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阿尔弗莱德.希区柯克2000-07-04 00:53
一
在全英国,只要提起菲尔曼太太失踪之谜,恐怕没有人不知道。
我记得,那还是我只有十几岁的时候发生的一件事情。
按理说,形形色色的失踪案件,在我们这个世界上,每天都要发生无数起,根本不值得大惊小怪,但菲尔曼太太的失踪,在当时,居然不可思议地掀起了举国上下的沸沸扬扬,而且一直延续了好多年。
那时我还小,什么都不懂,印象中,只是不论走到哪里,人们都在谈论这件事情,从那开始,我才养成了每天读报纸的习惯。
到明天我就将整整六十岁了,时光如梭,人生易老。今天,我之所以旧事重提,那是因为,就在昨天,我刚刚寻到了菲尔曼太太失踪的谜底。
算起来,已经将近半个世纪过去了。但至今,我依然能够回忆起菲尔曼太太失踪前后疑窦丛生的往事。
二
菲尔曼太太是个漂亮的寡妇,她之所以引人瞩目 ,在当时,并不仅仅因为她系出名门,确实,她出身高贵,丈夫显赫。但她在丈夫在世的时候,经常双双出入各种社交场合,报纸也曝光频频,她那迷人的风度、娴雅的举止,很快便不可阻止地为她自己赢得了赞誉。她所结交的全是社会名流,报纸及其他各种媒体的记者们都在疯狂地追逐她。她非常喜欢到各种奇异的地方去旅游,她今天在一块大陆,明天可能就飞到另一块大陆,全世界几乎都被她跑遍了。所有这一节,使菲尔曼太太从来就是一位公众眼中的焦点人物。
她旅游从来不要侍女陪伴,总是由她的女儿填补侍女的空缺。这种平民作风,自然也给一般公众留下了良好的印象。
那是在巴黎举办世界博览会的1900年,菲尔曼母女一直在俄罗斯和土耳其旅游。
她们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游览了君士坦丁堡,正准备去小亚细亚游览。
但是,一天,菲尔曼太太突然向她女儿说,她想在土耳其为她在伦敦的住所购买一些新地毯,于是,小亚细亚之行,只有无限期地延期了。
她们母女二人拜访了当地最有名的国际旅行社,旅行社详细地告诉她们怎样才是回到家乡去的最舒适的路线,并建议她们可以在途经巴黎时住两个晚上。
巴黎世界博览会那时刚刚开幕,盛况空前。菲尔曼太太是否会对参观博览会感兴趣,我不知道。不过我想,她女儿可不像她那样见过那么多的世面,毕竟她女儿那个时候大约只有二十岁。总之,最后她们决定听从旅行社的建议,在巴黎逗留二十四小时,这样还可以使她们在疲惫不堪的旅途中稍事休息。
三
三天以后,她们来到了巴黎。当时,刚刚是晚上八点整。
一个搬运工人取过了她们的行李----三个皮箱和一个绿包,菲尔曼太太从第一次横渡英吉利海峡的时候起,就一直把它们带在身边。接着,她们在出租车司机的帮助下,总算把这四件行李放在了脚下的箱子上。
她们来到了一个大饭店,母女二人打算要一间双人客房。
高高的、态度和蔼的饭店经理,不停地耸着肩膀,“巴黎,”他说,“已经人满为患了,到处挤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人。很抱歉,我做不到。我甚至无法为女士和小姐找到两个离得最近的房间。”他得体地笑着,“但是如果夫人愿意住五层楼上的房间,小姐愿意住六层楼上的房间,那就太好了。”
母女俩同意了,她们各自把自己的名字写在游客登记簿上,一个旅店搬运工提着那几只皮箱,一个女服务员把她们分别带到各自的房间。
菲尔曼太太的卧室不算太大,但看上去非常舒适。
搬运工解开菲尔曼太太的皮箱带子,并且用尽可能彬彬有礼的态度祝愿她们在巴黎观光舒适、满意,然后,他收下了一枚硬币,就走出了房间。
女服务员也学着他的样子说了一番礼貌的话之后便退了出去,房间里只有母女俩独自留了下来。
菲尔曼小姐与她母亲坐了一会儿,帮助母亲从皮箱里拿出几件东西。后来,她发现母亲很疲劳,就提出建议,都上床睡觉。
“马上去睡?”她母亲问道,“还不到九点呢?”
“那好吧,”女儿说,"我到房间去躺半小时再回来帮你脱衣服。”
女儿回到六楼的房间感到特别困乏,想想看,在列车上坐了将近两天,这足以使任何人感到疲倦,因此,她刚刚躺到自己床上一两分钟,就和衣入睡了。
当她醒来时,已经是午夜了,她瞄瞄时钟,差十分十二点了。她匆忙下到五楼,轻轻敲了敲母亲的房间。
但里面没有声音。她只有推门走了进去,房间里一片黑暗,她打开电灯。
她惊讶地发现,床是空的。母亲不在房间。
当然,第一个反应,她想她大概是弄错了房间的号码。她走出那个房间,来到走廊里。她觉得母亲的房间说不定是隔壁的那一间,但是,旁边那间空房是浴室,而另外一边的房门外放着两只分明是男人的长统靴。
尽管如此,她几乎可以确信自己不会记错房间号码,于是,立即按铃叫来了女服务员。
“恐怕我弄错了,”她说,“我想这间房是我母亲的,这一层是五楼。我说的对不对?”
女服务员莫名其妙地望着她,“是的,小姐,这层是五楼,可是,小姐究竟想说什么呢?”
就在她还暗自思忖的时候,那个女服务员的声音又飘了过来,“对不起,小姐不是自己一个人来旅游的吧!”
简直是见鬼了,菲尔曼小姐上下端详着女服务员,“你犯了一个非常愚蠢的错误,”她说,“真可怕,你的忘性太大了!是你拿着我母亲的包----那只大绿包的。我们是在大约八点半的时候一起来的。”
女服务员的样子似乎完全被弄糊涂了,但还是殷勤有加,“非常抱歉,小姐。是否需要我按铃叫那个搬运工来一下?”
菲尔曼小姐点了点头。一种不祥的预感突然向她袭来。
四
搬运工来,菲尔曼小姐当然认出了他。她又重复了自己的问题。
谁能想到,那个搬运工居然惊讶得把嘴张开以后就合不上了。好半天,他才告诉菲尔曼小姐说,今天根本就没有一个夫人带着小姐来过这里,“我的确曾把小姐的两个皮箱拿到六楼的一个房间去了,但是小姐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菲尔曼小姐想,一定是哪个地方出了差错,但这也太荒唐了。难道是有什么人在同我们母女二人恶作剧?也许过不了多一会儿,她就会见到母亲并与她一起捧腹大笑呢。她无奈地看着那两个站在那里被弄得傻呆呆的男人和女人,“对不起,请把你们经理叫来。”
经理来到菲尔曼小姐面前。这位经理不经问话先开口:“小姐在房间里住得不舒服吗?这里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吗?没有吃晚饭?想叫人把茶点送到房间里去吗?”
菲尔曼把她自己的疑问告诉了经理---五楼有个房间曾经给了她母亲住。现在,她显然是被换了房间,“我现在要知道她在哪儿?”她非常镇静地提出了要求。
但是她的心很快便剧烈地跳动起来了,因为她看出了挂在经理脸上的那一抹不易察觉的敌视,使她突然感到这件事很可怕。
经理的态度果然一点一点地起着变化,他的声调虽然还是那么温文而雅,但是,其中不耐烦的情绪已经越来越不加掩饰了。一个可能是发了疯的英国女孩子竟然莫名其妙地把他叫到五楼,而且还是在深更半夜。
“小姐在开玩笑吧?”他几乎是冷酷地问道。
经理的话刀子一样戳进了菲尔曼小姐的心窝,一时间,她说不出话,她已经完全被恐惧淹没了。她不知道母亲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也不敢想母亲现在是生是死,她只感到,这里的人都不会帮助她,此时,她只是孤身一人。
当然,她也不会轻易放弃哪怕最无望的努力,尽管他们似乎无心听她讲什么,“可是,我母亲和我是从火车站坐车到这里来的,是你----经理,亲自分配给我们这两间房子的----不错,你还说,由于旅馆已经住满了,所以我们不能住双人客房,对些你还非常抱歉----后来,你当然记得,我们把名字写在游客登记簿上了。”
经理依然保持着他职业的礼貌,“对不起,我弄不懂小姐的话。”他平静地说完,然后把头转向搬运工,吩咐说:“把游客登记簿拿来。”
那本游客登记簿被打开了。你可以想象得出菲尔曼小姐会多么急切地检查它。有了,她从最后一页靠下面的四五个名字中找到了自己,但是,她的名字夹在两个法国人的名字中间。她母亲的名字不在登记簿上。
“也许小姐累了,旅游之后过度劳累了。”经理不经意地说道。
“但是……我的妈妈!”菲尔曼小姐有些结结巴巴了,“这是怎么回事?我不明白……”
“如果小姐不舒服的话,本旅馆有一位医生……”经理冷冷地说。
菲尔曼小姐打断了他的话,“噢,天啊!我并没有生病。你们必须在这旅馆里找一找。也许我母亲碰到了一个朋友……或许她在客厅……我非常害怕,你们必须帮助我……帮助我。”她已经真的哭出声来了。
经理只是抱歉地耸了耸肩。
但他们最终还是检查了这座旅馆。
他们发现----他们发现了除了她母亲之外的每一个人。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菲尔曼小姐的神经接近崩溃了,绝望和恐惧使她几乎要发疯了。经理还算尽职,作为最后一线希望,他委派搬运工去寻找那位从车站把菲尔曼小姐拉到这里的司机。这是个无望的希望,但是菲尔曼小姐还是非常渴望能见到这个司机。她的头已经大了,脑中的记忆似乎件件都难以分辨真伪、难以确认。她只一心想能见到她的母亲。
幸好,这个司机还在值班。清晨两点,他手持帽子,站在旅馆的门厅前。
菲尔曼小姐马上就认出他来了,“你肯定记得我吧?”她急切地问。
“怎么不认识,小姐,你八点十分到了这儿。是我开车拉你来的。你带着两个皮箱。”
“不对,不对。”菲尔曼小姐痛苦地用双手捂住了耳朵,“还有我妈妈和我在一起。我们有三个皮箱,还有一个很大的绿包。”
司机也只是呆呆地望着她。
“你记不记得,刚开车的时候,你把那个绿包换了个地方,也许你认为绿色放在车顶不安全。你把它放在了你脚下的箱子上了……噢,你一定记得,你一定记得吧?”她那一双期待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司机的眼睛。
司机显然非常吃惊,“可是,根本没有什么绿包呀,”他说,“对于你,我倒是记得非常清楚。当时我还在想,你肯定是美国人或者英国人,不然的话,怎么会独身一人外出旅游呢?”
这回菲尔曼小姐真的绝望了,她挺直了脖颈,眼睛漫无目标地朝四下看了看,接着就昏倒在地上了。
人们七手八脚地把菲尔曼小姐抬到床上,并立即给英国发电报。第二天一大早,她就在昏昏沉沉的状态中渡过了英吉利海峡,她病得很厉害,从那以后,她的身体一直不好,还得了脑膜炎。
她的妈妈呢?一直没有任何消息。而且就像从来不存在这个人似的。她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神不知、鬼不觉,没有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也正因为此,有关菲尔曼太太的失踪,更具扑朔迷离和神秘的色彩。
事发之后,我记得当时的人们哀痛之余,还大为兴奋,各种捕风捉影的传言和猜测不胫而走,各类报纸当然是大发其财了。人们都想寻到谜底,越搞不明白,就越加激起人们的欲望:菲尔曼太太是否真的到了巴黎的那家旅馆?或者是她根本就没有去过?是旅馆的人们在说谎?还是菲尔曼小姐的脑子出了毛病?还有的人甚至演绎出那可怕的外星人的劫持……
总而言之,这一轰动英伦三岛的神秘失踪案件之谜,一直无人解开。
五
我要感谢约翰.契斯特先生,是的,是他在昨天晚上,才让我明白了这一尘封了近半个世纪的全部事情的真相。而约翰.契斯特的权威性是不容置疑的,他是英国一位退休的国会议员,声望颇高,重要的是,几十年来,他与英国外交大臣甚至首相一直都保持着良好的友谊。
“你想,为什么菲尔曼太太突然想到要为她的伦敦住宅购买地毯呢?”契斯特吸着大雪茄,笑着问我。
我紧张地想顺着地毯这条线索去寻找答案,但我什么也没有找到。
“也许,”他继续说,“这是个借口。也许她像大多数女性一样,喜欢玩弄上流社会那些故弄玄虚的把戏。但我要告诉你,那表明菲尔曼太太自我感觉不像往常那样健康了,所以才放弃了去小亚细亚的旅行计划。
我不敢乱插话,只怕打断他。
“那么,我要对这个谜作出解释了,”他微笑着说,“答案其实非常简单,这关系到一个你是否会注意到的小小的事实。在法国,人们办事有一种独特的惯例。我承认,那很符合逻辑,但有时这种习惯相当独特。这种事当然只会在法国发生,尤其只会发生在巴黎,而不可能发生在其他任何地方。菲尔曼案件就是其中的一件。我将告诉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然后,你我还可以就此一起来探讨一些问题。
“好了,我刚才说过了----你已经知道两个女士在一天傍晚到达巴黎的一家旅馆这个事实。毫无疑问,她们都到了巴黎,菲尔曼太太分配到了五楼的一个房间,就是她女儿在午夜时发现空着的那个房间。现在我马上可以告诉你,这个房间没有什么其他特别之处,它是这家大旅馆中一间普普通通的卧室。如果非要说它有什么特别之处的话,那就是,菲尔曼太太八点三十分还在那间房里,而到了午夜十二点她就既不在那间房里,也不在旅馆中的任何一个地方了。当然,她是在这两个小时之间的某一时刻出去的,或者讲是被弄出去的。”
“你是说她死了?可是那个经理和搬运工,还有……”我大惑不解。
“我知道你不愿意让我按自己的方式给你讲这个故事”,契斯特微笑着说,“没关系,我知道你急着想知道答案。菲尔曼太太被带到自己房间几分钟后,她的女儿就离开了那里,到了六楼。这时候,房间里只有菲尔曼太太孤身一人。十分钟后,她这间屋子的铃响了。当女服务员来到这间屋里时,却发现这位太太已经一动不动地躺在地板上了。她叫来了搬运工,而这位搬运工几乎和她一样惊恐,他们只好去把经理请来。经理见了这种情况,就去叫医生。医生来了,他为菲尔曼太太进行了仔细的检查,结果发现她已经死了。”
“死了?”我重复着。
“死了,”契斯物说,“在一个大旅馆里,有个女人死了,这无论如何都是件令人不快的事。而这一次则格外令人沮丧,因为巴黎正在举办世界博览会。旅馆和大夫没有去通知警方,而是打电话到一位政府官员家中。
“不到一小时后,旅馆里来了一小伙人。他们把这间房间的大部分家具都搬动了地方。如果当时你在那里的话,你可能还会发现有一些人从五楼抬出一套被褥放到旅馆外面的一辆等候的车上。那里面其实就是菲尔曼太太的尸首。如果当时你进了菲尔曼住过的那个,你还可能闻到一种特殊的气味,他们在消毒。当然,如果你困惑不解,那个你在楼梯上似乎偶然碰见的经理便会告诉你,那是因为一个笨拙的仆人弄翻了博览会的一箱药材。
“我还要告诉你,那位女服务员和那位搬运工,以及那位司机,事发后很快便被集中到了一起,他们受到上方严厉的训示,并意外地得到了一笔数额不小的现金。上方要他们做的很简单,当然,他们还要发誓守口如瓶。
“我比以前更糊涂了。”我还是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然而,”契斯特接着说,“菲尔曼太太曾经去东方旅行。这不会使你想到些什么吗?”
“你的意思是……”我突然开窍了。
契斯特打断了我的话,“她染上了淋巴腺鼠疫。”
“可是我不明白……”
“从一开始,他们就被迫闪电般地作出决定。为了社会共同的利益,我亲爱的朋友,他们决定----当然是说由政府决定,宣布菲尔曼太太从来没有到过巴黎。至于其他,他们就不想再管了。这是他们关心的唯一事关大局的事情。”
“但即使如此……”
“你想过没有,”契斯特问首,“一旦这个淋巴腺鼠疫的事情传扬出去,谁都不会再来巴黎旅游了。即使它是个谣言……”
“当然,可是……”我仍然不敢苟同。
“这是一件牺牲个体,保全全体的事件。”尽管这么说,看得出来,契斯特的心情同样非常沉重,“一个政府,既然是人民的政府,也是爱国的政府,它便要为多数人做出抉择。”停了一下,他又笑了,“当然,这个政府也是法兰西的政府,它太具艺术气质了。”
“这一切太可怕了!”我低声嘟哝着。
但不管怎么说,谢天谢地,行将就木之际,我终于不用带着满脑子菲尔曼太太失踪的谜团去见上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