乐祸。 见了世钧,她便笑道:"翠芝呢?"世钧笑道:"她出去了。" 大少奶奶笑道:"怎么丢你一个人在家呀?"世钧告诉她他有点不舒服,泻肚子,所以没 出去。两人互相问候,又谈起小健,世钧听她的口气,仿佛对小健在外面荒唐的行径并不知 情,他觉得他应该告诉她,要不然,说起来他也有不是,怎么背地里借钱给小健,倒好像是 鼓励他挥霍。但是跟她说这个话倒很不容易措词,一个说得不好,就像是向她讨债似的。 而且大少奶奶向来护短,她口中的小健永远是一个出类拔萃的好青年,别人要是想说他 不好,这话简直说不出口。大少奶奶见世钧几次吞吞吐吐,又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就越发 想着他是有什么难以出口的隐痛,她是翠芝娘家的人,他一定是要在娘家人面前数说她的罪 状。大少奶奶便道:"你可是有什么话要说,你尽管告诉我不要紧。"世钧笑道:"不是,也 没什么--"他还没往下说,大少奶奶便接上去说道:"是为翠芝是吧?翠芝也是不好,太不顾 你的面子了,跟一个男人在外头吃饭,淌眼抹泪的--要不然我也不多这个嘴了,翠芝那样子 实在是不对,给我看见不要紧,给别人看见算什么呢?"世钧倒一时摸不着头脑,半晌方 道:"你是说今天哪?她今天是陪叔惠出去的。"大少奶奶淡淡地道:"是的,我认识,从前 不是常到南京来,住在我们家的?他可不认识我了。"世钧道:"是呀,他刚到上海来,本来 我们约好了一块出去玩的,因为我忽然病了,所以只好翠芝陪着他去。"大少奶奶道:出去 玩不要紧哪,冲着人家淌眼泪,算哪一出?那一定是你看错了,嫂嫂,不会有这事。叔惠是 我最好的朋友。翠芝虽然有时脾气倔一点,可是--不会有这样的事的!" 他说到这里,不由得笑了起来。大少奶奶道:"那顶好了!只要你相信她就是了!" 世钧见她颇有点气愤愤的样子,他本来还想告诉她关于小健在外面胡闹的事情,现在倒 不能告诉她了--她才说了翠芝的坏话,他就说小健的坏话,倒成了一种反击,她听见了岂不 更是气上加气。所以他也就不提了,另外找出些话来和她闲谈。但是大少奶奶始终怒气未 消,没坐一会就走了。她走后,世钧倒慨叹了一番,心里想像她这样"唯恐天下不乱"的人, 实在是心理不大正常,她也是因为青年守寡,是一个旧礼教下的牺牲者,说起来也是很可悲 的。 大贝二贝看电影回来了,就闹着要吃晚饭。世钧想着翠芝和叔惠也就要回来了,就说等 他们回来一块吃。等来等去,等得两个孩子怨声载道。世钧叫他们先吃,自己仍旧等着,因 为他觉得叔惠这次来,刚巧碰得不巧,昨天他又有应酬,今天又病了,一直也没机会畅谈一 下。他尽在这里等着,却没想到叔惠和翠芝已经在外面吃过晚饭了。是翠芝一定要拖他去 的,翠芝今天一直带着一种执着的感伤的气息,使叔惠非常感到不安,所以他吃过晚饭就坚 持着说要回家去看看,没有跟她一块回来。他觉得他以后还是不要去住世钧那里,而且也不 应当来往得太密切。 这一天晚上翠芝一个人回来,世钧问道:"叔惠呢?"翠芝道:"他回家去了,说他跟他 们老太太说好的。"世钧很是失望。翠芝听见说他一直等着他们,到现在没吃晚饭,他今天 一天也没吃什么东西,这时候好了,倒是觉得非常饿,翠芝心里也觉得很对不起他,忙叫佣 人快点开饭。张罗着他吃过了饭,她又劝他:"你还是去躺下吧。"世钧道:"我好了呀,明 天可以照常出去了。"翠芝道:"那你明天要起早,更该多休息休息了。"世钧道:"我今天睡 了一天了,老躺着也闷得慌。"但她还是催他上楼去躺着,又给他泡了杯茶,亲自送上楼 来,而且特别体贴入微,因为他说闷得慌,就从亭子间里拿了本书来给他看。 她端着一杯茶走进房来,便把那本书向他床上一抛。这一抛,书里夹着的一张信笺便飘 落在地下。世钧一眼看见了,就连忙趿着拖鞋下床来拾取,但是翠芝一转身,已经弯腰替他 拾了起来。她拿在手里,不经意地看了看。世钧道:"你拿来给我--没什么可看的。"说着, 便伸手来夺。翠芝却不肯撒手了,她拿着那封信看着,面上渐渐现出了诧异的神色,笑道: 哟!还是封情书哪!这是怎么回事?是谁写给你的?-"翠芝一面看着,就一个字一个字念了 出来:"'世钧,现在是夜里,家里的人都睡了,静极了,只听见弟弟他们买来的蟋蟀的鸣 声。这两天天气已经冷了起来了,你这次走得那样匆忙,冬天的衣服一定没带去吧?我想你 对这些事情向来马马虎虎,冷了也不会想加衣裳的。我也不知怎么,一天到晚就惦记着这些 --'"她读到这里,不由得格格地笑了起来。她又捏着喉咙,尖声尖气地学着那种流行的"话 剧腔"往下念:"'真是讨厌的事--随便看见什么,或是听见别人说一句什么话,完全不相干 的,我脑子里会马上转几个弯,立刻就想到你。'"她又向世钧笑道:嗳呀,看不出你倒还有 这么大的本事,叫人家这样着迷呀! 说着,又往下念:"'昨天我到叔惠家里去了一趟,我也知道叔惠不会在家的,我就是想 去看看他的父亲母亲,因为你一直跟他们住在一起的,我很希望他们会讲起你。'"她读到这 里,便"哦"了一声,向世钧道:"我知道,就是你们那个女同事,穿着件破羊皮大衣到南京 来的。"她又打着"话剧腔" 娇声娇气地念道"'世钧!我要你知道,这世界上有一个人,是永远等着你的,不管是在 什么时候,不管你是在什么地方,反正你知道,总有这样一个人。'--嗳呀,她还在那里等 着你吗?" 世钧实在忍不住了,他动手来跟她抢那封信,粗声道:你给我!然叫了声"嗳哟"。便掣 回手去,气烘烘地红着脸说道:"好,你拿去拿去!谁要看你这种肉麻的信!" 一面说着,便挺着胸脯子走出去了。 世钧把那皱成一团的信纸一把抓在手里,团得更紧些,一塞塞在口袋里。他到现在还气 得打战。跟翠芝结了婚这些年,从来没跟她发过脾气,今天这还是第一次。刚才他差一点没 打她。 他把衣服穿穿好,就走下楼来。翠芝在楼下坐在沙发上用一种大白珠子编织皮包。她看 见他往外走,便淡淡地道:咦,你这时候还出去?上哪儿去?但是世钧还是一言不发地走了 出去。 走出大门,门前的街道黑沉沉的,穿过两条马路,电灯霓虹灯方才渐渐繁多起来,世钧 走进一爿药房去打电话,他不知道曼桢的地址,只晓得一个电话号码。打过去,是一个男人 来听电话,听见说找顾小姐,便道:"你等一等呵。"等了很久很久。世钧猜想着一定是曼桢 家里没有电话,借用隔壁的电话,这地方闹哄哄的,或者也是一爿店家,又听见小孩的哭 声。他忽然想起自己家里那两个小孩,刚才那种不顾一切的决心就又起了动摇。而且……半 辈子都已经过去了。 电话里面可以听见那边的汽车喇叭声,朦胧的远远的两声:"啵啵"听上去有一种如梦之 感。 他懊悔打这个电话。想要挂断了,但是忽然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在那边说起话来。所说的 却是:"喂,去喊去了,你等一等啊!"他想叫他们不要喊去--当然也来不及了。他悄然地把 电话挂上了。只好叫曼桢白跑一趟吧。 他从药房里出来,在街上走着。大概因为今天躺了一天,人有点虚飘飘的,走多了路就 觉得非常疲倦,但是一时也不想回家。刚才不该让曼桢白走那一趟路,现在他来赔还她吧。 刚才他出来的时候,家里那个李妈刚巧在楼梯脚下拌狗饭,看见他戴着帽子走下来,好 像要出去似的,本来就觉得很奇怪,因为他病了一天,这时候刚好一点,怎么这样晚了还要 出去。后来又听见翠芝跟他说话,他理也不理,这更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李妈心里却有点明 白,一定是为了大少奶奶今天到这儿来说的那些话--李妈全听见了。李妈虽然做起事来有点 老迈龙钟,听壁脚的本领却不输于任何人。大少奶奶说少奶奶跟许先生要好,少爷虽然表示 不相信,还替少奶奶辩护,他也许是爱面子,当时只好这样,所以等客人走了,少奶奶回来 了,就另外找岔子跟她怄气,这种事情也是有的。李妈忍不住,就去探翠芝的口气,翠芝果 然什么都不知道,就只晓得大少奶奶今天来过的。李妈就把大少奶奶和世钧的全部对话都告 诉了她。 世钧回来的时候,翠芝已经上床了,坐在床上织珠子皮包。她的脸色很冷淡,而且带着 一种戒备的神气。他倒很想跟她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尽可能消除他们中间的隔膜。 刚才她抛在床上的那本书还在那里,他随手捡起来,放到桌上去,一面就缓缓地说道: 你不要在这儿胡思乱想的。 我们中间并没有什么第三者。而且已经是这么些年前的事了。"翠芝马上很敌意问道:" 你说什么?什么第三者?你是什么意思?"世钧沉默了一会,方道:"我是说那封信。"翠芝 向他看了一眼,微笑道:"哦,那封信!我早忘了那回事了。" 听她那口吻,好像觉得他这人太无聊了,一二十年前的一封情书,还拿它当桩了不起的 事,老挂在嘴上说着。世钧看她那样子,就也不想再说下去了,就光说了一声:"那顶好 了。" 他去洗了个澡出来,就到阳台上去坐着。黑色的天空里微微有几点星光。夜深了,隔壁 一条弄堂里的人声也渐渐地寂静下来,却听见一个人大声打呵欠,一个呵欠拖得非常长,是 纳凉的人困倦到极点了,却还舍不得去睡。 弄堂里又有一群人在那里轻轻地唱一支歌,四五个人合唱着,有男有女,大概在那里练 习着,预备旅行的时候唱的。 因为夜深人静,恐怕吵醒了别人,把声音捺得低低的,有一句老是唱得不对,便把那一 句唱了又唱,连唱一二十遍。世钧听得牙痒痒的心里发急。他们又从头唱起来了,唱到那一 句,还是认为不对,就又把那一句一遍一遍唱着,简直不知道疲倦,也不知道厌烦。世钧忽 然觉得很感动,他觉得有些心酸,而且自己深深地感到惭愧了。他就在这时候下了决心,一 定要加紧学习,无论如何要把思想搞通它。他们行里的工会不很积极,并没有学习班,所以 也只有自己看看书。他这一向书倒是看得不少。不过他总觉得,从理论到实践这一关要是打 不通,一切都是白费。但是在现在这家庭环境里,简直要有丝毫的改进都办不到。照翠芝说 来已经是省无可省了,她反正无论什么都跟屏妮袁家里比着。他现在渐渐觉得,要想改变他 们的生活方式,用渐进的方法是不行的。……除非是他索性离开家里,到外埠去做事,先把 他自己锻炼出来再说。--跟翠芝分开一个时期也好。 他自从那天晚上有了这样一个决定,就更迫切地留心找事。有一天忽然在报上看见政府 招考各种人才到东北去服务,他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他何妨去试试看,考不上也就 不提了,真是考上了,再跟翠芝说。那么远的地方,她当然是不愿意去的,他可以想法子筹 一点钱,留给她和两个孩子作为安家费,数目不会太大,翠芝要维持像现在这样的生活水平 是不可能了,那也没有办法,反正他并不是不顾他们的生活,也就于心无愧了。 他心里憋着许多话,很想和叔惠商量商量。叔惠自从那天以后,倒有好些日子也没上他 们这儿来过。世钧想着他在家里乐叙天伦,就也没有去搅扰他,隔了总有一两个星期,方才 打了电话给他,约他来吃晚饭。那天下午,世钧却又想着,他把叔惠约到这儿来,当着翠 芝,说话反而不便,他不如早一点到叔惠那里去一趟,或者邀他出去,或者就在他家里和他 多谈一会,然后再和他一同回来。世钧这样想着,就也没告诉翠芝他是到哪里去,就出去 了。 他到了叔惠那里,走到三层楼上,却寂然无声,不像有人在家。世钧是来惯了的,他在 房门口望了望,看见许太太歪在床上睡中觉,半睡半醒地拿着把芭蕉扇摇着,一半拍在身 上,一半拍在席子上,那芭蕉扇在粗糙的草席上刮着,嗤啦嗤啦地响。世钧便往后退了一 步,在门上敲了敲。许太太问道:"谁呀?"一面就坐起身来。世钧笑着走了进来道:"伯母 给我吵醒了。"许太太笑道:"就已经醒了。睡中觉也只能睡那么一会,多睡了头疼。"世钧 笑道:"叔惠在家吗?"许太太道:"叔惠出去了。"世钧坐下来笑道:"伯母可知道,他可是 上我们家去了?"许太太道:"他倒没说。"世钧道:"我约他到我们那儿吃晚饭的,我来没别 的,就是想找他早点去。伯母可高兴也上我们那儿吃便饭去?"许太太笑道:"我今天不去 了。跟你说老实话,天热,我真怕出门。"世钧便又问道:老伯也出去了?儿忙着写标语。" 世钧笑道:"老伯明天也去游行吗?"许太太笑道:"是呀,他那么大年纪了,跑了去夹在那 些年青人中间,我说你走得动吗?他说还要扛上一个大旗呢!"世钧听着,便想起叔惠上次 说的,说这次回来,发现他父亲现在非常积极。他从前是个名士派乐天派,本来也是有激而 成的,因为这社会上有许多事情是他看不惯的,现在解放了,一切都两样了,所以他做人的 态度也跟从前不同了。 许太太去给世钧倒茶,一面和他闲谈着,问他那两个小孩几岁了,上学没有。倒了一杯 茶送到桌上搁着,桌上的玻璃下面压着一张照片,许太太便向世钧笑道:"你看见过没有 呀,这就是叔惠的媳妇。"世钧别过身去看那照片,许太太喜孜孜地也伏在桌上一同看着, 忽然听见有人喊了一声"伯母",许太太和世钧同时回过头来一看,却是曼桢。曼桢站在房门 口,也呆住了,她大概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世钧。满地的斜阳,那阳光从竹帘子里面筛进 来,风吹着帘子,地板上一条条金黄色老虎纹似的日影便晃晃悠悠的,晃得人眼花。 世钧机械地站起来向她点头微笑,她也笑着跟他点头招呼。他听见许太太的声音在那儿 说话,那声音好像嗡嗡的,忽高忽低简直不知道她在那儿说些什么。但是事后凭一种听觉上 的记忆力,再加上猜测,他想着她大概是对曼桢说,叔惠等了半天,当她不来了,所以出去 了。想必她是和叔惠约好了的。曼桢笑道:"我是来晚了。因为我们公司里在那儿忙着准备 明天游行的事,没想到闹到这时候。"许太太笑道:"一定累了,快坐会儿吧。" 曼桢坐了下来,许太太也在世钧旁边坐了下来。许太太始终有点窘,因为她想象着他们 见了面一定很窘。房间里有非常静寂的一刹那,许太太拿起芭蕉扇来摇着,偏是那把扇子有 点毛病,扇柄快折断了,扇一下,就"吱"一响。那极轻微的响声也可以听得很清楚。 许太太似乎一时想不出什么话来说,结果倒是世钧和曼桢努力找出些话来和她说,想叫 她不要感到不安。曼桢先问候裕舫,世钧便又说起裕舫明天也要去游行的事。谈了一会,许 太太起身去替曼桢倒茶,曼桢便站起来笑道:"伯母别倒茶了,我回去了,过一天再跟叔惠 约吧。"世钧道:"我也要走了。" 两人一同走了出来。一到外面,马上沉默下来了。默默地并排走着,半晌,世钧终于微 笑着说:"你找叔惠有什么事吗?"曼桢道:"我因为看见报上招考各种的人到东北去服务, 我想考会计,不知行不行。想问问叔惠可知道那边的情形。" 世钧不觉呆了一呆,微笑道:"你预备到东北去啊?"曼桢笑道:"不知道去得成去不成 呢!"她因为要乘电车,只管往大街上走,越往前走越热闹,人行道上熙来攘往,不但挥汗 如雨,有人一面走一面吮着棒冰,那棒冰的溶液挥洒在别人的手臂上,倒是冰凉的,像几点 冷雨。这样拥挤,当然谈话也是不可能的了。世钧突然说道:"你有事情吗?一块儿去吃饭 好吧?就在这儿随便找个地方坐坐,可以多谈谈。"曼桢稍微犹豫了一下,便说了声"好", 声音却很低微。 前面刚巧就是一家广东小吃店,世钧也没有多加考虑,就走进去了。天已经黑了,离吃 饭的时候却还早,里面简直没有什么人。他们在靠里的一张桌子上坐下来,先叫了两瓶汽水 来喝着。这里的陈设很简陋,坐的是藤椅子,地方倒还凉爽。他们这张桌子靠近后窗,窗外 黑洞洞的是一个小天井,穿堂风很大,把那淡绿布窗帘吹得飘飘的。世钧坐在那昏黄的灯光 下,向曼桢望过去,他始终也没有好好地看看她。她穿着青底小白格子的衣服,头发梳得很 伏贴,但还是有一点毛毛的;因为天气热,用一根带子在后面松松地一扎。世钧微笑道:" 你还是那样子,一点也没变。"曼桢笑道:"不见得吧。" 也许她是憔悴得多了,但是在他看来,她只是看上去有一点疲倦。世钧倒也很高兴,她 还是和从前一模一样,因为如果衣服面貌都和他的记忆中的完全相像,那一定是在梦中相 见,不是真的。 曼桢拿起一张菜单来当扇子扇,世钧忽然注意到她手上有很深的一条疤痕,这是从前没 有的。他带笑问道:"咦,你这是怎么的?"他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脸上罩上了一层阴影。 她低下头去看了看她那只手。是玻璃划伤的。就是那天夜里,在祝家,她大声叫喊着没 有人应,急得把玻璃窗砸碎了,所以把手割破了。 那时候一直想着有朝一日见到世钧,要把这些事情全告诉他,也曾经屡次在梦中告诉他 过,做到那样的梦,每回都是哭醒了的,醒来还是呜呜咽咽地流眼泪。现在她真的在这儿讲 给他听了,却是用最平淡的口吻,因为已经是那么些年前的事了。她对他叙述着的时候,心 里还又想着,他的一生一直是很平静的吧,像这一类的阴惨的离奇的事情,他能不能感觉到 它的真实性呢? 世钧起初显得很惊异,后来却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只是很苍白。他默默地听着,然后 他很突然地伸过手去,紧紧握住她那有疤痕的手。曼桢始终微偏着脸,不朝他看着,仿佛看 了他就没有勇气说下去似的。她说到她从祝家逃了出来,但是最后还是嫁给鸿才了。她越说 越快,她不愿意逗留在这些事情上。随后她就说起她的离婚,经过无数困难,小孩总算是判 归她抚养了。她是借了许多债来打官司的。因此这些年来境况一直非常窘迫。 世钧便道:"那你现在怎么样?钱够用吗?"曼桢道:"现在好了,债也还清了。"世钧 道:"孩子现在在哪儿念书?"曼桢道:"他新近刚加入了文工团了。"世钧笑道:"哦?--他 真有出息!"曼桢也笑了,道:"我倒也受了他的影响,我觉得在现在这个时代里,是真得好 好地振作起来做人了。" 世钧对于祝鸿才始终不能释然,很想问她可知道这人现在怎么样了,还在上海吧?但是 他想着她一定不愿意再提起这个人,他也就没去问她。还是她自己提起来说:"听见说祝鸿 才也死了。要解放的时候,他也跟着那些有钱的人学,逃到香港去,大概在那儿也没什么生 意可做,所以又回到上海来。等到解放后,像他们那些投机囤积的自然不行了,他又想到台 湾去,坐了个帆船,听说一船几十个人,船翻了全淹死了。" 她停了一停,又道:"论理我应该觉得快心,可是我后来想想,并不太恨他,倒是恨我 自己。因为他根本就是那样一个人;想着,还自以为是脑筋清楚的,怎么那个时候完全被情 感支配了,像我为小孩牺牲自己,其实那种牺牲对谁也没好处。--一想起那时候的事情心里 不由得就恨!我真懊悔!"似乎她最觉得难过的就是她自动地嫁给鸿才这一点。世钧便道: 我倒很懂得你的。者也是因为听见他跟别人结婚了,所以也还是因为他的缘故而有了自暴自 弃之念。 他沉默了一会,便又接下去说道:"同时我想你那时候也是--也是因为我使你很灰心。" 曼桢突然把头别了过去。她一定是掉下眼泪来了。世钧望着她,一时也说不出话来。 他抚摸着那藤椅子,藤椅子上有一处有点毛了,他就随手去撕那藤子,一丝一丝地撕下 来,一面低声说道:"我那时候去找你姊姊的,她把你的戒指还了我,告诉我说你跟慕瑾结 婚了。"曼桢吃了一惊,道:"哦,她这样说的?"世钧便把他那方面的事情从头说给她听, 起初她母亲说她在祝家养病,他去看她,他们却说她不在那儿,他以为她是有意地不见他。 回到南京后写信给她,一直没有回音,后来他去找她,他们已经全家离开上海了。再到 她姊姊那里去,就听到她结婚的消息。他不该相信的,但是当时实在是没想到,她自己的姊 姊会使出这样的毒计残害她。曼桢哭着道:"我现在也是因为时间隔得久了,所以对我姊姊 的看法也比较客观了。好在现在--制造她的那个社会也已经崩溃了,我们也就--忘了她吧。 他们很久很久没有说话。这许多年来使他们觉得困惑与痛苦的那些事情,现在终于知道 了内中的真相,但是到了现在这时候,知道与不知道也没有多大分别了。--不过--对于他 们,还是有很大的分别,至少她现在知道,他那时候是一心一意爱着她的,他也知道她对他 是一心一意的,就也感到一种凄凉的满足。 这爿店里渐渐热闹起来了,接连着有两三起人进来吃饭。 世钧向壁上的挂钟看了一看,他始终就没告诉曼桢他今天请叔惠吃饭的事。当下他便站 起身来笑道:"你坐一会,我去打个电话就来。" 他到楼上去打电话,打到他家里去,是翠芝听的电话。一听见翠芝的声音,他不由得有 一种异样的感觉,她是离他那样遥远,简直陌生得很。他问道:"叔惠来了吧?"翠芝道:来 了。来。"他从来没做过这样拆滥污的事,约了人家来吃饭,自己临时又不回来。过天他可 以对叔惠解释的,但是他预料翠芝一定要非常生气。她倒也没说什么,也没问他现在在哪 儿,在那儿忙些什么。 翠芝那边挂上了电话,便向女佣说道:"不用等了,一会儿就开饭。"叔惠在客厅里听见 了,她走了进来,他便笑道:世钧不回来吃饭了?他上哪儿去了?道:"谁知道他!真岂有 此理,你难得来一趟的!"叔惠笑道:"那倒也没有什么,我又不是外人。"翠芝不语,只是 低着头编织着。半晌,她突然昂起头来,淡笑着望着他说道:"你这些天不来,大概是因为 不敢来,怕我再跟你说那些话。"叔惠微笑道:"哪儿?"翠芝道:"我憋了这些年了,今天我 一定要跟你说明白了--"叔惠没等她说下去,便很恳切地说道:"翠芝,我知道你一向对我非 常好,我这个人实在是不值得你这样喜欢的。其实你这不过是一种少女时代的幻想,而后来 没有能实现,所以你一直心里老惦记着。"翠芝想道:"他那意思还不是说,我一向是个要什 么有什么的阔小姐,对于他,只是因为没有能得到他,所以特别念念不忘。" 愤怒的泪水涌到她眼眶里来了。她哽咽着道:"你这样说可见你不懂得我。我一直是爱 你的,除了你我从来也没有爱过别人。"叔惠道:"翠芝!--我们现在都已经到了这个年龄 了,应该理智点。"但是她想着,她已经理智得够了,她过去一直是很实际的,一切都是遵 照着世俗的安排,也许正因为是这样,她在心底里永远惋惜着她那一点脆弱的早夭的恋梦, 永远丢不开它,而且年纪越大只有越固执地不肯放手。 她哭了。叔惠心里也非常难过,但是他觉得这时候对她也不能一味地安慰,反而害了 她。他很艰难地说道:"我觉得,你一直不能忘记年轻时候那些幻梦,也是因为你后来的生 活太空虚了。实在是应当生活得充实一点。"翠芝不语。叔惠又道:"世钧现在思想有点转变 了,你要是再鼓励着他点,我相信你们的前途一定是光明的。"翠芝忿忿地道:"你从来也不 替我着想,就光想着世钧。"叔惠微笑道:"我这完全是为你打算呀。真的,为你自己的幸福 起见,你应当对他多一点谅解。你仔细想想就知道了。" 翠芝就像不听见似的。这时候李妈却在外面楼梯上一路喊下来:"小少爷呢?来洗澡 呀!回回都要人家三请四请。"又嘟囔着道:"就是这样不爱干净!"翠芝大概是怕有人进 来,一面拭着泪,便很快地站起身来,走到阳台上去了。叔惠就也跟了出来,见她面朝外伏 在栏杆上,他就也靠在栏杆上,在这黑暗的阳台上默默地陪着她。 半晌,忽然二贝一路嚷了进来道:"妈,吃晚饭了!"她跑到阳台上,翠芝在她颈项上抚 摸着道:"你洗过澡没有?"二贝道:"洗过了。"翠芝道:"洗过澡怎么还这样黏?"一面说着 话,三个人便一同进去吃饭。 要是照迷信的话,这时翠芝的耳朵应当是热的,因为有人讲到她。起初世钧一直没有提 起他家里的事情,后来曼桢说:"真是,说了这么半天,你一点也没说起你自己来。"世钧笑 道:"我啊?简直没什么可说的--一事无成。所以这次叔惠来,我都有点怕见他。多少年不 见了,我觉得老朋友见面是对自己的一种考验。"说着,不由得深深地叹了口气。曼桢道: 你怎么这样消极?我觉得现在不像从前了,正是努力做事的好机会。略微有点忸怩地笑道: 其实,我这两天倒也是在考虑着,想到东北去。那好极了!想着,翠芝也会一同去的,很有 这可能大家都在一起工作,一天到晚见面,她不见得没想到这一层,但是好像并不介意似 的。 他默然了一会,便又微笑道:"不过我想想真懊悔,从前实习工作也没做完;这次报考 的人一定很多,我恐怕没什么希望。"曼桢笑道:"你又来了!你决不会考不上的。再说,就 是考不上,在新社会里,像你这样的人还怕没有出路么?"世钧笑道:"你总是鼓励我。--老 实说,我对新中国的前途是绝对有信心的,可是对我自己实在缺少信心。" 他随即说起他的家庭状况,说起翠芝。他总觉得他不应当对着曼桢说翠芝不好,但是他 的口吻间不免流露出来,他目前要想改变他的生活方式是很困难的,处处感到掣肘的苦痛。 他说翠芝也是因为出身的关系,从小骄纵惯了,这些年来又一直生活在一个小圈子里,来往 的人都是些无聊的奶奶太太们。当然他自己也不好,他从来也不去干涉她,总是客客气气 的,彼此漠不相关。他一方面责备着自己,但是可以听得出来他们感情不大好,他的心情也 是非常黯然。曼桢一直默默无言地听着。她终于说道:"听你这样说,我觉得你们换一个环 境一定好的。譬如到东北去,你做你的事,翠芝也可以担任另外一方面的工作,大家都为人 民服务,我相信一个人对社会的关系搞好了,私人间的关系自然而然地也会变好的。" 世钧默然。他也相信翠芝要是能够到东北去,也许于她很有益处,但是她根本不会去 的。他不想再说下去,便换了个话题道:"嗳,我最近听见一个消息关于慕瑾,说抗战的时 候他在六安,给国民党抓去了,他太太可惨极了,给他们拷打逼着要钱,后来就死了。"曼 桢道:是的,我也听见说。 她沉默了一会,又怆然道:"他一定受了很大的刺激。"世钧道:"这人现在不知道到哪 儿去了?"曼桢道:"我听见一个同乡说,慕瑾带着他女儿到四川去了,那女孩子那时候还 小,他把她送去交给他丈人家抚养。这也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后来一直也没听到他的消息。 她过了一会,又叹道: 能够安心工作--他是只想做一个单纯的乡村医生,可是好像连这一点也不能如愿。" 他们这时候已经吃了饭出来了,在站台上等电车。世钧道:"我送你回去。"曼桢道:" 不用了,你过天再来吧,我们以后总也不短见面的。"有一辆电车开过来了,曼桢笑道:那 么,再见了。正--只要是在一条路上走着,总是在一起的。"世钧听了这话,只觉得心里一 股子热气涌上来,眼睛都有点湿润了,也不知道是谁先伸出手来的,他紧紧地握住她两只 手。时间仿佛停住了,那电车远远地开驶过来,却已经到了跟前,灯火通明的,又开走了。 她也走了,只剩他一个人站在站台上。 他回到家里,叔惠还在那儿,和大贝谈得很热闹。二贝在灯下看连环图画。翠芝独自一 个人坐在一个幽暗的角落里,织她的珠子皮包。世钧坐下来和叔惠说话,翠芝觉得他仿佛有 什么心事似的。平常她从来不去注意到这些的,今天也是因为被叔惠劝得有些回心转意了。 所以忽然地对世钧关心起来。她看他一直不大开口,但是又好像是很兴奋。她便有点疑惑, 难道他今天是有意地躲出去的,存心试探他们,让他们有一个单独谈话的机会。 等两个孩子上楼去了,房间里安静下来了,世钧便和叔惠谈起现在招考各种人才到东北 去的事,他很简洁地说,"我决定去报考。"他出其不意地这样一宣布,叔惠不由得笑了起来 道:"今天怎么回事,大家都要到东北去!今天早上曼桢打电话给我,说她也想去。"翠芝忽 然开口问道:"谁呀?是不是你们那个女同事?"叔惠道:"是的,就是那个顾小姐。"翠芝便 默然了。 世钧听见她这样问着,就猜着她一定是想起那封信来了。 再由这上面联想到他们同时决定要到东北去,两相对照,当然是要疑心了。这事情倒有 点麻烦。本来他想到东北去,也预料着她一定要反对的,但是他打定主意无论如何要说服 她,现在这说服的工作恐怕更棘手了。--刚才就没想到叔惠会冲口而出地说出曼桢也要去的 话。但是也不能怪叔惠,叔惠又不知道他们不久以前为了那封信曾经引起一些纠葛。至于他 今天在叔惠家里碰见曼桢的事情,叔惠更是绝对想不到的,根本就不知道他上那儿去过。 叔惠真是十分高兴,因为世钧终于有了前进的决心。他当然极力地鼓励他去,并且撺掇 着翠芝跟他一块去。翠芝只是默默地坐在幽暗的一隅,她那面色有点不可测。叔惠也知道她 对于这件事决不是马上就能接受的,过一天他还是要切切实实地劝劝她,今天因为刚才有过 那一番谈话,他想她也许还是很伤感,所以他也没有多坐,稍微谈了一会就走了。 客人走了,锁在亭子间的狗应当可以放出来了。但是谁也没想到,尽自让它在那里悲哀 地呜呜叫着。 翠芝依旧坐在那里织皮包。世钧斜靠着桌子角站着,把手里的一支香烟揿灭了。看情形 是免不了要有一场争吵。但是她开口说话的时候,态度却是相当冷静,她问道:"你怎么忽 然想起来要到东北去的?"世钧道:"我那天看见报上招考,就一直在那儿考虑着。"翠芝 道:你一定是因为顾小姐要去所以你也要去。你看见她了吧?就是今天,我走过叔惠那儿, 预备去催他早点来,刚巧她也在那儿,我就约她一块去吃饭。不过这一点你要相信我,我决 定到东北去绝对与她没有关系。" 当然她是不相信的。她心里想,世钧一直是爱着那个女人的,只要看那次为了那封信他 生那么大的气,就可以知道了。但是他因为是一个尽职的丈夫,所以至今没有什么越轨的行 为。一方面他多少也有些夫妻之情,可是自从那回他嫂嫂在他面前说她同叔惠的话,他从此 对她就两样了--是的,当时还不大觉得,现在想起来,自从那天起他一直对她非常冷淡,并 且去找那顾小姐去了。翠芝想到这里,就像整个的身子都掉进了冷水缸里似的。 刚巧正是今天,她跟叔惠彻底地谈过之后,正是心里觉得最凄凉的时候,却连世钧也要 离开她了。过去从来也没有真正地跟他靠拢过,而现在她将永远地失去他了--她正像一个人 浩然有归志了,但是忽然地发现她是无家可归。 她哑着喉咙说:"我知道,你现在简直不拿我当个人了。 你一定是听了嫂嫂的话,疑心我了。"世钧怔了一怔微笑道:哪有那么回事?本神经病- -咦,你怎么知道的?" 翠芝道:"你以为你不告诉我我就不知道了?"世钧道:"我不告诉你也有道理的,我怕 你因为她那些废话,跟叔惠在一起反而要拘束了。" 翠芝听见他这话,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他对她竟是这样信任,她实在觉得惭愧, 虽然她在行为上并没有真的怎样,恐怕在心里是背叛了他一千遍。想想实在对不起他,就是 平常两口子过日子,也有许多事情都是她的过错,她很想要他知道她现在明白过来了,但是 这时候要是对他表示忏悔,不是好像自己心虚,倒反而证实了人家说她的坏话。所以心里转 来转去半天,这话始终也没说出口来。 她忽然很强硬地说道:"你要到东北去我也要跟你一块儿去。"世钧很注意地向她看了一 眼,微笑道:"本来是希望你能够一块儿去的。"翠芝道:"反正你不要想丢掉我!"世钧笑 道:你今天怎么了?也有点神经病!着点倦怠的意味。经他这一安慰,翠芝也不知道怎么 的,倒落下两点眼泪来了。世钧笑道:咦?--等会给大贝看见了难为情吧?嗤嗤地笑起来 了。 世钧也笑了。他心里想着,翠芝要是能够把她那脾气改了,那是再好也没有的事了,就 怕她不过是一时的冲动,就像人家每年年头岁尾下的那些决心一样,不一定能持久的。是否 能持久,那还是要看她以后是不是能够把思想搞通了,真能够刻苦耐劳,在这社会上做一个 有用的人。其实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同样的情形,同是在旧社会里糊里糊涂做了半辈子的人, 掼不下的包袱不知有多少,这回到东北去要是去得成,对于他正是一个严重的考验。在这一 点上,他和她是有一种类似兄妹的感觉了。他微笑着牵着她的手,轻轻摇撼了一下。 他想,这是他们感情上的再出发。

第十八节

这是在沈阳了。这一天晚上有一个晚会,专为欢迎这次到东北来的工作人员,由当地的 文工团演出余兴节目。世钧心里想着,曼桢看见了一定要想起她那个荣宝了。曼桢今天没有 来,因为有点感冒,在宿舍里休息着。 台上刚演完了"喜报",掌声四起,坐在世钧和翠芝中间的二贝,拍手拍得太用劲了,在 椅子上一颠一颠的,衣兜里的一只苹果也滚到地下去了。翠芝俯身去拾,她已经改了装,穿 上了列宁服,头发也剪短了。这一低头就露出一大截子脖子,白脖子上覆着漆黑整齐的头 发。其实同是剪发,电烫的头发不过稍微长些,但是对于一个时髦人,剪掉这么两三寸长一 段蜷曲的发梢简直就跟削发修行一样,是一个心理上的严重的关口,很难渡过的。翠芝也是 因为现在的眼光有点改变了,看见曼桢的头发剪短了,看着并不觉得不顺眼,才毅然地剪去 了。世钧本来有点担心她跟曼桢在一起不会怎样融融洽洽,他在动身以前曾经请曼桢到他们 家里吃过一次饭,让她和翠芝见见面,那时候翠芝的态度还是很有保留的。但是后来大家一 同上路,在旅行中最能够看出一个人的性格了,她渐渐地也就对曼桢多了一层认识,还没到 沈阳,两人已经感情很好了。 翠芝从口袋里掏出手绢子来,把那只苹果擦得亮晶晶的递给二贝,那是东北著名的红玉 苹果,翠芝便和世钧说:"这苹果真好,带两个回去给曼桢吃。"这样说着的时候,坐在他们 前面的一个人便有点吃惊似的回过头来看了一看。世钧看那人十分眼熟,但是这时候大家都 穿着制服,在那灯光下,帽檐的阴影一直罩到眉心,一时倒也认不出来是谁了。难道是慕瑾 么?究竟有一二十年没见面了,在开口招呼之前不免有片刻的犹豫。 慕瑾是好像听见一个女人说话间提起曼桢的名字,他以为他一定是听错了,因为脑子里 常常想起这个名字,听见两个声音相近的字,就以为是说曼桢,因此他只是惘然地回过头 来,不经意地看了一眼,看见翠芝,他并不认识她,就又别过头去了。世钧却向前凑了一 凑,在他肩膀上拍了一拍,笑道:"慕瑾兄!你几时来的?"慕瑾一回头看见是他,倒怔住 了,笑道:"咦,你也在这儿!真想不到。"世钧很热烈地和他握手。慕瑾其实对世钧的印象 并不怎么太好,总觉得他过去是有亏负曼桢的地方,但是现在一来是他乡遇故知,而且大家 同是革命的大家庭里的一员,所以也觉得十分亲切。 世钧道:"我上次听见人说,你在六安遇到那些不幸的事情--"慕瑾微微叹了口气,道: 咳,提起来简直是-- 他仿佛也不愿意细说了。刚才世钧初看见他的时候还不觉得什么,在这一刹那间,他脸 上那些忧伤憔悴的暗影全现出来了。世钧默然望着他。慕瑾伏在椅背上愣了一会,忽然说 道:所以我从前那种想法是不对的。我是对政治从来不感兴趣的,我总想着政治这样东西范 围太大了,也太渺茫了,理想不一定能实行,实行起来也不见得能合理想。我宁可就我本人 力量所及,眼睛看得到的地方,做一点自己认为有益的事,做到一点是一点。但是在那种恶 势力底下,这是行不通的,哪怕你把希望放到最低限度,也还是行不通。"他越说越兴奋, 又道:"所以还是那句话:'政治决定一切。你不管政治,政治要找上你。'--我结果是弄得 家破人亡!"说到这里,他脸上却现出一些淡淡的笑容。 世钧问道:"那么这几年你一直在哪儿?"慕瑾道:"后来我就离开六安了,把我那个小 女孩送到她外婆那儿去,他们那时候在重庆。我也是因为受了那次的打击,对于工作觉得非 常灰心,就东漂西荡的,一直到今天解放了,我觉得实在没有理由不振作起来了,因为现在 招考医务人员到东北来,所以我也参加了。" 谈得久了,世钧老往前凑着,觉着有点不得劲,便道:嗳,你坐到后边来,谈话方便 些。大贝便跑到前排去,和慕瑾换了一个座位。慕瑾在世钧旁边坐了下来,世钧望着他笑 道:曼桢也来了呀。时候听见说她结婚了。"他觉得祝鸿才那样的人决不会同她一起到东北 来的。世钧道:"她现在已经离婚了,里面曲折很多,等她自己告诉你吧。"慕瑾听他这样 说,倒又呆了一呆。她已经离婚了--她终于和世钧结合了吗?于是就又微笑着问道:"你跟 她--"说到这里,又觉得还是不便问,就又把下半句改为:"--一起来的?"世钧知道他一定 是误会了,便道:"呃,一起来的。--呃,我都忘了介绍,这是我的爱人。"翠芝现在对于爱 人这名词已经相当习惯了,当下就向慕瑾含笑点头。慕瑾自是心头一松。他总算是十分沉得 住气的,但是在刚才的一番话里,几分钟内他脸上的颜色倒变了好几回。要是不留神也许看 不出来,世钧看得很清楚。 慕瑾别过身去四面张望着,笑道:"咦,曼桢呢?今天也来了吗?"世钧笑道:"她没能 来,大概她路上受了点感冒,有点发热,在宿舍里躺着呢。--嗳,你等会去看看她吧,正用 得着你这个医生。"慕瑾笑道:"我待会就去看她。" 最后的一个节目"光荣灯"已经上场了,大家静默下来看戏,世钧却一时定不下心来,他 有点万感交集。慕瑾显然是仍旧爱着曼桢的。他真替曼桢觉得高兴,因为她对慕瑾一直有很 深的友情,而且他知道,从前要不是因为他,他们的感情一定会发展下去的。 他心里想着,应当怎样去促成他们的事情。台上的"光荣灯"正演到热闹的地方,锣鼓喧 天。世钧偶尔别过头去一看,他旁边的一个座位却是空的。慕瑾等不及剧终,已经走了。 世钧惘然地微笑了。他是全心全意地为他们祝福。 一九五一年
心
心心心
2001-05-31 10:04
如烟往事
从前没有看过这部电影,也不懂什么是爱,直到经历去年那场刻骨铭心的创伤,醒来时已是曾经沧海难为水...发现自己只剩肉身,没有了灵魂。每次看过“半生缘”触景伤情,以泪洗面---有多少爱可以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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