拣破烂的，现在有个雅称：拾荒者，拾遗者。


这种叫法很抬举人。一个荒字，让人联想起拓荒者，想到王震将军领导的三五九旅，想到新疆建设兵团。而拾遗者，则让人与拾金不昧什么的联系在一起，抹上了一缕品德高尚的色彩。


但，拣破烂就是拣破烂，你称他“天使”，他也是拣破烂的。他们的身份是老农，他们的口袋里连张城市暂住卡也没办。他们“拾荒”也不在荒郊野外，他们的足迹遍布都市的大街小巷。苍天流云是他们的帽子，马路石阶是他们的卧床。他们最甜最美最香的梦就是脱贫致富，他们最坚定的信念就是供应他们的“狗蛋”、“铁蛋”、“小玲”、“花花”念完大学、高中、初中或者仅仅是小学。


拣破烂者越来越多，已在马路上、街道边、居民区随处可见，有的结帮聚伙，有的茕茕而行。这是一支劲旅，特别能吃苦，特别能忍耐，也特别能奉献。


不舍昼夜，走马灯般穿街探巷；无论寒暑，背着袋子奋勇前行。吃的是最简单甚至是拣来的食物，穿的是脏兮兮难辨颜色的衣裳。卖破烂的那点收入流归何处？那是儿女手中的课本，那是老人床前的药罐，那是家人腹中的食物，那是一个又一个暑往寒来的日子。


星期天，我在家隔窗观望大院里的垃圾桶。不消多久，便有拾荒者步履匆忙地赶来，不问青红皂白，掀开盖，只管用钩子或直接用手掏将起来。拣出那些他们认为有价值的纸片麻绳、瓶底壶盖、断了乌丝的电灯泡子、没了发条的玩具汽车。一个刚走不久，一个快步又来。我想，唉，垃圾箱啊，垃圾箱，你是个聚宝盆还是个小金库？藏污纳垢的东西，你那里边，什么死猫烂狗没有？单是那些已经腐烂变质的刀鱼脑袋鲅鱼肚子，是怎么样令人窒息的气味啊！


众多的人围着垃圾桶转，拣啊拣，何时能拣出个金元宝来，何时能拣出个小康来？


但确实能拣出好东西。报上就有报道：拣破烂拣到了金货，拣到了美元，拣到了存折，爆出了冷门，发了点小财。拣到钱当然是好事，但对他们来说，若是拣到了存折，就是这存折没设密码，他们能正常地提出钱来？咱们银行的职工恐怕不会提给他。


俗话说：人穷志短，马瘦毛长。再组合一下，说“人穷毛长”亦切实际。当你胡子一团乱草，头发如若鸡窝的时候，你不是贫穷着就是正倒霉。拾荒者，不论男女老幼，都有“两长”的共同特征：一曰衣服长，大袖口，长袖口，尤其是裤角长，拖拉到地；一曰头发长，不仅长，而且参差不齐，乱七八糟，甚至粘成了脏蛋蛋。


通常，拾荒者身上的衣服很难分出颜色，他们的身子也站不直，不管是男是女，身躯都是那么歪歪扭扭的，大约是自小受了太多的磨难和劳损，干了太多的重体力活，把个身子给糟蹋了。当他们把那些拣来的废纸壳烂薄膜塞到随身的蛇皮袋中的时候，这大大的袋子被填充得鼓鼓囊囊，体积超过了他们的身体。他们背着这样的大袋子，身躯就更挺不直了，就更倾斜更弯曲更佝偻了。在晨风刚刚撩开黑夜面纱之时，你还常常能见到这样的景象：一辆自行车驮着五六个甚至是十几个满载的蛇皮袋，在马路上奋力前行。那摞起的蛇皮袋之大与人身体之小形成了强烈的反差，让你担心风一吹就会把拾荒者掀翻。


蛇皮袋是拾荒者惟一的生产资料，他们背上它游走四方。也有推着小推车拾荒的，那是拾荒者中的“贵族”。通常，那小推车是“收购者”的工具，他们大概要比拾荒者富有一些。收购者也很辛苦，他们推着单车走门串户，扯着嗓子吆喝：收酒瓶子、收旧纸壳、收电线、收废课本、收电冰箱电视机……以收为主，配以拣：碰到可以卖钱的东西，顺手带上。在我所居住的地方，推这种小推车的，大多是唱蒙山高沂水长的老乡，战争年代，他们就是推着这种小推车往淮海战役支前的。


进入新世纪，拾荒者踏着历史前进的鼓点，义无返顾地奔走大街小巷之中，往返于各楼群与收购站之间，吃苦耐劳，堪称劲旅。对他们来说，这是无本之生意，养家之捷径，但也传播病菌，害处多多。我常常琢磨，什么时候拾荒者转到垃圾处理场，穿上白大褂“淘金”了，我们国家肯定就不再是发展中国家了。